进城时,成都王正搬师回邺城,旌旗大开,马蹄铮铮。精英骑兵手握枪戟,个个威严。
算起来,成都王至邺城不过三年有余,如今竟能明正言顺接司马衷的位,不可小觑。
听闻其治军管民,皆有章法,府中幕僚人才更是辈出。
先识邺县令卢志之才,任用左长史,后招揽江统,陆机陆云兄弟二人等为己所用。
表面欣赏刘渊,重命任用监五部军事,实则是扣在邺城当人质,此举进可为己用,退可牵制匈奴五部不得做乱,真是一步妙棋。
如此贤明,实乃皇太弟佳选。
我混在人群里,绕到司隶校尉居所门前,来回转了两趟,见李含的马车回府,才紧着脚走。借着父亲留下的暗线,给珍阿婆递了信,表明我选择另一条路。没过多久,士狔便带着人来日月生辉结账。
“殿下如何又回来?”士狔也意外,让手下清了场。
我都被废位了,还一口一个殿下,实在受之有愧。
笑着请他坐,给他夹菜,“外面容不下我,入宫这几年,我亦不习惯在外如何过活,不回来,去哪里?”
士狔半信半疑,“殿下若不嫌弃,臣倒有一去处可安顿,虽不能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倒也不能饿着。”
“多谢士将军好意,士将军既唤献容一声殿下,献容便不能再一走了之。”见他面有难色,说正事,“士将军就不想知晓为何本宫要人接,而不是直接回去?”
士狔脑袋拧在一起,似未听明白。
“行此举是有一事要请士将军帮忙,需在回去前安排妥当。”
“何事?”
“派人去邺城,监视汉光乡候义子动向。”
“曜公子?”士狔吃惊,又生怒意,“此子可是有不臣之心?”
我摇头,“尚不得知,要看其动向才可。”
“臣这便安排。邺城倒有几个裤裆兄弟,十分可靠。”士狔当即应下,待后知后觉说了粗话,又一阵脸红,“殿下恕罪,臣一时口快,污了殿下耳朵。”
我倒不介意这个,只是得防着他太心直,“此事,还请士将军守口如瓶。”
“皇上也不能提?”士狔不解且惑。
“不能。”
士狔身体后撤,一直转圈,似在做斗争。
我倒不是为难他,只是想明确他忠于谁在先。
父亲在洛阳为官多年,族里欲至洛阳做官的子弟都被压下。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又回泰山南城。洛阳城里姓羊的,只余我一人。我知晓司马衷对我多有照拂,只是有时他也未能全然照顾到。另则,掌获刘曜举动,心中才有底他所言真假。
这个人啊,分别前说的那番话,像在我心里养了一只虫子,越想越不能令人心安。若让司马衷知晓,便不是防着那么简单。
“臣答应殿下。”士狔掷地有声,似还不明此诺意味着什么。
我上前行大礼,“献容谢过将军。另则,汉光乡候动向亦十分重要。”
为避人耳目,司马衷不出所料安排士狔将我暗送回金墉城,只是居所看守十分松懈,不似先前。
珍阿婆见我归来,眼泪婆娑,命人忙里忙外,似我出了趟远门几日未见,很是紧张。妙蓝也跟着哭鼻子,眼睛红的像兔子。
“殿下如何又回来?”珍阿婆问。
“容儿想珍阿婆。”我笑着打趣,见她哭出鼻涕来,才正色答,“父亲只有我一个,我在外想了一夜,豁然明白走另一条也未尝不可。若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物,也不算白活。”
珍阿婆用袖子抹眼睛,“奴婢学了半辈子,只学得半解,殿下还是该务实些。”
我撇嘴,“在珍阿婆眼里,父亲真那么难以企及么?”
珍阿婆点头,“姑娘是没见老爷为长史为主簿时如何作为,再野的人,再乱的事,都治得服服贴贴。”
看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让妙蓝伺候沐浴吧,等会儿还得见正主。”
珍阿婆被逗笑,扯了扯只顾掉傻泪的妙蓝。
回至浴室,斥退众人,衣服才褪一半,便听妙蓝声声抽泣,“奴婢不在跟前,姑娘如何就受伤了……”
找来铜镜,才看清那道刀痕。长约三寸,内领沾了血迹,外衣并不显,已结痂。
“我不是好好的么?哭什么?”说罢躺浴桶里,神清气爽,想着下一步。
“姑娘的玉呢!”半晌妙蓝大吼,又后知后觉捂住嘴巴,压低嗓子,“姑娘的玉可是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丢了便丢了,急吼什么?”继续闭眼养神,“加水。”
妙蓝哦了声,不敢再追问,哗啦一勺热水全倒桶里,险些烫掉我一层皮,“姑娘是不舍得奴婢,才回来得么?”
我笑,睁眼逗她,“是不舍得,”见妙蓝脸上笑出两坨红,又说实话,“倒不至于为你回来。”妙蓝听罢拉下脸,抹眼睛抽鼻子,自觉往桶里加冷水。
“回来是要做正事的,不能再像往日那般。”我正色,接过她手里的瓢,“你若想离开,便帮你脱籍,再寻一好人家;若不想走,便要提起十二分的精气神,眼睛耳朵都得动起来,且要置生死于度外。”
“姑娘……”
“父亲的死,可以不计较,但他未能见证的,我得替他继续。”我躺回去,闭眼养神。
“老爷未能见证的是什么?”
“一个赌约。”想到父亲信中所言,我说。
司马衷是下灯后来的,上下左右瞧了我好一会儿,好似不认得。我当无事发生,似未有过再选一次的机会,似未被废位,如往常那般布菜斟茶,如在皇宫,在尽本份。
“为何回来?”司马衷执筷不动,最终又放下。
这一问,我已答了四次,次次说法不一。珍阿婆说我心肠太直,我想对司马衷,不能太虚。
“父亲的死该在意料之中,臣妾想亲眼看看皇上如何收尾。”
司马衷惊红了眼,喉结松动,“阿容……”
我状似无意,继续布菜,菜已叠出碗面,“臣妾不怨皇上,唯愿亲眼看看,皇上说的对,还是父亲说的对。”
司马衷长憋一口气,似有不适,又咽下,拿起筷子端起碗,“孤没想羊尚书死。”
我笑,“为臣为子为父,父亲只得那么选。父亲未能陪皇上走完的,臣妾愿接替父亲,陪皇上下完这局残棋。”
“落子无悔,就是败了,孤也要走下去。”司马衷说罢冲我一笑,开怀吃饭。
无论成败,残棋始终是残棋,留在上面的棋子,都将寥寥。司马衷再不是那个司马衷了。
幕 后
地点:李含家宅
李含:关中可有来信?
奴仆:暂无。
李含:好生盯着,若有来信,立马报于我。
奴仆:是。咱们太尉与成都王一同上书,如何成都王就被立为皇太弟,咱们太尉却什么都没捞着?连口汤都不得。
李含:哼,还不是因咱太尉生的远。好事全先落到这支头上,操心卖命的事全让咱太尉干。若不是咱太尉掌局,只怕关中已乱,哪还有他们这般逍遥日子?
奴仆:咱们太尉就是太当司马是一家了,岂不知人家拿咱们太尉当外人,做什么都瞒着。
李含:瞒什么了?
奴仆:适才奴婢在门外看到羊皇后。
李含:不可能!她在金墉城关着呢。
奴仆:奴婢拿命担保,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