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衷走时还是将士狔派来守卫,此举正中我意。
当日替我入城的是一宫婢,看其身形,确实有些像,可惜已不能说话,见她可怜,便重重打赏,让珍阿婆好生看管。
金墉城的花植长出了好些,看着甚是赏心,时而会忆起初来此地的情景。
那时司马衷还像只布偶,扯根线便可任人摆布。那时司马臧还很上进,喜欢跟我,又惧怕我,是这里唯一不受拘束的笑声。如今这方天地只余我一人,虽无皇后头衔,尚能自得且乐。
“外面风声如何?”我一边插花一边问珍阿婆。
珍阿婆把花枝上的叶子剪掉,又剪掉几个朵,修成形,“不知是谁透的消息给河间王,说殿下被废位,人却不在金墉城。河间王上书,言此举坏国法家纲,是对皇家不敬,该彻查详尽。”
我接过被修剪的花枝,看着花瓶,里面已有三三两两,这枝插入正好,“我透的。”
珍阿婆听罢愣脸,放下剪刀,“殿下何时……”
“见士狔前,去李校尉宅门前走了一遭,为保万一,还特意跑了两圈,累死了。”我浑不知觉,把成品展示给珍阿婆看,“如何?”
珍阿婆比我急,“姑娘何时这般……”
“这般如先前惹事是么?”珍阿婆不看,我便自己赏,“珍阿婆,容儿早已长大,先前有父亲看着,心里有记挂,也不稀罕这个皇后,才随便做做。如今不一样,洛阳城中无一牵挂,您和妙蓝自得有我护着。容儿既决定回来,如何能不做些什么?”
“河间王可不是大司马赵王人等,不是好对付的。”
“我知道。但河间王不知看不过他的,不止我一人。河间王不过受命守任一方,军事上指挥指挥也就算了,后连朝中综理调职之事也要插手,现今连我这个废后的事也管。若都如他这般,莫说皇上心有防范,就连朝中大臣也会想他是否有夺权之嫌。再说,此举也是为配合皇上。”
河间王手握重兵,关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司马冏做乱时,竟知派兵去压李特。若不是距离司马衷这支太远,只怕早入住洛阳,哪还有成都王做皇太弟的份。
父亲之事,算是给司马衷上了一课。权利这东西,不像衣食,可送可还。送出的权,若想再收回,花的心思流的血便不再是一点半点。
窃以为他立司马颖为皇太弟,还立其心腹谋士卢志为中书监,是上策。
洛阳朝务,身为中书监的卢志必定要抄一份去邺城请示,河间王看不惯的事不是很多么?那便由中书监转达,届时看成都王如何应对。
司马颖身为皇太弟,多半不会再以一国藩王看事待人。未来的晋朝都是他的,他会如何看河间王?
河间王认成都王是贤者,是未来皇位佳选,若他所提之事不能成如何作想?一次不作想,两次呢……次数多了,总有一日会心生嫌隙。
坐山观二虎相斗并不明智,但对司马衷来说,若要从这对强强联合中取胜,只能暂且如此。
“姑娘太冒险了。老爷行事,从不轻易让自己犯险。”珍阿婆不认我此举明智。
“是,容儿以后听珍阿婆的,谨守为要。”我仔细瞧花瓶,“如何觉得不是容儿插的好,而是珍阿婆剪的好?”
珍阿婆把剪刀和残花剩叶收干净,“奴婢不敢。”
这是生气了,才说过听她的话,这会儿又自做主张,自是要赌个气才罢休。
还未开口劝,士狔上前,说有要事要报。
听珍阿婆说,二姐姐已诞下一胎,母子平安。想士狔在皇宫时,就一刻不闲忙前忙后,如今在金墉城,就更难回去,便心有愧疚。
“先前是不知士将军已做父亲,如此人生大事,该道贺才是。”转身对珍阿婆,“挑几件二姐姐喜欢的,新儿要用的送去。”
“殿下不必如此,家中有人照应,一样不缺。”士狔抿着嘴,脸泛红。
珍阿婆点头应承,知我有话单说,先行退下。
“曜公子未在邺城。”士狔见四下无人,直言回禀。
“不在邺城?”我诧异,思虑他会去哪儿。
“听我那兄弟说,去了塞外。”
这个刘曜,怎么老往塞外跑,“汉光乡候可有动向?”
士狔摇头,似想到什么,脑袋一灵光,“聪公子与张姑娘已育一子,因此事,汉光乡候曾当众掴掌聪公子,闹的脸面无光。”
张毓还真拿司马尚当自个的养,果真没错看她。
我还身困金墉城,诸多事伸不开手脚,便让士狔多加留心邺城动向。
没过几日,便有人来金墉城造访,来者正是司隶校尉李含,架势凶凶,言奉成都王之命彻查此事。同行的,还有长沙王。
我已是庶人,见着带头衔的便要下跪,实在令人不舒坦。
长沙王见我人在此,对李含直言,“李校尉可看清了,羊氏正在此地。”
李含见我本人脸色就不大好,闻言更气,揪开我身边的侍婢,欲上前仔细查看,被士狔一把手牵住。
“李校尉不得无礼。”士狔说。
“敢对我动手?”李含凶着眼,说话如点炮,“士将军这月初四是否在日月生辉包场?并于当日调守金墉城?”
士狔愣住,未料李含有备而来,因心性耿直不愿否认而脸红。
李含唬住士狔,挣脱开,大手一挥,身后随从推出几个人,继续对我发难,“日月生辉店小二,包子铺老板,我家奴婢,皆见羊氏出没于洛阳城。羊氏你可认罪?”
小二,包子铺老板被铠甲士兵架着,似怕身子骨散架,李含每点到他们名字,便点头如捣蒜配合,也不知是否听明白。
我笑,一个司隶校尉,还当自己是廷尉审起案来了,“民女在此,不知所犯何罪。”
“还敢抵赖!”李含指着我脑门大吼,“这月初一,日月生辉店小二,包子铺老板,皆言见你出没于洛阳城。初四,出没于西市,后被我家奴看见,知行踪暴露,这才自首。士将军前去日月生辉捉拿,这才回金墉城。是也不是?”
李含的家奴瞅我一眼,狠狠点头,言没错,当日宅门前看见的就是她,另从上到下说了一通我的衣着。
“民女不知所犯何罪。”我坚持。
长沙王有些不耐,“河间王只言羊氏不在金墉城,现已证实在此,李校尉说这些何用?”
李含似有嘴说不清地急切,“长沙王英明,如何看不出初四之初前,羊氏并不在金墉城。废后出逃,是对皇上不敬,可治死罪!”
“天下之大,相像之人何其多,许是他们看混了也未可知。”长沙王瞅我一眼,不想多逗留,“人既在此,又有士将军等人看守,李校尉对河间王也有交待。本王还有些许要事处理,便不奉陪。”
“长沙王且慢!”李含见人要走,更是急,指着我威胁,“任你上天遁地!自法子让尔现原形,来人!将万安山道童带来指认。”
幕 后
地点:李含家宅
奴仆:奴婢已将羊氏行踪摸清,这是人证名单。
李含:做得不错,重重有赏。嘶,据你所理,初一羊氏已出城,该去逃命才是,为何初四又回来?
奴仆:此事奴婢暂未想明白。据万安山道童所言,羊氏借住期间,还有一外族男子在。
李含:哦?可捉到那人?
奴仆:据日月生辉店小二所述,他曾言活见鬼,居然见一姑娘像羊氏,当时说此话时,正在包厢给一外族男子沏茶。那人听罢,拉着问询,当即结账走人。
李含:你是说可能是同一外族男子?那人是谁?
奴仆:汉光乡候义子,刘曜。
李含:哼!早听闻羊氏在洛阳城风评不佳,上窜下跳。公然出逃不说,还光天化日吃喝玩乐,简直胆大包天!赛马会上便与那刘曜眉来眼去,二人多次独会,定与此人有染!咱太尉早看不惯羊氏,有此铁证,不愁她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