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双腿颤斗,被两个铠甲士兵架着,脸色煞白,双眼懵懂无知。
“初一至初四,在你道观借宿的,可是此人?”李含上前问询。
道童愣着脸看我,半晌点头又摇头,“脸是,衣物不是。”
“那人当时什么衣着?”李含上前细问。
“寻常粗布,无脂无黛。”道童仔细回忆,“素净,不似寻常平民姑娘。”
此衣着与其家奴所述相通,李含哈哈笑,又问其他二人所见之人衣着与道童所言是否相同。二人头都未抬,频频点头。李含家奴又将所穿鞋样报出。
“如此铁证,羊氏你可认罪?”李含十分得意。
“民女不知所犯何罪。”我再坚持。
李含发怒,正要挥手,被长沙王打住,“李校尉!本王是奉皇上之命,成都王之托,前来查验羊氏是否出逃,不是来此见识李校尉如何审案明断!本王还身有要务,并不闲!”
“长沙王且等,”李含急红了脸,据理力争,咬牙,“臣还有一罪未讲。”
“有何可讲?人在此地!”长沙王压着不发怒,再次抬脚。
“羊氏,与外族男子有染。”从脚迈进金墉城门,李含还是第一次这般轻飘飘说话。
“什么!”长沙王顿足,似被揪掉一撮胡子,看罢我,黑着脸问李含,“信口雌黄,扫皇家颜面,不用上报皇上,本王可自行治你死罪!”
李含脸色白了白,似未料长沙王反应之大,梗着脖子继续说,“羊氏曾多次与汉光乡候义子刘曜有牵扯,不仅于赛马会单独叙话,还于皇宫公然相见,此事内宫亦记录在案,刘曜送去羊氏东海之物一箱,长沙王若不信,可去查对。”
长沙王听此话,收了收怒气,“只这些?”
“不尽然,羊氏此次出逃,正是刘曜协助!二人曾同借宿于道观,同处一榻!”李含重重咬住后四个字,似碾死一只蚂蚁,说着招店小二上前,“你来告诉长沙王,初一,刘曜是否在日月生辉,听罢你说见到羊氏便匆匆离开?”
店小二抖着身子抖着头。
“你来告诉长沙王,初一至初四,刘曜是否同宿于道观!”李含招道童上前。
道童颤腿点头又摇头,“刘曜是谁?”
李含气急,上前纠正,“初一至初四,可有一外族男子同宿于道观!”
“确有一外族男子借宿。”道童闷闷点头,话音带颤,“只是,他并未与那姑娘同宿……”
“事到如今!人证如铁!”李含高声抢下道童所言,“长沙王还不相信?”
长沙王长呼口气,上下打量,见我脸不红心不跳,后对李含凶脸,“待本王去查!若有一句不实,莫怪本王取你项上人头!”说罢背袖带人离去。
李含喉结松动,摸了摸脖子,整理发冠,半笑不笑向我炫耀,“羊氏,还不认罪?”
我屈膝行礼,“民女实不知所犯何罪。”
李含鼻孔哼气,不再多费口舌,“把他们几个全部收押,等候长沙王提审。”说着对自己的家奴正脸,“还有你。”
家奴十分惊恐,声声求饶,终是被拖走。
送走一行人,不自觉紧了紧了拳头,这个李含,还真是个人物,竟被他翻出这些来,还不忘顺势往我身泼脏水。
“姑娘果真与曜公子……”珍阿婆斥退左右,眉色尤疑。
我手不自觉去掐花瓶里的花,直接揪下一朵,将花瓣一片一片撕碎,“珍阿婆信李校尉所言?”
“奴婢并无此意。”
珍阿婆从小看我到大,经李含这么人证铁证一说,尚心存有疑,更况论他人。
“李含不能活过今晚。”我说,不顾珍阿婆脸色,又道出原由,“若此事等长沙王复查清楚,只怕李含早已将所谓人证铁证传送于河间王。河间王可不是李含长沙王等人,有染二字足以使其取我性命,到时哪还管我清不清白?”
珍阿婆听罢也握紧拳头,“姑娘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安排。只是李校尉才来查此事,就遭遇不测,只怕河间王会起疑心。”
“长沙王不是说要取其项上人头么?你听到了,当时在场之人皆听到,人言如铁,还能有假?”我撕碎最后一片花瓣,花汁艰涩,粘着手指甚不舒服。
“若如此,只怕河间王更不会善罢甘……”
“他想罢休,我还不答应呢。”将秃废的花枝丢到地上,“此事必须快,且利落。珍阿婆,我不是在儿戏。”
珍阿婆闻言绷紧脸,搓着手,“夫人走时,将羊府一众家奴卖身契全部烧毁,又分赏重金遣散,随他们自谋生路。此事,金墉城中的暗线不能用,若奴婢亲自去寻,姜虎该能帮协一二。”
“母亲一个家奴也没带?”我诧异。
“夫人说最想带的带不走,图留身外物傍身也无用。”
母亲最想带走的,该是父亲吧。
压下心底的酸意,发狠,“找士狔来!”
“士将军奉命守城,未必肯放行。”
“此事关乎我们一众人的生死,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果不出所料,士狔听说要放人出城,直接冷脸拒绝。
“士将军以为张将军为何而死?”不等他答,我继续说,“实不相瞒,张将军是受孙秀所托,暗中护佑我和皇上,只不过,当时我如惊弓之鸟,未能明辨。士将军不是说曾在殿外与张将军说过话么?张将军说服你,言外之意是扶你,扶你躲过那劫,扶你不倒于权争利夺。”
“臣亦是受皇上所托,护佑殿下。”士狔依旧不明何谓权利争夺,
“那我便要问一句何为护佑?只躲在这里?今日李含所言,士将军也听到了,他如何不余遗力污蔑,甚至不顾惜司马家颜面!长沙王尚如此愤怒,若被做实,就是在要我的命!赐死诏命面前,届时士将军可还护得了?”
士狔咽着口水,不敢抬头。
“献容本可不明说,只是信士将军,不愿士将军步张将军后尘,才明言至此。”说罢,向士狔行礼,“士将军气节,献容感佩,只是势不由人,需在事起前将其碾灭。士将军不念张将军,至少也要想想二姐姐吧。若士将军因此事被波及,二姐姐便要守寡改嫁,儿子便要称认他人作父亲……”
士狔豁然起立,丢下一句城中要补给便离开。
我在榻上总也不能闭眼,一直想事情如何到这步。
去李含府门前露脸,并未想引到这一步,只是算着成都王与河间王之间可生嫌隙。未想李含做了校尉,行事依旧如长史,还十分周全地将人证全部带来。仅依据行踪,就将经过原委推断出七八,看来没少在关中帮河间王审理杂务,手法甚纯熟。
如此有备而来,明显想置我于死地。
果然,要做到如孙秀和父亲那般,并不容易。我以为提前走了三步,孰料对方可依此反杀。
珍阿婆是翌日大早回来的,看她这么大年纪,还要为我奔波操劳,实在心有不忍,少不得记着以后多拿拿妙蓝,分分力跑跑腿也是好的。
“姑娘放心,此事定无人知晓原委。”珍阿婆对我笑。
我红着眼拉珍阿婆坐下,帮她梳发,她挣了两次也没挣开,便任由我动手。
“容儿在道观等了三晚,未能见到他的影子。”我一边梳一边梳理自己的心,“朝起夕落,鸡鸣晨更尚有赶早错晚的时候,人又怎么会一直留在原地呢?其实容儿明白的很,他走不了,只是难得他说愿意,便是冲愿意二字,容儿也要争一争……争到不再想争,不再想要……现下容儿是真不想要了。”
珍阿婆叹气,安慰我略抖的手,“回来时,奴婢擅自打听一番。听说卫小公子旧疾复发,昏迷好几日,每日只以汤水维系。卫家夫人也哭出病来。”
我仰了仰头,把眼里的东西憋回去,“如今你我尚不知能否活命,珍阿婆如何还有心情去看无关紧要之人?现在容儿只想知晓河间王是何反应。”
珍阿婆夺过我手里的梳子,自己梳,快速绾发,“不说暴跳如雷,火冒三丈该是有的。”
幕 后
地 点:关中
张 方:洛阳来信,说,李校尉死了。
司马颙:我含如何会死!
张 方:据说当日奉命去金墉城查看羊氏是否出逃,与长沙王言语不和,长沙王曾扬言要取李校尉项上人头。
司马颙:司马乂?司马乂为人中正,是非分明,不会无缘无故杀李含。
张 方:李校尉行事向来最讲证据,多乱的家长里短都能断地人心服口服,且为太尉所托监察洛阳,该不会轻易得罪长沙王。
司马颙:哼,这其中大有蹊跷!
张 方:莫不是羊氏果真不在金墉城,长沙王知李校尉会据实上告,才杀人灭口?
司马颙:若如此,长沙王便是放走羊氏主谋之一?另一主谋,是皇上?
张 方:只不知成都王是否知晓此事,若知晓而欺瞒太尉……
司马颙:司马颖今日能为皇太弟,亦有我之功!他若不分情势与我对立,那便莫怪我要动手!我可不是司马伦司马冏,可任他们兄弟揉捏!
张 方:太尉早该如此!太尉胸有智谋,比那傻子不知强多少,比成都王更贤名,关中各族百姓人尽皆知,何必屈居人之下?我等将士早等太尉此话!
司马颙:你不知,我若乱了阵脚,天下将再无宁日。
张 方:方与数众将士愿誓死追随太尉,共博锦绣前程!
司马颙:张将军请起,此事容我思虑。先允张将军两万精兵,还李校尉公道。
张 方:方领命,定不负太尉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