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真是神机妙算。”马车里,妙蓝忍不住对我夸赞,“要不奴婢可白打扫了。”
“你何时能出息些。”我随口说,身子跟着马车颠簸。
回金墉城,与珍阿婆人等自逍遥。
“成都王很难办。”我一片片撕掉花瓣,准备晚上泡澡,洗洗一路风尘。这事原本由侍婢做,因无所事事,便撕撕。
给陆机四万精兵,张方与长沙王却险些持枪相向,如此不欢而散,可谓磨净了三方最后一丝脸面。
河间王已被张方架住,不讨回点什么,有损太尉脸面;长沙王本就不赞同,此举更是将朝中势力架住,若再一味儿退让,更损皇颜;成都王立为皇太弟,首次处理此等事务,其主张被破,若不能善始善终,便等同打脸,其管治手段并不如外传那般。
珍阿婆头都不抬,穿针引线,“可不,一边是皇上,一边是河间王,长沙王又是亲兄弟。若是普通人家,分家分产独自过便是,可这不是普通人家,国产又这么大,”说着咬断丝钱,呸一声,吐出线头,“谁都想占全,一点情分不念。”
自被废位,待遇一日不如一日,虽说吃喝不用多想,但裁新衣就奢侈了。珍阿婆手上那件原本是才做的,只是去了趟函谷关,就不慎刮破了个洞。妙蓝指望不上,只得亲自动手修补。
我哼笑,“争端起时,早将周礼孔老《晋律》抛却脑后,心中所念,心中所想,皆是权与利。他们若还念一点纲常伦理,君臣儒德,何至于至今日这步?”
“奴婢看这张方不是省油的灯,多有想替河间王争利的意思。”珍阿婆继续穿针引线,动作娴熟。
“他若无私心,这架也掐不起来。”我盯着一朵完好的花思虑,“如今就看后续如何了?”
珍阿婆顿手,“姑娘的意思是?”
“张方不是罢休的主,长沙王亦不是低头受屈的主,函谷关未能打起来,不过是陆机从中斡旋,又有四万精兵做镇。现今此事已崩,背后之人想如何,也难藏着。”
陆机这四万精兵带得好,协谈不成,便可用兵镇。只是他终究未能办到,他当张方是武夫,岂不知武夫胸中亦有图章。
未过几日,成都王派陆机继续去关中斡旋。不知谈了什么,似未谈拢。河间王上书言长沙王不顾皇上及洛阳安危,私意带禁军出城,该依军法处置,另罗列种种专权罪行,传至四方,另增五万兵力支援张方继续施压。此举,远在邺城的司马颖亦不能阻。
张方选在某日凌晨发动进攻,比鸡鸣还赶早。
漫天的嘶喊,被金墉城的城墙阻隔,只化成蚊虫之声。万人的呐喊,震天的鼓声,似能招来地动。
听士狔说,张方是从西明门开始攻打的,长沙王率左右卫禁军还击,情势刻不容缓。
除了紧衣缩食,少奢侈,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如今连个块肉都吃不得。”妙蓝撅着嘴叹气。
“莫说肉,有口汤已是恩待。”珍阿婆训妙蓝,把浸过肉没的菜夹我碗里,“姑娘多吃些。”
那青菜绿油油,水汪汪,色渍甚美。可惜了,再美,也只是素菜。
“不合口么?”珍阿婆见我无心思,追问。
我摇头,听着外面才歇下的嘶喊难以下咽,“不知战况如何了。”
“姑娘放心,有长沙王在,定能败那张屠夫。”妙蓝不知哪来的信心,还给张方安了屠夫的名号。
我是在心疼洛阳城啊。
“士将军说,张方已进攻两次,听动静,这会儿已歇下,该收兵了。”珍阿婆也劝。
我倒不是担心张方能攻进来,而是担心司马衷会如何。
如今这个形势,成都王没一点兵力表示,只拿几封谴责张方挑事的文书传回洛阳了事,根本就是不想作为。当初张方挑事时,他还派陆机四万精兵呢。可见,这个皇太弟名副其实的很,夺命不保的事全当自个是弟弟,承让兄长担待。
“收兵,也收不了欲作乱人的心。短短月余间,先是河间王传长沙王罪行文书,诏告四方,后是成都王传张方攻打洛阳之暴行,若你们是一方刺史、将军,会如何?”我问。
妙蓝见被盯住,赶紧放下筷子,作冥思苦想状,眉毛皱成水纹。
珍阿婆深坐不动,半声不晌。
张方终究溃败而去,退守駚[yǎng]水桥西设立军营,修筑数重壁垒,引进军粮,以备足军需。看架式,似还未打够,要引蛇出动。
“駚水桥是哪里?”我问珍阿婆,这是才从士狔嘴里得知的。
自函谷关回来,珍阿婆打听消息便十分灵通,有时也能从士狔嘴里套出些。
“谁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桥。”珍阿婆一手拿鞋底一手捏针,针线穿鞋底而过,顺势将针尖划过发丝。洛阳防卫成功,珍阿婆的心气也提了不少。
“说及此事,先前还听老爷提及,说老家里河浅了些,不似往年那般清澈,黄浊黄浊的,掬一捧,半捧黄泥。”珍阿婆补了句,低声叨叨,“也不知今年家里谷苗长势如何,前两年泛过水,该不会有蝗灾,也不知秋时能不能收够吃的。”
“珍阿婆是想家了么?”不知为何,听她絮叨这些,心里莫名心安。还记得儿时曾于谷场玩闹过,被布满太阳光的谷壳埋没过发,被母亲用布衣追着要抽打。
“姑娘想家么?”珍阿婆反问。
想家又如何,又出不去,又回不去。
幕 后
地 点:关中
陆 机:太尉明鉴,此时不宜再动干戈。
司马颙:不宜?好,我有一问,若陆平原能说服于我,此事便听凭陆平原!
陆 机:太尉请讲。
司马颙:羊氏出逃之事是真是假?
陆 机:秉太尉,确有其事。
司马颙:为何在函谷关说没有此事?
陆 机:羊氏实为出城,并非出逃,是得皇上暗许,此事只告诉了成都王,长沙王等外人皆不知。后因此事牵涉他人,成都王顾全局面,才决意瞒下此事。
司马颙:如你所说,皇上既允羊氏出城,这羊氏为何复又回来?
陆 机:其中因由……机不知。
司马颙:你不知?那我便告诉你,是因羊氏与汉光乡候义子有染,欲颠覆我司马家,这才回来做内应!
陆 机:太尉何出此言?
司马颙:羊氏与刘曜之事早有端倪,李校尉早书信于我。另则,陆平原莫不是忘了,羊玄之是被谁逼死的?那羊氏岂会善罢甘休?生出些叛逆之心,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陆 机:依羊氏今日之地位,太尉恐是多虑。
司马颙:那是你对皇上知之甚少。我这个从侄,生来恐妻。
陆 机:臣不明,为何太尉如此执着于羊氏之事?她不过一妇人尔。
司马颙:当初贾氏也是一妇人,不照样扰乱整个司马?近些年,若不是羊氏在后宫蛊惑,皇上会有整顿朝务,对武皇帝不敬之举?
陆 机:此话,机不知如何作答。
司马颙:陆平原既不能说服于我。便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