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乂确实是在金墉城烧“死”的,士狔说只陪葬了主殿,灰尘满天飞,城中百姓见火势大,还自发组织人接力灭火,最终只抢救出一具尸骨。司马越奉命将尸首殓了,收进楠木棺材,殡葬于城东,并传消息于关中。
河间王收到消息,未见其有何动作,只听说嘉奖了张方。
天还未亮,便起来梳洗整妆,只因士狔半夜传话,言翌日大早要进宫。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只是宫里的人已不同。
司马衷列于主座,东海王王戎王敦等臣公分列在侧,面色各有不同,可我总觉缺点什么。
“此事,还请皇上三思。”司马越先站出来,白我一眼。
“孤好歹还是皇上,东海王忍心看孤半夜独守空榻?”司马衷讲话不紧不慢。
“因羊氏而起,战事才消,太尉定然不同意此事。”司马越力争,把司马颙搬出来。
“太尉曾言东海王封国过大,不然孤纳其言?”
司马越被噎住,凝眉沉思。
“列位臣公可还有异议?”司马衷扫视众人。
“羊氏出身名门,奉礼廉孝,该为后宫典范。”王敦站出行礼。
“臣等并无异议。”王戎站出行礼,姿态闲从。
司马衷很满意列位臣公的态度,大手一挥,“传孤旨意,复羊氏后位。”
“回皇上,玉玺在卢中书处。”一边的丁荣小声提醒。
原是缺了个卢志。
“你不说,孤倒忘了此事。”司马衷冷着脸,扫过司马越。
“皇上出征前,将整个洛阳托其管治,此人不但不作为,竟趁皇上不在揩走玉玺,私自逃往邺城,实在可恶。”司马越奋然起身,“皇上,此事不可再等,今日便要定个主意出来!”
“卢中书保管玉玺之事还需核查,皇上明鉴。”王戎微躬着腰再次站出。
想当年他为七贤时,传闻其多恣意,多逍遥,如今却也被朝事捆绑,走不掉,又劝不住。
“核查到几时?前几日派人送信问询,邺城至今未回消息,司徒莫不是打算等上一两年,才认清情势?”司马越差点跳脚,听王戎这话,比听复我后位还气愤。
司马衷瞧司马越一眼,不察觉地嘴角上扬,“司徒所言极是,自是要核查明白,暂不言卢中书,只是玉玺乃定国大事。孤膝下无子,这才立皇太弟,只是孤还在,玉玺就……司徒说,此举可合礼规?”
司马衷这话说的慢,似怕在场之人听不明白,吐出的每个字都拖,比我礼服摆尾还长。
王戎听罢,满脸愁容,肩膀起伏了两回,终是低下头去,“皇上明鉴,玉玺乃传国之物,自是传位之时,才可相传。”
司马衷很满意这个答复,“再书信一封于邺城,若还石沉黄河一般,列位臣公若还有异议,不妨请缨去邺城要来玉玺。”
群臣跪拜,无一人反驳。
不是复我后位么?如何只听到司马衷改弦对付成都王的意思,由头还不小,霸玉玺欲专权。
“无玉玺,复后诏书该如何?”一个声音蓦然响起,甚响亮。
是啊,该如何?我腿都跪酸了。仔细看,原来是二十四友之一陈眕。
说来唏嘘,金谷园被毁后,二十四人归宿各不同。如今陆机效忠成都王,成都王也赏其才,曾想提拨为邺城后将军,河北大都督,此举引成都王旧部眼红,陆机也不愿担此风头,才领职平原内史。现今陈眕被司马衷提用,接替长沙王职务,领左卫将军衔,掌禁军。
经过这么多,司马衷是不敢过于重用司马了。
“依陈将军看,此事该如何?”司马衷像虚心求教的学生,其实他这是生气了。
为这后位,我还特意精心妆扮,不顾孝期,敷了粉,红了唇,礼袍上的花也是红色。我以为是来行后位礼的,未料先被司马衷借用了一把。借用便借用罢,好在连对此有异议的东海王都被说通。此时架式十足,万事俱备,似势要办成此事,却终究绊在那方印章上。
玉玺,皇帝玉印也。没有玉玺的诏书,还能叫诏书?
“臣左卫将军之职乃东海王印信所绶,如今事急,且不知玉玺何时归还,不若……”
陈眕话没说全,我却听傻了眼,难不成我的封后诏书,要加东海王的印信!
气!
我如何能不气?
先摔一茶盏!
茶盏碎碎响,再抬头,司马衷的龙靴已至近前,弯腰将碎盏捡起,放于几案。
“就这么急么?”我问,想到封后诏书是东海王的印信就心堵如墙。
司马衷走上前来,拽了我两次,扭不过,只得陪他坐下,“这朝中,孤可信的,不过几人。阿容若还待在金墉城,不复后位,日后如何替孤照应洛阳?”
听此话,忍不住红眼,心里重千斤,压下气愤,压出酸涩,“皇上真要留臣妾一人在洛阳?”
“并非一人,后宫有太孙太妃,前殿有王戎王敦等一众朝臣,还有数万洛阳城百姓。”司马衷说的云淡风轻,我却觉肩承之重,“有阿容替孤看护洛阳,孤才放心。”
忍不住哭出来,环住他的腰身,“臣妾害怕。”
我是真害怕。他虽于外失尽帝威,到底还是皇上,我的夫君。他若在,便无人敢欺我。此时他却拿整个洛阳压我,真真可恨。
司马衷笑,替我抹净脸面,“孤还是第一次听阿容说怕字,难得。”
我都怕死了,他还有心玩笑,“皇上想听这个该早说,一个怕字,臣妾还说得出来。”
“阿容莫怕。”司马衷唇贴我额头,“阿容可是孤的皇后,如何能怕?”
这话似刀架在脖子上,让人弯不得腰。
我舒口气,坐正,做出皇后该有的样子,“臣妾不怕便是。”
司马衷左右打量,赞许的话一字未吐,又拥我入怀,“阿容可悔?”
我摇头,事已至此,悔有何用,“能与皇上并肩,臣妾荣幸。”
“若早遇着阿容,该多好。”司马衷轻声悠悠,旧话重提。
邺城这次倒有回信,从宣皇帝说到武皇帝,从建朝之初说到如今天下之势,长篇大论,词句克制而怀民怀仁。最终可减缩为二字——不还。
这次朝臣再未阻拦,当日东海王便发檄文传四方,罗列成都王种种不端之行,废其皇太弟之位,兴兵讨伐。
我拿浸了油的粗布擦拭司马衷的铠甲,希冀把它们擦亮些,战场上,借着油光,也能刺瞎欲对他有不轨之人的眼睛。
“孤该走了。”司马衷握住我的手,将粗布扔一边。
满手的油,着实不能踫,便唤丁荣来服侍,“要臣妾送皇上至城门么?”
司马衷伸展双臂,铠甲叮叮响,丁荣动作熟稔,不会便穿戴完毕。
“殿外有一众朝臣和将士,粗气的很,阿容还是留在内宫罢。”
送君出行,终有一别,不送也罢。
司马衷穿戴好,斥退左右,对我做最后交待,“河间王该不会插手此事,孤已嘱托王敦等众朝臣,若洛阳有难,万事可听阿容言一二。”
这话重如千斤,险些压我一口气上不来,“皇上都不担心臣妾做不好么?”
司马衷温柔一笑,将我的话还回,“若阿容不知如何定夺,不防听听朝中老臣如何说。”
我捂着脸笑出来,再顾不得满手的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被司马衷抢白,将我的话还回,且如此有力。
“阿容莫怕。虽不能在近前,亦不知此局何时能了,但孤,心里都时刻装着阿容。”
隔着厚重的铠甲仍能感受到他身上给予我的信任和温暖,脸上滑腻一片,才悔这铠甲擦拭过头。我果真不能为家妇啊。
幕 后
地 点:关中
司马颙:长沙王已被东海王正法,囚居金墉城,活活烧死。
张 方:长沙王死了?那臣这仗不白打!
司马颙:呵,我的前锋将军还嫌此仗不过瘾?
张 方:臣不敢。
司马颙:还有你不敢的?陆机上次来此,已将函谷关之事告知于我,我倒不知我的前锋将军喜欢踹几案呢!
张 方:太尉恕罪,臣只是为李校尉讨回清白。
司马颙:如今可还满意?人家连尸骨都已火化。
张 方:臣知错,请太尉治罪。
司马颙:你无错,且为我赚了脸面,为何治你的罪?奖赏尚且来不及。
张 方:太尉……
司马颙:这是洛阳的信,你自己看。
张 方:太尉……臣识字不多,只怕看不明白。
司马颙:东海王言卢中书将玉玺顺回邺城,不合规矩,有违朝理,皇太弟明知而不规避,是目无皇上,该兴兵伐之。
张 方:好啊!
司马颙:你说好?
张 方:东海王将长沙王正法,不就是为与太尉和解,有意讨好?如今拿卢志玉玺说事,这就是要除成都王啊!成都王身为皇太弟,却仍留在邺城;留恋邺城,却要其心腹卢志事事征询其意,于邺城摇控洛阳,其行径比贾氏赵王更甚!此等逆臣,不该兴兵?
司马颙:可我与成都王有约在先。长沙王与你交战,他未伸手,如今东海王要兴兵,我如何能……
张 方:此事无需太尉出马,臣愿替太尉出征。
司马颙:你?
张 方:旧事已解,臣与东海王无冤仇,自然不能看着皇权被逆臣霸占。
司马颙:若如此,天下岂不要乱?
张 方:若东海王成都王如太尉这般心系天下,皇上的玉玺还能旁落?成都王几尽将洛阳朝务搬去邺城,太尉若犹豫不绝,只怕要更乱。
司马颙:依信中所言,皇上似乎要随行出征,如此一来,洛阳便是无主之城。
张 方: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