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衷临走叮嘱两句轻飘飘，却害我起早贪黑。
先与王戎王敦等朝臣交涉，了解现今朝中些诸多事务。当紧的有几件，其一便是修缮洛阳城墙。
这几年洛阳城一直没闲着，官兵时常携带枪械来来往往，再加年久，砖体时有剥落。若非张方攻打，险些忘记洛阳城魏曹丕于 220 年迁至洛阳，当时应该是在汉时洛阳城的基础上修筑，所以才说是 80 余年。已有八十余年，体格也会不大如前。
“东面损毁最甚，墙砖多有活动之处。”王敦指着几条线条草图给我看，上面用丹青标注，显然是为便于呈览而作，只是未料到我会亲自走一趟。
左右侍婢手持华盖，遮住耀眼的日光，肉眼可见外墙高处有多处缺失痕迹，砖面坑坑洼洼。
“加固城墙，修缮城门迫在眉睫，不可耽搁，要银给银，要人给人。”我说，继续往前走。
“回殿下，人银尚且好办，只是哪个法子更优有待商定。此时是战事，皇上不在洛阳，且不知何时谁就带兵到此走一遭，届时如何应对……”王敦话说一半，见我听明白其意，方展开四面草图给我看，“将作大匠专项工程总监，有工程就立，没工程就撤的官职。之子供了两个法子，一是按序从金墉城的北面逐序向西边加高，二是先加高东南两面，再加高西北两面，修补可暂且搁置。”
“王侍中王敦身挂侍中（皇帝高级顾问）之职。如何看？”我问，当下已觉第二个法子更好。
王敦凝神，“臣并不懂如何建城，但心知第二个法子更妥。城中可使唤的守兵不过三四万，加上各家明设私藏府兵，也不过十万，庶民奴隶并不懂如何作战，就是战时征用，也只能挥个刀，充些人数。若将城墙筑高，便更易守难攻，金墉城本就坚固，西北两角倒可晚些时候。修城本就是日久劳民之事，只能着情因时而实行。”
“如此，便依第二个法子着人去办。”费些时日怎么了？若能护住这一城的人，有何不可？望着洛阳城，不禁有些惆怅。
多美的城啊！还曾记得初见它时的新奇与感叹，巍峨如山，城墙上守将都被定在天上，不过十年左右，初见的样子已有刀痕箭累，如美人入暮，光影移西。
“臣遵命。”王敦说着报名单，“士家子弟倒有几个可堪为……”
“王侍中适才说是将作大匠之子所提之意？”我打断，见他似另有隐情，追问，“为何他不能？”
王敦行礼，“此人犯了《晋律》，奸淫同族寡嫂，现下正囚于洛阳大牢。 将作大匠便是因此事活活气昏而仙逝。”
“哪个将作大匠？其子名讳是何？”听此话，甚不快。可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旁的士家子弟自然不如将作大匠之子更堪用。
“张英棣。”
“张将作的儿子？”我诧异。
想到我家的院落便是出自张将作之手，冬暖夏凉不说，院墙异常坚固。院墙那方狗洞险些废了两条狗命，后被我发现，用了数日，才开出一个缝，另费不少时日才挖成洞，以备不时之需。
“正是。”
“若本宫没记错，张将作祖上便参与洛阳城修建，积累了不少名声，皇宫几处宫殿修缮也由张将作主持。适才所提，其子似十分懂行，该有实才。洛阳的城墙是要护城中百万子民的，断不能有纰漏。”心里过一遍，拿定主意。“ 提他将作监右校归将作大匠管，专攻建筑类。，全权负责此事。 ”
“殿下明鉴。”
“牢饭也要继续吃。”我说，行此有违之举，并不值得怜惜，“他若不愿，便再加三年，治他不孝之罪。若想早出狱为人，便要把洛阳城建好。”
“臣遵旨。”王敦行礼，随驾回城。
与他又议从哪调配工匠苦力，从哪取材，加固多高适宜等细事，不会儿行至城门。
此时已近午时，正是热闹时，往来粗布锦衣络绎不绝，亦有马车奔弛而过。数次政变，以练就城中人的粗放，似乎并不能有什么能乱其脚步。而能看透事的，都有看家护院。
“要严加看守城门，尤其是面生之人。”我说，看了看紧随其后的凤驾，最终还是坐上去。
士狔带人开道，几十人穿甲持枪，似若有人上前，便可作战。一路所行，并未有人近前，但他们并不吝啬，纷纷投来吃惊、羡慕、崇敬、拒绝、厌恶的目光。
不管他们抱以何种心情，都无法拒绝我此时的地位。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凭借好的出身，被废又复立，是往昔名声不太好，人尽皆知傻皇帝的正妻，是羊氏姑娘。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不管那些眼睛能否看透。
有一双眼睛可以看透，他比任何人都聪慧，如往日那般因风彩绰然而鹤立鸡群。他一定明白，失去和释然并不是一回事儿，得到和拥有亦如此。
并不敢歇息，又去府库查看所备兵械，及城中所囤余粮等，大致估算若打起仗来，可撑几日。
若大个城，才这么点可听唤的兵，单是想想就让人睡不稳觉。
妙蓝很体贴地前来添茶，似怕我睡得安稳，“白日所见，卫小公子似脱了一层皮，俊则俊，就是弱了些。”
“你眼睛倒是好使，隔那么远，都看出俊和弱来。”我心里叹气。我知我已放下，可旁人不知，亦不轻易相信。
妙蓝沾沾自喜，后似琢磨出不对味儿，红了半边脸，“姑娘，奴婢知错，再不提了。”
我笑，甚欣慰妙蓝有些长劲，接过茶，“你若当他是卫小公子，提便提，无甚可避。你若看他是曾经我的谁，便只能自缝嘴巴。”
“奴婢不明白？”妙蓝眨半天眼睛，不解。
“卫氏乃名门望族，卫小公子便是儿时起就有名声的，将来终有一日要出入朝堂，终有无甚可避的时候。若总待他不一般，旁人会不作他想？”我将茶盏放下，脑袋一灵光，或可组织城中高门看护也未不可。只是此事需长议，毕竟当年司马伦已这么做过，且赏以重金，结果却未有人响映，反成一笑话。
“姑娘？”妙蓝见我发愣，轻声问。
“我说到哪了？”想起适才所言，继续，“总之，把你的眼睛放低些，当他寻常士族公子便是。”
妙蓝似懂非懂，眼睛朝天思虑，思及我所言，又端正坐好，把头放低，“是这样么？”
看她低着脑袋，眼睛却欲翻到脑门，样子甚是滑稽，笑出来。查看其鬓角，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三道白褶醒目，“以后别再犯傻了。”
妙蓝瞬间眼红，“奴婢知错了。”
我收回神思，继续做自己的，随口问，“太孙太妃如何？”
“听说挺好的。”
“走，去看看。”我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
还未踏入，已听见东宫里的欢声笑语，几个旧人见我，眼睛先红出泪来，说王惠风正在内院编花环。
“殿下？”王惠风见我来，亦是吃惊，手脚都慌了，“殿下，快，快坐。”
王惠风胖了，好气色挡不住，据说心宽才会体胖，“你们几个做的不错，晚些时候去找珍阿婆要赏。”说罢让她们自己去玩。
“臣媳本想去见殿下的，只是听说殿下回宫后，一刻不得闲，臣媳这才失礼未去拜谒。”王惠风说着就要请罪。
“倒也不是一刻不得闲，不过是烦恼多了些。”想到这些时日所阅文书，处理事务，堪比听母亲说史书。
“臣媳相信殿下能做好。”王惠风不知哪来的信心，眼神期盼。
我敛神，见四下无人才开口，“你且放心，尚儿很好，如今是战时，不便通信，要不早将关于他的信拿于你看。”
王惠风憋着不哭，嘴巴紧闭，闷闷点头，“殿下说尚儿好，尚儿就一定好。嗯！臣媳不要看信，信不可信，臣媳只听殿下说便可。”
“你明白就好。”我长舒口气，险些被她带出泪来。
这边屁股还没坐热，妙蓝就急急跑来，说士狔有事要报。当下不敢耽搁，与王惠风道别。
士狔站在东宫院门前来，面色沉重。
“曜公子离开邺城，去了塞外。”
我惊，接过他递来的信件，“他这是不嫌添乱呢。”
“如此，该如何？”士狔也急。
我死死撰住薄如纱的纸张，又松开，“并不能如何。是成都王请汉光乡候出兵相助。”
“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匈奴兵入塞？”
我仰头望天，似乎能看到刘曜正策马扬鞭，飞起一阵尘土。身后追随着数不尽的轻骑，他们穿着皮制外衣，脸被晒的黝黑，健壮有力，胡渣像冬日待发的春草，时不时吹着口哨，刀械护身。以为在牧羊，却已一骑绝尘踏出塞外塞外，古代指长城以北的地区。也称塞北。包括内蒙古、甘肃、宁夏、河北等省、自治区的北部。草原，踏入长城人家。后直奔邺城，伴着马儿响亮的嘶鸣声。瞥眼看到那株红梅树，真想除根而后快，但知为时已晚。
“眼下能做的，是护住洛阳。其他的，作想也枉然。”
幕 后
地点：洛阳城大街
六七：外面日头足，公子大病才愈，不宜在外面久待。
卫玠：只看最后一眼。
六七：公子……六七错了。
卫玠：你无错，错的是我。
六七：公子……
卫玠：若我早看清陈年旧怨并不值得记挂，便不会有今日。往后余生，我失去的，不单是她，还会有洛阳城。
六七：洛阳城？洛阳城不好好的么？
卫玠：此时好好的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