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紧要的是稳定市价。
自司马衷对张方动手以来,洛阳城里五谷粮油等市价已上张三成,如今司马衷又出征,城中物价更是水涨船高,没几日便一个样。不是朝中不作为,而是想作为,常平仓中国古代政府为调节粮价,储粮备荒以供应官需民食而设置的粮仓。在市场粮价低的时候,适当提高粮价进行大量收购,免了“谷贱伤农”,又防止了“谷贵伤民”,对平抑粮食市场和巩固封建政权起到了积极作用。实行不起来。
现今已至八月,据上报文书,因灾荒不断,流民奔走,荒废了不少良田,以致减产。
是不是减产所致无从知晓,但粮仓补不上来是真。
“往年都是从三辅今陕西中部地区。、弘农今河南西部和陕西东南部地区、河东今山西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区、上党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区。、太原等地籴谷以供洛阳关中,如今减产不能收,洛阳只余两处未开仓,左右不过一年……”王戎合上文书,花眉紧锁,他一个司徒,年近古稀,却操着中书监大司农的心。
“武皇帝征战南北,天下归为一家,如今皇上不过亲征两次,与弟弟堂叔堂伯打个架,想来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我说,仔细琢磨,见王戎不明,用指尖在几案上写一吴字。
“殿下的意思是去吴地收粮?”王戎摸着胡须,不太赞同。
“吴地占我朝半壁江山,且几个郡县都是产粮大郡,且无战事辛扰,虽山高路远,若能调换些回来,于军于民都是好的。”司马衷说不知此局何时能了,打仗又不能没有粮草,城中百姓又不能不顾,若不多作为些,只怕走不长远。
“牛羊、丝帛、蔡候纸、瓷器……只要不是马匹兵器,吴地所需,皆可调换。”心想一通,又觉有所缺,再补一句,“若能遣可靠的人去,做通当地氏族,不愁此举不成。”
王戎听罢不知是笑我天真,还是笑我欠火候,摸了半天胡须,方开口,“殿下这招南粮北调之法是长远之计,只怕解不了眉下之急。”
我尴尬一笑,倒忘了他才是老前辈,“司徒莫怪,本宫年轻,经事不足,思虑确有不周之处。若依司徒所见,此事该如何?”
王戎糯着嘴,花白胡须一起一伏,“四处大仓无粮,其他地方未必没有,臣愿为皇上殿下洛阳百姓外出走一走。”
此时是战时,天知道何时这乱就烧到哪里,他已这般年纪,却仍不辞疲惫操劳。
“若如此,能予司徒的兵力不多。”说这话,实在没脸面。他为洛阳和司马衷奔波,我却不能保他十分安全。
“殿下关臣之心,臣心领,去走一走而已,府中几个奴仆跟随已足,无需另派。”王戎笑如慈父,与我行礼,“早些年与卫小公子私谈,还言殿下年轻不知事,如今才知,殿下实能经世。羊县公羊玄之,封为兴晋县公。若在,该是欣慰。”
听他提及父亲,心里忍不住酸了一把。若父亲在,该不会有此之困。
“司徒过誉,本宫陋才,实不能与家父作比。”我回礼,汗颜不敢抬头。
“适才殿下所言长远之道,倒也可先行先行。”王戎摸着胡须,似咂摸出味儿,“臣有一从弟,颇能行事,不若先派他去经营经营。”
“谁?本宫可认得?”
“王导。”
我屏神,好似赛马会上见过,却终记不起样貌,“如此就着司徒之意办,希冀来年能有所获。”
又与之细商如何暂稳城中市价之策,才觉有些累,待王戎离开,面贴几案无力起。
这累不是身累,是心累,是因心里坠了一个怕字的累。
司马衷那句看护洛阳,份量实在重,总不敢太闲,亦体悟到当时说话有多轻便,予他的重担便有多大。如今这担子又还回我身上,真是应了那句作茧自缚。
“召士狔来。”我起身唤妙蓝,准备到洛阳城几个大粮店走走,再定夺。
话音才落,妙蓝已至近前,“士将军已在外候多时。”
“为何不早禀报!”我凝神,虽不知他要禀报何事,却已心跳如雷。
妙蓝被训红了脸,小嘴嗫嚅半日,“奴婢知错,这便传士将军近前。”
我自是知她心疼我,可若是急报,耽搁了可怎么好?
只见士狔似被涂了墨汁的沉脸,便知不是什么好消息。抖着手拆开奏报,看上面一字一句写的真切。该是今日理事耗费不少力气,故见此,也未有多不能承受。
“皇上在荡阴今河南汤阴。被成王都部将劫走,东海王带着余众撤散。”我笑着说给士狔听,“此报是十多日前所发,兴许战事已有转机也未可知。”
“殿下……”
“士将军也知皇上为此揩了多少兵力,东海王也有实才,此次被败,不过是成都王调了外援。士将军也知那些匈奴兵都兵强马壮,颇能吃苦打仗。”我说,想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但脑袋似罩了一层雾般昏沉,总也理不清,“本宫正欲去城中几个粮商那里走走,士将军一同随行吧。”
“殿下难道不该思虑如何解救皇上?”士狔猛然起身,眼神愤恨。
解救司马衷?
别做梦了,这可是战争,能以皇帝名号保住性命已是幸事,劫走二字已是耻辱。没有兵再有理,又如何能从成都王手里把人抢回来?便是有兵有理,我也不能出面行此事。
“皇上有天命护佑,定然无恙,士将军只随本宫守住洛阳便可。”感觉脑袋越发昏沉,士狔的脸都变了样,看不真切。这人真是有脾气,我只是不应他救司马衷的话而已,便当场翻脸不认,真是越来越大胆。
“殿下……”
还敢大声吓我,真真该治罪。
再睁眼,珍阿婆已在近前,将手巾递给一旁的侍婢,“殿下生病了。”
我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满身罩着巨大的阴气,盖着被子也只感受到冷,“皇上败了,被成都王挟持。”
珍阿婆倾身过来抱住我,“殿下莫自己吓自己,成都王不敢冒天下大不韪伤皇上。”
我闷闷点头,估且当成都王与赵王司马冏等人不同,此话可信。
以此时情势定然如此。若他篡位,或行不礼之举,定然招致天下人唾弃。不!不是劫走,是俘虏,他俘虏司马衷,俘虏自己的亲哥哥,一国之君。
却不知赢了仗,已输了势。
“禀殿下,士将军有事觐见。”妙蓝上前传报。
“他没眼色,你也没眼色!殿下这才醒,就又来!”珍阿婆起身训妙蓝,妙蓝撇着嘴眼泪啪嗒,又不敢擦。
我冲妙蓝招手,示意要更衣,妙蓝这才抽着袖子抹了一把脸,去取外衣,“珍阿婆别训她了,这些时日,我看妙蓝长劲许多,行礼规整,回话有序,以前可想都不敢想。”
珍阿婆大喘气,不看我只行礼,“老奴遵命。”
再见妙蓝,脸已干净许多,眼不红,手不抖,提着外衣,甚是端庄。
司马衷只是败了而已,洛阳还是要护住的不是?如何这就乱了?安抚了两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祖宗,才去见士狔。
至外殿时,士狔正搓着手,似犯错在受罚。
“何事?”我问。
士狔端正行礼,将奏报呈上,“张方已至函谷关,正往洛阳赶来。”
我心里呵呵笑,来的真是时候。
幕 后
地点:私宅
王戎:今日入宫与殿下商议稳定市价,提到一议,须妥当之人去办,便举荐了你。
王导:谢从兄举荐,不知是何事?
王戎:去吴地,调换粮草。
王导:当年因孙皓荒淫残暴,失了民心,武皇帝行仁举,才有一统。如今司马家已乱,只怕亦失了吴地民心,去也徒劳。
王戎:并不只是调换粮草。
王导:从兄之意是?
王戎:成都王为自保向刘渊借兵,依如今此形势,尚不知要打到几时,这些年北方总无宁日……我这把年纪,尚不知活到几时……遣你去吴地,一来调换粮草,二来联络当地氏族,以防……
王导:导今日便启程,定不辱没琅琊王氏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