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迎接这位张屠夫,我与王敦等人私下设想了许多,他是来做什么?要钱?要粮?还是要人?直至送王戎等人出城,张氏大旗现于城下,都未有确切定论。
他来做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至洛阳,身后有两万精兵。全洛阳城的百姓都记得他曾对这座城做什么,有多狠辣。故而知他要入城,便家家闭户,门都不出,甚清静。
太极殿上,七八位朝臣位列两边,低头禁声,张方甲不离身,左右士兵个个威武,将太极殿团团围住,又命人传我前来。
“听闻修缮城墙是殿下的意思?”张方大大咧咧,动一动,铠甲就叮当响一回。
我点头,“正是。”
“胡闹!简直胡闹!”张方蓦地大声,中气十足,再加狠狠跺脚,吓得在场之人不禁猛缩一脖子,“皇上在外出征,殿下就是这么劳民伤财看护洛阳的?”
难不成他是来对付我的?
因司马衷挫败,我便要忍受一个疯子在太极殿上撒野。
“听闻前两日殿下曾亲自带人拿了几家商户掌柜,动用大刑,以致城中家家闭户,皆不敢出!”张方继续数落,语气愤恨,“殿下不在后宫待着,却学吕后吕雉,汉高祖刘邦的皇后。邓后邓绥,东汉著名的女政治家,东汉王朝第四代皇帝汉和帝的皇后。临朝摄政十六年。掌管前殿之事,且事事违民心,实不能担一国之后之名!”
为稳城中市价,前几日确实召见过几家商户代表,大致不过是为稳定粮价,下令不许再涨,并许以王戎带粮回来后,折价补偿。
说罢,命一士兵上前,展开丝帛,高声朗读,念于众人听,“羊氏无德无才,不堪为后宫表率,特此废后。”
我愣,却心觉一松,反有身轻愉悦之感。
“殿下后位乃皇上所立,岂是张将军说废就废?”王敦挺身而出,怒不可遏,似忍了很久。
“皇上?方只见复位召书上东海王印信,何来皇上所立之说?”说着便要招呼身后的精兵。
见王敦欲反驳,赶紧上前,“本宫接旨便是。”摊开看,洋洋洒洒规规整整百余字,大致意思与张方不足二十字所言不差,留的乃是河间王的印信。
果然是河间王的意思。
“殿下可看清楚,”张方说着又下令,“来人,将羊氏带下去,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严加看守,难不成他待在洛阳不走了不成?
“本宫有话与张将军细谈,不知可否先让朝臣们退避?”我说,把河间王的废后诏书交给妙蓝,算是接下旨意。
张方一愣,显然不明又好奇我要说什么,命人将朝臣闲杂人等赶至偏殿,重兵把守门禁。
“虽不知张将军入洛阳是为何,但心知张将军是人中龙凤,不该因一封诏书埋没于此,眼前本有一桩更大的功业。”我开门见山。
“更大的功业?”张方凝眉不解。
“张将军该知晓,皇上已被成都王挫败,挟持至邺城。若任其胡为,天下将再无宁日,待成都王得皇上禅位时,河间王又该如何?玉玺皇上皆不在洛阳,朝臣每一日便少一人,多数朝务已转至邺城,张将军空守洛阳又有何用?”
“你让我去打成都王?”张方了然。
“这难道不比留守洛阳来得功业更大?”我反问,见他不答,又细劝,“实不相瞒,皇上先前还对河间王大加赞赏。言自河间王镇守关中,从未再听关中出过什么乱子,亦未听谁说河间王不贤。张将军该明白,这些年政乱如家常便饭,早失民心,朝中急需一位姓司马更贤德之人辅政主事。成都王已是皇太弟,却趁乱霸占玉玺,拒不归还,还将卢中书扣在邺城,以致诸多朝务直接上呈至邺城,当洛阳不在。皇上是对成都王急切上位之举伤透了心,这才发兵邺城。”
“皇上果真说过赏识河间王,欲让其辅政的话?”张方从繁多的话中挑出一句,观其颜,却是不信。
“张将军若不信,可亲自去问皇上。”我说。心觉张方不简单。
张方哈哈笑,后颇不甘心地往地上吐一口,“去就去!若无此事,本将军再找回来。”
我点头行礼,终松口气。
“让人备银,够了我就带人走。”张方又开口。
“张将军莫不是不知,我已不是皇后,只怕无人肯听从。”我说。
张方听罢冷脸,上前一步,“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不备,方就带人抢!届时可别后悔,支我去邺城救人,又不出力,能呢!”
我笑,这人真透彻。
国库早所剩无几,与王敦商议半天,只得动用皇宫金银珠宝,凑了十多箱,金灿灿闪瞎人眼,才送走张屠夫。
但张方并不白来,在我等筹措之时,命人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召人来,当众将河间王的废位召书念于众人听。
于我来说,倒巴不得这废后诏书成真,如此,便可卸下肩上重担,躲在金墉城自我快活。
可不能啊!司马衷叮嘱我照应洛阳,他已押上平生所有解此局,我不能让他失望。
幕 后
地点:洛阳城外
部下:太尉遣将军前来废后,就这么走了,若太尉怪罪该如何?
张方:你知道太尉为何要废她?
部下:为何?
张方:因此妇人太刁钻,比贾氏更甚,只看近两年皇上所行之事便知。此人不废,将来太尉入驻洛阳也不心安。
部下:适才将军也见,朝臣对此妇人可谓言听计从,将军这一走,这诏书岂不等同废纸?岂不成全了那妇人?
张方:你懂什么?成都王不除,太尉能入驻洛阳?此事不急在一时,且让她多喘几日。
部下:可成都王兵力是我军数倍,又有匈奴兵,这仗怎么打?
张方:笨!成都王俘虏皇上,名声早已扫地,还能怎么打?告诉所有人,每过一处,便要宣扬一番成都王叛逆之举,另募集游散流民,参战的,直接拿赏。
部下:这个好啊!可募集人多了,该如何养活?将军出城太爽利,也不知在洛阳多要些补给辎重。
张方:笨!这是去打仗,携带这么多辎重岂不拖慢行军?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怕抢不到吃的?
部下:还是将军脑子活。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洛阳城有数万兵力,那羊氏为何反抗都不反抗?
张方:因为这个妇人比你这个猪脑子聪明!就知道问问问!她明白,真正拦不住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