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真美,巍峨,壮观,尤其是晨起夕落前,似被烫贴在夕阳下,像幅剪影,棱角分明。
“人找到了?”我站在城楼上,看奴隶汗流浃背,几个监工在后面挥鞭催命,一点儿也不想阻止,反觉鞭子挥的慢了。
士狔对我拱手,“找到了。前两日盯上一新寡妇人,张方入城当日,趁乱尾随至妇人家里,行苟且……”
“把人押到西明亭。”我打断士狔回话,不愿费功夫听,“让所有修城的令、丞令和丞都是将作监右校的下级。、工匠、奴隶都去观看。将罪名公布十遍,告诉所有人众,再有误工者,当即斩首,暴尸十日!”
张方来这一遭,不仅敲走皇宫金银无数,还给我敲响了警钟,洛阳城防一刻都不能耽搁。不放心前来查看,竟发现张英棣不在,修建进度也不如意,实不能忍。
“殿下,此刑罚是否过重?”士狔似不赞同。
我知他所虑。张方在城中扬言我被废位,将作监右校是我任命的,如今不过月余,却要斩。如今皇上败了,人心惶惶,我继续大肆修建不说,还下此令,如何能稳人心?
“若不重些,这墙如何修得起来?”城外是茫茫一片,数条入城的道路被踏出光面,无力话语,“若不提前防范,他打来怎么办?”
“殿下说什么?”
我摇头,不作他想,“没什么,你去执令便是。”
士狔带人领命前去,我继续查看。数日工期,砖土都堆在一边,凌乱不堪,无处下脚,亦影响守卫守城。
张英棣是不能用了,该由谁来主持呢?瞥眼看到一奴隶正将散落的砖垒到一边,清出道,似不为外事而扰。
“你叫什么?”我问。
那人并未回应,妙蓝上前喊了一句才抬头,见我也不惊奇,起身整衣行礼,颇有大家风范,“回殿下,奴姓路名鸢。”
“路鸢?‘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诗经·大雅·文王之什·旱麓》这名字好。看你不像寻常奴隶。”我说。
“回殿下,鸢出自许昌路氏,因族中出了事,才贬为奴籍。”
“何事?”
“毁坏私宅,为大司马营造府邸。”
司马冏初当权时,确实荒唐过一阵。派大匠经营制作,大筑宅第馆舍,北边收取五谷买卖市场,南边开设各种官署,毁坏的房舍数百计,还凿开千秋门的墙壁通向府邸西阁。他说出自许昌,该是被司马冏带来洛阳的。
“懂建城防?”
路鸢低眉,“奴家本行。”
“本行?”
“奴自小便师学于许昌城行宫路将作,后随大司马征战赵王,曾于阳翟阳翟(yáng di)是中国古代地名,在今河南禹州。,筑垒防守。”
“依你之见,这洛阳城防该如何修筑,才更好?”
“依奴之见,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城防。”
“如此,就不修了么?”我当然知晓这个道理。
“修,要修。若要坚不可破,城防需与守将配合防御。”
我笑,“如此,便任命你为将作监右校,全权负责督建洛阳城防。需要什么,只管提。”
“谢殿下,鸢定不辱使命。”
“稍后也去西明亭,看看。”我又补了句。
下了城墙,又去市井。
包子、烙饼、混沌等日常所食比张方入城涨了些,问过商贩才知,粮店又调了粮价。
“这些黑心奸商,最会见风使舵。”妙蓝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嘀咕,被我盯一眼,又闭嘴。
“当日允诺补偿,是我说的,如今河间王下废后诏书,全城皆知,自然会有人疑虑当初之言能否兑现。”我以为河间王远在关中,张方又不在此,只一纸诏书,并不能落废后之实。却不知人心如水,流向最能衡定权重。
行至洛阳城最大的粮铺,排队者众多,粮价牌上的价钱醒目,比先前又涨了好些,有些穷苦拿丝帛,有些出身不错地拿金银铜,皆一脸茫然,排队换粮。
“殿下?”粮店小二见我一愣,放下瓢,上前行礼。
“你家掌柜可在?”妙蓝上前代我问话。
粮店小二连连应声,转身至里间。不会儿掌柜便出,见我也不行礼,只笑脸相迎,“羊姑娘好。”
他这一声羊姑娘,算是认下那纸废后诏书了。
我回报一笑,“前次入宫,徐掌柜不是第一个应下的么?如何不过短短几日,就……”说罢看着粮价牌。
“羊姑娘有所不知,自皇上出征以来,这粮价一日一个样,据说邺城半月前已比小店高出一成。往年都是从四大仓等地运粮,如今运不进来;今年又多灾多荒,恐难高产;城中粮仓又不足,若不调价,只怕小店明日便要告罄歇业。”徐掌柜苦着脸,羊姑娘称呼的甚友好。
“如此说来,徐掌柜是当先前的话不作数了?”我坦白直言。
徐掌柜行礼,再次苦脸,“请羊姑娘体谅。您看这天这会看着好好的,指不定待会儿就要下雨呢。小店小本经营,实不敢挎个篮子就外出,被雨淋了,岂不竹篮打水?”
“徐掌柜不知今日西明亭有人行刑?”
“听说了,听说是新任将作监右校,犯了《晋律》,奸淫寡居妇人。”
“不,他所犯之罪是渎职,借公职之便行私欲,只知己不知公。”
徐掌柜愤恨捶手,似不解气,“此人果然该死。小店本分经营,可不敢行此违逆之事。”
这是拒不认先前所议了。
粮店排队者甚多,衣衫褴褛,面色瘦弱,都扭着脑袋看,不上前,也不出声。我不甘心,又不能强来,真是后悔没带王敦士狔等人来作势。
“玠拜见殿下。”
转身,只见不知何时卫玠出现,似才从马车上下来,老远便对我拱手行大礼,声音嘹亮,甚是恭敬。身后跟着的六七和二位士子,亦行礼。
他这短短五个字,却说红了徐掌柜的脸。徐掌柜踌躇半日,只弯腰不敢言。
我颔首,并不回礼,“卫小公子好,这是去哪?”
“玠与友人正欲往太学太学,或称国子学,是中国古代的国立最高学府,类似于中央党校,可以直接给皇帝写信。,听太常太常,就是祭祀部长。下属机构是太学,主要职责一是祭祀社稷、宗庙和朝会、丧葬等礼仪。二是主管皇帝的寝庙园陵及其所在的县。太常每月要巡视诸帝陵墓一次。教授登位礼仪。”
“太常还亲自授课?”我问。
“正是。太常常训,宗庙礼仪乃国序根本,上行下效,上无国礼,下便作乱,万不可荒废。”说罢眼神清明看众人,“殿下为何独自出行,不见近臣侍卫?”
“士将军于西明亭有要务要办,王侍中正在督查府库,故未有人跟随。”我在心里感谢他此时相助,挽救险些掉地上的脸面。
卫玠还未回话,一辆马车至前,几个朝服鱼贯而出,来者正是新任司隶校尉刘暾,及尚书仆射荀藩。
“拜见殿下。”二人及随从同行礼,亦引得旁众弯膝。
徐掌柜呵呵笑,恭敬行礼,“拜见殿下。”
“殿下出行,为何不带人?”出了市井,刘暾便开始训人,看了眼妙蓝,继续数落,“太冒险了。”
“正是。”荀藩复议。
“是本宫思虑不周,以后注意便是,有劳二位。”我呵呵陪笑,也悔怎么就一时脑热当街对质,太有失身份。
“殿下也莫怪,因着战事,诸多庄稼都荒废,今年确高产不得。”刘暾说着叹气,后被荀藩提醒,才说正话,命人呈上一摞文书,“这是今日各地上呈的文书。”
拆了二三,大致都是言张方打着救主攻邺的旗号,于所过之处行胡作非为之举。强征兵,抢金银,纵容属下伤良家。
“这些全是!”我明知故问,气无可气,恨无可恨。
荀藩点头,“从洛阳至邺城少说十多郡,更不谈县乡多少,若这么一路过去,只怕……”
“不但如此,张方大肆宣扬废后诏书。”刘暾又补了半句。
这可真是个疯子。
“依二位所见,该如何?”张方如此行径,是我没想到的。
刘暾荀潘皆摇头,扰民乱序这事一旦兴起,无论如何作为,都为时已晚。
幕 后
地点:洛阳大街
六七:适才过去的,似是妙蓝和殿下?
卫玠:近日市价如何?
六七:五谷比张方入城前涨了五文,猪肉鸡蛋等一日涨十文,布匹脂粉更是……
卫玠:调头。
六七:刘公子、谢公子还在前头,等公子同去太学听太常讲学呢。
卫玠:叫他二人同调头。
六七:公子不是说看最后一眼了么?现在如何又……
卫玠:皇上被挟持,河间王又命张方废其后,城中贪利者难保不认她是殿下。
六七:六七不明白。
卫玠:城中粮商背后根系繁杂,她一个人应付不来。不单为她,是要护洛阳。
六七:公子的意思是?
卫玠:洛阳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