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大凤服,群臣在前开道,夹道两侧,时有来此凑热闹百姓,被禁军持枪阻拦。行至明堂,司马炽规矩行礼,贵气不减,气氛和乐。
这样大的祭祀仪式本不该的,可若让人信,信洛阳坚固安然,便少不了这些奢华繁缛之节。
一场虚礼,比看文书还累,躲在被子里不愿起。
“查过了,是卫小公子。”珍阿婆说着挑了挑炭火,“他这是为殿下呢。”
“他是为洛阳。此时洛阳有任何动向,都是在添乱。”我笑不出来。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做自己能做的,以图修弥对它曾犯下的错。可事态不由人,总以我们不愿看到的方式,带动无法抵抗的力量,时刻提醒那个错误并未过去。
“司徒还没回来么?”王戎都走大半年了,也不见传回个讯息。
珍阿婆摇头,又苦劝,“其他州郡,粮价早翻高,只洛阳压着。若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
“会有其他法子的。”我翻了个身,不想考虑令人焦躁的事。才想偷懒补个觉,就被妙蓝打断。
大冬天的,竟跑出一额头的汗,“回,殿下,急报。”
我一个机灵坐起,起身自己更衣,却越穿越乱,“哪里的急报?是皇上的么?”
妙蓝摇头,拿袖子擦额头,“听士将军说,好像是益州的。”
益州?李特不是被灭了么?
越想越心慌,珍阿婆见不得,三两下帮我收拾停当,手不留情紧束带,“殿下可不能慌。”
我被勒地不敢喘气,随着珍阿婆一松一紧,长长呼气,才平稳了些,“阿容记住了。”
“这才是羊氏的姑娘。”珍阿婆慈笑,帮我检查一遍,理了理衣摆,看妙蓝,“你歇会,我随殿下过去。”
妙蓝应下,后补了句,“听士将军说,今日事务,不少。”
士狔是怕我再晕倒,才让妙蓝提前带话的吗?这人果然长劲了,话说上次我也没跟他计较,他这是担心什么呢?
行至前殿,殿上朝臣冠服肃然,似已见惯,似再没有什么撞破天的事。
“刚得奏报,言张方揩皇上已至长安。”刘暾不急不缓。
张方带司马衷去长安,是司马衷的意思?还是张方的意思?
还没得空细想,荀潘又站出。
“刚得奏报,李特之子李雄自立,自称成都王。”
李雄要承其父志,卷土重来?
“刚得奏报,汉光乡候已被匈奴五部推举为大单于,定都左国城今山西离石。。”
同是统领五部,晋朝的宁朔将军和匈奴大单于,还是不一样的。
“刚得奏报,司徒病逝于陕县,已月余。”王敦说。
司徒没了?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我却听不明白,为何皆是刚得的奏报。
“为何此时才得奏报?”我撑着脑袋看文书,有些是年前的事,有些是一两月前的事,当然,也有蓄谋已久的。
“因战事,州郡间的驿站损毁严重,补给不能,故此耽搁。”王敦说。
我脑袋懵懵,不想思考,也做不得思考,挥别众人,行至太极殿外。正是在此处,月上时分,在白日我才求司马衷收回推恩之举,父亲与司马衷谈天说地,定下赌约。
父亲引用儒家经典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劝谏,司马衷没有听。他也不是没有听,而是没得选,因为不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现在益州李氏死灰复燃,一向依附我晋的匈奴刘渊也不再忍自立为王,可司马衷选的路还没有结束。
得此局面,还要继续。
幕 后
地 点:太极殿外
司马衷:羊尚书在此是为劝孤行莫要下推恩令么?阿容白日跪在显阳殿,晚上便换羊尚书跪太极殿,果真是父女啊,行事都如一般。
羊玄之:皇上恕罪,此令推不得。河间王与成都王私下有约,若此时行令,定以此事为借口行夺权之举,届时朝堂便再难安固。
司马衷:不行令!他们就不会找借口夺权了么?他们总以为孤是傻子,做不得天下之主,先前,孤确然如此,如今孤不是,还当孤是!泰始三年,孤被立为太子,太熙元年登基,被群臣跪拜十多年,却无一日是真正的皇帝。羊尚书,孤已不惑之年,比何时都清醒,若再不做,便再难有机会!孤要做真正的皇帝,不再被假权,能护想护之人,可治天下安然。
羊玄之:河间王成都王各守一方,兵力强盛;益州李特尚有一余孽,只不知何时便重拾兵力作乱;汉光乡候虽被成都王监视,其若趁乱作乱,便似苏醒的雄鹰……内忧过重,外患潜藏,实不是大动干戈之时机。
司马衷:依羊尚书,不动内忧,除外患。五胡内迁多年,就是洛阳城,也常见各族人士。他们在此生儿育女,与我族人同耕同坐,吃五谷,饮茶水。且问羊尚书,如何除这外患?除外患,就不是大动干戈?
羊玄之:此时,自然也不是除外患之时机。
司马衷:内忧不能,外患不能,治世也不能,且问羊尚书,该如何?要孤做回不问世事的傻子,就行了么?
羊玄之:……
司马衷:至今日,已是死局!不论做何,皆会有人站出指摘。孤不想做傻子!宁头破血流拿回属于孤的,也不龟缩假装一片祥和。
羊玄之:圣人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皇上若选权,只怕天下将大乱。
司马衷:皇权旁落,不是大乱么?
羊玄之:……皇上所言极是。臣无话。
司马衷:羊尚书是不信孤能做到?
羊玄之:臣不敢。
司马衷:哦?今日孤便与羊尚书立下赌约,孤赌孤赢。
羊玄之:如此,臣便斗胆同皇上赌一回。此局,臣赌无赢家。
司马衷:好!羊尚书是聪明人,不若帮孤出出主意如何破二王之局。
羊玄之:臣自小习儒道,若论治世,尚有余力,若要谋世,实登不得台面。
司马衷:羊尚书是言只做治臣,不做谋臣?
羊玄之:臣不敢。臣愿献一策,试探二王,只求皇上应臣一事。
司马衷:何事?
羊玄之:赐殿下一条生路。
司马衷:羊尚书就如此不信孤?
羊玄之:臣,是不信这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