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烟火四起，侍婢内侍高呼救命，整个皇宫就像天上的云，正被风一点一点蚕食。
想逃，手脚却动弹不得，耳边被如发端扎着般刺挠，呼声如打雷般沉重，咚咚直响。那双手变得十分粗糙，有道口，沾着鲜艳的血迹，牵掣着我手脚。
“你输了。”刘曜长长的胡子扎着我耳朵。
用力挣脱，却挣脱不过。
“输了又如何？”我不认。
“亡国之后什么下场，要我教？”
耻辱，天大的耻辱！我出身名门泰山南城羊氏，如何能受此等羞辱？让家族蒙羞？
刘曜似知我所选，腾出一只手，将配刀置我手上。我紧紧握住刀柄，看到刀面映出身为俘虏落魄扭曲的样子。未曾想过，这配刀最终要用在自己身上。
还未落下，又被刘曜一手挡住，一时鲜血四溢，甚是凶残。
“带上你的刀，滚出洛阳！敢回来，弄死你！”他嘶吼着，像恶魔。
猛然睁开眼，顿了半天，才感觉到呼吸，四周黑乎乎，零点星光，原来是个梦。
“殿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妙蓝拄着灯烛上前，见我满身是汗，吓一跳，忙拿净布擦拭。
“现在几时了？”我有气无力，挡开她的手，表示无碍。
“丑时了。”
“准备沐浴。”我说，心跳仍不止。
躺在浴桶里，梦中事不断翻现，总觉不可信，亦不明为何做那样一个梦。
是我从心底里怕了么？
“奴婢有一事不明，不知当不当问？”妙蓝轻手轻脚，连说话都是轻轻的。
“你说。”她如此长进，实在令人欣慰，就着浴水抹了把脸。
“殿下为何允那张屠夫胡作非为？城中那些兵多半都是百姓，为养家糊口才入军籍，是为护洛阳，护自己的家人，如今却……”
“不是我允他胡作非为，是皇上在用他。”
关于张方的事，思来想去，只能是司马衷安排的一步棋了。外患自立，他依旧选择那条路，坚持达成，便顾不得其他。司马衷这么选，其他司马也就无法另选。
“皇上？皇上怎会！不知张屠夫的为人么？”妙蓝边抱怨边试水温。
“我猜皇上是想利用张方除河间王。河间王长年镇守关中，自有口碑。现今张方领中领军、录尚书事，京兆太守，与掌控长安有何区别？若定长安为都，便比河间王还要高权。曾经的主力部将翻身踩自己头上，要你，你会心服心甘？不会生除之之心？我看那张方也不是等闲之辈，二人若起乱，河间王实力必定大减。”
“可张方带走十多万兵力，河间王如何能抵抗？”
“张方兵多但不得人心，霸守一方还能有些作为，若他揩朝臣领众兵回长安，必坐实挟天子令诸候的罪名，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届时，东海王成都王该会休火，转攻长安……再说兵在精，不在多。”
“奴婢看那张屠夫看事准的很，他会不知回长安有多险？”妙蓝继续加水。
有时，人就是被事态绑架了，才与初心越来越远，迷失于名利。
他是透彻的，只不过再透彻，身陷事中，也未必能想的到，辨的清。就是想到了明辨了，还是会选择继续，只因位极人臣的诱惑太大。
一个寒门，能位列臣公，将士族子弟捏于掌心，踩在脚下，那是多大的荣耀。
上一位将士族捏于鼓掌的寒门人，是曹操。
所以他才喜欢造乱，如此才能翻身。
“水可还行？”妙蓝见我不答，细语轻问。
我划拉一下水花，“你说我要不要伸手帮一帮？”
“帮谁？”
“张方。”
翌日招来刘暾，细议此事。
刘暾听罢援捋半天胡子，凝眉拧嘴，“实不瞒殿下，张方带走十多万兵力，及大半朝臣，此举已令城内人心不满，言殿下怕事，置洛阳安危于不顾。洛阳有诸多事务要理，所缺官职甚多，臣不得不将长史等小吏连调数级加以任命，尚勉强能维护城中运转。此时若明发檄文，只怕于局势助益不大，反引他人非议殿下。”
我明白。
我能想到，成都王东海王属下幕僚自然也能想到。只是功利在前，都沉于功成，有人想到，也许不会作为。
“若是太学学生自发文书呢？”我问。
刘暾再次细捋胡子。张方只搬了皇宫金银器具，一众朝臣，文书案牍等，但太学还在洛阳，太学还有数万士子。他们来自各地士族，学的是经世治国，岂容一个寒门武将如此欺凌？
“殿下的意思是？”
“若不作为些，只怕成都王东海王还只顾互斗，不知坐收渔翁之利是谁。”说着眼角泛红，“皇上还身困长安，张方行事如何，刘校尉也是知晓的，倘若有个什么……我朝岂不要四散？”
“殿下言之有理。”刘暾点头，“太学学生虽年轻，无经世治国之验，却是自小耳濡目染，更有甚者，早有名声在外的。”说罢冲我拱手，甚是喜悦，“臣这就去办，朝中空缺官职可有着落了。”
空缺官职？
“那檄文的事？”见他要走，起身追问。
刘暾叹气，拱手行礼，“此时是战时，殿下还是莫担心这些吧。”说罢起身离开。
我坐回，心有失落。
看来两次任张方胡作非为，已让他人不满，已将此不满转化成对我的不满。
幕 后
地点：左国城
刘曜：义父自立大半年，晋朝却无一人站出，前两日成都王还书信义父出兵，呵。
张毓：别高兴太早，待几个司马理出子丑来，便再难安稳。在司马醒神前，还要多积蓄力量，招揽贤士兵民。
刘曜：这几年趁着不太平，从并州山西大部及邻近的河北、内蒙部分地区。到翼州今河北的中南部，山西西部部分地区，河南北部，山东西北部分地区，三国时期冀州的行政中心是邺城，具体位置在现在的河南安阳县。， 石勒倒是召集了不少兵力， 有数万之众，不日就来投奔义父。
张毓：石勒？
刘曜：兄嫂难道不知他是羯族部落首领周曷朱之子？其祖出自羌渠部落，后被其他部落所败，才沦为奴隶。
张毓：原是如此。不怪瞧他颇为不同。
刘曜：若义兄听兄嫂此话，只怕不会高兴。
张毓：你可真小气。难不成做了你兄嫂，我话都不能说了？
刘曜：若无兄嫂指点，义兄如何能这么快说通义父，兄嫂自是能说话的。
张毓：你可真……这配刀？
刘曜：不关你的事。
张毓：难不成是因她，才……
刘曜：说了！不关你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