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何乔将周权当场击杀,又广而众之周权罪名,自然少不了复后诏书是假之事。如此一来,我这皇后废立事迹终是下能上茶楼酒肆的桌,上能入名士公臣的宴。
年少无知时,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任意非议,还嘲弄司马衷是傻子。如今却都一一还回,我成了比司马衷还有谈资的笑柄。
于公于私,都该提醒一下未来的大统继承人,束下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几日不见,司马炽越发有王者风范,眉宇间透着坚定,只有下垂的嘴角透露出疲惫。
“听闻张方已被河间王手刃。”我说,心里却有些惋惜。
以为他是个能成事的霸主,却不想还是念旧主不能成事的。得知东海王与成都王杀向长安,张方屯兵灞上拦截东海王主力。河间王见张方惹众怒而不能平,诓骗他回长安,他便回,后亲手杀之,并将其头颅派人送于东海王。
东海王看到张方头颅,并未停下征战脚步,先接着追打成都王。据说成都王本意并非是攻长安,而是投奔河间王去的。
“已收到奏报,确然如此。”司马炽应声答。
“张方大字不识几个,却搅起这惊天骇浪的浑水,细辨,河间王也脱不了干系。”我拿起茶盏,瞥眼看司马炽,看他还算冷静,继续说,“若河间王不是默许张方挑衅长沙王,皇上如何会与成都王河间王生嫌隙?成今日这般杀红眼的局面?也不会有后来二度入洛阳,挟皇上移驾长安之事。”
司马炽听罢叹气,“只是苦了皇上。”
“本宫找豫章王来,并非只是听长安消息。”我也叹气,看来还是不能绕着弯提,放下茶盏,“往后,不止洛阳,只怕整个晋朝都要仰仗豫章王。豫章王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属下揣测。”
“殿下此话何意。”司马炽不明白。
“城中已传的沸沸扬扬,言周权是诈被檄,复后诏书是假,便做不得数。本宫三番两次复废的名声早已在外,多一次少一次,无甚区别,可豫章王不同。豫章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就没想过,若任其宣扬,外人会如何看豫章王?”
司马炽听罢,久久不言。
“百姓会言豫章王束下无能,竟连一个洛阳令都不能管束;士子会言豫章王与本宫不和,才听之任之;朝臣会言豫章王为夺权,特派周权前来,演这么一出。”
“炽不敢!炽从未……”司马炽听此话,脸色一白。
“可豫章王并未反对。不反对,在臣子眼中便是准许。”我打断他的话,伸出自己的手,“本宫下牢狱时,何令不过是长史,这双手就险些废在他手里。”
大冬月的,司马炽额头密一层细汗,大概他还没了解过表面上遵从他的那些人。
“本宫说了,豫章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便是皇上归来,此话依旧作数。这些时日,豫章王处理洛阳朝务,也该有所体悟,这个位置并不好坐。若想坐稳,做好,得擦亮眼磨净耳。旁人禀三句,要想十句,才能明了其中真意。”把孙秀留给我的话,悉数赠给司马炽,“若不能明辨,下场不会比河间王好多少,亦不能比皇上好多少。”
司马炽听罢眼圈泛红,呼吸加重,肩膀明显跨了一下,“谢殿下教诲。”
这一路走来,才明了孙秀临终之言。王敦帮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谋己利又如何?若他所为之事,亦是我想为之之事,他能为我要为之之事,便可用之。
“过不久,皇上就该归来。若在皇上归来之前,豫章王将洛阳城务料理明白,那该是件欣慰的事。”其实,我也不太有把握司马衷何时回,知他不利用司马越把二王除掉是不会回来的。
在这条路上,他已失去太多,不会在乎再失去一些,但总希望他能早些回来。
司马炽终明白我的意思,恭敬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行大礼,“是炽一时迷了心志,不该把殿下想小。”
我愣,忍不住湿了眼眶,他是第一个向我致歉的司马。
司马炽还是能做事的,第二日便当众训斥何乔,罢免洛阳令,打回原职。城中于我的议论也相继风平。
许是都在一处,打起来也便宜,不出半月,先后传来成都王河间王兵败之后的死讯。传说成都王兵败后被部下所杀,河间王被亲信所杀。这二人到底如何死去,我是不在意的,我在意的是司马衷。
他赢了,从此之后,再无人阻拦他励精图治,整顿朝务。
六月初,长安传来消息,东海王迎帝返洛阳。
得知司马衷要回洛阳的消息,一连几日,都沉在劫后余生的欣喜中。特意让人将显阳殿重新打扫,日常物件整新,又不敢过于操办,引他伤心,赏乐、颜色过艳之物,悉数撤去。
还未见到人,倒先收到旨意,好一顿跪拜。炎炎六月,正是热的时候,不会儿妆就花,洗了把脸,静了许多,才命人上妆。
我站在宫门前,远远见他走来,都感觉到他的苍老。司马衷生了白发,两鬓白的耀眼,眼角有风霜,脸颊有伤疤,精神尚好,再不见往日温文尔雅精食素养的样子。
忍不住抹眼角,他真的吃了很多苦。
“阿容。”司马衷不顾左右侍婢,拥我入怀。
这个熟悉的怀抱再无先前干净的温和,变成他路途所见,风尘风扬,混杂着鲜血的喧嚣,带着野蛮的刺痛,裹挟了生死,甚是呛人。
宣旨内侍报说他一回洛阳,先去了太庙,在那里跪了许久。
“臣妾一直盼着皇上归来。”我闷声说。
司马衷并未松手,反加了许多力气,好似要把这些年因别离失去的,统统补回来。
“阿容还在,阿容还好。”司马衷轻声念叨。
听此话,瞬间又红了眼眶。
“臣妾说过,无论何时都陪着皇上,自是要好好,才能做到。”我敷了粉,擦了胭脂,外面看是好好的,至于心里好不好,还是不要跟他说的好。
司马衷唇点我额头,上下打量一番,勉强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阿容,孤赢了么?”
我狠狠点头,“皇上没输。”
司马衷压下眼里的红晕,喉结松动了两次,再未说一字。
虽然我们都未明说,都不认,却心知,在这条路上,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多。
父亲说没有赢家,该是这个意思。
幕 后
地 点:太庙
司马越:皇上这是准备在太庙跪几个时辰?
丁 荣:东海王息怒。皇上鲜少离开洛阳,自至从某地回来长安,自然要先告慰先灵,该,还要些时辰。奴婢还有旨意交待人去传,东海王莫怪。
司马越:什么旨意?
丁 荣:皇上有旨,复立羊氏为后,改元光熙。
司马越:不过年不过节,为何改元?
丁 荣:这……奴婢就不知晓了。
司马越:去去去,没用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