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经陈尚仪与诸位司事宫官议定,柳才人的其他织役暂且一概减免,今后可专心一意地织作织成衣段。随即,陈尚仪特意命人送来了各色鸟羽线、金银线。一见鲜妍的鸟羽线,柳才人不免兴意顿起,忙去将珍藏在卧房中的一只旧奁盒打开。盒中是厚厚一叠剪纸和画样,她盘坐在床头,将这些花样摊开在床上,一一细细端详。这些年,一有余暇,她便忍不住在九成宫中四处闲走,每每细看着各处殿堂间墙壁上的彩画出神,为自己梦中的新锦采选画本。逢到特别惹人喜爱的画样,她还要将油纸蒙在画壁上,用笔拓描下来。她不善对画临写,但是擅长剪纸,无论看到什么,她都能凭一把剪刀与一张纸依样剪出。那些画在檐下高处的彩画无法拓描,她就用剪刀与纸将彩画上的一切剪作镂花纸,留作画本。至今,柳才人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奁画本,为了令这些画本有朝一日真的化作奇丽的彩锦,她曾经昼思夜想,暗自酝酿了数年之久。
如今,参看着画本上的花鸟,经过反复思量,她决意大胆地将衣料依照一件半臂衣的形状织制图纹。在尺寸相当的白纸上,柳才人勾出半臂的前襟、后襟与两袖平铺开来的形廓,然后,在前襟左胸绘上锦鸡芙蓉,右胸绘上彩凤牡丹,后襟则绘一对鸳鸯戏游在荷丛中。她一连忙碌了多日,终于精心绘制出这一幅锦样。但是,绘定以后,端详许久,她颇觉不满意。锦样上的花鸟都显得十分呆板,没有一丝生气。
对着摊开一床的画本呆坐一会,她起身离房出院,沿着醴泉池漫步。醴泉池边,蝉声四合,浓荫匝地,往来寂寂少人。矗立在池岸上的一处处楼台殿阁锁闭着,半掩在起伏不定的柳浪里,倒映在时时被微风吹皱的池水上。一座座殿堂、一曲曲游廊的壁间、梁上,昔年被精心绘上的彩画如今虽然略有剥落,但是大多完好清晰。柳才人立在苔痕斑驳的花砖阶上,凝立仰看殿檐下一处拱眼上的杏花黄鹂图,许久,忽觉远远有人在望着她。
这人见柳才人转首看他,便上前来行个礼。他四十来岁,身子枯瘦,脖颈与两肩略显歪斜。
“我从前在寺院里绘的画壁,比这个好许多倍,”他拖着尖尖的嗓音,满布皱纹的尖脸上浮起笑容。
柳才人赫然认出,这是新近因罪被罚没入宫的丽纹院画工韩长寿。尽管知道他已成阉人,柳才人仍然不由得抬起袖头微遮面孔。有别于在宫中年久的宫监们的混浊目光,韩长寿盯视她的眼神里似乎闪着一点火星。
“听说贵人常喜从这些彩画上采写画本?今日又来看画,莫非要挑织新花样了?有为难处,尽管唤我。”韩长寿殷勤地说。
柳才人犹豫一下,道:“你随我来。”
她引韩长寿回至七襄楼,让他看那锦样。韩长寿一见,便大有兴致地絮絮细问柳才人是何想法,用何种丝线,意待以何法挑织。然后,他以笔在纸上一边勾勒画草,一边与柳才人商议,询问她对一个个画草的喜恶。柳才人不禁暗叹,这人既心灵手巧,又如此善解人意,无怪能深得赵婕妤欢心。二人商议半日,韩长寿方觉妥定,一力担保几日以内尽快绘出锦样。议妥,柳才人忙命紫儿为韩长寿上一盏茶。韩长寿一边饮茶,一边随口说些他犯罪以前在宫外的见闻,不仅紫儿在一旁听得发呆,柳才人听来也甚觉有趣。二十年来逐渐淡忘的记忆忽遭勾唤,她不禁将入宫以前见过的许多人事、物事一一提起,问韩长寿,这个还是那样吗?那个变作何样了?韩长寿形容委琐,却很善谈笑,将宫外的形形色色直说得光怪陆离,引得柳才人、紫儿两个一会欢笑,一会惊叹。不知不觉,已至上灯时分,韩长寿才起身告辞离去。柳才人率着紫儿送他至庭中,这时,只听院门豁啷一声被推开,赵婕妤忽然闯入,正撞见韩长寿赔笑请柳才人留步。她立时脸色青白,双眉拧立,喝道:“你给我回绣院去!”
赵婕妤身后,竟然有绣院的几个绣女一同随来了,她们虽然未敢闯入庭中,但是,却一齐立在院门口,似笑非笑地观望着。柳才人看去,这几人平日都是赵婕妤在绣院的对头,此刻跟在赵婕妤身后,似是在助阵,又似是在冷眼闲看。她心知今日这情势甚是不妙,只得迎上两步,道:“贵人莫怪,方才……”
一语未完,赵婕妤竟然扬手便掴她一掌,又向她面上啐了一口,骂道:“贱人,妆狐媚子从工坊混入东宫的贱婢,你也配与我说话!”
几位绣女一见,一齐笑起来了。
“小韩,今日就是你的不对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跑到这里来现世!”其中一个叫莲娘的中年绣女扬声嘲道。
韩长寿缓神过来,连忙上来虚拦赵婕妤一下。“走罢,走罢,有话回去再说。”他低声道。
“你别拦我,我今日就是要骂一骂这小贱货!小狐媚子,不让你现原形,你就要欺负到我们绣院来了!”
“小韩,锦院没有你这一位能人,也照样能降神!”另一个叫阿福的绣女年岁虽少,却是有名的会说刻薄言语,“绣院的活计还少了?我们求你绘个绣样,等多少日,你也不睬;出言催你,你就烦,说是忙得不得喘气。今日怎么不忙了?怎么这口气忽然就喘匀了?”
“赵贵人不知这里有人请你,原本好心等你一起喝茶呢。你就是被绊住在这里,也该派人传话回去呀!免得贵人焦急。方才,我们相帮着贵人,摇铃打鼓地满世上寻你不见!”绣女兰春也笑着应和。
这里的吵闹声引来了一些宫娥、宫监拥在院门口闲看,兰春的话登时引起人们的哄笑声。赵婕妤一见,益发上了火气,伸出手指直点到柳才人面上:“你算个什么?这些年,也来假充贵人,骗得众人,骗不了我!你家祖上,世世代代都不过是贱工贱匠!靠妆狐媚子向上攀,攀来攀去,你也逃不出奴婢命!”她有意地略提声音,以便人们听到。
此时,挤在院门内外的人越聚越多。连同莲娘几个绣女在内,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怔,隐约现出些异色。
正在这时,泉子自院外匆匆走来,边走边分开人群,为随在他身后的陈尚仪排开一条路。
“陈尚书,请你来评理,锦院难道没有绘样工吗?”赵婕妤自知有些理屈,便抢先向陈尚仪道,“也不知会一声,便将绣院的画工勾去半日。我们正为贵主的嫁衣日夜赶工呢,有多少绣样要绘,今日生生地废了半日工。如若误了工期,受怪罪的可是我们!”
紫儿方才被吓得两眼含泪,不能作声。待见到陈尚仪,她略觉定心,此时,再也忍耐不住,驳道:“难道锦院不忙着为贵主做嫁衣嘛!”
“住口!”“这小贱人,你敢这般与赵贵人说话!”“你别插话!”陈尚仪、柳才人,甚至泉子,都厉声喝禁紫儿。
“你看看,这样的小人儿也敢有意与我过不去!没人挑唆,她懂什么?”赵婕妤拉着陈尚仪道。
陈尚仪无法,只得与柳才人一起,一味呵斥紫儿。这时,见陈尚仪来到,霞辉院的春娘等几人也走上来,好言劝解赵婕妤。拥在院门口闲看的宫监、宫娥们一见,便纷纷自动拔步散去,韩长寿与几个绣女也趁乱溜走了。最终,陈尚仪、春娘令紫儿向赵婕妤叩头赔罪,此事才算作罢。春娘好言好语地劝着赵婕妤,把她拉走了。
望着赵婕妤的背影,陈尚仪叹了一口气,又安慰了柳才人两句,也就离去了。
柳才人回到房中,身一软,坐倒在床上。
十多天以后,柳才人正与紫儿向一只只织梭上缠绕鸟羽线、金银线,泉子走来,将一卷画递上。
“韩长寿托我呈给贵人。”
柳才人展开画卷,立时看呆了。
二
昏昏醺醉中,他忽觉口中辛辣。有人在强将宜王扶起,向他口中喂鸡舌香。
“含住,别吐。”是新荷的声音。
他一口吐掉香丸,挥手将新荷推开。接着,他微呻一声,慢慢睁眼,只见王妃微蹙秀眉,向婢侍们道:“灌他醒醉汤。”
葛根煎汁熬就的醒醉汤递至唇边,宜王只是摇首,嘟哝:“让我清净些。”说着,只觉头痛欲裂,便以手扶额,轻轻呻吟。
耐心待了片刻,王妃说道:“我本不想扰你,可是,过一会,十五堂妹要与新郎婿一起来做客,难道你就这副嘴脸见人?”
“崔二?他敢来?不怕犯‘私谒罪’?”婢子绛叶再次将醒醉汤捧至宜王口边,他就着碗边喝了两口。
“他一定要来。婚后遍谒姻亲,也是常礼。另外,他口口声声,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谢我为这一桩婚事操劳。”王妃语气冷淡,分明清楚崔文徽携长清县主造门拜访的真正用心。
“怎么不早告诉我。”宜王咕哝,一口一口喝着酸汤。
“几日以前就告诉你了,只是你当时醉得太厉害,没有听懂!”王妃怒冲冲斥责,“你天天都醉得如同死人,怎么与你说话?”
宜王喝下一碗葛根汁,忽感心头一阵烦恶,呕吐起来。
王妃立即厌恶地转身,向新荷等吩咐:“给他收拾干净,换上公服,送他去沐晖殿!”说毕,先行去了。
待宜王在奴婢护从下来到别业的正殿沐晖殿,崔文徽与新妇长清县主已然双双到达,正立在殿阶前,与王妃一起赏看桂花。一见宜王,崔文徽面上骤然掠过震惊的神色。他抛下余人,大步迎向宜王,跪倒在地尘里,庄重地大礼拜见。宜王无言地将文徽搀起,与他携手来到宜王妃、长清县主面前。两对夫妇叙一回礼,然后,升阶入殿,分宾主归座。崔文徽与长清县主复以家人礼拜见过堂姊与姊夫,又向宜王妃深深道谢。宜王夫妇则向一对新人道喜,赠送了贺仪。礼毕,四人坐着说一回闲话,便起身下殿,各去脱掉礼衣,换上便服。
宜王换一套巾袍靴带,回至沐晖殿庭中,只见文徽亦已更衣毕,独自立在阶下出神。听到宜王靴声,他转首露出笑容。宜王上前,携手引文徽在沐晖殿台基的边沿上随意坐下。“殿下的伤看来是大好了?”文徽语声中流露出极度的关切。
宜王只是一声苦笑。
两位贵主需脱卸“钿钗礼衣”,重换一副钗钏衣裙,一时半刻不能毕事,正给了两位好友独自谈话的时机。然而,殿阶上下皆有奴婢立侍,二人说话自是十分不便。
静默一会,宜王打量着文徽面庞上的伤疤,笑问:“那神鲸膏可管用?疤痕可淡去一些?”
方才,在殿中闲话时,宜王妃曾经笑谈到,崔文徽婚后应诏与长清县主一起入宫谒圣,圣神皇帝欢喜非常,不仅召传族亲们齐集宫中举行家宴,而且,特赐新郎新妇留居神都苑中三日,由魏王武承嗣之子、淮阳王武延秀引新堂妹婿将苑中景致一一游遍。在家宴上,皇帝问起文徽在征战中面庞负伤落疤的经过,惋叹啧啧,当即派人去御库中寻出岭南道进贡的南海神鲸油膏,命崔文徽每日擦抹。据说,鲸膏有无比神效,能够令创伤迅即平愈,断骨重新接合,疤痕逐渐灭迹,还能续接弓、琴的断弦。
听宜王再次提起此事,文徽微现嘲色,道:“天生疤于予,鲸膏其如予何?”
宜王不由笑了。看着文徽左颊上的疤痕,他亦深觉惋惜,遂笑道:“苍天真是无眼,本该让二十五郎面上挨两刀才对,能免却世上多少恶业。偏偏他没事!——他最近怎样?”
“殿下在问咱们那一座长有两只脚、能够四处跑动的‘玉镜台’吗?”文徽反问。当初,宜王见永宁莹白俊美,神采照人,曾经喻赞他是“嵌宝玉镜台”。众友伴听了,皆认为这一赞喻十分允当,以后,便偶尔以“玉镜台”来戏呼永宁。“殿下不知,为了前些日发生的一些事,我近来一见他就心中烦恼,所以与他来往不多。”只听文徽淡淡地道。
“他又做了什么坏事,惹恼了你?”宜王不禁笑问。
文徽垂目思索一下,以闲谈的语气,复开口道:“殿下想已听说,花奴回神都不久,便与歌伎罗转转作成了一对相好的檀郎檀卿?”
“他二人确也是很般配的一双玉人。”宜王一笑。
“这些日,罗转转忽然不知自哪里得了一大宗资财,向假母赎了身,又从假母手里租下了她现住的那个院落,还买了两个小奴婢供役使,从此算是独立门户了。”文徽语意深长,“逢到别人询问,转转便回答说,是一位一向眷睐她的公卿巨宦出资相助于她,不过,这位公卿甚是惧怕夫人,因此,只能暗中相助,不欲为外人所知。”
“我听说,在收复安西一役中,花奴是众将士中最发财的一个。健儿们浴血鏖战,总该得些酬报,不然,谁还愿卖命?不能期望将士们个个如你一般清廉。”宜王笑道。
文徽不答。停了一下,他道:“不谈他罢,给大王说些近来的奇闻。前些日,贼曹的郭四忽然要拜见我。我与他从无往来,听见通报,真是好生意外。”
“哦。”郭四是神都有名的老捕吏,宜王听说提到此人,由不得在意起来。
“他对我说,都畿道新近发生两件大奇案。两支商队,光天化日之下,走在大道上,忽然就没有了踪影。两处出事的地带,这郭四都奉命去侦看了,饶是他那般的老干捕,费了很大的力,也找不到商队的下落。”
说到这里,文徽忽然收住口,神色庄肃起来。宜王妃与长清县主换毕钗衣,正携手款款走来。宜王定睛看去,不由呆住。长清县主将宜王妃方才作为贺仪的一件圆领红罗短襦换穿上了,在这一件彩绣短襦的左右前襟上,贴饰着一对金箔刻就的鹧鸪纹花,闪闪明亮,炫人眼目。在他身旁,文徽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远而来的长清县主。短小娇丽的长清县主在红罗襦下系一条散窠花春水绿罗裙,与她携手并行的宜王妃上穿翠蓝金泥五彩绣花襦,下着石榴娇红夹缬花裙,二人皆在肩胸间围垂一条长长的银泥轻容纱帔子,满面贴绘着艳丽的花钿,有如一对映日的红蕖花在凌波而来,不由得两位青年郎君看怔了。
宜王在心中蓦然闪过曹子建《洛神赋》中的词句:“荣曜秋菊,华茂青松”,“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随即,他与文徽一样醒悟自己的失礼,忙起身迎上。见宜王一味盯视着新妇的襦襟,王妃不由脸红,嗔道:“自小一起长大的阿妹,难道不认识了?”
“我是在看这件罗衣。”宜王连忙移开目光,抱歉地解释。
“王妃殿下的这一件仪物可是太贵重了。”文徽向王妃称谢道。说话时,他目光自金纹闪闪的罗衣移上长清县主妆画艳丽的面庞。宜王察觉,文徽在来到别业以后,直至此时,才第一次正睛望向长清县主。长清县主不胜新妇的羞涩,一直在俯首拈弄裙带,蓦然察知郎君在注视自己,不禁转眸偷睨文徽一眼,正迎上文徽淡淡闪有一丝笑意的目光。二人目光相接,虽只一瞬,长清县主却双颊生晕,一脸娇羞,忙复垂下眼帘。宜王妃在一旁,静看到这一切,面上轻轻掠过一丝抑喜抑悲的异色。
“来罢,桂轩中,春台已经设好,专等新人入席了。”宜王笑道,携起文徽的手,缓步前行。宜王妃与长清县主坐上同一具步辇,由众婢侍扶护,随后跟来。
“郭四拜谒你,究竟要说甚?”宜王问道。
文徽顾虑地回首瞟一眼。
“无妨,她们听不见。”宜王道。
步辇上,两位贵主亲昵地拥坐在一起,手中玩弄着团扇,不知在低语些什么,时时发出悄笑声。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大事。”文徽道,“这郭四要见我,不过是要向我展示两颗琉璃弹丸。”
“哦。”宜王登时心动,不由想到,永宁最喜在身边携带琉璃弹丸,几乎是须臾不离其身。“郭四在哪里寻见的?”
“在商队失踪处一带的林野中。这郭四真是细心过人,因为难觅线索,他竟然寻访遍了周围方圆几十里的村郭林野。这两颗弹丸,就是他在远离案发处十几里的地方寻到的。他自己也说,发现弹丸的地方离发案处很远,因此,不能算作什么凭据。”
“对呀,再者,平日携带琉璃弹丸的贵公子所在多有,很难说这两颗是哪一个的。”宜王不禁说。
“正是,我见了弹丸,也这样说。不过,郭四在寻访中,还很留意与遇到的樵夫、猎户人等闲谈,向他们打探线索。他告诉我,有一个樵夫说自己砍柴时撞见了山神出行。”
“啊?”
“据这樵夫讲,这山神身干巨伟,面目白皙,穿一件晕间锦袍,手执玉靶宝弓,骑一匹雪白的白马,身边跟着一只大花豹子作为随从。”
“啊,原来如此。”宜王恍然,不禁苦笑。
“这位山神也是在远离发案处的林间被人远远瞥见的,那樵夫一见撞上了山神,吓得丢了柴担转身就跑,也没有看清山神的面目。所以,郭四也不敢轻易将那血案归到山神名下。”
“唔。那么,他为何来见你?”
“我也曾这样问他。他说,他也并不知为何一定要见我,只是觉得应该将这些事找一个有些势力的人说一说。说这些话时,他满脸忧虑,显得心事重重,倒不似作假。”
宜王默默点头。
说话间,已至桂轩。在阵阵桂花的浓香中,宜王轻吁一口气。直至此时,他才觉得彻底摆脱残醉,感到久违的轻畅。
王府乐工乐伎们立在桂轩阶前两侧,此时,奏起了《迎仙客》曲。在乐声中,两对夫妇登轩入席,四人围春台分主宾就坐。王妃早已传命歌伎春莺任宴筵的酒纠,此时,春莺向两只金盏中满斟上真珠红美酒,奉与宜王夫妇。宜王与王妃各捧起一盏酒,宜王即兴编辞,扬声唱道:“桂叶碧重重,桂花黄金色。”王妃亦即随口出辞,续唱:“少女归少年,光华自相得。”
崔文徽与长清县主在主人夫妇的祝歌声中,郑重接了酒盏,由宜王夫妇相陪,一起将酒饮尽。
春莺复斟了两金盏酒,一一奉与文徽夫妇。文徽接酒在手,微笑道:“我一向不擅唱歌,惭愧。有意屈劳王府善才们且奏一曲,代为向主人劝酒,如何?”
王妃转向春莺笑问:“筵上酒令官如何裁断?”
宜王便向春莺递眼色。春莺只作未见,笑道:“新姨夫既如此说,自无不可,不过作客人的在主人面前如此懒怠,不肯一展歌喉,博主人一欢,实在是违礼。因此,要罚新姨夫多饮两杯。”
“不知新姨夫可肯依遵令官裁决?”王妃转眸笑对文徽。
“令官所言,谁敢不遵。”文徽也是一笑。
乐工们得令,连忙上前,在阶前红毯上坐下,奏起了《万年欢》。乐曲声中,文徽夫妇郑重向主人夫妇敬酒,文徽又依罚多饮了两杯。饮毕,乐曲尚未奏完,四人便看向乐工们,静聆他们演乐。宜王不禁转目暗看文徽,只见他脸上既无喜色,亦无忧色,一派疏散的淡漠。
宜王不禁暗自忖度文徽此时的心思。
崔文徽族出清河崔氏青州房系。自汉末以降,清河崔氏一直为山东高门士族,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等山东大族一道,以其清显门阀为天下衣冠所深相雅重,有“贤俊之胄,冠冕邦州”之誉。这些门阀旧族一向以门地自矜,盛行自相为婚,不肯轻易与寒门微姓的士子们通婚。寒门之士即使身居高官勋位,若欲向崔、卢等家聘妇、嫁女,也必须陪奉大笔资财,而且,还不免遭受这些亲家们的轻视讥侮。可是,圣神皇帝的生父不过区区一介以贩卖木材起家的货殖商人,其祖上更是无从稽考,不知何所从来。崔文徽岂肯情愿娶一个根本不入士流的贱庶商贩的曾孙女!
宜王忽然想起以前偷偷读过的骆宾王为徐敬业起兵叛乱所作的《讨武氏檄》。“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檄文中对于他祖母为人与门第的讥讽,如针刺一般扎痛了他的心。这时,曲声停落,他抑制住心绪,一拍手,向春莺发话道:“我是有些时日没有听歌了,不知你们近日学得甚般的新声。你们拣一首新近在教坊流传的妙曲,转唱与贵客罢。”
春莺听了,便下到阶前立定,乐工们乐起,她开口唱道: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不料,文徽夫妇与宜王妃三人一听此曲,登时面色紫涨,尴尬非常。王妃颇为狼狈地犹豫一下,终于一拍手,将春莺止住。
“想不到,这些淫声流传得这么快,王府中的贱人们也学会了,我并不知道。”她连忙向一对新人道歉地解释。文徽夫妇一听,益发局促不安起来。王妃发觉自己情急之中忙于剖白,无意间的出语令堂妹、妹婿更其尴尬,她也不禁发窘。
宜王虽然不知就里,猜知其中必有缘故,忙解围道:“什么新声,难听得很,不听也罢。娘子,咱们合奏一曲,恭贺新人燕尔新婚,如何?”
王妃听了微微一怔,未及开言,长清县主先自拍掌欢叫道:“好阿姊,一定与姊夫奏演一曲!”接着,她仿佛鼓足了勇气,转向文徽,说道:“八姊与姊夫每一次为至尊演乐,都能得到陛下夸赞!大哥,你一定没有听过。”在宜王夫妇面前,长清县主第一次向自己的郎君说了两句完整话。她不称崔文徽“郎”、“郎君”,却呼“大哥”,宜王微感意外,不由与宜王妃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王妃至此,只得含笑颔首应允。
有顷,王妃抱定琵琶,宜王吹笛,王府乐工分持方响、筚篥、箜篌、牙拍,合奏起了《春莺啭》,舞伎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一曲舞毕,宜王兴起,又强邀王妃与众乐工连奏了《回波乐》、《绿腰》,命诸伎应节为舞。
文徽很有兴致地赏乐观舞,但是,他偶尔不免略有分神,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王妃,再注目一回宜王,然后,仍然转首从容赏看众伎的舞蹈。《绿腰》舞毕,文徽与长清县主不禁由衷地欢声喝彩。宜王兴致愈高,便命人抬羯鼓,他要亲打羯鼓,由舞伎们为一对新人跳演健舞。
“罢,天时不早了,”王妃出言拦道,“十五妹与妹丈不该在咱们府上滞留太久,该早些回去。”
三
宜王一腔豪兴登时消尽。文徽也怅然若失。无奈,二人皆知王妃所言有理,文徽只得与长清县主一起出言告辞。四人一时离座,再次各去更衣。宜王忙忙换过礼衣,回至桂轩上,很快,文徽也换过礼衣归来。二人漫步下阶,凭栏观水。宜王身穿紫罗上领长袍,束金玉装十三革带,佩金龟袋,背栏而立。文徽则着五品官员的绯红罗长袍,束金装十革带,佩铜龟袋,他微俯在玉雕栏杆上,手中漫不经心地玩弄着珊瑚柄马鞭。他这马鞭崭新精美,分明是长清县主的嫁妆。
察知宜王的目光正落在他手中的马鞭上,文徽一笑说:“我仍是喜用我那牛角柄的旧马鞭。”
宜王不知该如何作答。在二人所临的池畔,有两只硕大的石蟾蜍卧在池角,各自从口中喷出一股激箭似的泉流,注落入池水,水声哗哗不绝。金风习习,将轩周围桂林中的馥郁花香吹扰得弥散回荡。宜王一拍掌:“良辰美景,岂可无佳音相伴送?快快将《感庭秋》奏来!”乐工们忙至轩台下,奏起乐声。宜王赏听一会,然后,转向文徽,借着水声与乐声的掩蔽,低低问出他心中最急切的话语:“在宫宴上,你可曾见到皇嗣殿下与我的堂弟们?”
“陛下只宣召皇嗣殿下与临淄王殿下预宴,令我拜谒一回,又行过两回酒。”文徽同样低声回答,“他们看去尚好,大王放心。”他锁眉望着水面,似乎满腹心事。一时,宜王好奇地盯视着他,想要猜破好友的心思。
“殿下首先应当保重自己。”文徽说。
宜王嗯了一声。
“如果二十五郎悄悄入别业来‘私谒’殿下,殿下一定立即将他遣走,不要与他来往。”
听文徽忽出此言,宜王惊讶地一扬眉毛。
“两日前,他忽然在说话中隐约示意,他能有什么法子来见殿下。我一追问,他就笑着抵赖,拿话乱混。这胡儿在羽林军中尽是好友,也许,他真能串通了别业驻军,潜入别业。”文徽语中一时充满焦虑与无奈,“殿下猜,神都恶少年们送二十五郎一个绰号是什么?”
“是什么?”
“恶少们都唤他‘玉面虎’!”
宜王听了,微一沉吟,忽然问:“郭四谒见你之事,你说与花奴了?”
“自然。这儿郎子听了只是笑,不理会我,公然与我也耍起无赖来了。”文徽停一下,摇摇头:“也许,是我错了,不该力荐花奴领兵带阵。他如今是大变了。”
“霍去病可不曾在长安郊外杀人越货。这胡儿自是不成器,你怎能先行料到?”宜王微笑道。
二人一时不约而同地沉思起来。
过一会,文徽开口问道:“殿下近日忙些什么?”说时略提声音,显然意在令侍立于不远处的奴婢们听到。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文徽闻言,转首注目宜王。宜王避开文徽的目光,仰首赏观桂花。他清一清喉咙,换一话题道:“府上的小娘子、小郎君都好罢?”
果然,一听宜王问及他的儿女,文徽眼中亮起了光芒。“他们都好,谢大王相问。”他道。随即,显然是想到了儿女们的生母,他眼光黯淡了。
宜王记得,文徽的长女已有六岁。想到他新娶的长清县主才十六岁,比文徽的长女仅长十岁,却比文徽小了八岁,宜王不禁替好友感到心烦。他自腰带上摘下一柄珠装玉靶小刀:“给令郎拿去玩罢。”
“他还不能玩这个。”文徽好笑地说。
“那么,你替他收着。儿郎行迟早要用上。”
文徽接了刀子。他似乎忘记了依例谢恩,只是用手掂弄着刀子出神。
“你也要小心,”宜王压低声,“今后少不得经常出入宫禁,与武氏姻亲们周旋。你不妨多亲近我姑母太平公主。至尊只有这么一位亲生女儿,她常说,我姑母容貌、性情都似她。在这世上,至尊只真心相信她这位亲女儿。”
文徽颔首不已。
“他们来了。”宜王说。两位武氏贵主终于换毕钿钗礼衣,广袖双垂,长裙曳曳,绣带轻飘,高髻上花树颤颤巍巍,裙边环佩玎玲有声,在众婢拥随下走来。两位郎君迎向当阶,文徽忽然低问宜王:“宜王妃殿下怎会这般明识知书?”
宜王微感意外,随即,自嘲地一笑:“当年,我终日与师傅们作对,抵死不肯用心读书,让师傅们无法可想。宜王妃听说了,便在书房旁的小阁前设了纱帐,她日日端坐在帐后阁子内,陪我一起背书,写字,作文。有时,我实在顽劣得不成样,她还会将我唤入帐内,用小竹条在我背上拍两下,要我向师傅们赔罪。没过多久,师傅们都喜爱上了纱帐里这位穿长裙、施粉黛的学生。”
文徽愕然望一眼宜王,听到的一切显然令他匪夷所思。这时,两位贵主走近,二人便将话收住。宜王夫妇亲送新人直至外庭,文徽依然郑重地行大礼向宜王辞别,然后,上马率骑从先行。长清县主与婢侍们骑马走在行障中,相随在后,一时缓缓去了。
送走了贵客,宜王夫妇转身步归内苑。宜王一行走,一行问:“赠送十五妹的那件罗襦,你何不留给自己穿用?”
“这罗襦原本就是为赠送十五妹而作,我为什么留给自己穿用?”
“那么,就让匠人们用这新巧的法子再为你制些衣裙,比那些金泥、金缕的衣裙要强得多。你喜欢什么花样,叫人描好交给我。”宜王笑说,“这巧法原是我的主意。”
王妃瞟他一眼。
“你不信?”
“我信,我信!”
宜王见王妃兴致不高,便换一话题,问:
“‘长安大道连狭斜’,又怎么不对了?”
王妃叹一口气:“不问也罢。”
“咱们的十五妹丈没有逃过衣冠士林的嘲笑?”
“就是那个吃丹药吃成了瘫子的卢照邻!”王妃恨恨地说,“这些措大!”
宜王还待说什么,王妃忽然转身走向伸向水上的一座小亭,道:“大王请自便,我在这里略吹一吹风,还得马上入宫。”
宜王听了一惊。“都别随来,我酒饮多了,头痛,受不得衣香气。”他出言阻住奴婢们,跟随王妃,行至亭子的临水栏杆前,并立在一处。
王妃拔下一支玉搔头,在发鬓中轻划,悄声道:“就在方才更衣时,忽然来了宫使,命我尽快入宫,也没说是为甚事。不知怎的,我觉得,这事与新妹丈相干。”
“你别这样看着我,”停了一霎,王妃忽然忍耐不住,发作起来,“我上一世欠了你们多少,这一世一个个都躲不开、绕不掉的。自家的亲人让我烦心也罢了,哪里又杀出一个崔氏子来?”她沮丧、烦闷地试着将搔头插回高髻上,“倘若他出了事,十五堂妹可就太命苦了!”
宜王默然从王妃手中接过玉簪,替她插回髻上。长清县主不满十五岁初嫁,新婚方及半载,夫家便遭酷吏构陷为谋反罪,家翁被斩首,夫婿与家人一起罚流岭南。圣神皇帝下诏判令长清县主与夫婿断婚,不久,夫婿即在流放途中被酷吏虐死。如今,她与第二位夫婿成亲方才盈月,眼看又将祸从天降,宜王妃自然不免替堂妹心焦。
“还有一件可笑事,”王妃轻声说,自胸前低敞的圆领口中掏出一件小小的物什。宜王一看,是一张花笺叠成的小小方胜。“你这位崔二郎趁他新妇转身之时,将这个递给我,托我转交他的旧人!真不知你们汉子们都是怎么想的!”
宜王上前将花笺一下抢过,撕成粉碎。
“哎,你!”王妃轻叫一声,亦即作罢了。“总算有一件事让我放心,在至尊前也好交待。”她复垂首沉思一回,慢慢说道,“陛下也听说,这位崔二公子性情极是古执怪僻。方才,我帮堂妹整妆更衣的时候,听她讲来,妹丈倒也很知情义,并不曾慢待咱们的妹妹。”她说得慢而委婉,一边说一边斟酌字句,分明在酝酿奏复圣神皇帝的答言。
宜王忙着将花笺的碎片随风抛入水中,对王妃的话一时并未在意。继而,他略一回味,不禁心中大怒:“人家夫妻的薄帷之私,你也过问!”
王妃腾地涨红脸,强辩道:“如果我是奉敕过问呢?”
宜王一怔,抑制不住厌恶与震怒,逼问道:“崔二郎如果慢待了你堂妹,又怎么样?”
王妃陡然间也升起一股无名火,冷冷地反驳:“他凭什么慢待咱们的妹妹!”
宜王转身便走。
一行归向光风堂,一行沉吟,宜王不禁忧心忡忡。
他深知,圣神皇帝对于崔文徽之父崔冬日早已衔怒在心,一旦崔家人有把柄落在她手中,她定会对崔家严惩不贷。原因盖起于三年之前,在则天太后践极为圣神皇帝的天授元年,圣神皇帝以谋反罪名将宰相韦方质流放詹州,另三位宰相王本立、范履冰、裴居道则被次第杀掉。其中,裴居道正是宜王之母哀皇后的生父,是宜王甚少谋面的外祖。随后,圣神皇帝决意将春官侍郎崔冬日擢升为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授以宰相重位。不料,崔冬日先行闻听到风声,抢先上表奏请致仕。在奏表中,他言称自己因为慕好道家仙术,服食了一位云游方士所赠的仙丹,未料,不仅没有因此冲升仙化,反而身中丹药之毒,变得畏冷怯热,手足战抖不灵,终日痢泄不止,只能靠饮些粥浆维持性命。故而,他请求辞官致仕,举家返归故里,以便养疾于田园。圣神皇帝见表,立时猜破崔冬日称病辞官的本意,不由圣心大怒。她即知崔冬日的同僚、下属皆应依例前往崔府问疾,便特意敕谕几位亲信臣僚借问疾之机仔细察看崔冬日是否在装病。不料,臣僚们所见到的崔冬日嘴唇青紫,病骨支离,一会称冷,一会言热,乖戾反常。身上覆着三层厚被,床前生着炭火,他犹自遍体战抖不止,同时,却又不停地饮冰水、含冰块,说是心中燥热难忍。众同僚到达不久,崔冬日便三次被子侄、奴仆扶入偏室去泻痢,众人坐不住,只得连忙告辞。圣神皇帝得奏,心中犹自深疑,又派侍御医前去诊病。侍御医对崔冬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奏覆,崔冬日脉息中中丹毒之象甚明,确系因服丹得疾。至此,圣神皇帝无奈,只得特谕道:“即是吃仙药染病,便养病罢了。辞官归故里,不准!回到故里,闲居无事,益发要慕学那些仙道神术,不知又会乱吃下些什么!朕为国家爱惜珍才,不能由着一位良辅之才便这般将自己胡糟蹋了。崔卿不妨先勉居一闲官,便在官任上慢慢养病。朕将派御医为崔卿诊治下药,崔卿也不必急,有病慢慢养。若十年不能病愈,便静心养十年;若三十年不能病愈,便静心养三十年。待崔卿病愈之后,朕还要向崔卿讨教治天下之计呢。”于是,她将崔冬日转迁为司属少卿,同时擢拔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代崔冬日行宰辅之职。然而,傅游艺十月拜官,第二年九月即遭人告发谋反,被捕下狱,在狱中自杀。圣神皇帝自大帝弃世、她以皇太后之尊临朝称制以来,十年间,一直在不断杀戮有谋反嫌疑的臣僚,被她亲加赏识、擢拔的宰相们也难以幸免。独有这崔冬日因服丹中毒,未能就任宰辅之职,三年以来,一直闭门养病。长子崔文征本已官拜殿中侍御史,却以侍父疾为名,经常告假在家,于政事颇为疏怠,结果,在每岁例行的百官考功中被评为“下中”,转迁为司常寺主簿这一闲官。崔家父子长年以养疾为口实,杜门谢客,不预朝事,不与朝臣交往,总算未被牵连入一桩又一桩层出不穷的谋反案中,一家人得以至今保全性命。然而,崔冬日如此狡狯难制,自然令圣神皇帝心中衔怒。宜王猜测,崔冬日正是因为深知自己处境岌岌可危,才置名节于不顾,同意次子崔文徽与武氏的姻事。但是,假若今日崔文徽被圣神皇帝认定有谋反之迹,那么,崔家新罪旧过一齐推治,必然难免灭门之灾。
宜王沉思中渐近光风堂,只见远远有几个人立在树下荫凉里,一见宜王,这几个人一起慌张地向林中躲闪。宜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波斯金工施利,另一个是曾经向他荐呈金线的青年中土金工张成,还有一人是个面容甚为丑陋的少女。他心中一动,便招一招手,示意那几个人走过来。
几个人畏缩地来到宜王面前,都跪下了。
“奴婢们知道,这里不是贱人们该来的地方,只是,只是……”张成匆匆道。
“只是想,也许新妇会换穿上咱们做的那一件贴金衣,来苑中游赏,奴婢几个就大胆溜到了这里。”那少女接过了话。
“看见新妇了?”宜王不由问。
“没有。”少女沮丧地说。
宜王才待说什么,却见紫勒远远飞跑而来。他直跑至宜王前跪下,气喘吁吁地低声道:“有宫使前来,已经到了沐晖殿。”
宜王登时浑身一震。
四
宜王听到自己的皮靴踏在花砖宫道上,清响声声。
上阳宫仙居殿内外一片肃穆,不见闲人往来。宫监引宜王步向仙居殿的东阁,犹在阁帷外,宜王已经听到女官上官婉儿在阁中诵念诗文。在进入阁帷的一刹,他感到方才一路上一直狂悸不止的心仿佛骤然停跳了,自己呼吸滞窒,四肢犯软,似乎再向前跨一步,便会跌倒在地上死去。
四月前最后一次见到祖母时,祖母暴怒、阴戾的神情此时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是在她降旨将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庆斩首以后,当时,已经在宫中幽禁了一天多的皇孙们忽然被召至祖母座前。从她对皇嗣的庶长子汝南王李隆悌的厉声讯问中,宜王渐渐听明白,范云仙作了供白,供认李隆悌与皇嗣元妃、德妃一道参与逆谋,密引元庆私谒皇嗣。在李隆悌慑于祖母的严威伏首认罪之后,曾经有一刻死一般的沉寂。圣神皇帝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已经成人的三位孙儿身上。她的眼神极显异样,仿佛在盯看一群首次谋面的陌路人,好似是难以置信跪在她面前的这一群人乃是她的亲孙。那一刻,在祖母愤恨、冷酷的目光下,宜王也是似此时这般浑身冰结,半死不活。随后,便是他所不愿回想的有如坠入鬼狱一般的半个时辰。李隆悌被赐杖死,宜王与桂阳王李守义受赐陪杖。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哭叫,呻吟,哀号,诵念佛名,祈求神佑。起初,他犹咬牙强忍,渐渐地,在似乎是无穷无尽不断落下的杖笞中,他无暇想及其他了。在半昏半迷中,他一边不由自主地盼望这苦楚尽快完结,一边又异常惊恐地悟明了一件事。他的祖母这一次赐杖,不同于往日的意在惊吓、警诫,她是有意将自己的亲孙们一朝尽行杖毙,永绝后患。
由于众人谏劝,圣神皇帝迅即平息怒气,冷静下来,传诏将已经被打至半死的宜王与桂阳王停杖。但是,她有意令伏在血泊中的这二人一直留在李隆悌身边,直至李隆悌被杖毙,才允他二人被抬出杖所。当时,宜王在昏沉中,依然恍惚听到李隆悌的凄惨哀叫渐渐低弱下去,变为喃喃的哭泣求饶,又变为一声声昏迷下的呻吟,直至沉寂无声。
此刻,立在仙居殿外,李隆悌的凄惨叫嚎仿佛又声声回荡在他耳畔。他听到阁内在宣他进入。木然迈动足步,他觉得似是在水底行走,飘飘忽忽,眼前所见的光景如同是蒙上了雾,模糊不清。
圣神皇帝闲坐在阁中长榻上,太平公主与宜王妃各坐一小床,陪侍在两旁。上官赞德手捧文稿,侍立一边。宜王妃一见宜王,顿时脸色灰白,神情紧张,忙立起身。宜王眼盯着地上的彩毯,趋前两步跪下,大礼参拜皇帝。一瞬间,阁内静寂异常,随即,皇帝慈和恬静的声音响起:“你说,阿宝最近还好?”
宜王抑制住滑过身上的一阵冷颤。
“是,还好。”宜王妃听去略显胆怯。
又是片刻沉静。皇帝在注目宜王。
“面色不好。”她说,“你该管着他些,别由他喝那么多酒!”
宜王立即叩首不止。王妃也跪下了。
“好了,都快起来。”皇帝听去有些不耐烦,“阿宝坐下。”然后,她向上官赞德略一示意。
宜王垂首端坐,目光始终投在地毯上。上官氏在念诵诗文,立即,他听辨出,上官氏所读,正是崔文徽的所作。文徽的诗文既已被抄呈至御前,那么,定然是在崔文徽携新妇至宜王别业中谒亲的两个时辰里,皇帝突其不意地派人抄搜了长清县主府和崔府,捕押了崔府上下人等。文徽在聆赏他与王妃奏演《春莺啭》的时候,崔府中的光景必定正是一片恐惧惨愁。宜王想到这里,心益发沉了下去。他心知,依这般情势,文徽只怕是才一出宜王别业,便遭到了掩捕。
想到文徽此时可能再次身陷囹圄,宜王反倒意外地镇定下来。他开始注意倾听上官氏的诵读:
“翡翠生南海,雄雌珠树林。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