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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作者:孟晖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15

宜王听着,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他忍耐不住,终于鼓起勇气,偷窥向皇帝。出乎他意外,皇帝斜倚隐囊,凝神静听着上官赞德的诵读,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令人难猜其意。她察觉宜王的目光,立即转眸回望,宜王忙深深垂首。上官氏读毕一诗,他忽听皇帝说:“这一首字迹潦草难认,阿宝应当熟悉他好友的笔迹,由他来读。”

上官氏闻命,将一柄牙笏呈与宜王。笏面上是文徽那流美沉雄、纵放酣畅的书迹,用炭条匆匆写成。牙笏为五品以上高官向皇帝奏事、与上官及同僚议事时所用,臣僚们将所将奏议诸事简要地用炭条写在牙笏上,在朝堂上可以执笏而奏,不致临时遗忘。宜王不禁想,文徽应是在待朝、散朝之时,诗思忽发,便援炭条即兴匆匆,立就此诗。他将笏上字迹略辨认一下,遂念道:

“芝兰生深林,无人常自芳。君子处阶前,明德唯馨香。游鱼远罟罗,好鸟名鸳鸯。微风动林岸,此心共回翔。”

宜王念毕,阁内霎时又是一片静水一般的沉寂。殿外檐前的柳荫中,有野莺在呖呖鸣啭,一声声传入窗来。静寂中,皇帝忽然开口轻吟:“微风动林岸,此心共回翔。”停一下,她问道:“阿宝觉得如何?”

宜王微惊,犹豫一下,答道:“不减‘谢家春草’。”

“哦?”皇帝目光一亮,随即,玩味地慢慢颔首。她微笑地又道:“方才那几首,你也听仔细了?”

“是。”宜王硬着头皮回答。

“有人告发,这些诗是‘反诗’,其中大有逆忤欲反之意。你听出没有?”

宜王顿一下,答道:“依孙儿听来,首首皆是怨气满腹,不过,”他竭力强制自己不口吃,“怨而不怒。”

“这话怎解?”皇帝流露出颇有兴致的神情。

宜王定一定神,竭力准确追忆起昔年在师傅的笞条下记诵在心的《文心雕龙》章句:

“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

背诵中,他自觉又口吃了两处,不禁暗恨。

“你将话说一说清楚。”

皇帝如此步步催问,宜王犹豫了。但是,他仍然鼓勇说道:

“《诗》中多有怨诽之语,仲尼犹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曰:‘温柔敦厚,《诗》教也。’此皆因《诗》中虽多怨语,然而温柔敦厚,不至于乱,故而仍足以传百世,明教化。”

皇帝再次浮起莫测高深的微笑,转问宜王妃:“若依你,你郎君的话可还有理?”

宜王妃一直泥偶一般,垂首定坐。此时,她抬首从容答道:“崔氏子之诗文是否足以传百世,明教化,孙女知见浅陋,未敢妄测。不过,既然言及《诗》,孙女倒是想起《诗义〈序〉》中有言:‘夫哀乐之起,冥于自然,喜怒之情,非关人事,故燕雀表啁啾之感,鸾凤有歌舞之容。’燕雀尚啁啾有感,何况人灵呢!”王妃语声清朗,如莺啭呖呖,与宜王的期期艾艾截然不同。

皇帝转首,方欲向一直俯首默坐的太平公主开言,赵内侍入奏道:“凤阁侍郎李昭德、夏官侍郎娄师德谨应诏候于仙居殿外,无旨不敢擅入。”

皇帝点一点首,又吩咐赵内侍:“将崔氏子带来。”太平公主与宜王夫妇一听,忙起身侍立。待皇帝离榻,宜王夫妇左右搀扶着皇帝,陪送她至阁帷前,二人立住,改由上管氏与小女史扶皇帝走出阁。帷外,传来君臣拜谒问答之声。听得皇帝落座,太平公主复坐回床上,无言地向宜王招一招手。宜王悄步至姑母床前跪下,将额头轻抵在姑母膝上。太平公主用手摩挲一回他的脖颈、肩头,将腕上一串龙脑香佛珠退下,亲自为宜王套到左腕上,又抚慰地拍一拍他的肩。宜王深深叩首两次,悄然立起,退至窗边一张小床上坐下。从窗中,他望见一名宫监匆匆走过殿庭,进入仙居殿东南的望春堂。

帷外,皇帝受礼毕,温言款问一回两位宰相的居体及二人家人的近情,然后,说道:“娄、李二卿经常向朕荐贤举能,今日,朕也向你们举荐一个人才,免得被天下士人嘲笑为‘眯目圣神皇’!”

宜王一听,大出意外。皇帝的话语令他不提防间险些失笑,忙咬嘴唇,不敢笑出来。殿堂中,娄师德、李昭德连忙谢罪:“为人臣者不能明察人才,举贤黜恶,遂使轻薄士人作流言怨语,真是臣子们的罪过。”

正在这时,宫监复奏告,圣神皇帝的两位宠侄魏王、建昌王应诏至殿外候旨。须臾,宜王妃之父、官居纳言的建昌王武攸宁,与官居文昌左相的魏王武承嗣一同入殿,又是一阵拜谒应对之声。宜王只觉皇帝此刻的心机令人颇难猜测,不禁替好友忐忑不已。守在窗前,他远远望见,几位神策军将士将崔文徽押在中间,由宫监引路在前,淮阳王武延秀趾高气扬地负手随在最后,一起走出望春堂。一见是武延秀在监押崔文徽,宜王心中一动,将这场平地风波的起因,登时猜破三分。依他想来,自当是武懿宗仍然一心要娶崔文徽的旧人卢氏,深觉这旧郎君碍事,他武家叔侄便串联一气,罗织构陷,意待将文徽置之死地。

只见文徽原穿的绯袍金带皆已不见,此时,他身上竟然未穿外袍,仅着有一件内衬白绢衩衣,在肃穆的殿庭中,显得十分不雅。宜王不禁皱眉。一行人向仙居殿走来,文徽边走边向武延秀说了什么,武延秀回答一句,神态颇为粗鲁。文徽默然了。忽然,行列中的一名神策军执戟匆匆将自己身上九品官员的浅青袍、八銙鍮石腰带脱下,递与文徽。武延秀恶声出言阻拦,文徽正色申斥了一句,然后,不再睬他,停下来,在押解将士们的帮助下,从容穿袍系带。他注意将领襟抚平,将带上悬挂的鞢诸物理齐,然后才随众斜穿过广大的殿庭。

殿堂中,皇帝又向二武说起“朕今日要举荐一个人才……”,说到一半,她停住,改口道:“喏,他来了——谁替朕将他贬官了?”

武延秀不敢答话,殿内登时鸦雀无声。

皇帝又道:“去,将你的袍带穿上再来说话。”

文徽与武延秀一离开殿堂,娄师德便开口道:“老臣一向以为崔氏此子英秀过人,将来必是国家重器。今日,既然由陛下亲自察知其才,老臣实是不胜欣跃!”

李昭德、武攸宁也出言夸赞文徽,唯独武承嗣不发一辞。

“既然卿辈皆以为朕这一次并非是‘眯目’,”皇帝听去颇为欢喜,“那么,这样的良材,便该用得其所才是。朕有意要这崔氏子入凤阁、鸾台试官,不妨先试一试作给事中、凤阁舍人,诸卿以为如何?”

宜王顿时不知心中是惊是喜,抑或是忧是惧。鸾台原称门下省,凤阁原称中书省,于九年前的光宅元年方改称现名。鸾台、凤阁掌在辅佐天子治理大政,凡颁谕帝命,起草旨敕,进奏参议表章,谏谕得失,掌管国家玺宝符节,申理天下冤滞等事,皆由此二省分理,乃是总统国家政务的枢机之所。鸾台给事中、凤阁舍人皆官显责重,圣神皇帝竟然有意令文徽以一介青年武将居任其位,正可见出她对于崔文徽的才干、学识赏识非常。

殿中静了一下,接着,娄师德缓缓奏道:“台、阁乃总理国家政事之重地,给事中、舍人所司职责非小,他一个儿郎子,虽然富于才干,终究阅历太浅,臣恐怕他难以胜任。”

“若允他入台、阁,不妨先令他充任录事、主书等职,令他先娴习一下政务,然后,陛下再行定夺如何重用,亦自不迟。”李昭德也发话了。

“若是仅仅要他充当一介刀笔吏,那还用试?卿等与朕一样清楚,他会胜任有余。这可不是朕量材用人的本衷。”皇帝不以为然。

“言及量材用人,圣衷正当为国家作长久算计。小儿郎区区二十四岁,便已经积功擢升为五品高官,又成了天家娇客,论荣显,本朝可说无第二人堪与相比。如果再这般提升他,臣怕他少年得志,易生骄狂。还该让他多经些磨炼,才真正是在成就他日后终成国家辅器。”李昭德又道。

“左相与纳言以为如何?”皇帝听去不悦。

阁中,王妃立即听得愈发专注。

“崔氏子固然有才干,他的人品只怕还待考察。臣风闻,与贵主成婚前三日,他还与一群无赖少年一起出动,跑到月陂里,为了一个娼妓,打了一场恶架。至尊于他青睐有加,赐他尚主之荣,他却这样公然蔑视帝家,轻侮贵主,伤风败俗,惹得帝家为天下人所笑,真不知是何居心。”武承嗣奏对道。

“臣以为诸公所言有理。”武攸宁踌躇一下,说道。

“小儿郎十六岁从军,多少次血染战袍,才博得一五品官职,”皇帝仿佛没有听到武承嗣的奏言,径自针对娄、李二人的议论发话道,“这五品官是他自己凭军功挣得的。给事中、舍人也只是正五品,于小儿郎只算是平阶转迁,算不得提升。朕不过是看中他的文学、干略,要他为国家多效些力。”

“武将只要长于骑射,足智多谋,解晓用兵之道,再加以知人善任,能够勒兵治军,调员遣将,便是良将之材。这小儿郎任一五品武职,倒也堪充其任。但是,在朝堂上参议政事利弊得失,替主上补过拾遗,辅佐帝王权衡天下,济世生民,却非少年人所能!”李昭德仍是一向的鲠介性情。

“李公所言良是。臣虽然愚陋无知,闲时亦偶阅史书,只知古来常有二十几岁的名将,却不闻曾有二十几岁的名臣!”娄师德则是不疾不徐,出言清慎。

“是啊,崔氏子确是该多经切磋琢磨,方有望于日后成为国之宝器。不过……不过,娄、李二公也不必过虑,便让这儿郎入台、阁试官一回,又有何妨?他若不称职,再行降为录事、主书使用便了。”武攸宁开始为君臣们作回旋。

“既然让崔氏子任给事中、舍人,也只是平阶转迁,并非提升,那么,还何必费这一回事?就让他仍然留在羽林军中郎将府任他的中郎,岂不是一样?”武承嗣忽然插言。“再者,他不是写下了反诗,刚刚被捕系吗?陛下怎不将他治罪?反而要提拔一个逆臣?”

武承嗣如此昏聩而狠毒,阁中默听的三人不由面面相觑,随即,各自将目光转开。

“这儿郎怎么还没有更衣完毕?”皇帝忽然有些不耐地催问。然后,她又开口了,沉声道:“让儿郎子试官一事,朕意已定,无可更改,卿等就不必再多言了。”

“启奏陛下:臣可是不明白了。既是圣意已定,无可更改,陛下就该直接降敕,授官于崔氏子,臣等自然只能奉旨谨行,毋敢妄议。”娄师德不悦地说道,“可是,陛下偏偏召臣等来共同商议此事,然后才谕明圣意已定。臣职命所在,若不进奏谏阻,则属失职;臣若进奏谏阻,则属抗旨。臣受陷于不义之地,实在有无所措手足之感!是否擢拔崔氏子固是小事,只是臣今后真不知该将如何事君了。臣恐怕陛下如此行事,有失为君之道。”

圣神皇帝似乎被娄师德的一番谏言问住了,没有立即回答。宜王只觉既欣奋又紧张,心中咚咚直跳。忽然,皇帝轻笑一声:“原来朕擢用一崔氏子,便失了为君之道了。”

“陛下,娄公固然是言过其实,不过,此事还望陛下三思。小儿郎略有些文学、战功,便让他入台、阁,居高位,掌管诏敕、奏表,预闻国家大政,过得几年,万一他立下讨平吐蕃契丹的奇勋,或者辅佐陛下治理朝政极见佳绩,朝廷再如何奖励他?莫不将圣朝的一角江山赏给他!”李昭德如此亢直,令阁中的三人皆现惊色。

“李公所言极是!”武承嗣又插进来,“这儿郎已经享尽了荣宠,便是让他仍然留在羽林军中任中郎,谅他也不敢有什么怨言。陛下若再加以宠眷,他年纪小小,只怕反而消受不起。”

宜王暗自冷笑连连。

皇帝终于忍耐不住恼怒了:“每逢与你们商议朝政,你们便抱怨台、阁空虚,没有能干事的人才佐治政务。谁知,能干事的儿郎子分明就有,却无人引他上正路,闲得他浑身骨头犯痒,成日写反诗,与恶少年鬼混,为了争娼妓打架。朕今日侥幸替你们发现一名人才,要稍加重用,你们反而百般阻挠,哓哓狡辩。难道任凭小儿郎落到在朝堂上挨笞杖的地步,便见出朕能守为君之道了?不重用崔氏子,可以;但是,自宰辅以下,凡有荐贤之责的廷臣,通统疏漏了一位良材,皆应算作失职,罚没三月薪米!”

“只要于圣朝的江山社稷有利,罚没三月薪米又算什么!”李昭德语声中也是怒意分明,“臣愿捐出二品袍带,换得陛下保证,不轻易提拔崔氏子!”

皇帝大怒了,厉声道:“怎么,李卿要学小儿郎他阿爷,用辞官来为难朕吗!天子朝堂,是由得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恰在这时,宫监将换过袍带的崔文徽引入殿中。好友来得如此不是时机,宜王不禁在心中叫一声苦。

皇帝却是半晌不语,忽然,开口吩咐宫监:“传命备杖。”

殿内外顿时微嗽不闻,只听宫监们宣命备杖的传呼声一声接一声地直递出宫门外。

“尚主前三日,还公然伙同无赖恶少年一起,为争娼妓聚殴,这一桩罪过,暂且记下,下次再犯,一并推治。朕今日只问你一件事:那鲸膏,你可按日擦用了?” 皇帝这是在问文徽了。

宜王忍耐不住,起身悄步走至阁帷前,自帷缝中向殿内窥看。殿中,皇帝面南坐在淡紫纱帐中,二武西向而坐,娄、李二人东向而坐。文徽立在当地,看去略显紧张,但是,他面上却隐约显露出一丝刚强的傲色。何曾有人胆敢在圣神皇帝前作这等脸色!

“没有。”经过一刹的犹豫,文徽老实回答。

“怎么?你舍不得用,珍藏起来了?”皇帝故意地语气十分和蔼。

“没有,臣……臣将药派了更要紧的用场。”

“噢,能是什么要紧的用场啊?”皇帝仍然异常慈和,但是,宜王辨出,她语音中隐带一丝不善。其他人也同样察觉了,因此,殿上人皆皱眉盯着文徽,等待他回答。

“臣有一位好友,他有一只千里挑一的良犬。这只猎獒前些日受了重伤,臣……臣便将鲸膏馈赠与友人,以便他救治良犬。”

宜王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随即,他忙又睁眼窥看殿中的动静。

“好哇,好。”皇帝看着文徽点首不已,然后,她转向在座的四位肱股之臣,“你们听见了!”

娄、李二人一脸困惑,不知此事是从何提起,但是,眼见皇帝声气异常,只得与二武一起连连应道:“是,是,臣听见了。”

宜王知道情势不妙,圣神皇帝身上大惊小怪、专好纠缠枝节琐事的妇人心性此时发作了。皇帝难得显露她的妇人天性,但是,偶尔发作一回,不巧撞上的人都是大大倒运。

“这鲸膏乃是岭南道千里迢迢进贡的神药,御库也是所藏有限,臣都不曾有受赐之幸!”武承嗣恨恨说。

至此,娄师德、李昭德才恍然而悟。两位老臣随即以不可思议的目光,又惊又怒地瞠视着文徽,仿佛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语。

“卿辈说,这儿郎子该不该打?”皇帝显得异样地生气。

“该打!”“该打!”殿上人异口同声地怒喝。李昭德还怒不可遏地特意补一句:“该用大杖子!”

恰在这时,宫监入殿奏启:“司属少卿崔冬日应诏至仙居殿外候旨。”

文徽一听此话,这才显出愧惧之色,看他的神情,直是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入。

圣神皇帝看了文徽一会,慢慢收起怒容,改作缓和语气,道:“算你今日有福。朕若在为人父的眼前打他的爱子,岂不要痛煞了那白发人。这杖子打在儿郎身上,却要痛在阿爷心上。”她又严厉起来,“你有多少过错,自己记清,攒起来,有一日要一并推治!”

文徽大出意外,怔了一怔,连忙叩首谢恩。他极力克制自己,但是,眼中还是涌起了感激的泪光。娄、李二人与武攸宁在一旁,也现出感动的神色。

“你去那帷后回避一下,”皇帝霎时怒意全息,慈蔼地说,“你阿爷要入殿行礼,你在一旁不便。”

一听此语,一直默然静听的太平公主与宜王妃交换一个眼色,二人立即起身。宜王也连忙自帷前退开两步。太平公主悄然走入另一道帘帷,躲入间壁的侧室。宜王妃随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转了心意,回身至宜王前,假作为他整理幞头,俯耳低嘱一声:“无论怎样,不要询问皇嗣二妃的起居近情。”这时,帷影闪动,文徽由女史引入,王妃连忙抽身避入通向侧室的帘后。一见宜王,文徽意外得睁大了双眼,才待开口低语,被宜王连使眼色止住。二人默立,听宫监引崔冬日入殿。待他礼毕,皇帝吩咐宫人:“引儿郎子出来罢。”文徽又被女史引出。宜王复上前自帷缝向外观望。

崔冬日立在殿中,怔怔望着上前给他叩首的文徽,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儿子就在眼前。

“阿家翁,你很会生养好儿子。”纱帐中,皇帝微笑道。

崔冬日难测圣意,不知此语是凶是吉,只得躬身逊谢,连称:“卑门犬子,得托姻天家,荣宗耀祖,崔门合族感激惶恐。”在一向的从容端肃中,他也不免流露一分张皇。

“扶你阿爷坐下。”皇帝此语一出,崔冬日一瞬间显得不能置信,继而,他大大放心下来。

“喏,那一个儿郎子呢?”皇帝忽然转首向东阁望来。宜王一听,忙退开。只听皇帝说道:“见到你那新姊夫了?去引他出来。”

宜王意外之中,不禁心头一阵狂悸。随着靴声轻响,文徽掀帷而入,双眸闪闪放光。他无言地向宜王礼了一礼,便携起宜王的手,引他步出阁帷。刹那间,殿上一片沉寂,接着,娄、李、崔三老臣起身离座,庄容肃立。

“这两位国老常常在朕面前问候你的平安,阿宝,去向国老们道谢。”皇帝又道。

宜王忙走向娄、李二人,作揖称谢。但是,这两人趋前三步跪倒,娄师德紧紧握住宜王的手臂,李昭德轻轻抱住宜王的腰,不肯受他揖拜。崔冬日与文徽也都跪下了。三位唐家老臣都不能自禁地流下了莫名的热泪。

“娄卿、李卿,你们还相信小人们的流言,以为朕不肯怜念自己的亲儿孙吗?”帐内传来皇帝的声音。

娄、李二人向帐内连连叩首,口称“死罪”。

“阿宝,替朕扶起两位宰相。”皇帝又道。

宜王先扶起娄师德,再扶起李昭德。二老臣连连念叨着“不敢,折杀老臣了”,颤颤巍巍站起身,然后,一人携住宜王的一手,不舍松放。娄师德透过泪光打量宜王一回,含笑道:“果然是陛下的亲生儿孙,这些日不见,面目神采愈发像陛下了!”

“是吗?”皇帝也含着笑意,“常有人说,这儿郎像他曾祖父。”

宜王一听此言,身上险些打一寒战。

“自然应该是像的,”娄师德从容笑道,“不过,依愚臣看来,还是像极了陛下。”

圣神皇帝命左右卷起帐帷,她下了御床,扶着女史走出纱帐:“朕春秋已高,不怕见你们这些清正老臣。咱们且去欢宴,如一家人一般,今日一定要极欢而罢。”

几位廷臣顿时垂首肃立,个个不敢仰视。宜王忙趋前换下女史,亲自搀扶祖母。“就在丽春殿水轩上设宴罢。”皇帝一声吩咐,一班宫监、女官忙悄退出去,赶紧张罗。

“朕坐了一日,也坐乏了。”皇帝笑言,扶着宜王步出殿门,众臣及宫监、宫女们恭敬相随。正是金乌西坠之时,高远的苍穹上奇霞满天,宛如熊熊燃腾的火焰。灿烂的落照投洒在广大空旷的殿庭上,远近错落的殿阁庑檐上,令人放眼四望,皆是一片无边的金辉。微风拂过暮色,送来檐铃的声声清音。早有尚乘局的奚官们牵了三匹肥马立候在殿阶下,此时,连忙将居首一匹肥硕骏健的大白马牵上来。一名宫监在白马鞍侧放置下一只金平脱上马杌子。这白马通体纯白,无一根杂毛,臀上的白毛淡淡生着三两朵连钱旋花,被调驯得十分驯良,一见身旁放了上马杌子,立即四蹄在地上生根了一般,立定住一动不动,唯有颈鬃与长尾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飘动。

从落影长长的庭门中,忽然走入几人,远远望去,皆是着紫或绯袍、腰束金带的朝廷重臣,在宫监引导下向皇帝走来。待这些人走近,宜王认出,原来是秋官郎中徐有功等几位素为皇帝所敬信的亢正大臣应召而至。这几人也是一脸难以遮掩的惴惴不安,待到得知,皇帝忽然召他们入宫,只是为了君臣们欢宴一场,几位臣子才骤然放心下来。

这时,李昭德趋前一步,深深躬腰,方要开言进奏,被皇帝截住:“朕知道李卿的心意,这便派人去传召皇嗣。”说着,她一示意,几位宫监立即会意,匆匆离开。

群臣喜出望外,皆现出欢欣振奋的神色。宜王不禁又喜又惧,偷瞟一眼二武。武攸宁面带一丝淡漠的苦笑,武承嗣则气得面色铁青。

圣神皇帝与她的廷臣们披洒着夕焰的光辉,她的曳曳履声与钏佩玎玲和着群臣的靴响,一起缓步穿下仙居殿的台阶。

“阿宝,替朕持稳了辔头。”

一听此言,宜王不禁浑身滚过一阵热颤。群臣更是又惊又喜,一个个都在竭力掩饰心中的激动。为至尊执辔,对于作人臣的来说,乃是人主所恩赐的无等无上的恩宠与荣光。宜王连忙上前,拉稳马缰辔,宫监、宫娥们将白马团团围定,赵内侍搀扶皇帝踏着杌子,登鞍上马。

“两位宰相也上马罢。”皇帝坐定,发话道。

娄、李二人连忙深深躬腰谢恩,奚官又牵来另两匹马。待宰相们在马上坐稳,皇帝才示意宜王牵马启行。其余一干众臣便在马后恭敬相随。

“娄卿,江淮一带的水蝗灾情,今日可是又该有奏表到达了。”皇帝乘马缓缓前行,问道。

娄师德正骑马随行在后,一听此言,忙催马趋前几步,至落后皇帝坐骑半个马身处,勒缓住马。然后,他一边陪行在皇帝旁边,双眼恭敬地看着地面,一边回奏:“正是。据新到的奏表,各州县皆已开仓放赈。尤以彭泽县令狄仁杰最见佳绩,连周围数县的饥民都能受到赈济,奏表上称,当地百姓纷纷为狄仁杰立生祠。”

皇帝叹息一声:“可惜今日狄卿不能与宴。”

“陛下,”娄师德立即乘机恳谏道,“如今台、阁空虚无人,朝堂上实在缺少干才,不如将狄仁杰召回罢。”

皇帝瞟他一眼,转首问:“崔卿呢?”

崔冬日趋前两步,随行在白马一侧。

“你养病也有二年了,身体可好些了?”皇帝温言问。

“好多了,好多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为国家操虑些政事,替朕分些忧了?还有你那两个很有才学的儿郎,也不必天天在家中煎汤熬药了罢?能不能交由朕来差遣差遣哪?”

崔冬日顿时满额汗水,连称:“是是,唯陛下所命,唯陛下所命。”

皇帝闻言,点一点首。“你儿郎呢?”她问。

文徽一直恭敬地随在前辈们之后,崔冬日忙唤他上前。

“朕再赐你一盒鲸膏,你这一次可不要再胡糟蹋了。”

文徽闻言,似乎着实犹豫了一下,终究忍耐不住,奏道:“乞望陛下不赐罢,这鲸膏并不能令臣的面疤灭迹。”

众人一听都吓呆了。宜王只觉心又提到了嗓眼上。

“你根本不曾认真擦用,怎敢妄言神药无用?”皇帝果然又生气了。

“臣确实知道这鲸膏无用,为人臣者岂敢知情不报,欺瞒至尊:臣好友的猎獒一连擦抹了十几日鲸膏,终究还是未能被救转过来。”

宜王不提防,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吓一跳,接着,发现皇帝与娄、李及武攸宁皆失笑了。

“两位宰相有理,是朕险些犯错。小儿郎还该多经些历炼。”皇帝笑着说。

说话间,但见又有一干人在宫监引导下,沿着夕阳下的长长宫道走来。这一行人中走在最后的一位,竟是改穿了突厥冠袍的永宁,在他前面则是永宁诸兄永清、永平、永顺等人,而在众兄弟之前率首者,则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突厥老人。他看去似乎比永宁更其魁伟,虽然已上了年岁,身躯依然挺拔健梧,步履显得异常沉实有力,正是永宁之父、西突厥胡禄屋部酋领、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此时,他未穿突厥服帽,身上一袭崭新的一品武臣袍带,显然是皇帝新赐之物。新袍宽宽大大,然而,不知怎地,穿在这老酋领身上,显得不很合体。

西突厥大酋领、胡禄屋阙啜、永宁之父阿史那忠节,自应诏启程以来,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历经四月,终于从万里之外的曳河畔,来到了神都洛阳。

圣神皇帝率皇嗣、诸王、妃、主及群臣欢宴毕,已近子夜时分。皇帝心中欢喜,遂赐宜王与王妃在翠阜堂歇宿。

宜王盥洗已毕,换了寝服,依二人留宿宫中时一向的惯习,来至王妃起居所在的西阁里歇下。王妃犹自坐在坐床上,向面上、颈上、胸前背后擦抹香粉。宜王便由婢侍们服侍,入床帐中睡下。不久,王妃亦即入衾。群婢退出以前,将众烛齐灭,只留一盏小银上花焰闪闪,微明的光影扑上帐帷,将帷罗隐隐透映。

王妃歇下以后,便静静地不闻一丝声息。宜王翻身面壁,卧了一会,不久,又睁开眼,凝视着黑暗。床帐一角里置有一只涂金银鸭香薰,在暗夜中静静吐散着腻醉的香息。他听到王妃动了一动。宜王转身,伸手轻抚王妃慵妆髻上的一朵钿花。

“你醒了?”他轻问。

王妃不答。

宜王坐起,探身将帐外银上的灯焰吹灭。然后,他重新躺下,将嘴唇贴至王妃耳边,悄言:“反正咱二人也睡不着,我有几句笑话一直急着要说与你听。”

“谁说我睡不着?我正倦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罢。”

宜王悄声讲了几句。王妃吃吃低笑起来。

“我不信,又是你胡编了来骗我。”

“怎会是我胡编?他真是那样说来。”宜王略提一点声音,模仿着崔文徽的率直语气,将文徽的话又学说一遍:“‘臣确实知道陛下赐的灵药不灵,为人臣者岂敢知情不报,欺瞒至尊:臣好友的狗连擦了十几日陛下赐臣的灵药,终究还是死了。’”

王妃又忍不住地吃吃笑个不止。笑歇,静一会,她开口道:“我在想……”才开口又停住。

“你想什么?”

“我在想,这一位作咱家女婿才一月,便犯下若多罪过。今后,他可打算怎么往下过呢?”王妃笑道。

宜王也笑了。

“罢,你妹夫这一回不仅没出事,反而博得陛下许多恩宠,你也不必为你堂妹担心了,不妨分些心思想一想你眼前的人,嗯?”

“说这话就坏良心。我几时不想着你了?”

“那么,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怎么这样。”

“我怎样了?”

“你用了什么奇香,我以前没有闻过。真香。”

过得片刻,王妃忽然轻轻惊叫一声:“哎哟,总是这样,强盗似的!”

“哎,你别这样嘛。”

“谁喜理你!此刻有求于人,便装得像个好人似的。天一亮,就拧眉瞪睛的变成另一个人了!”

“咱俩很久不曾在一起合奏曲子,今日都不如以往那般相谐了,”一会以后,宜王笑道,“奏《绿腰》时,你我微微有些韵调不一致。咱们得寻空多合练几遍。”

“收起你这一套。由你受用了,还耍这些轻薄。”王妃忍不住轻笑一声。

“真的。演乐时,你本该这样,这样,而我就这样,这样。可是,你却这样,这样,我也只好这样,这样。”

“哎,罢住!真是个贼人!”王妃又笑一声,向宜王肩上咬了一咬。

宜王将舌尖递入王妃口中,细细吮弄着她甜润、温软的舌儿。

待得二人倒回枕上歇息,宫漏已经报过了三更三点。过一会,宜王再次移近王妃:“我想好了,要用那贴金箔的法子为你做一身衣裙,诸妃主都不曾穿用过的衣裙。我已经想定了衣裙的花样。”

“又来了。今世里我怎么撞上你!我倒请问,你何时想定花样的?”

“就是方才。”

王妃嗤的一笑,打宜王一下:“真讨嫌!”

“真的嘛,我真是在方才灵机触动,想定了此事。卿卿,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骗你?”

“哎,我的年少的哥哥,你就是总在骗我!你对我哪里有半分真情。”

“好人儿,我几时曾经有意骗你呢。”

“专会甜言蜜语的少年哥哥呀,冤家,你这负心薄情的郎。”

“我不骗你,我不骗你,玉一般的卿卿,我梦中的人,我的千年万年的恩家!”

忽然,王妃换一种声调,脱口而出:“你若真似你自己夸耀的这般巧,不如试一试用这法子为至尊、为姑母制一些衣裙。”

宜王不由停住。怔了一会,他才重新动起来。

“你说得对,”他低语,“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哎,你慢些,你慢些。你疯了!”

“给大婶母也做一件,给各婶母都做上一件,再给表妹们做,给十五妹做……”

“别说了,别说了。你怎么了?想一想你眼前的人。”

“好啊,好啊,我只想着你,我只想着你,梦中的玉人,我的心上的妹妹。”

宫漏报过了四更。在银的光焰中,宜王解下系在肘后的金薰球。自从受杖以来,已有数月,他未曾点亮这薰球。打开球壳,一小团金缕线立即从中滚落下来。仅仅数月以前的旧事,此时想来竟然已如隔世。

柳才人手中的木梳一下掉落在罗褥上。在青瓷油灯如豆的灯焰中,久已未露踪影的那一条金蛇竟然又一次忽然现形。从口中吐出一团金线,然后,倏而消失。

用发抖的手轻轻拿起那一团金线,定睛观量,她好生惊奇。

这一日的织作,她无法集中心神。织机上,银白的经丝如一匹小小的瀑布,瀑面上有墨线描画的半臂衣的图纹。韩长寿的画本悬挂在织机旁。在她身边的竹篓里,放着上百只缠有不同色线的小梭。

织成锦的织制十分费功费时。韩长寿制定的锦样极其繁丽,柳才人所创出的通经断纬的织法则异常烦难。她舍弃了自古以来通用的长通梭,改用与泉子一起反复试制出的小梭。小梭的妙处,在于由她灵活应用,可以随时更换。

柳才人依照经面上描绘的图纹,至织叶纹时,用缠带绿线的小梭,至织花朵纹时,再改用缠带红线的小梭,至织石纹时,又改用缠带褐线的小梭。在同一纬上,绫罗绢纱通织一梭即可完工,她却要依据彩纹在这一纬线上的变化,随图换色,运用不同丝线的小梭,织出长短不等的几十梭,乃至上百梭,每下一梭,即需踏动一次地杆,令经丝上下交织。如此,她可以根据纹彩变化,随时随地更换彩线,并且根据花纹在一纬上的窄阔,决定每一梭的长短。彩线与织梭,在柳才人手中真地变作如颜彩、画笔一般。虽然织梭终究不能如画笔或绣针那般八方出击,只能一纬一纬地慢慢织作,但是,她毕竟可以灵活地用色、勾形,可以畅意织绘造化的千姿百态了。

但是,这一天,坐在织机前,柳才人一手拿着尚方发放的金缕线,一手拿着金蛇所吐的金线团,只是出神。

尚方发付各绫锦坊使用的金线,皆出于尚方辖下内作巧儿之手。这些金线系以金箔切割而成,皆呈细细的扁片状。金蛇送来的金线却是粗圆的长丝,柳才人反复猜测,也猜不出是何法制成,仿佛,这金线竟是天然生成之物一般。莫非,这金蛇能够似蚕一般吐丝,而且,是吐金丝?抑或金线是什么拂林国之类海外奇国所出的珍物,是内府的宝藏,金蛇偷来送与她?

茫然当中,柳才人不自知地拿起一只小梭,把金蛇送来的金线向梭上缠。过了一会,她才明白自己正在干什么,不由眼前一亮。

恰好,她刚刚织毕前襟底缘上的一道晕间纹饰带。于是,手持缠有金线的梭子,她一梭一梭,在晕纹带上加织了一条窄窄的金边。织作中,她不由暗叹这圆金丝格外牢韧,相比尚方的金箔扁线,用来更便利,织在锦上,反光也愈加变化不定,愈显流光溢辉,灿烂耀目。

一个念头忽然跳上她的心头。

一件金衣,一件金底上织满五彩花鸟的锦衣,从她心底浮起,在她眼前依稀闪烁。这一景象将她自己也吓得一惊。

“这老胡总向我念叨,说,大王命他制一种能够贴饰在衣裙上的金箔,他自觉制作出来了,但是,一直无缘将金箔试贴至衣裙上,要我设法帮他。我见过他制的金箔,觉得不错,向匠师长说过几次,匠师长他……他太忙,顾不上此事。恰好我阿妹受命绣那一件罗襦,我就……就劝她试用一下那金箔。作成以后,匠师长也说‘好’,同意献给娘子。”青年金工张成有些惴惴地恭禀道。

宜王凝目看着工案。一方葡萄紫壮士射虎暗纹绫合欢襦料段,平平地铺展在工案正中,四边用木框绷紧。左襟上新贴的一片金鸭纹闪闪烁目。

“我来试一下。”他向张成的阿妹、王府绣女桂娘说道。

桂娘连忙从案一侧的许多木模印中挑出一块,递给宜王。宜王便学着桂娘方才贴左襟上金鸭纹的工序,将木模印刻有模花的一面伸向胶液盘中,轻蘸些胶液。

“捺在这里,不能偏,也不能歪。”桂娘指点出绫料右襟上待贴金箔的位置。宜王依言将木模印向那里捺下,着力压了一压。待他将木模印拿起,绫面上便隐约显出一片胶液印出的鸭形。

宜王拿起一片金箔。只见这金箔正面是闪闪的金面,背面却是一层经鞣拉变得薄软如丝纨的羊皮。

“为甚将金箔和羊皮贴在一起?”他不禁问。

张成兄妹听了一怔,仿佛是难以置信世上还会有人发这等疑问。但是,张成连忙恢复一脸恭色,回答说:“将打制极薄的金箔,裱贴在羊皮上,才好使用——在咱们中土,也常将金箔裱在纸上。金箔这般薄脆,遇上一丝风息就会化碎掉,拿不得,碰不得,怎好使用?向来的做法,都是将金箔裱贴在皮、纸上。金箔一旦牢牢地贴着在皮、纸上,便可随这些衬物一起被移动、卷曲,绝不再碎散。”

宜王轻轻将手中的小片羊皮金箔卷曲起来,闪闪的金箔果然牢牢贴敷在羊皮上,随羊皮一起弯卷,并不破碎、剥落。于是,他仿学桂娘方才的做法,把这羊皮金箔的羊皮一面朝下,轻轻放向案旁一只清水盆中的水面上。

“大王仔细。要让羊皮金浮在水上,只能让羊皮这一面沾水。”桂娘在一旁轻嘱。

宜王竭力让手轻稳,双手却因近来终日狂饮烂酗而不由自主地发抖。

“金面上不可沾一点水,不然,就不能粘黏到绫面上……”桂娘继续道。她与恭立一旁的张成和匠师长阿六,都不由现出担心、关注的神色。

宜王的手愈发抖得厉害。这时,窗外隐隐传来一阵歌声,高亢苍凉,声声悠长。宜王听出歌声在吟唱突厥曲调,不由微顿了一下。随即,他摄住心神,眼中只有水面和手中的金箔,双手一下稳住了,不再颤抖。将羊皮金箔向水面上轻巧一放,那羊皮金箔平平地浮在了水上,羊皮一面浸到水中,金面朝天,不曾沾到一丝水星。工室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将金箔捞起时,也还是不要让金面沾水……”

宜王依桂娘之言,将羊皮金箔捞起,轻轻将金面覆贴向绫段上胶液印就的鸭印,又用手捺实,这一片羊皮金箔便被贴在了绫面上。此时,金箔的金面与绫面相贴,羊皮一面显露向外。经水浸,原本涂在羊皮与金箔之间,令金、皮相黏连的一层胶液被化开了,宜王用手将羊皮一点点撕下,便露出了原本被羊皮贴覆的这一侧金面。

他拿起一团丝绵,在金面上轻轻拂拭。金箔未经胶液粘贴到绫面上的部分,立即被丝绵拂离绫面,粘附到绵团上。一只金鸭形渐渐呈现出来。

宜王后退一步,一时欣喜得不能出语。

桂娘面对着衣料两襟对称的一双贴金鸭纹,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大王是贵人,果然是与凡人不同。这贴金法,最是难做,大王才一上手,就做得这般好!”她喃喃说。

张成等都也都很吃惊地互相交换眼色。

宜王看一看众人,不禁笑了。他欣奋地用力搓着双手,喜不自禁地怔怔了一会,忽然,转身走至窗前,双肘倚着窗栏,将刚才听到的那一声突厥歌调高声仿唱了一遍。室内外的众奴婢闻声皆吃了一惊。

远在院外的唱歌人显然是听到了宜王的歌声,略停,愈发恣纵地高亢起来。宜王细心辨听,不料,那人歌音忽停,没了声息。

“怎么了?去问一问。”宜王向匠师长阿六发话道。

阿六去了一时,转回来恭禀宜王道:“是一个奴子喝醉了发酒疯,已经被绑起来了。”

“是吗?”宜王道,“带他来见我。”

有顷,几个壮奴将一个被反缚住双手的人拖拖拽拽地强拉来。那被缚之人正是独眼突厥通译。只见他一脸醺醉,面上有乌青痕与血污,显然方才不肯轻易就缚,与动手捆绑他的壮奴们扭打了一番。壮奴们将他推倒在土尘中,他就势颓倒在地。

宜王以双肘撑着窗栏,立在窗前,一看通译,惊诧道:“是他!我倒忘了这里还有这个人!他一直在哪里鬼混去来?”

恭立一旁的阿六忙上前回禀:“这人在这里无甚事,乐师长便与我商议了,将他叫到乐部去帮忙。据乐师长说,王府上的乐工、歌妓有中土人,也有西域人,高丽人,彼此言语难通,大家练乐时,全靠手传心会,有许多细处,互相解释不清,总觉彼此隔了一层。偏偏这通译通晓西域各国语,中土话也讲得好,乐工、歌妓们练乐时,有他为众人传译,大家将以前讲不清的一下讲清了,都觉得互相一下近了许多,更知道该怎样配合了。我想,两位殿下都通晓音律,王府乐工歌妓们若是能将乐歌奏唱得更妙些,岂不令主父、主母欢喜,就同意了。”

宜王听了,静看通译一会,忽然,笑问:“方才,我唱得如何?”

“你汉家儿,岂会唱我胡家谣曲!”通译醉醺醺道。

“胡扯!”“这贱人不是在找死!”壮奴们一听,连忙上前将通译踹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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