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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孟晖 当前章节:15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15

残雪犹未销尽,但是,御沟的寒冰已经坼裂了,一沟初融的春水哗哗急流不已。

紫儿与几个似她一样梳双髻,穿上领衫、条裤、编线履的童幼宫娥、宫监,披着薄绵披袍,聚在御沟边玩耍。在一片咭咭呱呱的欢声中,他们将一些纸叠的小船轻轻放入沟中流水,赏看纸船被急箭般的春流所携带,漂入高峻的朱红宫垣下白石砌就的拱形渠孔,流出宫外,去至人间。

“我的船漂出去了!我的船漂出去了!”紫儿欢叫。

忙碌中不见了紫儿,柳才人便猜到她是贪玩溜开。正好剪花样剪得手发酸,柳才人索性放了剪子,借着找紫儿,四处闲走一走。不意却在宫苑的这一处角落里,撞见紫儿和小友伴们玩纸船。

柳才人赶上前一把揪住紫儿,拽着她便往回走。紫儿见她脸色难看,吓得一声不敢出。将至七襄楼,霞辉院的春娘远远路过,望见柳才人,便折向走过来。

“贵人听说么,赵贵人今天早晨上吊自缢了,韩长寿也自尽了,”春娘眼圈红红的,凑近柳才人,低声说。待欲再说什么,瞥见紫儿正瞪圆眼望着她,又见左右往来人迹不绝,便一点首,抽身自去了。

这突来的噩讯让柳才人一时怔在当地。她携着紫儿慢慢归院,紧销院门,坐在堂上,拿起一幅缬染花样,把剪了一半的菩提树纹继续剪完。察觉紫儿不时一脸疑问地偷睨向她,柳才人低喝:“你今日骨头犯痒么。”紫儿连忙俯首下去。

不久,有人敲响院门,紫儿跑去开门,来人是陈尚仪。她未携随侍,独自一人姗姗走来。柳才人将两把剪子递给紫儿:“剪刃钝了,去找泉子,让他给磨一磨。”紫儿只得接了剪子跑走。

陈尚仪坐定,见柳才人忙着要亲自煎茶,便道:“别忙罢,我略坐一坐便走。你自管做你的活计。”

柳才人只得罢了。陈尚仪半日不语,一味犯怔。柳才人便继续咔咯地剪出菩提树下的长鼻白象。

“赵贵人的事,柳贵人听说了罢。”陈尚仪忽然开口。

柳才人“嗯”了一声。

“是我亲口劝她自尽。”

柳才人不由停住手中的活计。

“她若是被押回洛阳宫,交由内寺伯们审纠,就更糟了。”陈尚仪仿佛难以喘息一般,长出一口气,“如今,诸位司事的一起商议,都有心合力将此事瞒下。赵贵人还是可以陪葬在大帝山陵畔的!”

“是呀,这等事一旦传扬开去,于咱们一宫的人都无益处。”柳才人应道。

陈尚仪又是半日无言。

“其实,这些作假夫妻、干那些下流行径的秽事,自古掖庭中常有,”过一会,她开口道,“只是赵贵人心高气傲,得罪的人太多,她在绣院中的冤家设计捉奸,令她在人前出丑。”她深深叹一口气,“小苎罗因为常常挨打,罚跪,饿饭,怀恨在心,就与这些人勾结,做内应。小孩家不明利害,哪里知晓自己造了多大的罪孽!”

“赵贵人命薄,”柳才人无话可说,漫应一声。

“她与你我不同,天生难割业根,这长门深宫中苦修的功课,实在与她无缘。”陈尚仪的泪水汩汩流下,“唉,竟是我逼死了她!我作下了什么样的恶业呀!”

“大家,你莫要这样想!”柳才人心中一阵刺痛,“她若是能够陪葬在大帝山陵畔,便是你,是这一宫的人成全了她。”

“这半日,我真是心中憋得慌,只想找一个人说上两句话。”陈尚仪发出一声低抑的呜咽,“苦命的人哪,你当初就是降生在娼楼,也会比今日强哪!”

一向雅正矜持的陈尚仪忽出此语,柳才人不免心觉格外凄凉。她连忙起身出房,唤紫儿捧来热水、面巾。立候在门外,待紫儿将诸物捧至,她接过,回至房中,重新掩紧房门。陈尚仪已经渐渐止泪,柳才人亲手拧一条热巾递与她。陈尚仪接巾揩拭净面上的泪痕。

柳才人去取来镜奁,陈尚仪垂下目光,以热巾慢慢擦拭着双手。

“韩长寿不肯死,沈公公只得派几个力大的宫监将他勒死。”她忽然说。

柳才人取粉盒的手一下停在半空。终于难以自抑,她眼前模糊了。

陈尚仪自她手中取走粉盒,在一片沉默中,对镜补画了淡妆。然后,她默默起身离去,柳才人也默默起身相送,直送至院门外。想起一事,她将陈尚仪叫住:

“赵贵人有一套琉璃金银茶具,是在她来尚方之前,大帝所亲赐……”

“我会留意,一定让她带走,”陈尚仪低声道。转身欲走,她又停住,低首想了一想,道:“有一件事,我本想迟些日子再说与你。索性说了罢,也了我一件心事。赵贵人要我传话给你。”

“哦。”

“她要我一定让你知道,她是穿着缝有织成裙腰的那一条白罗裙走的。”

“什么?”

“她是……”

“我听清了,我听清了。”

在掠得枯梢咔咔作响的料峭寒风中,二人默然对立一时。然后,陈尚仪转身姗姗走远了。

重新销了院门,柳才人忽然听到,七襄楼二楼的东厢阁里传出丁丁当当的声音。

用来织制织成衣料的那架小小织机,一直安置在七襄楼二楼的东厢阁里,不曾移至锦机工坊中去。自从柳才人随众人一起着手赶制三千匹缬染彩帛,这东厢阁便一直闲闭着。

此刻,丁当声是泉子挥锤而发出的。只见这小宫监跪在织机前,正将一方薄木板水平地固定在织机的四个支足之间。他干得专注,将最后一个钉子钉实,站起身,揩净手,又小心地摘下悬在织机旁的那一张五彩锦样,把它铺展在新钉好的木板上。满意地擦了一把汗,他这才看到循声来到的柳才人,立刻,在他脸上放出腼腆而得意的光辉。

缂丝织机绘制图(摘自《中国织绣服饰全集·织染卷》)

柳才人慢慢至织机前坐下。透过机上瀑布似的银白经丝间的细隙,她隐隐看到了平铺在下面木板上的锦样。韩长寿所绘的锦样,原本是悬挂在织机的一旁,她织作当中,需得时时扬首,参看画样上的纹彩变化。今日经泉子这一番巧心安置,此后,她在织作中随时可以将眼光漫过经丝,端量那画样,不复频频举首俯首之劳了。

翌日黎明,望着镜台旁的罗褥,她音声微颤,轻轻唤道:“金蛇,蛇仙,请你屈尊现形。”叫过这一声,她害怕起来,不敢再唤,只是屏息静待。良久,倚壁一侧的床帷微动。透过半旧的碧罗帷,她看到一道金光沿床屏上沿滑移。接着,金蛇沿帐杆溜下,游过罗褥,盘立在她面前。

“如若你有意送金线与我,请你尽管日日送来罢。我有用处。”她说。

金蛇忽然消失了。余下她一人独自惴惴许久。

从梦中惊醒过来,宜王睁大双眼望着帐顶,半晌一动不动。才逝的梦景令他痴怔了许久。忽然,他猛地翻身,将脸面埋在用新晾的菊花做枕芯的纱枕上。鼻息中盈满干菊瓣的清气,他闭上眼,久久地、尽情回味着美人在梦中施与他的嘱托。

然后,宜王悄悄起身,在寝衣外胡乱罩了一件外袍,又穿了靴子,从后窗无声地跳出了寝阁。天时尚早,光风堂的奴婢们大都还没有起身,只有几个执贱役的小阉奴在清扫院子,一见宜王,不免吃惊,可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无声地跪到地上向宜王行礼。

宜王慌慌张张地一路绕湖而行,到达工坊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绕过半个工坊院,直转到三间金工室的后窗前。透过半开的窗子,可以看到金工们已经上工了,张成轻声哼着歌在清理工案。

“阿成!”宜王轻唤一声,“出来!”

张成闻声转身,略显惊讶,不过,他两步跨到窗前,从后窗上跳了出来。

宜王拉着他便向无人处走,直走果林深处才停下。他不安地环顾一下左右,悄声问:“当初,我要用金线,你给了我一团线,你还记得吗?”

“那金线可还合大王的意?”张成听问,立即露出笑意。

宜王看一看他。“那金线,可……有甚不一般处吗?”他胆怯起来。

“大王,那金线,可是大大地不一般哩。说一句渎冒的话,就是尚方所出的内作金线,也不及它。这是施利用他们波斯国制金线的法子做得的,咱们中土原不曾有。”

“噢?是这样?”宜王不由一下挺直身,“他做了多少这等金线?都给我拿来!”

“禀大王:他就做了那一小团线,以后再没做过。是娘子不许做的。”看宜王不解,张成解释道,“这些波斯胡刚入府时,曾经每人做了一样金器,算是展示手艺。施利就做了那一团金线。娘子看过那金线以后,当即发话,不允施利擅自制作,传令王府中只能还用御赐的内作金线。”

“为甚?”

“娘子谕教:这波斯金工所制金线,看去竟比尚方内作金线还要精美。若是王府改用他制的金线,岂不竟是要使用至尊都不曾使用的珍物?这岂不是僭越礼制?谁敢犯这一等大罪?因此,娘子传命,不许波斯金工擅制金线。”

宜王怔了一刹,忽然,用力一拍身边一棵梨树的树干,喜笑颜开地说:“这太妙了!太妙了!”拉起张成,急急赶回工坊院。

“来鹘!叫来鹘!”他一路走一路大叫,直冲到施利做工所在的那一间工室后。他拉着张成从后窗上跳进室中,然后,上前一把揪住施利的肩膀,几乎把他从坐床上提了起来。老胡身上的一股异味袭来,令他忽然受到蜇刺一般,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身上为何总有异味?”宜王一声厉问,令匆匆赶来侍候的阿六、捧剑、来鹘等皆是一惊。

皱眉想了一想,宜王传命:“搬几个薰炉来,再将我行香用的那一柄鹊尾香炉拿来!这一室里,除施利做工的动用什具,别物都清出去!”说着,将摆放着工匠们的饮水罂和杂用什具的一只小案一靴踹翻,陶水罂、陶碗之属哗啦啦滚落地上,砸得粉碎。

奴婢们皆满面惊疑地看向阿六和捧剑。捧剑与阿六对了一个眼色,向持戟摆了一下手,持戟立即率几个阉奴忙忙去了。这里,阿六和张成便指挥众人清理室中的杂物。不一时,持戟等搬来了几座涂金大银薰炉,婢子们也随着一起赶到。众人七手八脚,将薰炉布设在室中四处。新荷亲自点燃鹊尾香炉,奉与宜王。宜王看了一看惴惴立在室中侍候的众人,又是一阵难抑的躁怒。

“出去!都出去!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人气沆瀣的,怎么受得了!”他吼道,“开窗,透气!”

众人一听,连忙将窗子皆打开,然后,争相退出室去。施利一脸听不懂的茫然,见众人退出,不知该当如何,犹犹豫豫地也随着向外走。

“嘿,你站住!”宜王忙发一声喝。

来鹘冷笑着,用胡语叫住施利,自己随在众人后面走出,却又转到前窗边,大胆地立在窗外不去,一脸暗嘲地观量着宜王的行止。

宜王手持香炉,如在佛寺中行香礼佛一般,手持燃香的长柄鹊尾金香炉,在室中缓行一周,向室中各处散香一回。然后,他归座,令施利立在他面前,由他亲自持香炉在施利身前上上下下薰香一遍。薰毕,宜王一把紧攥住施利的手臂,转向立在窗外的来鹘,好似满怀仇恨一般,用一种诡秘的语调,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告诉他,从今天起,我要向他学制金缕线。”他浑身上下不能自禁地一阵阵寒栗不止,双颊却如醉酒一般烧得彤红。

来鹘不解地皱起眉头。

施利听了来鹘的传译,也露出意外和困惑的惊色。他低首看向自己的手臂。宜王大力揪住施利臂腕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抖动,几乎带动施利的手臂也颤动起来。

施利轻轻地,但是有力地从宜王的把握中抽出手臂,慢吞吞转身去取来几片金箔。

“制金箔的法子,是将这金箔切割成细缕,再……”来鹘抱起双臂,冷冷译道。

“等一等,等一等,”宜王截断道,“金缕线是由金箔制成的?”他目光闪烁了一会,“那么,我就从制金箔开始学起。”

施利将一块纯金胯具放至炉火中烧得将熔未熔,从被烧软的金块上切割下莲子大小的一颗金豆。

从窗外,忽然传来张成的低语:“一早就醉成这样!”

“我一再说,不要闹新花样,你们偏偏不听!如今引出这等麻烦,今后可是别指望安生了!”阿六低声抱怨,显然以为不会被屋中人听到。

施利将金豆粒放在砧石上,用刀子将这金豆逐一切割成几十颗米粒大小的金粒。然后,他将金粒尽数收入一只小漆盒里,只余一粒在砧石上,递给宜王一柄小锤,示意他将金粒锤打成薄片。

“你也敢将我当作麻烦,想尽快发遣了我?”宜王看一看金粒,怒道。

来鹘笑着传译过去。不料,施利严肃地看着宜王说了几句话。

“他说,大王且先捶打,结果如何,日后自知。”

宜王听了,只得依言准备开工。这时,他心内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慌惧。一时,他喉咙中阵阵发紧,心上跳得异常剧烈,浑身俱是汗意,却又隐隐泛冷。他忽然不安地问:“从此刻起,我们是要制金线了?”

施利听译,面露讶色地答了一句。

“他说,当然了,这还会错?”来鹘冷笑着转译,微眯起独眼。

宜王将双手在腿上搓了一搓,忽然察觉,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他受惊地抬头环视一下,只见跪在对面的施利,立在窗外向内观望的来鹘、阿六、新荷等人一皆面露惊讶地不错睛注视着他。宜王立即低下头,伸手拿起长锤,向金米上打了一下,似是意欲在众人面前掩饰他的隐秘。

“太轻。”施利立即发话道。

宜王加力打了一下。

“太重。”施利又说。通过来鹘,他告诉宜王,在将金粒锤打成扁片时,用力不可太轻,亦不可太重,否则,金粒会延展不匀。宜王听了,只得加意留心,竭力做到每一锤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不料,他每下一锤,施利不是嫌轻,就是恨重,令宜王渐渐颇觉恼火。他不觉咬紧嘴唇,全神贯注在手中锤上,用心揣摩下锤时施力的分量,一时,倒将心中的惶惑忘去了大半。

打一会,金粒便逐渐冷硬,施利教他将金粒送入火中烧软,然后,继续慢慢捶打。金粒渐被锤成扁片,宜王也逐步掌握了下锤时应有的劲力。这时,施利不再絮絮教导不停,他手持一柄小锤,默守在一旁,不时止住宜王,由他来东捶西敲,加以补救。

“大王可还要我讲谈西域见闻?”来鹘忽然在窗上开口道。

宜王受惊似的浑身抖了一下。

“你!”他向来鹘粗鲁地吆喝,“你去,去传乐工们到工坊院中练乐,依旧由你为他们传译,我在这里也能顺耳听到。”

“可是,这院中工匠们做工的一片噪声,如何练乐?”来鹘一扬眉问。

“哦,阿六,让众工匠停工。”

“大王!匠人们手上都有活计,只怕停工不得。”阿六一副苦脸。

“真笨!你不会带他们移至别院去干活?”宜王道。

阿六听了,无可奈何,只得退出。不久,工坊院中平日常闻的各种噪声一一停了下来。又过一会,院中廊下响起了乐工们齐奏《突厥盐》的乐声。

这一日里余下的时光便在锤声与乐声中过去。待至黄昏,在施利相助下,金粒被宜王悉数锤打成如纸笺厚薄的金片。

晚膳后,宜王用香汤洗去一天做工所流的汗水。然后,他令婢侍长久为他揉按肩、背、腰、右臂,尽管如此,翌日,他一起床,仍觉得肩臂隐隐酸痛。

依宜王的吩咐,新荷率几个婢子连夜为他赶制了一套金工所穿的粗麻衣裤。宜王起身以后,即将这一身青麻布袄裤穿上,又穿了一双庶人的编麻履子,然后赶到工坊。只见施利已经洗浴过,换了一身洁净衫裤,身上香气喷人。心中存疑,宜王认真向施利身周围嗅了一嗅,没有嗅到明显怪味,他才稍觉放心。还是如昨日一般,在工室中持炉行香一遍。待他归座,施利将昨日打就的数十片金片取出,将每一片金片一一各夹入两片羊皮中。这些羊皮两面上皆有乌亮、滑腻的一层黑膜。宜王看了,登时心中狐疑:“这是什么?”

施利听问,想了一想,转身慢吞吞地去找来了张成。张成解说道,凡是用来夹放待打制的金叶的羊皮,都要经过这般处置——先刷涂上一层鱼胶,再放至油烟上熏染,然后,再涂鱼胶,再熏油烟,如此反复多次,令羊皮上形成厚厚一层鱼胶与油烟的黑膜。经过这般处理的羊皮,因为乌黑发亮,被呼作乌金皮。这乌金皮平展无皱,表面异常光滑,毫不滞涩,金箔夹在其中,受锤击时,不会受阻滞,便能够均匀延展。离了乌金皮,断然无法打制薄金箔。宜王听说如此,又拿过乌金皮放在鼻下细嗅一回,没有嗅到难闻的怪味,才作罢了。

施利在夹入金叶的乌金皮中洒上经细筛的炉灰,用绳将上下叠合的两片羊皮系牢。将所有内夹金叶的乌金皮垫整齐叠放作一摞,他令宜王用长柄木锤向羊皮上匀力捶打,用力不要太重,亦不可太轻。施利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羊皮,看到一层层乌金皮垫内金箔伸展的情形。他一味盯视着宜王捶起捶落,时时出言指点宜王捶打金箔的种种要领。

金叶夹在羊皮中,无法见到它在捶击下渐渐延展,这一日的劳作顿时显得愈加枯燥。宜王仍是如前一日一般,一阵阵地战栗,常常因了一点的响动而受惊,动辄躁怒异常。

翌日,施利将缚在一起的乌金皮一一揭开。只见原本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金片已经扩展出数倍之多,延成长宽各寸余的薄金叶,宜王不禁心中一阵欣奋。施利拿出另一些乌金皮,将这些薄金叶一一重新夹入乌金皮中缚定,令宜王继续捶打。宜王遵教,又捶打了整整两日。

宜王带着几日以来始终不去的如醉如痴的恍惚神色,随施利走入了接箔室。施利通过来鹘,令随侍宜王的奴婢一齐退出。据他说,众人的呼吸、举动会带起微风,将薄金箔吹散。

“都出去,都出去。”宜王听了,立即挥手斥退众人。

“我留下来,为大王传译。”来鹘说着,立在室中不去。

待众人退出,施利立即紧掩门扉,让宜王向室中一张台案旁的坐床上坐下。小室窒闷异常,室内三人很快便是遍体热汗。只见在这间工室的当地生着一盆炭火,室门的门框钉贴有一圈毡条,门扉一旦掩合,便不留一丝缝隙。窗扇上厚糊窗纸,窗扉间也钉了毡条,因此,室内无丝缕微风流动,昏暗中,全凭设在室中的一枝枝高灯檠上的烛火照明。

依墙立有一排排木架,施利从木架上取下一叠羊皮垫。这些羊皮垫每两张上下夹合在一起,用细绳牢牢捆绑住。他将最上面的两张羊皮垫放在炭火旁的台案上,解开捆绑的细绳。这时,他停住手,掏出一块手巾围捂在口鼻上。宜王便也取出一方绢帕捂住口鼻,来鹘也默然照作。然后,施利小心揭开在上的一层羊皮,露出夹在两张羊皮之间的一层薄薄的金箔。原本只有方寸大小的金叶,此时,竟然延展成长宽各四寸有余的金箔,宜王不由看呆了,双颊上顿时腾地烧热,一时,直是难以相信,这样一大片金箔,竟是由米粒大的一颗金粒捶打出来。

一张案面绷有薄猫皮的案子架设在炭火上方。施利用两柄羽毛刀将金箔托起,小心翼翼移向猫皮案上。金箔轻托在羽毛刀上,薄于毫末,在凝滞的空中颤颤巍巍,似乎随时会借助一丝风息化去,归入无垠的太虚。

将金箔移定在猫皮板上以后,施利开始用竹刀将金箔匀割作方寸大小的小片。然后,他拿过放在案角的一叠薄皮膜。宜王定睛细察,只见这些薄膜是用羊内脏的皮膜刮制而成,薄得几近透明,一片片四四方方,长宽方寸有余,表面十分光平。施利用一根竹挑棒沾些口中唾液,将金箔粘托住,轻轻移至一张薄膜上,用另一片皮膜覆盖起来。

“数月以前,我曾经在洛水边饮酒赏春,隔着柳影,遥遥望见远处一座高阁上,一位贵人临风远眺。我总是忍不住地在想,那一位贵人如今哪里去了?”来鹘忽然自语似地说。

停了好一会,宜王才艰难地一点点把目光移向来鹘,空茫地停在他面上。他这等睁眼做梦的光景,令来鹘终于不自在起来,恼怒地轻咳两下,忽然向施利说了些胡语,施利听了,抬首奇怪地看宜王一下,当即起身转至木架前,自去整理架上的物什。

“殿下放心,我只是对老胡说,主父要问我西域有何房中御女妙术,在众人面前害羞,不敢问,此时乘机问我一问。我还对他说,汉家儿皆是这般造作,说话做事都是遮遮掩掩。”来鹘冷笑一声,“受制于人,不好受罢?”

宜王伸手拿起施利丢在猫皮案上的竹挑棒。“告诉施利,我要做这个。”

来鹘终于压不住怒火,一把揪住宜王的衣领,凑至他面前,低声道:“唐家旧臣已经与我家可汗暗约好了!”

“好,好,那是好极。”宜王连连点头。

施利被身后的声响惊动,回首看来。来鹘连忙松了手坐正,气得褐黑的面皮涨成血紫。他对施利说些胡语,施利也答了两句,来鹘听了,一声冷笑,译道:“大王成日喝那么些酒,手抖,所以干不了这个。”

宜王低首看向自己的手,果然看到双手都不由自主地在微微发抖。微撩起蒙面的巾帕,他将挑棒送入口中。

来鹘说了一句胡语,施利立即去室角落一个什具柜里翻寻。

“我对他说,大王怎会用沾有他一个贱奴口水的挑棒!”来鹘冷然解释道。

舌尖触到被施利舔过的竹棒端头,宜王又直着眼犯怔起来,忽问:“可汗大人和突厥众儿郎如此辛苦,不知老臣们应了些甚?”

“事成之后,我突厥子弟可以在神都任意游行一月,依照李公与我家秘使的约定,神都城中,宫苑、官属、百官,留归唐家,其余妇人、工匠、市肆上的财物,只要突厥子弟能够带走,就都归于我家。皇嗣殿下会另外出内府金千斤、银五千斤、绫锦二十万疋相谢。”

“对,应当,应当。”宜王点头,从口中抽出挑棒,眼神茫然地在猫皮案上游移,忽然,以一种奇怪的语调道,“可汗大人千里迢迢,来匡复唐室,再多得些酬谢,也不为过。告诉你家可汗,我应允了,事成,要以金二千斤、银七千斤、绫锦三十万疋相谢。”

此时,施利领会到主人的意思,连忙过来,将两张绑系在一起的乌金皮解开。

来鹘用独眼着实地盯了宜王一会,慢慢问:“殿下想也该知晓,谁将是唐家新君?”

“当然知道,当然知道。”宜王会意地向来鹘转目一笑,“难得我四叔这般为唐家操虑,我定会重重地赏他,定会重重地赏他。”

来鹘玩味着宜王的话,若有所思。

此时,施利已经将一片金箔分切成方寸大小。宜王仿学着施利的做法,将沾了唾液的挑棒伸至一小方金箔下。竭力试图抑制住手上的颤抖,他轻轻托起被唾液微粘在挑棒上的金箔。

“大王请看,都依王教做好了。”持戟跪禀道。

经木匠和众奴子连夜赶工,揭箔室四壁都换上了新窗扇。这些窗扇用木条拼出一个个的方格,方格中嵌上了厚厚的云母片。为此,宜王命众奴子瞒着王妃,把别业中能搜罗到的云母屏风都拆了。此刻,窗上云母片片澄莹,几近透明,日光透过云母片射入室内,让揭箔室中弥漫着朦胧的乳白的光。

“张成!我问你,怎么做金线竟然这般费事?”宜王抑制不住烦躁。

张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犹犹豫豫地道:“是啊,制金线就是费事……是为大王这样的尊贵人做的嘛,当然要费功,要经多道工序。”

宜王斜眼看到立在一旁的来鹘,喝道:“你去,这里不需你搅乱!阿成,你来帮着这老胡。”

喝退了众人,紧掩上门扉,张成、施利拿出一张张已经被揉拉至极薄的羊皮,这些羊皮经过精工鞣制,柔软得有如丝纨一般。两个工匠将羊皮平平地钉牢在一方大木板上,然后,向羊皮上匀刷一层胶液。接着,取出中间夹护有金箔的两片薄皮膜,用竹夹将金箔以及遮覆其上的皮膜一同夹起,小心移放至涂满胶液的羊皮上,再用手指在覆在金箔上的皮膜上来回轻按,通过皮膜,将下面的金箔黏实到羊皮上。

张成性喜说话,不待问,就向宜王解释了片膜的妙用。——将金箔移至涂了胶的羊皮上放平,是一件很需巧劲的活计,手稍一抖,或是捏竹夹的手稍一用力,金箔便会破碎。如今将金箔与覆在其上的皮膜一起夹起,皮膜结实柔韧,多受些力,也不会弯皱变形,工匠即使手上力大些,或是微抖一下,皮膜都能承挡住,相应地,便保护了金箔不易破碎。此外,金箔置于羊皮上之后,要轻加按压,以便黏实。可是,人手上皆有汗气,若是直接以手按压金箔,手指上的汗湿容易将金箔粘黏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膜按压,便不会有这等麻烦。

“这一道工,他们西域工匠与咱们中土工匠的做法差不多,当然也有些个不同。”张成说道,“咱们中土大多用竹纸代替这皮膜。依我看,还是竹纸更轻挺好用,几次劝施利换用竹纸试一试,他都不肯。看他那样子,好像从来不曾见过纸,不知纸是什么物事似的。听来鹘说,西域还真是没有纸,只有牛羊皮,也不知他是不是在诳我。”

接连两日,施利和张成这两位西域与中土金工匠,将一方方金箔从夹护的皮垫中次第取出,相继平贴在刷过胶的羊皮上。续贴金箔的边缘被稍稍叠压在先贴金箔的边缘上,以免羊皮上留有金箔未贴到的空隙。将一张羊皮贴满金箔以后,再用一小团丝绵球在金箔上拂扫,将金箔进一步按实。叠压在其他金箔之上、不曾受胶的小片金箔一经拂扫,便随丝绵被拂带下来。羊皮上间或有金箔残破或空缺之处,便用这些被拂扫下的碎金箔一一黏补。

两个工匠整忙了三日,将金箔尽数贴至了羊皮上。这一日清早,宜王才一入得工坊院门,便立时一怔,不由收住了足步。

两张大案合拼在一起,立在院中高槐下。案上,新贴成的羊皮金箔一张一张平铺在大案上。半颗莲子大小的一粒金豆,一共制出十三张羊皮金箔,每一张均有一尺见方,并排平铺在一起,竟然将大案覆满。

张成笑嘻嘻地上来,行了一个礼。

宜王看着大案上,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说道:“这一案金箔,都是……都是用那一粒金豆捶打出来的?”

听得张成答“是”,宜王又是一阵不语。“接下来,该制金线了罢?”他忽然狂喜地问。

“呃……恐怕还不能呢,”张成回答,“这些羊皮金,还必须得砑光。”

“砑……光?”宜王十分困惑,“这又为什么?”

“用锤子打制出的金箔,表面不够平滑,不闪光。只有用玛瑙石反复在金箔表面上磨砑,将金箔砑得又光又滑,才能闪光,制出金线,才显得金亮。”

宜王听了,怔一怔,问:“这很费功夫吗?”

“是,是一件细致活。”张成回答。

宜王一听,登时心中烦乱,双手捧头,跌坐在案前一张坐床上,埋下头,一动不动。

张成小心说道:“咱们工坊中,尽有砑光的金箔。”

但是,宜王摇了摇头。

主奴们入得工室,继续制金箔的又一道工序——将羊皮金箔放在野梨木板上,用玛瑙石一点点反复磨砑金箔表面,直至金箔被砑得闪闪生光。这一道活计并不难做,宜王也能上手,只是十分耗磨功夫和耐心。

拖延了这些日子,他仍然没能将亲制的金缕线送去梦中,这令宜王愈加如煎如熬。一种莫名的惶恐无端地从他心底生起,先是丝丝缕缕,然后愈来愈浓烈,渐渐攫据住他的全身。他说不出因由,但是,似乎一片蕴含着雷雨和电火的阴云已经悄然飘出山岫,正无言地覆满天穹。在今后相隔不远的日子里,会突然有雷霆霹雳,雨雹山洪,令他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化为齑粉。

宜王只有倾尽全力,日夜赶工,几乎至于不饮不食不眠的境地。

这一日,至掌灯时分,虽然有新荷等反复小心谏劝,宜王也未肯停工用饭。那金箔只由他用玛瑙石一点点地用力擦磨,磨了半日,也并不显得比未经磨砑之前更加闪光,宜王只觉心中起火,却又无可奈何。

“大王,翠儿、璎儿随娘子入宫侍圣,这两三日都不在,难得今日带着棠儿一起回府来为娘子取衣裙,借着这个空子,她们来寻我们姊妹说会子闲话,大王不去看一眼?”至二更时分,新荷小心地上来问。

宜王犹豫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玛瑙石。

正堂上,新荷已命众婢拨亮烛光,摆设茶果,然后,由光风堂荷、柳、绛、凌四婢与翠翘、珠璎、棠儿三人一起,陪着宜王,大家在大榻上团团坐了,一处闲话。这些少年的女伴一连几日彼此不曾见面,此时重聚,分外亲热,堂上一时笑语喧哗,把廊下雕笼里已经睡去的鹦鹉都惊醒了。

众人笑谈间,只见新荷向宜王递眼色。宜王会意,便令小婢替他着靴,下榻向外走,顺手在灯影里捏了一下翠翘的手。

“我随他去,你们坐罢。”新荷向翠翘道了一声,又招呼几个在地下立侍的小婢持了烛台,随她一起走出。

宜王出堂,便向树影中走。新荷知道他的用意,忙道:“大王还是去厕室罢,小心在屋外受了风寒。”

“我懒待为这小事跑一趟。”宜王笑道。

“几步的路程罢了。”新荷笑劝。

宜王听了,便沿院廊直至厕室。守在厕室外的小奴远远望见他,忙进厕室,焚起香薰。厕室当中,垂张着一顶巨大的落地纱帐,新荷亲自上前为宜王撩起帐帷,宜王入帐,小婢们随入服侍。新荷放了帐帷,立在帐外默候。过一会,宜王出帐,直至室外,在槐树下一块山子石上随意坐了,小婢们两人持烛,其余人捧着沃壶、盥盆之属围拢来。新荷服侍宜王用澡豆、温水净手,罗巾揩净,然后,又向他双手上擦了十香手膏。

然后,宜王起身向回走,走至半途,忽然道:“那黑影里是什么?你随我去看一下。”说着,伸手揽住新荷便向阴影深处里走。小婢们会意,一齐住足。

二人直至树深无人处,新荷才附耳向他悄言:“翠翘方才悄悄递给我两件抹胸,是我家人托她转给我的。她说,我阿兄在别业附近守了一日,才逢上她们从宫中回转别业。”

宜王不禁暗叹一声。自宜王受杖后遭幽禁以来,光风堂的奴婢们随侍着他,终日难出别业一步,更难与外面的家人相见。荟锦堂的奴婢仍然可以随王妃进出别业,因此,宜王的身边人们近来只能通过王妃的奴婢与家人寻机互通音讯,甚是不易。只听新荷接着说:“我阿兄便托翠翘捎两件抹胸给我,说是我娘如今难见我一面,亲手做两件抹胸,要我贴身穿,就如同与娘在一起了一般。”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随即,她抑制住,又说,“我阿兄还说,一件抹胸上,拴着两个香囊,是我家东邻大娘做的,给我做消灾辟邪之用。人家一片好心,我一定要珍惜,不要以为是寻常物,随手乱送人。我一听此话,便留了意,方才在无人处解下两个香囊,打开一看,囊中盛的竟不是香,一个里装了一小包盐,一个里装了一小包茶。这事好生奇怪,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告与大王为妙。”

宜王一听,不由警觉。他深深记得,昔日新荷曾经说过,她家这东邻有一位表亲,在李昭德府左近开炊饼铺,李昭德专一喜食这铺子的炊饼。元庆被捕后,李昭德正是通过新荷家的东邻辗转送来了报讯的密书。今见新荷东邻家赠送的物什偏偏又如此不同寻常,似是暗含深意,他心知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你家里事,我怎会猜到是什么原委?”他笑道,“来,莫辜负了这良宵。”他一边在新荷身上乱忙,心底却在暗思新荷所说之事究竟作何道理。忽然,他悟到,盐、茶二字,正与“严查”二字谐音。李昭德设下深计,辗转托人向他委婉暗示,将有一次严查。

新荷冷冷的。

“你这是怎么?”宜王问。

新荷忽然挣脱他的手臂,转身便向树影外走。

“嘿,你疯了么?”宜王讶声道,一把拉住她。

新荷不答,只是负气立住。

“听我说,你为何着恼,我心中很是分明。”宜王柔声道。

“大王心中,怎会有我呢。”

这时,宜王察觉,新荷在无声地哭。

“嘿,你这是怎么?你往日从不似这般?”他还待再说什么,这时,只听夜色中隐隐传来一阵笑声。

伴着笑声,是柳杏、翠翘等人秉着银烛而来。新荷立即擦净泪,走出树影。

“这一去,怎么就不见回来了?夜深了,翠姊她们要回去了,要向殿下拜别呢。”柳杏的话音里微微含有酸意。

宜王缓步迎上前。“何必急着回去?也罢,今夜,月色分外清明,我送一送你们。”

“岂敢有劳大王!请大王歇息罢。”翠翘、珠璎等三人忙笑辞。

“来罢。”宜王笑道,果然由众婢秉烛围随,一群人转上去荟锦堂的路向,将三位美婢送出一程,直至花光院,才停住步。那三婢悄悄去了,宜王踱向水边,在湖岸前立住。新荷一见此景,便即向一小婢附耳悄言一句,小婢匆匆跑去了。

天上,皓月当空,在湖中投下一轮银盘似的圆影。清辉遍洒的湖水上,微风暗来,吹拂起丝丝涟漪,明闪跳跃,有如万点银鳞。四围一片寂暗,从乌蒙的树影中,偶尔传来宿鸟一两声零落的夜啼。宜王凭栏临风,默立片时,轻叹了一声,向众婢子道:“临春秋,对明月,该当如何?”

柳杏忙向小婢吩咐:“去,传一台酒肴来!”

这小婢忙忙领命而去。此时,方才被新荷遣走的小婢赶回来了,双手捧着锦笛囊。新荷将一柄绿沉漆笛自锦囊中抽出,无言奉与宜王。

宜王见新荷如此善解他的心意,不禁微生感慨,接笛时,顺势轻轻抚握了一下新荷的手。然后,他面对春水,盘坐在岸前,横笛于唇边。兀地,一声清悦的笛声在寂夜中升起,徐徐不绝,传向银波粼粼的水上。宜王所吹,正是当日来鹘醉中所唱的胡曲调子,高兀亢凉,悠缓沉郁,有如银浦似的行云在沉沉子夜的高天上独自漂游,又如失侣的孤雁在晚风萧萧的江滩上久久低回哀鸣。忽然,从暗夜中遥遥传来一声女音,应着笛曲,唱起了胡家歌辞。是歌姬玉蛮在遥遥相和,圆润亢亮的歌音在夜风的助送下,穿林渡水而来,真如杜鹃啼夜,催感人心。宜王忙将笛音伴助歌音,那歌音听去越来越近,可知唱歌人在边唱边行过来。在笛声相伴下,歌音渐讴渐高,宛如游云在晴空中徘徊往复,似来似去,若行若止,最终至如声声裂帛,一声声撼人情肠。忽而,歌音消止,笛声的余音也徐徐吹尽,一时,水上似乎仍然有笛声与歌音相逐相嬉,缭绕盘旋,不绝如缕。

宜王将绿沉笛从唇边移开,又凝神片刻,慨叹一声,立起身,将笛子随手递还与婢子。这时,不远处转出一个人影,正是玉蛮。

“去给她照路。”宜王吩咐

这时,几个奴扑正抬着酒尊、一台菜肴以及坐床之属匆匆赶来。新荷一见,忙道:“正是柳妹心细。恰好玉蛮来了,请大王略坐片时,饮酒赏月。”

“罢了。乘兴赏月,兴尽而归,何必一定要饮酒。”宜王说着,向走至他面前行礼的玉蛮笑道,“方才那一曲,情深韵远,即使再来一曲,也未必能如方才一般佳妙,是不?”说着,示意玉蛮随他一起归向光风堂。众婢只得相随。走了两步,他转首向新荷悄笑道:“我本已约下了翠翘,谁知,一声笛响,招来了玉蛮。过一会,你翠妹来到时,你帮我支应一下。”

新荷忍不住笑着轻啐了一下。

归至光风堂,宜王果然令玉蛮侍寝。二人入帐歇下,众婢退出,只留老阉奴捧剑在寝阁外间守夜。 待堂外人声渐静,玉蛮忽然翻身坐起,四下听了一听,然后下床,赤足蹑步走至后窗前,静听一会,举手向窗框上轻敲两下。窗外并无回应,似乎一切都已沉坠入夜乡。寝阁中,帐前一盏银上,花焰隐约跳跃。宜王只作佯睡,不去理睬。过一会,玉蛮又敲两下。终于,后窗外响起卜卜两下轻敲声。玉蛮立即无声地掀开窗扇,来鹘悄悄跳入窗来。

宜王犹自卧在枕上假寐。忽然,“噗”地一下,来鹘向他兜面狠啐了一口黏痰。宜王睁眼慢慢坐起,从枕边摸出一块手帕揩拭面庞。来鹘无声地上床,盘膝坐定,也不脱去编线履子。

玉蛮立即转入室隅的围屏内,退去寝衣,重换上日常衣裙。

“怎样?听我的笛声,可还约略通晓胡儿的心曲?”宜王细细拭净面庞。

“大王的笛声里,有悲风吹乱朔雪的怒响。”来鹘神色变了,语声中满是敬赏之意。

宜王丢了帕子,手支下颏,出神起来。“当初与你一起饮酒赏春的同伴们呢?他们任由你身陷如今这等困境中,也毫不挂念?”他问道。

来鹘忽然从衣下掏出一柄短刀。

宜王依然手支下颌坐着,不动声色。“赶在天明以前,快快将它扔了。”

“这怎可能!这可是一柄宝刀,请看这刀柄!当年突利可汗大胜隋军之后,杀隋军大将享祭狼头纛,然后用那人牲的腿骨,做成了这刀柄。”来鹘的独眼一闪一闪。

“汝南王就因为这样一把宝刀送了命!”宜王哼了一声,“你们究竟有多少柄举世无二的宝刀?”

来鹘笑了。“得到宝刀,还能把它握牢,这才算得壮士!”

宜王倚到床屏上,随手掸掉寝衣上的一丝线头。“听我劝,快将它扔掉!”

来鹘隐有所悟。“大王是说,明日天亮以后,这柄刀若是仍在别业中,不免会给大王带来煞气?”

宜王犹豫一下,直言道:“明日,这别业中会遭搜检。”

“哦。”来鹘并不惊慌。停一下,他道,“大王宽心,他们不会搜到什么不利于大王之物——只除了这柄刀。”

宜王苦笑了一下。

“让大王往哪里扔它呢?”来鹘自思自忖道,“搜检时,人们会想不到掘地三尺,再用渔网向湖中、水井中细细打捞一过,试看可能捞到甚有趣之物?”

宜王默然。

“大王唯一可行之法,只有尽快将我与这柄刀一同告发了。我细细想来,实想不出这别业中有何处能够藏下这刀,不被有意搜寻的人发现。”来鹘几乎露出了笑容。他忽然恭敬地深施一礼,将刀置于宜王膝上。“我所以久滞这里不去,就是因为受命将此刀交与殿下。殿下却始终躲躲闪闪,令我无法归乡复命。今日蒙大王以笛声相召,我终于不致有辱使命,万分深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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