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还是省些事罢。”宜王道。
“无妨。大王请看,那边几树桃李已开,咱们便在花下饮酒如何?”文徽携起宜王的手。
“是在花下吃肉。”永宁笑道。
后记
对这部小说做整理,让我有种挺怪的感觉:在十到八年前,自己竟然认为小说该是这样写的吗?
那么,什么才是自己心目中的“应该”的小说叙事呢?说实话,一直没想清。
当然,写成这个样子,和那几年具体的经验有关。记得在一次文物活动上,组织方安排一位专攻缂丝的女士现场演示,由此我得以看到了缂丝的织机,以及这位女士用金线织一幅“遍地金”五彩牡丹图的具体操作。问这位“织女”,此种高级织物如今还有什么用?答日,因为成本高昂,所以只有日本人来定制和服的腰带。这回答让一场激动狂喜横遭一刀,顿时升起无比惆怅。
因此,小说中对于各种工艺技术的狂热,都只是为了再现中国历史的种种“真实”。当然,讲故事总是充满了杜撰、夸张与篡改。例如,让波斯金匠教宜王制作圆金线,其实没什么根据。《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一书中,沈从文先生在议论织金锦的时候,曾经推测,捻金线(圆金线)技术有可能是从西域传入中原。出于情节安排的需要,我就把这个推测用成自己故事的线索了。因为柳才人是在一个封闭环境中创造纺织新技术,那么宜王这边的技术活动就该在形式上有所不同,否则实在犯了创作的大忌,“顺拐”了。
但是,法门寺出土织物上所使用的金线,确实是圆金线,并且也确实比人发还细。当然,法门寺出土金线反映的是唐代晚期的工艺水平,比小说中的时代晚了二百年。
至于小说中柳才人所“发明”的独特纺织技术,“通经断纬”,按照宋代以来一直沿袭的叫法,这种技术被称为“缂丝”(也写作“刻丝”)。但是,在唐代,“缂丝”这个称呼还没有出现。汉代的“织成”,则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技术品种。实际上,关于究竟什么是“织成”,什么是“缂丝”,文物界专业人士一直进行着讨论,有各样的观点。我个人有个小小的猜测:新疆出土的诸般织有吉祥文字与图案的汉锦,如“王侯合昏(婚)千秋万岁宜子孙”锦,就是汉代的“织成”。为此还准备过一点资料,想写一写自己的想法,但因为乱忙,就一直拖了下来。
新疆阿斯塔那唐墓中出土的女俑偶所配的一条腰带,就是用“通经断纬”的缂丝技术织成,所以“缂丝”技术在唐代已经成熟。不过,这条腰带所织出的是几何纹。用缂丝技术织成花鸟生动的完整画面,从今日所见的实物遗留来看,是到了宋代才达到的成就。有意思的是,学术界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的缂丝技术,很可能是学自西方的“缂毛”技术。不过小说中没有涉及这一点。
幸运的是,近几年随笔的流行让自己沾了光,对于中国古代物质水平方面的兴趣有了更流畅的宣泄渠道——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沈昌文、陆灏两先生所倡导的《万象》——不用再借小说来吃力地进行其所不胜的这项工作了。但是,同时,始终有很多的困惑与惆怅萦绕在我的心中,关于小说。
我始终相信,或者是被教导得相信,故事、讲故事和听故事,对于今人和古人一样,都是不可或缺的。可惜的是,今天的小说家们似乎一心要讲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故事,甚至是,以在小说中取消故事为智力优胜的表现。
当然,《盂兰变》也只是一部仅仅适合某一阅读人群的作品,为此我对自己的写作感到怀疑。
须知,大众媒体与文化工业却在非常尽职地给大多数人讲故事,不仅把故事讲得让大家都听得懂,而且还通过讲述技巧来教导大家怎样听,听什么。比如,足球业的罗纳尔多现象,在我看来,就是商业体育、大众媒体调动现代手段所讲述的一个故事,讲得通俗易懂,讲得流畅有趣,讲得情节迭起、峰回路转,所以大多数人都听入了迷,信以为真。但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啊!在传达着怎样的道德内容啊!
但是,罗纳尔多,以及贝克汉姆、舒马赫等众多体育明星在当代生活中的熠熠闪光,确实昭示着一个真理——
人民需要故事!
文化工业可以调动一切现代手段,来向人民——如今被重新定义为“大众”——讲述它们所希望被听到的故事,而小说家只有最传统的手段——写下文字,因此是否足以有抗衡的力量,这当然是个问题。
但是,更大的问题是,今天的小说家是否有能力如前人一样,创造出真正感动人心的故事?能与“杨家将”、《窦蛾冤》、《牡丹亭》或者《卡门》并肩的故事?
智者一定会认为我这个问题太傻吧。
《盂兰变》完成之时,曾经下决心一定要在一两年内开始写第二个长篇。但几年过去了,却一无所为。因此,即使上述这个很傻的问题,其实我也没资格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