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毕,宜王由婢侍们服侍,更换上苎纱衣裤,外罩一领宽大的细苎布方领直襴长袍。他披散着长发,散着裤脚,赤足趿着漆屐子,漫步至庭中,暄晒暖阳。忽听一片乐声响起,穿透午后的晴光,越垣而来。
宜王不由走出院子,寻着乐声在初夏的碧树间漫踱,却见苑湖边,远远有一群乐工团坐在毡毯上,各捧乐器合奏龟兹乐曲《善善摩尼弄》,歌伎玉蛮在一旁闲坐聆听,毡角上放有酒壶、果肴。众人奏了一节,其中的龟兹乐工末奚忽然令大家停住,向身边的一人说了一番胡语。宜王定睛,发现倾听末奚说话之人,生着一张“杂胡”的面目,是他以前从不曾谋面的一个陌生人。这人身形枯瘦,一只左臂只剩了上半段,额头上一道紫疤横过左眼,直至左颊,左眼因受伤击,已然成为瞎目,唯有右眼闪烁着一丝悍光。他听末奚言毕,先用中土语向几位中土乐工说一番话,中土乐工们轰然笑起来。然后,他又向其中一位安国乐工说一通胡语,安国人立即自嘲地哈哈笑了。独眼人随即转向另一位康国乐工,换一种胡语说起来,康国人听了也发笑。玉蛮捧过酒壶,众人拿起放置在各自膝旁的酒杯,次第接一杯酒。几位胡人乐工用生硬的中土语与中土乐工们闲议着饮毕酒,然后,拿起乐器,将方才奏过的一节重奏一遍。宜王细细听来,这一遍的乐声较诸上一遍远为圆畅流美,醇和厚润,十色乐器不同的乐音相生相发,浑若天籁,其中竟有许多难以言传的微妙。宜王不由以一指抵在下颌上,静立在树影里,听得入神,只觉对这《善善摩尼弄》顿时生了一层意想不到的悟会。
立听了一时,他在随风远递的乐音中转身走开,回到光风堂的寝堂上。床帐边一道隔子门前,持戟正垂手侍立,一见宜王,忙禀:“都收拾好了。”说毕,将隔门拉开。
宜王走入门内。不大的隔间里,四周都垂着玄色的夹幕,四只大金涂银熏炉立在地上,镂眼里火光微微,静静喷吐着香雾。在四只熏炉当中,一只巨大的乌漆木棺横在舆架上,被棺前一架银灯檠上巨杵般香烛的摇摇焰光照亮。
宜王脱净身上的衣裤,手撑漆棺的梆沿,轻身一跃,跳入棺中躺下,将棺盖拉合。
棺中一片昏黑,唯有棺角透气的小孔隐约透进一丝微光。他身下,柔滑的锦衾皆用郁金香浓薰过,散发着郁金香药独有的辛辣香气。在经过上阳宫翠阜堂将近期月的一夜夜彻晓的失眠之后,他终于能够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将近子夜时分,宜王醒来。他静静躺在棺中,侧耳聆听黑夜中的动息。
终于,神都城中,传来了报响子夜的的沉沉钟声,与城内外各大寺的夜半钟声隐隐相和。别业中的巡夜人也击着梆子自崇兰堂院门外走过。除了一二声犬吠偶尔传来,四外一片死寂。捧剑轻轻的鼾声在阁门外低响。
宜王刚刚欲待起身,忽然,他不动了。他听到黑暗中有一丝微响。有人来到了阁门前,在无声地一点点推开阁门。来人动作极轻,盘坐在阁门旁的捧剑竟然没有被惊醒。宜王悄悄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短刀握住。
来人又近乎无声地慢慢合上阁门,然后,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突然,一个低微的耳语声从宜王头上的一个透气小孔中传来。这语声被漆黑的沉寂反衬得如此悄微而清晰,宜王不禁悚然一惊。来人正凑口在棺材的气孔上向他低语。
“来到中土,可真长见识。”那语声道。
宜王一动不动。
“别装死,我知道棺中是你。”低抑的语声中隐露出一丝威胁。这语声明显带有胡音。停一下,见棺中毫无声息,语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明显含着挑衅的嘲谑语气:“你也在这里调弄妇人吗?”
黑暗中,宜王蓦地双颊火热。
来人低低笑了一声。
“来见我。我等着你。”
暗中掠过一丝微声,然后,沉寂下来,只有捧剑的低鼾不断。
宜王取出金香薰,放一小块红炭在贮香盒中,加上一粒香丸,将熏球放在肩头边。然后,他双手合拢在前胸躺平。已经有月余的辰光,他不曾到梦中探望那一位美人了。在宫中,他不敢点燃香薰,不敢进入梦乡,唯恐自己身在梦中时,被旁人窥知到他的隐秘。而今,他不免心内惶恐,不知这梦境在中断期月有余之后,是否能再度降临。
黎明之际,他见到梦景如旧。美人梳妆毕,围绾上了一条百花单丝罗笼裙,笼裙上的百花纹,竟是用各色绫、绮、罗、纱、绢、锦的碎头一一剪作百花的瓣、叶,粘贴在罗裙上,又用针线勾绣边廓。他望着百花裙如一片杂花浮现在轻雾上,荡漾在美人细长的腰身周围,一个朦胧的念头骤然浮起,徜徉不去。但是,在梦中,他心思异常滞钝,久久无法理清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
清晨,他在隆隆的街鼓声里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疲。此前,他从不曾似这般在梦中转动心思,思索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