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又唤玉摇。宜王怔神一回,忽然下地便行。王妃诧异地拉住他:“你没穿靴子!依我,你别这么慌慌张张,让人见了生疑。”
“依你说,我阿娘被幽禁了十二年?”宜王忽问。
王妃不答,只向他摇首,示意他噤声。这时,群婢走了进来。宜王在恍惚中,由婢子服侍穿了靴子,然后,站起身便走。王妃忧心地看他一眼,没有阻拦。
他如梦游一般,自荟锦堂穿过花光院,沿着脚下的花砖壸道信步走了一会。发现自己正走向工坊,他忙停住,一时不知该去哪里。痴立一会,他离开壸道,走至湖苑畔一棵大柰子花树下,随意坐在草茵上,望着水上的点点落花出神。随行的奴婢见了皆诧异,只得远远侍立,不敢上前。
倏地,仿佛有一束火焰在心中亮起,照亮了他混乱如麻的思绪。这火焰一经点燃,他便觉得周身在缓缓下沉,沉入无底的冰渊中。
“拿酒来。”他唤道,两眼空望着水面。
四
柳才人欣喜地将刚从织机上剪断的新样彩锦比在胸前,向镜内照视。这一段彩锦仅比裙腰略宽,但是,精美牢固,令她深信,自己所试创的新织法确实可行。
一架世间最常见的普通小织机立在她身边,在民间,这样的织机随处可见,民女们就是在这样的织机上织出种种色色的绢、罗、绮、绫以至彩锦。不过,一向以来,在这种俗称“平机”的小织机上所织出的绮锦,比诸大型提花机所出的织品,其花纹要远为简拙。因此,柳才人自被征入内作绫锦坊以后,作为绫锦巧匠,从来都是在大型花机上劳作。
以往,她也一直是尝试凭借巨大、复杂的织锦花机创织新样彩锦,但是,结果总是未如人意。渐渐地,她开始思忖,也许,创制新锦的要径,不仅仅在于织具,更在于织法。至数月以前,在见到赵婕妤的绣裙的一刻,她蓦地灵念闪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浮上心头。这些辰光以来,她依着心中的思路,改而重上平机,竟然真的闯试出一种全然新创的织锦法,终于织出了自己心中想见的锦纹。
片刻后,喜色渐逝,她望着镜中出神。菱镜的圆光中,这一段彩锦将她的一片雪胸映衬得格外耀目。柳才人知道,若是将这彩锦用来为自己作衣裙,一定引人注目,会逗得宫中姊妹们都来问长问短。在姊妹们逼问之下,她必然会讲出自己所创制的新织锦法,在旁人看来,只怕更似是在有意寻机炫耀。然而,三数月反复尝试,细结慢织的心血,她不忍将之轻易抛在箱底。想了一想,柳才人唤来紫儿,命她将这彩锦送与赵婕妤:“请贵人莫嫌弃,将就做一条裙腰。”
未及午时,赵婕妤便派人来请柳才人午后一起饮茶。从未受过赵婕妤如此礼遇,柳才人微觉惊奇。她带紫儿应约来到芙蓉楼,见到一位笑靥盈盈的赵婕妤。若论名位,赵婕妤是天皇大帝李治的侍嫔,为正三品内官,柳才人是大帝李治长子、孝敬皇帝李弘的侍嫔,为正五品内官,比赵婕妤晚一辈,品位亦低二级。因此,柳才人对赵婕妤总是以婢侍大礼相见。赵婕妤连忙将柳才人扶起:
“好妹妹,承蒙你送我这么好的一条裙腰,还烦帮我配裁一条裙子,不然,白糟蹋了好物什。”
见赵婕妤如此珍重自己的赠物,柳才人十分欢喜,不免大起兴意。在紫儿与赵婕妤侍儿苎罗的相助下,她二人将赵婕妤所藏裙料及旧裙皆翻捡出来,摆满床榻。芙蓉楼养的小狸猫偏偏一心想跳上床,在裙衣间戏耍,紫儿与苎罗紧着叱它,赶它,追得狸猫在屋中团团乱跑,引得赵、柳二人都笑了。望着满榻绫罗,柳才人好生踌躇。她看中了一疋素白罗。但是,她深知,赵婕妤一向自夸丽质,虽然已经四十余岁,却日日妆绘艳丽,衣色鲜妍,一心与柳才人斗艳。柳才人在宫中常创新妆,为宫娥们竞相羡仿,赵婕妤对此颇不心服,因此,她向来喜着红绿衣裙,以与柳才人争胜。犹豫一下,柳才人谨慎地言道:
“贵人请看,这裙腰是翠蓝地织五彩花纹,不妨以白罗作裙,与一件桃红襦配穿。若配其他色,反而相犯。”
“就依柳贵人。”赵婕妤今日如此和顺,令柳才人颇觉惊奇。少顷,柳才人将白罗画上裙样,阔阔地裁出一条宽裙。依她的想法,是将白罗多作褶裥,缝上裙腰,浆洗硬挺。一旦上身,翠蓝裙腰高围至腋,膨大的罗裙张撑着垂泄而下,罗素的轻裾随穿衣人的行止飘袅摆曳,必然极显风致。对于柳才人的想法,赵婕妤是赞不绝口。
这时,一位小宫监来到,捎来尚仪陈素素的口信,说是她因事羁住,必得迟一刻再来,请两位贵人先饮茶。至此,柳才人方知,赵婕妤今日亦请了陈尚仪。随赵婕妤出房至廊上,果见廊上摆设了三副坐茵。令柳才人讶异的是,坐茵当中的台盘上,三只莲花形金茶托上立着三只描金花的天碧琉璃茶盏。通常所见的琉璃器最不耐热,往往遇热即碎,这琉璃盏一遇沸烫的茶水,难道不会崩裂?
似是猜到柳才人的心思,赵婕妤一边用涂金银碾子碾茶,一边自语似的说:“这可不是中土产的琉璃,碰一碰就碎,只能作摆设。”她面上隐隐放起了光彩,“这是由波斯胡商从拂林国转运来的珍物。你没有听说过拂林国罢?从西京长安向西走四万里,才能走到拂林呢。那里出各样的珍宝异货,唯独从那里运来的琉璃器是不怕热的。我可不是信口唬人哪,这些都是大帝当年亲口告诉我的话,我一字也不会记错的。”
“哦,真的。”柳才人应和一声。她早就听说,昔年,赵婕妤曾经承恩专司为大帝煎茶,因为善煎一手好茶,极得大帝眷宠。
“这么多年,这宫中也没有几个会饮茶的人,值得我拿出大帝恩赏的这套茶具。想当年,大帝可是只喝我煎的茶呢。”赵婕妤眼圈红了。她此时所用煎茶器具,果然一应是金器或金花银器。
柳才人立即转向两位侍儿:“苎罗,你带紫儿去玩罢,我知道你们终日不得闲。我来帮赵贵人关照炉火。”
苎罗现出欢喜的样子,大约成日听赵婕妤唠叨旧事,早已听腻了。紫儿却睁圆眼看着赵婕妤,并不急于走开,似是想听她说话,见柳才人目中含威,才不情愿地随苎罗动身离去。
“拿着吃去,”赵婕妤从食台上捡两块糕饼递给她俩。两个身穿上领缺胯衫、花条裤、编线履子男装,与梳双环的小宫娥携手并肩跑了。阶下,满庭无人剪护、任意生长的木芙蓉正在盛放着花朵,自宫外山林中飞来的黄雀、鹪鹩、山鹊纷落在洒满阳光的花砖墁道上,在莲花纹的花砖上跳来跳去。小狸猫悄悄溜到芙蓉花影里蹲下,灼灼盯视着啁啾鸣噪的鸟雀。柳才人跪在席上,拉动小风箱一下一下鼓风,红泥小风炉中渐渐吐出彤红的火舌。
赵婕妤用茶罗细心筛着茶末。“我是一字也不会记错的……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可是,我还是每每梦见大帝,梦见他老人家告诉我拂林国,告诉我这些琉璃茶盏的来历,一如当年的光景,些微不差。不然,我就梦见大帝对我说过的另外一些话,我侍候大帝的这个那个光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反复地梦见。我最怕的就是梦见大帝似当年那样对我说:‘你这样手巧,这般擅绣花,去尚方罢,多为天后绣几件好衣裙。’”她仍然似是在自言自语,“在梦中,我哭呀,不愿离开大帝,就像当年一样。那时,我还不到十五岁,哪里懂得大帝是为我着想呢!又没有人敢告诉我王皇后、萧淑妃的那些事。”
“应该叫作蟒庶人、枭庶人。”柳才人忙纠正。
“对对,是蟒庶人、枭庶人,”赵婕妤脸红了,“我这人,就是少心窍。”她苦笑了一下。
风炉中火舌跳跃,呼呼轻响,茶鍑里的水沸滚起来,涌吐出串串珍珠似的水泡,四下滚散。赵婕妤向水中散入茶末,用犀角柄银勺轻轻搅动。“当时真是年少,不晓事,不然,就一定留在大帝身边,死在大帝身边!也许,今日已经陪葬在大帝山陵边了!”她终于流下两行泪水。随即,她抑制心绪,为柳才人与她自己舀茶。
“不过,我如今也没什么可抱怨。当今圣上很是怜念大帝的旧妃嫔,这些年,年年传诏延恩于我,将我由一个小小的七品采女,一再恩迁,直至婕妤,今后,我死了,还是能陪葬在大帝身边的!”
赵婕妤煎就的茶果然极为佳妙。她不似人们通常的做法那般,在茶水中下各色杂果,只投了恰到好处的一点姜、一点盐,饮来满颊清香。
“柳贵人怎么也会流落到这里呢?”见柳才人罕言寡语,赵婕妤发问了,满心希冀柳才人与她同一声气。
“我原本就是自民间征采入掖庭织坊的织女,祖上世代都靠挑锦为生。一次,太子到掖庭作坊中游玩,看中我,将我带回东宫。没有多久,我又回到了织坊,后来转迁到这里。”柳才人简短地回答。
“那么……”
柳才人知道赵婕妤的话意,便道:“我在东宫时不过是个九品的奉仪,如今的名号也是陛下历年赐恩迁升的,虚衔。”
柳才人无意多说,赵婕妤一时也想不起它话,二人不免陷入沉默。不久,陈尚仪款款走进,二人连忙起身相见,让座,由赵婕妤重新煎茶一过。忙定,陈尚仪笑问:“赵贵人所说那件奇物,也让我见识一眼。”
柳才人一惊。赵婕妤果然亲去将那一条裙腰取来。陈尚仪接过,目光一亮,将裙腰正反两面反复观看,望着锦背上丝丝垂挂的断纬,猜不出是何织法。
“我可真被难住了。”她笑道。
尚仪陈素素乃是南朝陈文帝之裔,陈亡以后,祖上留居江南。她虽然容貌不美,可是博学知书,当年,因为富于才学,被征求入宫,供任女史之职。经历年逐阶迁升,最终被大帝、天后擢为正五品的尚仪局尚仪,职掌宫中礼仪起居。大帝晏驾之后,则天太后曾经有意令她任职掌纠罚宫人之责的“宫正”,她却自愿转迁至九成宫来养老。陈尚仪性情峻正,不事修饰,一身上下,始终是大帝在世末年时洛阳宫中通行的衣妆样式。宫人无不敬惮她,尊呼她为“尚书”。今见陈尚书出此语,柳才人由不得心生欢喜,只得向座上二人解释一回她的新织锦法。陈尚仪边听边审视手中彩锦,频频点首。
柳才人语毕,陈尚仪沉思片刻,说道:“古时有一种织成锦,据古籍记载,汉时,赵飞燕女弟赵合德赠给飞燕的礼物中,就有织成襦、织成裳。近世,因为战乱频仍,这一种织锦似乎是失传了。如今柳贵人这一条裙腰上,几位仕女有坐有立,一位弹琴,一位吹笛,还有飞鸟、花树,分明一幅彩画,却是挑织而成。古人所谓织成锦,想来也不过如是罢。柳才人竟然能够重创古人神技,真是可喜可贺啊。”
柳才人又惊又喜,绯红了粉颊。赵婕妤也笑了,虽然不免露出一丝妒意,但是,显然还是在真心为柳才人欢喜。
“怪不得赵贵人这般急着唤我来,”陈尚仪同样笑意盈盈,“柳贵人知道,前些日,赵贵人绣了一条百鸟羽毛裙。贵人与宫中诸司事的都觉得,这一件好物什若是混在一般的绫锦中进呈尚方,不免白糟蹋了。大家想,再寻一件庶几相配的衣段,与这裙段配作一套,单呈上去,寻来寻去,竟寻不到。赵贵人今日唤我的意思,是请柳贵人就用这织成法,也用鸟毛线、金银线,织一件上衣段,将来与裙段配呈上去。”
柳才人怔住,不禁在内心深深生出悔意。
“赵贵人与诸司事这般提携我,我感激不尽。只是,这织法不过是我闲来解闷时随意耍弄的玩意,岂担得起这种大任?况且,刚试成一次,谁知它牢实不牢实?万一不耐久,易散碎,一旦呈至御前,难道不是死罪?”柳才人此语一出,令二人默然了。忽然,赵婕妤眼光一亮:
“不用怕!你织这织成,一月两月间定然织不完,这其间,我尽量多穿那条白罗裙,正好试这织成裙腰是否牢实。若牢实,妹妹你就将上衣织完;若不牢实,此事便作罢,也不误事呵。”
说着,她移近柳才人,扳住柳才人的肩臂轻轻推摇:“好妹妹,想一想,如若咱们的织绣被陛下穿着出现在宫宴上,那是什么光景,该多引人注目啊!”说时,她双眼媚亮,笑容灿烂,在柳才人眼中,忽然显得异常年轻艳丽。
此刻,柳才人依稀想见到赵婕妤十四岁时的娇憨模样。
“前些天,尚方派人来传命,有一位贵主新近要下降人家,命咱们精选一批绫锦呈上,诸司事一致决意将百鸟羽毛裙暂且留下,留待将来专呈与天子。”赵婕妤又热切地道,“尚方绫锦署辖下几处绫锦坊中,要算咱们这里规制最小,人手最少,出品也少,离神都又远,一向甚是被尚方看轻。我就一直不心服!咱们这里难道少有巧儿巧女嘛!好妹妹,这一回,你我齐心,就为九成宫绫锦坊争一回头筹!也许,也许天子得知咱们诸般巧慧,会诏令咱们迁回洛阳宫去呢!”
柳才人听到这里,不禁与陈尚仪交换了一个苦笑。
“我的贵人,这一宫的人就等你一句话了!”任凭赵婕妤百般哄劝恳求,柳才人只是摇首。
“贵人,咱们都是命里注定要老死在这深宫里的人,还有什么福祸可操虑?”在一旁冷眼观看的陈尚仪忽然开口道,“倒是你重创的这古人神技,若是被埋没在宫墙里,才实在可惜。”
这一句话深深打动了柳才人。
“好罢,”她迟疑地说,“我愿意……试一试。”
“这可是太好了!”赵婕妤欢叫道。
陈尚仪也露出笑容。
庭中,忽然响起泼喇喇一阵群翅急拍声。是小狸猫忽然跳出花荫,惊得群鸟四散乱飞。猫儿扑咬到一只山鹂,叼着鸟尸立即掉尾跑走了。
柳才人只觉没来由地心底一沉。
五
“他醉了?扶殿下去歇息。”
朦胧中,他听到王妃说话。宜王勉强支起身,睁眼看见王妃骞裙玉立在他面前的草茵上,夜色沉沉,婢侍们高擎烛火,簇拥在周围。
“我没醉。”他挣扎坐起身。
“睡在这里会受寒,大王随我来罢。”王妃耐心地说。
在王妃示意下,翠翘与珠璎由两位阉奴相助,将醉倒在柰子树下的宜王扶起。然后,翠翘、珠璎各将宜王的一只手臂搭挎在自己的肩头。两位美婢皆一手握住宜王挎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另一手搂扶着他的腰背,从左右将他挟扶定。王妃转身走上花砖道,款款徐行,翠翘、珠璎拥扶着沉醉的宜王在后跟随,几位婢子手擎烛台围行在前后左右,烛台上巨杵一般的银烛跳跃着明亮的光焰。余婢落在稍后,被阉奴们尾随。众人陪从着宜王夫妇,步过树影清碎的花砖道,沿曲折游廊前行,迤逦向光风堂而去。一路上不闻人语,只听得壸道上裙裾窸窣,履声曳曳,间杂着环佩玎玲。
经王妃示意,翠翘等将宜王引入光风堂的寝阁。婢侍们齐上,服侍宜王盥洗宽衣,将他送入锦衾,放下帐帷,吹熄烛火,纷纷悄退出去。有顷,黑暗中,有人掀帐登床,卧在宜王身边。昏醉里,宜王翻身搂抱住来人温香的玉体,动了情兴。云雨方兴,他忽然略觉清醒。“翠儿?”他悄问。
“主母命我来服侍殿下。”翠翘轻声回答。
残夜里沉沉无梦。
五更三刻的低沉街鼓让他一下惊醒,猛然坐起。睡在旁边的翠翘亦即醒来,连忙唤人进来服侍宜王。
新荷为宜王脱寝衣的时候,附耳悄言:“昨夜,娘子刚刚歇宿,就被宫使传急诏,重召入宫去了。”
宜王听了不语,面色愈加沉峻下来。
盥洗未毕,却见堂帘一掀,文徽与永宁虎步而入。
“殿下去行猎,不愿允我陪从?”文徽抢先问道,语气中流露一丝责意。两月以来他眉宇间恒抹不去的郁闷之色消失了,此时眼眸中闪烁着清澈的光芒。“是我逼花奴,将一切告诉与我。”
永宁心虚地向宜王作一个无奈的神色。
“崔二能来,当然更好。”宜王只说了这一句,随即,传命出猎的人马立即出发。
须臾,长角声动,众乐齐作,浩浩荡荡的人马走出别业,取道向西进发。文徽、永宁骑马护卫在宜王坐骑左右,走在队伍当中。行过一程,丽日高升,风和景明,文徽忽然抽出自己的玉具长刀,调马凑近宜王的坐骑,假意请宜王欣赏自己的宝刀,低声问道:
“殿下恕我莽撞,敢问我们去哪里行猎?”
“我告诉典军,咱们只至河阳。不过,我们三人要设法到达歧州麟游县一带。”
“麟游一带?”徽、宁闻说,皆感意外。
“启殿下:麟游县境在长安以西三百余里之外。”文徽提示。
“所以,我才要烦动二位。”宜王回答。
文徽、永宁彼此对了个眼色。
“我们已经与郎、突厥密使们联络上,大王若是有意,可以去与他们会合,一起设法出玉门关,到达默啜那里。一路上都会有人掩护,应当有望逃脱追捕。”崔文徽低声道,“大王忽然外出打猎,宫中一定会得知此事,随时可能派人来将大王追回。”
宜王闻言,眸光闪烁,一时心计飞转。
“追赶的人已经向这里来了,”永宁也假作欣赏宝刀,凑过马来,压低声音。他回首看一眼林木上空飞鸟的踪迹,又细听了一下,道,“距这里不过三四里了。”
“为唐家的江山社稷着想,殿下也一定要设法保全自己。”见宜王神色不定,文徽不由焦虑,“兴昔亡可汗大人、范常侍或许熬不过酷刑,吐露了实情。”
“虎头哥说得对。”永宁也催促。
“这里林树茂密,正好脱身。花奴护殿下离开,”文徽道,“由我来拖住众人。以二位的智略,一定能出玉门关,到达默啜的狼庭。”
此时,一片泉湖远远出现在道侧。湖边林木苍苍郁郁,岸芷汀兰缘湖丛生,间开着点点白萍。成群的野水禽或在水中游弋,或在岸边栖息。
宜王忽然勒住马,取下斜挎在肩的长弓,又从腰带上箭筒中取出一枝箭。
一只锦羽斑斓的长尾彩雉渡树影,掠林梢,疾飞斜下,停栖在湖边草花中一块卧石上。宜王将缰辔搭在鞍桥上,以靴跟轻叩马腹,引坐下马缓步走出队伍,踏花践草,向湖畔悄悄靠近。雉鸡似乎察觉到危险,不安地转颈四下观望,然后,拖着长尾倏地从石上跳落,隐入草丛中。
宜王搭箭上弓,一下拉开弓弦,将一张玉靶角弓张撑得有如一轮满月。押队的王府典军一见,连忙无声地连连用手势向扈卫们传令,长长的队伍停了下来,众人皆屏息静立,默观宜王射雉。永宁忽然取一支鸣镝搭在弓上射出。鸣镝带着一声锐鸣直射落在水面上,湖上群鸟立即纷纷惊起,一群野鹅嘎嘎叫着在水中乱趋乱奔。
宜王连忙随意瞄中一只冉冉自水上升起的白鸥,一箭射出,白鸥中箭,堪堪坠落在湖岸边。宜王一边搭上第二支箭,一边转眸瞥见叶丛微摇中,草色深处一点潜动的斑羽影。他立即张弓如月,一箭射出。兀然间,那一只彩雉冲天而起,羽腹上赫然横贯着宜王的箭矢。彩雉中箭受惊,直冲起二十余尺,然后,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王府众随人不禁欢声雷动。永宁立即拍马前去捡拾鸥、雉,同时,向宜王递了一个眼色。然而,宜王当即拨马而返,回到了大路上。扈卫队列中,一声粗犷嘹亮的男声高唱起《破阵子》调,随口即事编词,歌颂宜王箭技惊人,神勇非常。一声即起,众声相和,一时,王府扈卫们的歌声响彻四野。在歌声中,宜王将长弓挎回身上,笑向文徽道:“我若降生为良家子,随军出征边塞,应当不至于比别人逊色太多。”
文徽没有回答,只是不解而焦虑地聚起了眉峰。
在来路上,尘土扬起,十几员飞骑远远踏尘疾奔而来,转眼驰至,竟是一向随侍宜王妃的一群王府奴仆,为首一人,正是王妃的心腹宠奴秋来。他们径至宜王马前,一齐滚鞍下马,跪拜在当地。王府扈卫中回响着的歌声停息下来。
秋来恭禀道:“王妃殿下令卑奴传懿教:请宜王殿下速回神都。”
宜王微锁眉头。
“王妃殿下还令奴等传话:大帝诸孙皆已受到敕谕,一律在各自王府中待诏,随时准备应召入宫。”
宜王面上失了血色。永宁此时捡了雉、鸥拍马转回,与文徽都是闻言色变。
“知道了,下去罢。”宜王沉声道,传令王府人马调向,回转神都。
“殿下?”文徽忍不住焦灼。
“我得马上回转神都,你二人继续前行,去行猎罢,”宜王转向二位好友,微微加重语气,“你们此行要去哪里,尽由你们自己商量决定,不要想及我了。依我看,你们既然出来了,实在不妨多在外游玩几日。”
文徽、永宁焦虑万分地注视着宜王。
“我们随护殿下一程,”永宁说。
“不,”宜王坚决地摇首,“带上你们的奴仆,立即走你们自己的路。我要眼看着你们马上离开。”
那二人看着宜王不动。
“要我用马鞭抽打你们才罢?”宜王忽然一阵暴怒,断喝道,“快走!”
文徽忽然有所悟解,默然示意永宁不必再谏争。宜王猛地在文徽的坐骑上抽一鞭:“去罢!”文徽就势拨转了马头。永宁敏捷地在两位友伴间来回看了一眼,也不再坚执。二人率着奴仆,一边打马远去,一边不时关切地回首顾看宜王。
宜王伫马望着好友们远去。在他凝望的目光中,不久,那二人折上一条回转向神都方向的小径,身影隐没在林丛中。
剩下独自一人,宜王发现自己执缰的手在微微发抖。轻匀一口气,他振作身体,唤过典军,令典军引领仪仗及随行杂役奴仆缓行回京。宜王自己率领众带刀扈卫,一齐催马疾驰,火速赶回神都。振缰驰行一会,转过一道路弯,忽然逢上一支数百人的羽林军歇息在道旁。这支军队显然到达此地未久,众将卒虽然下马暂歇,但是,人不去弓刀,马不卸鞍荐,更似是在待命进发。一见宜王,羽林将士们忙在道旁跪倒,大礼叩拜,然后,一齐上马,列在宜王众扈卫后,相随前行。宜王对这一切不闻不见,木人一般,径自振辔急驰。一瞬间,他想到,文徽、永宁此时的处境可能一样堪虞。然后,他便不再想任何事了。
不久,绵延广连的神都苑遥遥在望,苑以东的神都城亦隐现在地平上。这时,统领众羽林骑的为首一名执戟打马赶上,向宜王说道:“臣谨怀圣诏。有特敕赐恩殿下于马上受诏,暂且不必行礼谢恩。口诏:传宜王自灵光门入神都苑。”接着,他换了语气,又说:“臣奉命传语于殿下:诸皇孙皆已应召至上阳宫,单等殿下了。”
宜王顿时面白如纸。执戟一招手,一队羽林将士立即策马,超至宜王的清道扈卫前,导引宜王转上通往神都苑偏僻的西南门“灵光门”的道路。缓缓地,宜王在嘴角上闪过一丝惨然的冷笑。人马疾驰过初夏的大地,一路上,只遇到几个赶路的村夫、商贩。他们慌忙避至路畔,好奇地打量着这一群神色匆匆的华衣行路人。
六
沉重的牢门在永宁身后轰然合闭,被拴锁起来。黑暗的牢室里弥漫着他熟悉的气息。凝血、呕秽与粪尿的气味,腐尸的气味,他一向是习惯在疆场上闻到这种恶气,此刻,这种气息却混浮在阴牢中沉腐潮黏的恶臭里。
牢室一隅,几只巨大的麻包乱堆着,其中,有一只麻包平卧在地,包下,隐约伸出一只穿着靴子的人足。从麻包另一侧,一只人手伸露在外。永宁迈前几步,躬身用两臂抬定麻包一侧。麻包内盛满细砂,异常沉重。他猛一用力,将麻包掀起,翻落在一旁。被压覆在麻包下的人显露出来,血腥、呕秽与粪尿的恶气顿时更加浓重了。这人一动不动,看去毫无生气。永宁蹲身,将他轻轻翻转,看清了西突厥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庆的面容。元庆被麻包闷压有时,早已晕厥过去,两眼半开,眼瞳呆滞无光,口鼻中流出缕缕血迹,嘴边挂着呕秽物。永宁伸指至他鼻下,发觉尚有鼻息。
这时,牢门上锁声响动,门扇拉开,一个瘦偻身影出现在门中。来人身材短小,身高仅及永宁腰部,头颅却颇为硕大,由细如芽菜的脖颈支撑着,立在阴暗中,仿佛传说中的盘荼鬼忽然在阳世上现形。
“来,来,”来俊臣阴阳怪气地向门外说,“请进。”
在几个狱卒押解下,崔文徽默默走入。永宁回首注视一眼好友。初看去,文徽似乎一切如常,袍靴齐整,但是,他面上隐有痛色,步履也略现跛拖,显然已经遭受过折磨。永宁扶元庆坐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拍。崔文徽慢步至永宁身边,关切地凝视着元庆。
一位狱吏手拿一条冷湿面巾,上前为元庆擦脸。永宁一把夺过面巾,亲自为可汗细心拭净面庞。元庆忽然呕出一口血,缓缓醒转过来。
“水,水……”他喃喃吟道。
“渴,也要忍着。一喝水,非死不可。”来俊臣已经无声地移步至他二人身边,兀然开口道,明显地笑了一下。
“忍一忍,大人。”永宁轻声道。
元庆渐渐清醒,认出了永宁。
“子他们脱身了?”他立即用突厥语问。
“他要喝牛乳酥。”永宁转首向来俊臣道,同时,轻轻在元庆背上握了一下。
来俊臣那一对半藏在肿眼皮后的小眼珠转了一转,射出怀疑的光。这时,一个狱卒从外跑来,连呼:“来了,来了!”来俊臣闻言点首,转向三人,恶狠狠道:“作乖顺儿郎,便有牛乳酥喝。”
只听院庭中靴声响动,太平公主的夫婿、定王武攸暨被狱吏引导至门前。来俊臣快步迎上,殷勤参拜,道:“大王请进,几位身阶尊贵的犯人都在这里。请大王亲自判断,他们可曾受过刑虐!”
武攸暨面色泛白,一至牢门前,便立住步,胆怯地望一眼牢室中的三人,立即将目光引向它处。
“大王请进呀!”来俊臣满堆起笑容,连连催促,“总是有那一干小人向陛下奏言,说是我用酷刑逼讯。陛下既然敕派大王来察巡,正好请大王做个公断。大王,你可要看仔细呀!这几人看去可有受刑的样子?”
“没有,没有,”武攸暨含糊道。
“大王不进牢室?能看清吗?”来俊臣仍然面带笑容地逼问。
“看清了,看清了,”武攸暨敷衍着。
“请大王亲问他们一问!”
武攸暨无奈地向一位随从示意。这随从畏葸地急步走至元庆等三人面前,低声道:“陛下敕派定王殿下来慰看三位,三位若是曾受过什么委屈,尽管向定王殿下诉说。”
那三人始终静静不动,此时,面对问话人,三人一脸刚冷的峻容,默然不置一辞。
见无人答话,来人逃一般连忙转身出了牢室。“大王,他们没有怨辞。”他低声道。
武攸暨点一点首,仿佛要启步离开。接着,犹豫一下,他咳一声,向来俊臣道:“这里,一位是可汗大人,一位是阙啜大人的少公子,都是西突厥的贵人。若是处置得不得体,惹出什么谣言传到西突厥人耳中,惹发西突厥大乱,可不合圣意。陛下派我来,就是要传口诏与来公,审讯这二人时,要谨慎一些。”
“大王!既然说起此话,我倒正要托请大王代我向陛下诉一诉冤!那些小人总是在御前进谗言,说我用酷刑坑害好人。这一次,又是如此!犯人才一入狱,李公便向陛下奏言,说是什么‘担心我会刑虐突厥可汗,激发突厥人叛乱’。这不是明明在为难我吗!我们为了陛下的江山永固,日夜奔忙不说,还担着恶名,唉,都是从何说起呢!大王,你今日是眼见为实,在陛下面前,一定要为我说情呵!”末一句中,露骨地含有威胁的意味。
“是,是。”武攸暨狼狈地胡乱答应着,拔步便走。
来俊臣含着一丝笑意,站在门口向武攸暨施礼相送:“大王慢走,我有急务羁住,不远送了。”立待定王走远,他慢慢回身,面上伪饰的谦恭已经一扫而光。他走回几步,将一双小眼眯成缝,用短视的目光逐一打量室中的三人。忽然,他“哼”地冷笑了一声,向门口唤道:“带进来!”
几个虎狼一般的狱卒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倒拽着拖进,抛在当地。
“给他重新上了头箍。”
狱卒们应一声,抬进一只燃着熊熊炭火的火盆,从火中挑起一个烧得炽热的铁箍。
“不,不!”那人忽然跪起,向来俊臣稽首在地,“我全都供了,我已经全都供了!”他那阉人独有的尖细嗓音因为恐惧而嘶劈了。永宁等人几乎难以辨出,这个血肉淋漓的人乃是内常侍范云仙。
来俊臣略一摆首,狱卒们上前将范云仙强拖至一根屋柱上,捆绑起来。范云仙一边无力地拼死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已经全供了呀!我全供了,没有半分隐瞒!皇嗣妃、德妃,还有汝南王,她们图谋反叛,要借突厥兵,命我联络元庆悄悄入宫与皇嗣相见,共同策谋!”
元庆、永宁、文徽的面容顿时异常冷硬起来。
“……他们打算令突厥兵攻入……啊——!”
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牢室中骤然飘起一股焦肉味。通红的热铁箍被套在了范云仙的头上。
在惨叫中,文徽至墙边寻一片较为洁净的地方,盘坐至地上,疲倦地依墙默坐。永宁将元庆搂一搂紧。三人皆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苦喊求饶的人。叫声忽然转为含糊的哼哼声,范云仙晕厥过去。
“可汗大人,趁空,咱们请你也说一说,你去私见皇嗣,是为什么?”来俊臣忽然走向元庆
“为什么不将铁箍先回热?你太疏忽了。”元庆虚弱地开口。
一刹间,来俊臣仿佛受到侮辱一般,探首瞪视着元庆。然后,他狠狠道:“多谢操虑,”向狱卒一摆手,“将火盆移近可汗。”
火盆被移近元庆,盆底尚放有几个铁箍,在火中被烧得红炽明透,仿佛会熔化一般。
“大人请看,可还满意吗?”来俊臣问。
“很好,”元庆答道,忽然伸出右手,直入火中,紧紧握住一只通红的铁箍。室中众人都倒抽一口气,坐在稍远处的文徽也微微直了一下身躯。永宁立即跳起,意欲飞起一靴将火盆踹翻。元庆似乎已经料到他会如此行事,用另一手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臂。
“不,不,花奴。”他从咬紧的牙缝中迸出语句,“扶住我。”
一股肉脂与熔油的焦臭味弥漫室中。永宁犹豫一下,跪在元庆身边,扶住兴昔亡可汗剧烈颤抖的身体。一时,室中人皆入魔一般紧紧盯着伸在火中的那一只手,明亮的火焰在永宁、文徽年少清澈的眸瞳中闪闪跳映。人手在火中渐渐变黑,萎蜷成鸟爪一般的钩形。永宁终于忍耐不住,起身将火盆踢翻。
元庆冷汗淋漓,以左手轻轻托着右肘。“好,讯问我罢。”他道。
来俊臣怔了一会,忽然轻蔑地啐了一口。“都说胡人痴傻,果然不错,”他蔑声道,“元庆,你可知,你今日落到这一步,要向谁感恩?是皇嗣殿下愈想愈觉得不该受两位妃嫔挑唆,与胡人勾结谋反,因此,他亲自向陛下告发了你们这些叛逆!你烧坏这一只手,是为谁?”
元庆原本已呈青灰的面孔上愈发失去了人色,一时,他与永宁、文徽皆如偶塑一般僵滞着,一动不动。
“为我报仇,花奴,为我报仇。”元庆用突厥语喃喃道。
来俊臣忽然蹲下,玩味地凝目看着那一只焦手。“我知道,皇嗣是在诬陷可汗大人!”他忽然换作同情的语气,“皇嗣妃、德妃挑唆他谋反,他被说得动心,便设法骗你入宫,图策逆谋。可是,事后,他又害怕了,便反诬你,对不?”
文徽轻轻动了一下。
元庆沉默了一会,喃喃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支持不住痛楚与虚弱,慢慢向一侧软倒下去。永宁忙盘坐至地上,让元庆躺倒在自己怀中。来俊臣短视的目光落到永宁的面庞上。
“你突厥家的可汗遭人诬陷啦。你难道不该挺身救他?皇嗣,皇嗣的二妃,汝南王,还有……宜王,”来俊臣顿了一顿,“他们串通一气,图谋重兴唐家,如今,皇嗣胆怯了,便向你的可汗头上栽赃。”他的一双小眼在永宁面庞上打转,“皇嗣,皇嗣妃,汝南王,这些人都已被人告发,肯定逃不脱啦。唯有宜王,这人明明是个叛逆,却多半要安然落网了。子如今畏罪潜逃了,谁还能出来揭发宜王?可汗大人却生死难测。”说到这里,他诱劝的语气更明显了,“如果,有人能够出面澄清本相,令陛下与世人皆知,是这些唐室子孙在谋反,有意牵连到可汗大人,罪魁是皇嗣,汝南王,宜王,那么,你突厥家可汗蒙受的冤屈便可得到洗雪,可汗大人就得救了。此时此刻,要有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忠臣义士,此人还应与可汗、与宜王都相熟,挺身揭露宜王的狼子野心,拯救可汗大人!”
永宁不由望向文徽。文徽也回望向他,凝重的目光异样地专注,仿佛再不能将目光移开。
“看他作什么?他会供出宜王的!”来俊臣也看向文徽,“你不说,他也会说!若是由他做供,宜王照样逃不脱法网,可汗大人却无望得救了。”他看回永宁,“宜王与可汗大人的长公子子一向来往密切,这一件大阴谋,怎会无他参与其中?你不必多说什么,只要说一句,宜王与子常常在僻静处窃窃私语。只要说这一句,就救了你的可汗。我一定会为你的可汗开脱,嗯?”
永宁默默看一会晕倒在怀中的可汗,开口道:“虎头哥,你可曾听说,因为丽景门内置了这一所牢狱,丽景门新得了一个绰号?”
“‘例竟门’,”文徽应道,“一入此狱,再无生还之理,已是惯例。”
来俊臣闻言,跳身起来,冲至文徽身边,死盯着他。微眯起眼,他细细上下打量文徽,仿佛马贩在相看一匹良马,面上渐渐浮起满意的神色。
“皮鞭对你只是搔痒,是罢?”来俊臣问,随即,面颊上闪过一阵抽搐,“你可没有作突厥阙啜的老父,在西域拥重兵自居!”
文徽只是从容地抬起右手,在额上搔一搔痒。
这时,躺倒在屋中无人理会的范云仙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吟声,醒转过来。来俊臣仍然盯着文徽:“让姓范的再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遗漏未说的!”
狱卒们强迫范云仙跪起,重新为他套上一个半热的铁箍。
“我都说了!我都说了!”范云仙挣扎尖叫着。
“怎么会?你细细想,一定有遗漏!”来俊臣在室中漫踱起来,又下令,“帮一帮他!”
众狱卒闻命,将一枚尖锐的铁楔插在范云仙的头颅与铁箍之间,然后,以铁锤用力将铁楔向下砸。“啊、啊”的惨叫声令人肝胆俱裂。
“饶了我罢,我……我……我想起来了!还有人是同谋!”
“啊?是什么人?”
“是……是岭南流人!他们准备呼应突厥人,南北夹击!哎哟,饶命罢!”范云仙痛极之下,开始信口胡言。
崔文徽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颇为清晰。来俊臣顿时如同受辱一般,浑身跳了一下。“再帮他想一想!”来俊臣一声令下,不待范云仙一声“饶命”喊完,狱卒一锤猛砸下去,室中人皆听到颅骨裂碎的咯叭声。范云仙一下停止了惨叫,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粘白的脑髓液从铁箍内慢慢溢出,室中飘起一缕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味。
一片死寂,接着,来俊臣疲倦、惬意地叹了一声:“完了一个。总得一个一个地来。永远有下一个在等着。”他转身,踱至永宁前,“我再给你一个救你们可汗的机缘,”他好言好语地说,“如果你肯替你们可汗扛那一个麻包,我担保,他能够晚几日才就戮。谁能说准呢?也许,熬过这几日,陛下会降敕免你们可汗一死。如果你不愿,他今夜就会得暴疾死掉。身上不见受刑的痕迹,也没有刀斧伤口,就这么古怪地暴毙了。说他是传染上了狱中的瘟疫,别人也无法分辩。”
有一会,永宁静坐不动。然后,他着手将元庆轻轻移放至地上躺平。
“别信他。”文徽忍不住说,猛地站起身。
“别替他操心罢,你会更有的享用呢。”来俊臣道。
“帮一帮我,”永宁将外袍脱下,平铺在地上,然后,示意文徽协助他将元庆抱起,轻轻移至袍衣上。接着,他跪倒在地,抱住元庆的双靴,深深地、长久地俯首吻吮一双靴鼻。
起身以后,他走至室隅。“在这里吗?”他问。
“行啊。”来俊臣道。
永宁一边向地上躺下,一边说:“虎头哥,替我诵《净土经》。”
文徽一怔,苦笑一下:“我不会。”
“如果我的魂魄不能到西方净土,可要怨你。”永宁戏谑地说,仰面躺平在地上。
“如果你俯卧,能多支持些时辰。”来俊臣劝道。
“你不嫌烦?”永宁回答,“来罢,利落一些。”
来俊臣气得面色发青。“好,利落一些!”他向众卒摆首。
众卒会意,一同费力地抬起那巨大的麻包,移至永宁上方,便要狠狠摔落。就在众人释手的一刹那,文徽忽然出人不意地上前,一靴猛踹在其中一人的膝窝上。那人痛叫一声,跪倒在地,与此同时,文徽敏捷地伸双臂抬住被这人松放的麻包一角。就在这一瞬,其他人一齐松手,麻包的另一端轰然落地。但是,文徽稳稳高抬着麻包的这一角,落地的麻包斜撑在地上,不曾砸落至永宁身上。
“多谢。”永宁道。
二人目光交视在一起。然后,文徽小心地慢慢放低麻包。永宁眼看着麻包慢慢落下,仿佛一座铅山忽然压在身上,他立时一动难动,也无法喘息。接着,有人抬起麻包的一侧边缘,摸挲到他的右手,在他的手腕上加了镣铐。然后,麻包另一侧被略抬,狱卒铐了他的左手。随即,他的双足也被同样一一铐住。他忽觉身上一沉。是狱卒们加压了一只麻包。他不自禁地开始用力试图挣起,但是,手足皆被缚住,身上的覆压又是如此沉重,平生首次,他感到自己软弱无力。一时间,他只觉浑身被愤怒的火焰燃烧,狂怒地尽力试图坐起,摆脱重压。
很快,在窒息中,他沉入一片茫然的昏暗。
是在一阵呕咳中,他渐渐重新清醒过来。黑暗中,他身体与周围的一切都微微晃动不已,令他不知置身何处。接着,他听到牛蹄的踢哒声,夹杂着马蹄声响。他慢慢看清,自己是半卧半坐在一辆仕女所乘的碧油车的车厢里。车幔与车窗上的垂幔皆低掩着,车厢里一片黑暗。
他抑制不住胸中爆发的一阵阵呕咳,同时,大口大口地拼命喘气。心中仿佛闪过电光石火一般,他骤然想起了发生过的一切。有些艰难地挪动麻木的身体,他移至车窗边,掀起护幔一缝,向外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