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正辘辘行进在皇城中的僻处,驶向一座城门。初泄的晨曦轻洒在空旷的漫漫长道上,愈现得这一带清冷落寞。透过帘缝,永宁望见了宫城的一隅。位于宫城西南隅的洛城殿的飞檐重宇耸露在宫城城墙之上,琉璃碧瓦上开始浮动朝日的金光。不远处,一带夹城横亘在宫城墙与皇城墙之间。这就是由洛阳宫直通上阳宫的丽景夹城,高高的青砖城墙上筑有一带重阁复道,此时,阁道的彩檐与檐下的青绮排窗正染上逐渐亮起的金绯色的曦晖。
忽然,宣布早朝的钟声从不远处响起,洪亮悠扬,余音袅袅,在清凉甜润的晨气中四外播扬。接着,宫城中响起了殿门次第开启的声响。宫中的千殿万户,由远及近,一道道依次打开,木枢在石础中转动的尕尕声,沉重的木门扇划开时擦刮青砖地面的轰轰声,一时连响不绝,在高亘的宫墙内回响荡漾,听去有如隔山传来的海潮声。
牛车驶近了城门,守门的将士不仅未加拦阻盘问,反而向牛车这一方行礼。永宁紧紧盯着青砖城阙上方正中的巨大白石匾,匾上凿有“丽景门”三个大字。这时,隆重祥和的朝乐声在则天门前奏起,随着清风传递过来。圣神皇帝已经升上了帝座,王公百官们正在恭行朝仪。在皇城西墙南门——丽景门内,皇帝特意为她的臣僚们设立了牢狱。这一座被戏称为“例竟狱”的囚牢,相距百官朝拜圣主之处,洛阳宫巍峨的正门——则天门,实在并不遥远。
牛车驶出城门一段,停下来,一直在车边骑马随行的一人驱马跑前几步。永宁认出,这人竟是定王武攸暨。接着,永宁的七兄永顺忽然现身,鞭马迎了上来,他似乎已经在这一带等待有时。二人相遇,彼此低语几句,然后,永顺向身后挥一挥手,阙啜府的几个豪奴走过来,到达牛车边。不一会,牛车又缓缓驶动起来。
七
又一大镬滚沸的热油被泼浇在他身上,燎烫得他皮焦肉烂。他想要挣扎着躲开,但是,被牢牢绑缚在炽热如火炭的铜刑床上,他动弹不得。牛头卒的鬼目如一对烧红的铜铃一般,灼灼穿透地狱中四处弥漫的、满浸人肉焦臭味的黑烟,向他狞笑着,用力挥动着布满铁蒺藜的笞棒,狠狠地抽打他,一下一下打在从烂肉中暴露出来的白骨上,痛得他乱抖乱挣。他想要尖叫,但是,他的舌头已经被马面鬼用烧红的铁剪割去,喉咙被划开,塞进了铁蒺藜,使他不能出声。不知从哪里源源涌来的苦涩、恶臭的脓汁不断灌入他的口喉,胀满他的肚腹,令他恶心得一阵阵要呕吐,却呕不出来。他再一次试图呼喊佛号,祈求如来佛的慈悲,可是,被割去了舌头,他便是再挣扎千劫万劫,也无法出声赞颂佛的威名。牛头卒猜到他的心思,得意地笑起来。无数豺首、豹眼、豕鼻、鹰喙的鬼卒一齐哄笑了,它们快活地抬来又一巨缸沸油。待牛头鬼终于打累了,它们将再次用油浇折磨他,不容他喘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绝望中,他唯有默诵佛名,向日所记《大无量寿佛经》的经文纷碎地涌上心头,“阿弥陀佛光明善好,胜于日月之明千亿万倍。光中极尊,佛中之王。是故无量寿佛亦号无量光佛,亦号无边光佛,无碍光佛、无等光佛,亦号智慧光、常照光、清净光、欢喜光、解脱光、安隐光、超日月光,不思议光。如是光明,普照十方一切世界。……若在三途极苦之处见此光明,皆得休息。命终得解脱。”
忽然,仿佛有呼唤声自遥远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声呼叫着他。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殿下!大郎,大郎!”这呼声有如一束兀然亮起的光,地狱、鬼卒的阴惨景象随声慢慢消融,似云烟一般四散无踪。
宜王睁开双目,只见文徽正跪在他的床畔,连声呼唤着他。永宁与文徽并跪在一起,面色焦灼。
“如果崔二方才不那般死力唤我,也许,我就从此留住在地狱里了,再不必回转。”宜王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微声道。
“不。”文徽闻言,眼中闪烁起泪光。
“是真话,方才,我正在地狱中逍遥。”
“那不过是殿下在高热中的梦魇,不能作真。”文徽更加难过。
永宁也双目湿润:“有诸先帝在冥冥中护佑,神鬼也不能轻易奈何殿下。我一离这里,便去各大寺为殿下行香祈福。”
“痴子,你们当真活厌了吗,还敢来这里?”这时,宜王彻底清醒过来,用微弱的声音怒斥,“快离开!”
“大郎放心,我们设法请卢夫人疏通了宜王妃,由王妃殿下安排入苑,极为隐秘。”永宁忙说。
文徽起身轻轻掀开覆盖在宜王身背上的薄被,所见令他震惊:“苍天!怎么会……”他将话生咽回去。
“世尊如来!”永宁也呆了。
宜王虚弱地伏在枕上,闭上双目。身上杖伤的痛楚难忍难捱地袭来,久久不退的高热使他有如周身浸在滚滚烈焰中。骤然,他浮起一丝抽搐般的冷笑,一时,整张面容都因这惨笑而扭歪了。“她原本要将我杖死。她原本有心将我们兄弟一齐全都杖死。”他颤声喃喃道。
“殿下!”文徽忙警止。
宜王忽然喉中哽住。他将面庞深深埋在臂弯里,伏在枕上不动。文徽、永宁的手轻轻地抚握到他的肩头。
“大郎。”文徽轻唤。
“你们可知,这一次,是哪几人救了大帝诸儿孙?是宜王妃、御医沈南琫、乐工安金藏,一位妇人、一位男宠、一位贱优!”宜王闷声道,依然俯首在臂上。
“住口,大郎!”文徽语声虽低,却极严厉。
宜王不做声了。停一会,他问:“你们未遭到为难?”听二人不答,他抬首望着那二人。
“我们是被请入丽景狱中逍遥了一夜。”永宁只说了这一句。
“与殿下分手不久,我们便遇到一支追兵,被带回神都。”文徽补充道。
这时,宜王忽然看到,文徽的手指满布拶伤的乌青痕。他心中顿时一阵揪痛。“苍天!受苦了?”宜王只觉无比痛悔,“都怪我,不该连累你们!”他难以自已,便转首向内。
“都过去了,大王,此事已成过去。”文徽轻声道。
少停,宜王忽然一动。接着,他转回首,盯着枕上。“你们是怎么……”他骤然停住。
“我也一直在想,第二日一早,为何忽然将我放了。”永宁立即悟出他的话意,沉思地说。
“我并没有疑心谁……”宜王忙道。
“大王自然难免生疑。”文徽神情屈辱、阴郁,暗含深深的隐痛。看到好友手上的拶痕,宜王不觉对自己一时的疑心深感愧疚。
“如若是我的阿兄们为了我家免祸,有不利于可汗大人之举,一旦被我查实,我,我一定为可汗大人报仇!”永宁忽然低声怒吼。
文徽忧虑地看他一眼。“花奴!你不该无端猜疑你的兄长。对你一家,朝廷自是别具用心。可汗大人遭不测以后,圣朝便传飞诏令阙啜大人入朝谒圣。若是你身系牢狱,贤尊怎肯安心前来?”
听说永宁之父、胡禄屋阙啜阿史那忠节被诏入朝,宜王身上一震。
“外间是谁在听唤?”他问。
“王妃殿下曾经向我们传信说,她会特意令大王的奴婢今日皆去大敬爱寺行香,为大王祈福,由王妃的婢侍在这里代为侍候。此刻,应当是王妃的心腹们在外听唤。”文徽道。
“那么,你们不可久留,”宜王立即说,“择要说与我此事的前后经过。”
永宁听说,便走到窗边,隐身外望,侦看着室外的动静。文徽屈单膝胡跪在床头,向宜王低低讲述他所获知的各等讯情。宜王默默听着,将文徽所说与自己所知一一相衔接,渐渐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据文徽说,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庆在刑讯中,忍受住了诸般酷刑,坚决不承认有勾结皇嗣谋反的企图。元庆坚称,因为皇嗣殿下常年幽居东宫,外臣轻易不能参谒,而且,据说东宫中经常供给不周,资用匮乏,他身为臣子,难免挂怀,所以,才私入东宫谒见皇嗣殿下。他的用意,一在参谒皇嗣,完臣子之礼,二在献上一些金珠、裘衣、脯肉,尽臣子之心,决无它图。无论如何刑逼,元庆只是坚执这一说辞,不肯改口。但是,内侍范云仙,却在刑逼之下,供述皇嗣的庶长子、汝南王李隆悌,以及皇嗣妃、德妃三人交相密谋安排,唆使范云仙帮助元庆潜入皇宫,偷谒皇嗣。
圣神皇帝得报,立即派人至汝南王府上搜检,果然从李隆悌的寝堂中搜出了突厥密使赠送的宝刀。圣神皇帝将李隆悌传到面前亲加讯问,李隆悌在皇帝的威怒面前吓得丧魂落魄,经一番恫吓严问,终于招承自己确曾通过元庆,图谋与东突厥人联络。
李隆悌吐露了实情,圣神皇帝顿时大惊非常。在震怒中,她立即降敕将李隆悌活活杖毙,同时,还敕令诸皇孙一同陪杖。为了震慑群臣,从此戒绝群臣私自接近皇嗣的企图,她竟然将元庆定为闻所未闻的“私谒东宫罪”,将元庆与范云仙一齐处以腰斩、弃市之刑,他二人的眷属一皆被流放岭南。至于皇嗣妃、德妃二人,据说是被深幽在冷宫中,即使宫人们也无人得见她们一面。
文徽又言道,圣神皇帝岂会不知,悍然将西突厥大可汗斩首,极为可能引起西突厥人群情激愤,导致十姓之地发生逆乱,给吐蕃、东突厥乃至大食人以可乘之机。倘若西突厥人为复仇与吐蕃等勾结,反戈攻犯大周在西域各地的驻军,那么,十姓之地,乃至西域全地,都可能一朝沦于吐蕃或东突厥之手。为防范事势恶化,圣神皇帝趁元庆被捕的消讯尚未传至西突厥之时,便迅即将元庆斩决,令十姓之人无法以向圣朝讨还自家可汗为借口兴兵作乱。同时,她传飞诏密令威武道总管王孝杰、西州都督唐休璟及西域各地都护、都督警饬部伍,枕戈西向,随时准备进剿胆敢兴叛的西突厥人。然后,皇帝又派专使携金帛前往慰问十姓各酋领,历数元庆的罪逆,对酋领们晓谕以大义。与之同时,她并诏传阙啜忠节立即至神都谒圣。
“贤尊可肯应召入朝?”宜王向永宁问。
永宁神色阴暗。“我阿爷不得不应诏。四镇收复以后,圣朝在安西发驻了大军,随时可以从安西发兵,急行十昼夜,便能够杀到我阿爷的牙庭。”他闷闷的,仿佛在忖思着什么。
宜王与文徽交视一眼,从彼此沮丧的眼神中,都看到了对那位僭称天子的老妇人之深谋远虑、明谋善决的惧意。在十姓酋领中,忠节与突骑施部酋乌质勒最善谋断,深孚人望,而且,忠节对于元庆一向忠心不二,圣神皇帝显然是有意将忠节拘留在神都作为人质,防犯他率族人叛乱。
至此,宜王悟到,圣神皇帝在斩除元庆的同时,决意不丢弃西突厥的一草一木。为此,她既需倚靠文徽姨夫王孝杰的忠心,又要倚靠阙啜忠节的归顺。此时,如若将崔文徽、永宁以谋反罪名与元庆等人一同加害,王孝杰、忠节都不免会心怀疑惧,他们将作何等举动以图自保,便是十分难以逆料之事。以往,一旦发现臣属中有人暗行谋逆,圣神皇帝总是任由酷吏们借机广加株连,对举凡可能牵涉在内的臣僚滥捕滥杀。此次,元庆私谒皇嗣一事分明令圣神皇帝十分警惧,但是,她竟然一反往日行事的惯习,仅仅将罪迹昭显的数人杀害,不曾大事滥捕滥杀,可见,在权衡利弊之后,她已经决意以国家疆土为重,暂且隐忍对臣下们的疑忌。文徽、永宁应当正是因此而幸免于难。想到片刻以前,对于二位好友何以竟能从“例竟狱”侥幸生还,自己居然心生猜疑,宜王不禁深感羞愧。
“花奴,你过来。”他唤道。
永宁闻命走近床前。宜王从未见过这位好友有过今日这般的神情。
“兴昔亡可汗大人不愧是唐家的忠臣,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儿。”他握住好友的手,轻声安抚道。
永宁不语,但是,他抿紧嘴角,一双乌眸因为愤恨闪烁着格外炽烈的光辉,隐隐有一种异常倨傲的神情。元庆以突厥大君长之尊,竟然遭受腰斩之辱,斩作两截的尸体被弃置在北市旗亭前,与范云仙一个卑贱阉人同样被拦腰劈断的尸身为伍。整整三日,断尸暴露在肮脏的地尘中,任由风吹日晒,慢慢腐烂、发臭,爬满蛆蝇。遭受这等屈辱,永宁心内深受震动,自是难免之事。
“俀郎如何了?”宜王想起,当初,元庆的长子俀子未遭捕系,随东突厥密使们一起,西向逃亡。
“自他与密使们逃离以后,便再无任何音息。”
“殿下安歇罢,我们不可久留。” 文徽说着,整一整衣冠,在床前跪正,开始向宜王郑重地行大礼作别。自这一瞬,忧郁之色从他面上消退了,他一变而成异样的庄凝、肃穆,向宜王深深叩首下去。宜王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拦住,不容他将礼行完。
“给我倒一盏茶,我口渴。”宜王道。
文徽微微惊讶,但是,仍是遵教去将煨在小炭铛上银茶瓶中的温茶斟出一盏,亲奉至宜王唇边。宜王饮了两口,只觉满口苦涩。
“大家所幸都逃过了这一劫,你与长清县主的婚事,不曾因这一场乱子受阻?”他忽然问。
文徽闻言一怔,神色愈发刚硬。
“‘铜台春深见落花’。”宜王低声吟道,“二郎,敢问那落花可是有心要双双地凋零?”
文徽不答。永宁一听,登时有所悟解,不能置信地将双眸睁得乌圆。“虎头哥,你要……怎么?”他不禁问。
宜王喘一口气。伤痛与高热的折磨令他头昏气促。
“你们都坐下,就坐在我床边。”他说,然后,审视着文徽,耐心地说道:“陛下为何赞成这一桩婚事,你与我一样心中清楚。武家今日终得与‘天下士族第一’的崔姓结亲,她口中不言,心内一定欢喜得意。你敢给她迎头浇一瓯冷水,让武家出尽丑,贻笑天下衣冠士族!你递我茶水,”他示意文徽凑近,压低声说,“你可听说,我薛姑夫惨逝以后,至尊选中她老人家的表侄、千乘王武攸暨作我姑母的驸马。千乘王原有王妃,而且夫妻颇为恩爱。陛下早就知道此事,于是,她索性派人将千乘王妃毒死。”
文徽倒抽一口冷气。永宁也惊得二目圆睁。宜王不由叹气:“你们这些贵公子原本不留意宫闱中事。至尊一向如此,最恨臣子在这些琐事上违拗她的意旨。”
文徽忽然勃然大怒:“这种淫威偏偏在我这里行不通!崔家的儿郎与阿武子岂会是一种人!”怒容中,他流露出平日少见的清高与矜傲。
宜王何尝不知,文徽在心内实在以为,与武氏结姻,有辱他崔氏数百年的清耀门庭。他避开眼光,只作没有看到好友的神情:“你还不明白?你若敢在这事上惹恼她,她就敢尽灭你崔氏一门!”说到这里,宜王一字一顿道:“你若怨恨你父母,这倒是一条报冤仇的好途径。”
文徽一惊,面色霎地灰白了。
“我不是怨恨家大人,一点不怨。我怎么会?”他喃喃道,怒容不觉慢慢退去。
永宁显然早已获知文徽夫妇所遇的晦气事,此时,在一旁听得明白,不禁眉峰怒聚。他在地上来回虎虎踱步,忽然停住,俯首凑近文徽,怒冲冲悄言:“我有一计:你带上阿嫂,变服改姓,一直逃出玉门关,到安西去!凭虎头哥的本领,劫两趟胡商的驼队,就够你与阿嫂舒舒适适过几年!难道因为你们跑了,武家就将你们两家的亲人抓去治罪?他们也该怕天下人耻笑!”
宜王虽在伤痛之中,闻听此言,仍然不免嗤的一声苦笑。“天生的盗贼!世人若都似你,天地早就被颠倒过来了!”他低叱,接着,又向文徽恳切地言道,“二郎,依理,在你这件事上,我们这些平辈少年人实在不该发话。不过,我自己刚刚过去的经历,真是魂魄已然走到奈河桥头,经人善言搭救,才又回转阳世。因此,容我饶舌几句,也算是我在佛前报恩。”
“大王何必苦劝?劝说半日,也不过是救下了一个妄图求得一时苟活的不知廉耻、不择手段的卑污小人!”文徽眼盯着床沿,异样的激愤与屈辱一霎时暴露无遗。
另外二人被这异常的话语惊住。
“这是什么话!”“你怎能这般想!”他两人一起叫道。
宜王忽然心中一动。“帘外似是有人?花奴,你去望一望风。”他说。
永宁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转身去帘下向外悄窥。
宜王静静看着文徽,等待着。好友神色异样,令他心中不由深忧。
停一下,文徽自语似的说:“我……不是因为所受的那一点皮肉苦!”
“当然不是因为皮肉苦!”宜王耐心地回答。在他心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亮了一下。
文徽仿佛被蜇刺了一下,身上一颤。但是,略停一下,他面上浮起了冷傲与轻蔑。“我如今才得知……自己原本一直是在梦中。我一直、一直都是在做梦。”他将双掌轻轻合拢,抵在唇前,目光闪烁,仿佛陷入深思中,“如今是梦醒了。”
宜王默然不语。
“这满朝的文武,哪一个不与我一样?一个个捧笏佩玉,可是,其实都不过是些……”文徽冷笑一声。
“二郎!一场灾祸刚刚过去,你还要再兴风波?”宜王低低地斥责。“为了保全你一人的士行,就一定要贻祸与你的亲族、妻族?就不惜牵累他人?”
忽听靴声轻响,永宁从门边走回,立到文徽身边,将一手轻按在他肩上。
“听我说,虎头哥,”永宁低声道,“我家可汗大人的断尸被弃在北市街头整整三日,”一霎时,他双眼湿润了,“这三日里,我一直是酩酊大醉,无一刻清醒之时。我将自己灌得大醉,醉到不省人事,因为,我只要清醒,就一定忍不住要去北市,去为可汗大人收尸。我强使自己不去行这臣子的本分,是因为我更爱酗酒?是因为我怕死?不是!”他咬牙切齿地迸出最后两个字。抑制一下心绪,他将渐渐有些抬高的声音重新压低,“别忘记,一入地府,谁都逃不过地狱里平等王的判决。我宁愿隐忍一时,被生人嘲笑为小人,也不愿被故人的亡魂嘲笑为无用的逃卒!你想过没有,你若是一意孤行,一旦到了平等王殿前,与故人们重逢,面对着曾经与你并肩拼杀的天军将士的亡灵,还有被你亲手射杀的吐蕃贼虏们的游魂,你做何说辞?待到鬼吏们向平等王唱念你的生平状牒时,你不怕群鬼们在殿下听到你的蠢行,一齐嘲笑你是懦夫?”
“依你说,冥王殿就像你们武威卫衙府一样,大家在那里呼朋引类,闹吵吵的?”文徽忍耐不住烦躁,冷笑一声,“好阿弟,你知道,我从不信佛门宣扬的鬼神地狱这一套话!”
“你不能不信!地狱是有的!平等王是有的!这些都是经文里写明的,佛寺画壁上画得清楚!我做得一时小人,就是为了不白白入鬼狱!我要拖着我的冤仇一起去,在鬼狱里千年万年地折磨他,再拖着他与我一起转世,生生世世做我的贱婢!”激扬、欣奋的神情似光焰一般,映亮了永宁少年的面庞。
宜王与文徽不由迅疾地对了个眼色,从彼此的眼光中,都看到了一丝受惊的悚然。
“花奴说得有理,”停一下,宜王缓缓摇首不止。“崔二,我的好兄长,你真是贵公子,自来不曾遭过苦辱,不知人世的本相就是如此!别对我说,你十六岁从军,经历过多少危险困苦。除了几次小小失利,你没有真的打过败仗!”他焦虑地、伤情地申斥道。
一听此语,文徽恼怒地涨红了脸,才欲反驳,永宁恳切地说:
“虎头哥!你抛得下众友伴,抛得下父母、亲人,也不该抛下宜王殿下。目今殿下如此危急困苦,你却只想着图个自己清净,你太狠心罢。别忘了,咱们出征吐蕃以前,曾经与殿下咬臂为盟,但愿同生同死!”
文徽闻言一愕,随即,若有所思。
“嗨,别提我罢。”宜王叹一口气。
文徽没有听宜王的话语,仿佛梦醒一般,一丝清冷的光芒隐隐升起在他的双眸中。他重新跪倒在床边。
“花奴有理。崔翚愿在此再作盟誓。”说着,文徽轻轻拉过宜王的右臂,捋退臂上的衣袖。对好友察言观色,不知为何,宜王只觉心中一惊。文徽俯下首去,宜王感觉到文徽的牙齿深深地嵌入他臂上的肌肉中。随即,臂上忽起的一阵剧痛令宜王不由暗咬了一下牙。待好友抬首,宜王怔怔地看到,文徽双唇上、洁白的银牙上都染着鲜血。他的臂上被文徽咬破了两处,沁着血珠。永宁一直在旁静观,见此,也一愣,继而显出极为感动的神色。他也跪到床前。
“我也再作盟誓。”他慨然道,俯首将嘴按在宜王的臂伤上,轻咬一下,然后起身。宜王痛得倒抽半口冷气。
文徽掏出一方素罗帕,为宜王精心包扎臂伤。然后,他再次跪下,捋起右臂袖管,无言地将赤露的右臂伸至宜王面前。宜王叹口气,凑首过去,在文徽的臂肌上用力咬一咬,咬出两排浅浅的牙印。
“花奴,过来。闹完这事,你们便走罢,我也实在累了。”他说,只觉神乏气虚,几欲晕厥。永宁连忙伸臂过来,宜王依前向他臂上咬下。他正将牙齿深咬在永宁的臂肉里,忽听户外环佩玎玲,帘影闪动,悄来一缕他熟悉的香风。他忙松口,只见宜王妃不令人先行通报,手持一柄圆月般的纨素团扇掩在面前,仅携玉摇一名婢侍,款款掀帘走入。
八
永宁闻声望向来人,正与王妃自团扇边沿上射来的目光相遇,顿时面色紫涨,很快地立起身,将捋起的袖管迅速放下。王妃也蓦地粉面绯红,猛然撞见的景象令她莫名其妙,她不禁来回看一眼宜王与永宁。旋即,这三人不约而同地各自移开了目光。文徽从未见过王妃,但是,由来人的仪度、衣妆上,他立即猜出了眼前这位青年丽人的身份。意外之中,他同样满面通红,不由自主地瞟一眼永宁。
好友们暗自郑重盟誓,偏偏被王妃撞破,三人不仅暗暗恼怒。王妃以一品命妇之尊,竟然不施障帷遮身,不以羃、帷帽蔽面,仅以一柄团扇掩在颊前,靓妆露髻,突然出现在两位少年生客眼前,宜王与另外二人一样被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王妃原本显得颇为从容,然而,室中三人向她投来又移开的目光均是那般冰冷,透露着明白的不满与敌意,她慌了,犹豫地立住步。随即,她镇定下来,款步径直走至宜王床边。文徽与永宁尴尬地自床边远远退开,叉手恭立。
“你该喝药了。若由奴婢们送来,让他们撞见客人,我不放心。”她说,“胡御医一再说,这药必须由他按时辰准时煎好,然后,立刻趁热喝下,方能见效。”王妃示意玉摇服侍宜王喝药。
“殿下,我们告退了。”文徽说着,便待向宜王行礼。趁此,宜王于是向王妃道:“这一位便是咱们的新十五妹丈。”又向文徽道:“她日后便是你八姨。”
文徽的神色有如刚刚看见王妃一样,忙赔罪道:“不知天人在此,得罪。”说毕,庄重地大礼拜见。王妃也好似才察觉室中有文徽此人,现出笑容,略略还礼:“不久便是一家人,请别多礼。”
文徽一推叉手盯着自己靴尖出神的永宁:“还不快拜见宜王妃殿下。”
“噢。”永宁有点慌张地上前行礼。
王妃以扇掩面侧立,盯着玉摇服侍宜王喝药,点一点首。
文徽略一犹豫,跨前半步,向王妃长揖相谢:“蒙王妃殿下恩顾,准允我们夫妇在王府别业内几次相会。崔翚身受恩德,感激泣涕,无以为报,惭愧万分,但愿来世结草衔环,报此深恩。”说话时,他眼盯着足前的地砖,因为一向不惯与陌生妇人说话,不由自主地,额上显出了晶晶的汗意。
一听崔文徽向自己开口,王妃也蓦地双颊生红。她将团扇高举在面前,略侧脸面,漫视着身畔的火铛,轻叹:“我与尊夫人已经拜作义姊妹,姊妹间帮一点忙,不算什么。崔将军若说‘报恩’,可就愧杀我这一介闺中弱妇了。只是还望尊夫妇肯珍重自己,作长远想。”
永宁叉手恭立一旁,经过一刹的犹豫,终于忍耐不住,抬眼看向王妃。王妃虽然并未回视,掩在扇后的秀颊上却忽然又翻起两朵红云。
“相扰已久,恕我们告退了。”文徽立即说道,再次向王妃行礼,又至床前,向宜王作礼辞别。
“再别来见我。管住花奴,不要让他来这里。”宜王低声道。
文徽只是轻轻携住宜王的手,握了一握,然后,起立躬身退出。
王妃轻轻放下扇子,伫立在房中,眼看着徽、宁二人的身影从琐窗中闪过消失。
宜王实在疲乏已极,不由昏昏沉沉,自行睡去。朦胧中,他听到王妃的轻语声,以及履声的微响,接着,沉沉黑暗降压在他身上。他在黑暗中逐步下沉,愈坠愈深。渐渐的,一些朦胧的形影纷纷纭纭地呈现出来。仿佛走在水底一般,他魂魄飘飘摇摇,在昏暗中忽东忽西四处漫行。忽然,他置身在了一片骤然明亮起来的火光之中。这是一片无边无垠的火焰的热海,熊熊的彤焰一股股冲天而起,仿佛是火海在无耻地不断伸吐舌尖舔吮着压覆一切的黑暗。
在这火的汪洋中,一座巨大的刀山高耸入云,山上千千万万的钢剑映着火焰,在墨一般的暗夜之中闪烁着阴冷的寒光。无数罗刹、夜叉的鬼影似风一般轻,立在一束束跳跃的火焰尖上,手中挥动着六舌叉、蒺藜棒,拨搅着赤身在烈火中挣扎的众男女罪人,不时将罪人挑起,抛向寒光闪闪的刀山剑林。
众罪人被抛在刀尖剑刃上,登时肚破肠流,发出痛苦的号叫。他们一边惨叫,一边互相踩挤着,竞相向刀山巅顶上爬,唯恐被他人争先。为了抢先握住更高的一片刀刃,他们彼此踹着,踢着,推着,互相揪住头发厮打,恶狠狠地露出白牙啃咬对手。攀爬当中,四肢很快便被锋利的剑刃一一切割而下,身上一块块的血肉也被不停剐掉。在爬刀山的征途上,一个完整的人形转眼就被林林密立的刀剑割得七零八落,然而,那被分割开的各个残段,手臂,大腿,身干,头颅,却仍然挣扎着向更高的剑锋上爬动,去迎受更多的刀割剑劈的刑罚,只要还稍成形块,就一定百般挣扎着向峰顶攀登。从断肢残干上割落的那些淋漓的血肉碎块也跳着,蹿着,蠕蠕滚动着,往高处的刀剑上蹿奔,让剑刃把它们再一次划开、割裂,直到被分割成了碎得不能再碎的肉屑。它们一路仍然与其他的断肢残躯厮打不已,甚至同一个恶鬼身上割裂开的肉块和残肢也会互相碰撞扯打,蛮横地要别的残躯为自己让路。整座巨大的刀山上哭声震天,即使那些没有人形的肉块和残肢也在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哀惨的号哭声。
空中,从刀山上掉落的肉块肉屑漫天飞溅,多如恒河沙数,化作人肉的滂沱大雨;残躯碎骸中涌出的污血润渍着片片如银如雪的刀刃,涓涓汇成细流,无数细流又汇成股股瀑布,在剑林间哗哗泻淌,汹涌浩大如恒河水。肉雨与血瀑直落入火海,在火的煎熬中发出嘶嘶的痛叫。在翻腾汹涌的火浪中,如恒河沙数的人身碎屑就像是无数的游鱼在水中寻找自己的鱼群,游动着,碰撞着,急急忙忙,寻找着与自己原来同属一个人身的那些碎块。历尽千辛万苦,渐渐的,一只手臂成形了,又漫无头绪地在漂满人肉和残肢断骸的火海中乱爬乱闯,直至碰到那曾经与之相连的身躯,于是惊喜地迎上前,与那残躯重新合二为一。而这仅有一只手臂的残躯又不知要在火海中翻腾多久,才能找到它的头颅。这样一点点的,在火海的煎熬中,一个恶鬼的身躯终于慢慢拼齐,恢复了它从前的人形,这时,罗刹和夜叉的六舌叉立即把它挑起,抛到刀山底部的剑林上,让它悲惨地苦嚎着,重新开始又一轮上刀山的凄惨历程。
空中纷纷扬扬的肉屑溅落在他的发眉上,溅落在他被恶臭的黑风振拂而起的衣袂上。手足上沉重的镣铐拖得他精疲力竭,在四处的熊熊烈火送来的阵阵炙热中,他只觉自身也在燃烧。然而,众鬼卒对他独独视若无睹,一任他飘飘荡荡,在地狱中踯躅。他彷徨着,不知该去哪里。他走向刀山,刀山忽然化没;他投向火海,火海总是距他一步之遥,蓦地,他回首,发现火海已经落在他身后。茫然四顾,他看到众罪人个个被鬼卒如驱赶牛羊一般催赶着,狂热地泣号着佛的威名,在诸苦途的循环中载沉载浮。唯独他飘然一身,无所归属,他不由惶恐。在轮回往复永无休止的刑罚中,众罪人哀哀的哭号声震天动地,在熊熊燃爆的火焰的亮照中,在青辉森森的剑光的隐映下,他看到众罪人泪水泗涕、号啕悲叫的一张张面孔,这使他愈发仓皇羞愧。忽然,他悟到,自己尚未至平等王殿前报名具牒,鬼簿上不曾录具他的名字与罪业,鬼卒们当然不肯允许他归入众罪人的行列。
在焦心的忧虑中,他忽然望见黑暗深处隐约闪现一丝亮光。他不由向前飘飘行去。一忽穿行过无边的地狱,他看到两座虹桥冲天而起,一座金辉闪烁,一座银光浮动,从地上直升入无尽的云端,径至佛陀的天庭。一些人影正升上金桥、银桥,渐渐隐没在五彩的云影中。他仰首上看,渐渐透过云影,看到一片清澈的水光闪烁波动,水光中,隐约透映出种种琼树,种种香花,种种七宝楼台的映影,随着水波的漾动而变幻不定。天庭中七宝莲池的琉璃池底,在这一瞬,忽然开示于地狱中的众罪人,天庭的庄严美妙,透过池底,现相了些许。行善的人们,敬信的人们,死后终于摆脱轮回之苦,从金桥银桥到达天庭,就是在这佛陀宝座前的七宝莲池中,托胎在池上千叶莲花的蓓蕾中转生,从此坐在莲花座里,聆听佛陀演说无上无等的真谛。
两座长桥宛如天边的一双彩虹,霓辉幻闪,遥不可及。在他足前,却是一座阴暗的、形影模糊的长桥,横跨在一道宽阔汹涌的大河上。河中翻涌着腥臭的污血,这是奈河,是环绕地狱的大河,是阻隔阳世与冥间的大河,河中所流,尽是人间众罪人的污血,浊浪翻空,腥波汹涌,散发着窒人的恶臭。人间有多少罪孽,这大河中便有多少罪人的污血;人间众生罪孽重重,这大河便激荡奔腾,永无枯竭。
无数垂首的、默默的黑影,如羊群一样驯顺,拥挤着从桥另一端走来,走过这长长的、过客比肩接踵的奈河桥,从他身边走过,匆匆奔赴地狱。从桥那一端传来阵阵恸哭声,与他身后地狱中畏惧、悔罪的叫号声不同,这哭声戚惋、悲伤,呜呜咽咽,低回不止。随着哭声牵引,他恍恍惚惚,逆众而行,走过了奈河桥。桥头矗立一座黑冥的高台,哭声正从台上传来。众亡人的魂魄来到奈河桥头,都要登上这望乡台,最后眺望一眼自己生前的家园、亲人,留恋不舍,不禁哭声呜呜。洒过最末一掬泪水,被鬼卒赶下台,台下,一个面目模糊如烟、身穿老妪衣裙的黑影在向路人递茶。亡魂们喝过这茶,前生的亲人,前生的家业,一切的一切,便被这奈河桥头的解渴茶水冲洗得烟消云散,于是,一瞬前还一步一回首,遥望着前生留恋哭泣的亡魂们,顿即不复回头,而是如羊群中的羊只一般,默默地、急不可耐地跨上奈河桥,投入地狱大张开的、喷吐着火焰的口咽。
一团黑烟面目的老妪也递与他一盏茶,他接在了手里。将茶盏举至唇边,他意待饮下茶水,然后汇入登上奈河桥的群流。但是,源源而来的新逝的亡魂们将他拥夹在其中,一同飘飘忽忽,升上那直插云霄的望乡高台。
一刹那,他看见了无穷无尽的天地,相隔着台前一带广大的黑晦境土,远远铺坦在远方,如恒沙一般众多的种种人间世界,正在其中运转不息。
天地间的种种光辉,穿越过阻隔人世与幽冥的漫漫黑晦荒原,照亮了望乡台上众亡魂一张张青灰的面孔,映出这些面孔上依稀的最后一缕眷恋和不甘,以及汩汩不断的热望与激荡的泪水的幻影。又看一眼遥远的人间世,他低下头将手中的茶举到了唇边。
从光辉隐隐的遥遥人间,一种呼唤似乎在传来,在唤叫着他。
“阿宝!阿宝!”
那呼声是如此遥远模糊,一时,他不知是否该当理会。也许,他该尽快喝下手中的茶水。高台下,长桥另一端地狱大门里不断传来的火焰喷燃声,凄厉的叫号声,刀轮运转的嘎嘎声,如海潮一般雄壮的热虔的诵佛声,都牵引着他,令他魂摇神荡。
“阿宝!阿宝!”
那声音又在叫,听去异常熟悉,叫声中夹含着哭音。他终于抬起了头,在大地上如恒沙一般众多的世界中,忽然辨认出其中的那一方中土世界。蓦地,他看见了壮丽的神都城,新建的城墙围绕着平畴一般的街坊,三条大河在城中宛流,家家流水,户户垂杨。一座座伽蓝,一座座楼台的盝顶在槐柳荫中耸立,檐角下的悬铃在清风中玎玲交鸣。在城西北的高陂上,一片殿顶高低错落,栉比鳞接,殿顶的黄琉璃瓦、绿琉璃瓦的剪边在阳光下闪光。在这一片殿顶上,一只凌飞在半空中的金翔凤直升入云,俯瞰着大周新都。
在城外洛河畔的林野中,一座楼台连绵的别业围绕一陂翠湖,湖畔一座三重的庭院中古木参天,碧荫森森。在后庭深处,一座高大的画堂面阔三间,掩映在苍松古木荫中。一个女影正立在画堂正门高卷的珠帘下,手持一把银火钳,一边用力敲打门框,一边一声声呼唤着。
“阿宝!阿宝,你回来!你快回来!阿宝!”
阶下,一个男影手提一只白鹅,挥动着长刀,在缓缓地舞蹈。刀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发出锐利的光芒,一下捅入白鹅的腹中,立时鲜血喷溅。男影提着白鹅,慢慢地旋转舞蹈着,跨过门槛,穿过正堂,白鹅的血一路淋在地上,形成一条无比鲜明的小路,一直蜿蜒入寝阁。
寝阁里,一个人闭目卧在床帐中,一动不动。
“阿宝!阿宝!”堂门上,她的一声声呼唤令人心焦。终于,她疲倦地停了下来,慢慢转身进入寝间,轻轻坐到床边的坐榻上,抓住了床上人的一只手。
她低声叫了一声“阿宝”,便低低地泣咽起来。
她的手与他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袖衣滑脱,露出白藕一般莹洁丰腴的腕臂,腕臂上套着一串长长的金条脱。随着她暗自抽泣,腕上的金条脱一颤一颤,忽然,从金条脱的缝隙中,他瞥见她雪白腕肤上的隐隐几道被用力掐握后留下的紫痕。他顿觉魂魄猛地一颤。
九
他默默凝目盯视着眼前的金条脱,从条脱慢慢看向俯在他手上泣咽的王妃。
王妃低首抑制地悄哭着,忽然,她似乎有所觉察,慢慢抬起面孔,正与他目光相对。一时,她不能置信地怔看着他,接着,惊喜渐渐映亮了她的眸光。
“你醒了?”她语声因惊喜而微微发颤,接着,她猛地站起身,轻步走至门帘边,语声发抖地传语在外待侍的奴婢:“快去告诉医人们,大王终于醒了!”
帘外立时一片答应声,接着,宜王久未见面的侍妾薛孺人率众婢一齐走入,一见宜王,她便满眼泪水,连诵佛号:“大王醒来了,一切就好了。”
宜王伏在枕上,默默看着王妃。
“医人们都说,只要大王能醒转过来,这伤病便无碍了。”王妃旧泪未干,又流下了新泪,语气却是喜意盈盈。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口渴不?”
“我去端一碗米汤来。”薛孺人一边拭泪 ,一边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宜王微微向王妃抬了一抬手。
“你要我陪着你?”王妃立即问,“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说着,她依旧在床边坐下。
宜王移手至王妃右臂,抚在王妃的金条脱上。这时,他看到,掩映在条脱缝隙间的是王妃的一段雪臂,并不见任何紫掐痕。他费力地问了一句。
“你说甚?”王妃忙问。
宜王尽力提高声音。“我睡了很久吗?”他的语声低弱得令自己吃惊。
王妃听问一怔,含混漫应了一声:“嗯。”
宜王不由惘然。
继接的几日,宜王仍是昏昏沉沉,时迷时醒,不过,他渐渐清醒时多,昏迷时少,显见病势在缓趋好转。几位御医被留在别业中,逐日由王妃亲自陪督着,为宜王诊治调理,因此,又过数日,宜王的伤势渐渐见出起色。
这一日,他昏昏一觉,醒来时,天已向晚。房中甚暗,一个人静静盘坐在窗下,正借着窗上的天光俯首刺绣。只听窗外檐溜声滴滴嗒嗒,滴水声不住,窗中,翠碧的桂树枝叶挂满晶莹的水珠,一点点向下掉落。忽然,天边响起一阵闷雷,轰隆隆远远滚过。原来刚刚下过了一场暴雨。宜王定睛,发现窗下之人并不是坐待听唤的婢侍,却是王妃本人。王妃听到他的动静,立即起身来至床前。
“醒了,身上可还好?”她问,“我叫婢子们来侍候你用些粥水?”
“不,不,我就想静卧一会。”
王妃听了,便在床边坐下。“口中还觉得苦吗?吃一块石蜜饼?或者含一粒乌梅丸?”她从案上拿过一只三足海棠花形银碟。
“我想含一点酸味。”
王妃听了,便捻起一颗乌梅丸,喂到宜王口中。宜王张口含了,道:“你也吃一块糖。”
王妃听了,拿起一块石蜜饼,放入口中。
乌梅丸的甜酸在口中化开,消解了些许连日以来口干舌苦的滋味。宜王慢慢吮着乌梅丸,半晌,低问道:“经过这些日子,至尊的怒气可平息了一些?”
王妃“嗯”了一声。
“我的堂弟们依然留居在大内中养伤?”宜王语声更低了。
王妃又嗯一声。接着,她移开话题道:“大薛儿一听说殿下受苦,便忙忙从王府赶来侍候。可是,这几日,你才允她进见过两次。唤她来陪殿下说几句话罢?”
宜王叹一口气:“真不知她从哪里得来那么多眼泪。”
王妃听了,便不再坚执。停一下,她将系在裙带上的一只鞶包解下,从包中掏出那一只铸有盘蛇纹的金薰球。
“怎么在你这里?我以为丢了。”宜王一见惊讶。
“是你要我代为保存。你忘了?就在你刚刚被抬出杖所的时候,你一见到我,先将它递给了我。”
“真的?”宜王颇为茫然。自受杖以后直至被抬回别业,其间的经过,他全然不记得了。
看到王妃将金薰递来,他伸手去接,一霎间,宜王忽然回想起了当初的情景。他记起,正是在杖所外递金薰给王妃的一刹,他瞥见王妃右臂上套着金条脱,从条脱的缝隙里隐露出紫掐痕。不知为何,那一刹,他在伤痛与惊怖中已近于心神昏乱,那金条脱里雪臂上的紫痕却深深映在他眼光中,以至后来在昏迷中,又恍惚地幻见到王妃腕上紫痕清晰。
宜王心知,王妃当日腕臂上的紫掐痕,正是二人在帐中密谈时,自己情急之中,用力攥握王妃手腕所致。她在臂腕间套上长长的、连环的条脱,正是为了掩饰伤痕。他不觉伸手向王妃的右腕,此时,那右腕凝雪一般莹洁,套着一串檀香念珠,散发着清幽的香息。
天边又是一阵闷雷滚过。轻轻拨弄着香珠,许久,宜王闷声道:“那一日,你何必向至尊死求活求,将我搬回家?便让我也留在大内养伤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