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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

作者:孟晖 当前章节:6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15

王妃一怔,随即悻悻地说:“我不过是想,回到咱们自己的家里,由咱们自己的奴婢伺候,于你养伤更有利。原来,又是我多事了。”

“不,我只是想,由我留在禁中,我固然适得其所,你也去了一个累赘,落些清净。”

王妃一听,怔了,立即斥道:“这是什么话!”

二人沉默了。窗外,桂树枝上的滴水声渐渐声绝,隐隐地,庭中开始响起鸟雀噪晴声。

“你总不想进食,怎么行?”王妃怔了一回,强打精神,说道,“正好我也饿了,咱们一起用晚膳罢。”

“你自去用饭罢,这房中又是药味,又是疮臭,多恶心。”宜王知道,王妃一向有洁癖,最怕难闻的异味。

“不妨的。”王妃忙道。

“不,不,你去歇一歇罢,叫大薛儿,我有许多日不曾见她了,正想听她说话。”

“那么,晚一些我再来。”王妃说着,才要起身,却又停住了。眼盯着地上出了半日神,她缓缓开口道,“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那一日,是我不好,不该将宫人们胡传的言语说与你,我来日一定下拔舌地狱受罚。可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作新妇的谋害姑嫜,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不孝重罪。谁是谁非,你不可有丝微的不明。”

宜王半日无声,忽然,低低地怒咆道:“你还嫌我家不够悲苦,赶来说这些风话!你怎么可以在作人子的面前詈垢他的父母!”

王妃深深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宜王伏面在枕上。窗外,檐溜上犹有疏落的残滴,间尔响起滴嗒之声。“这一次,我险些死了,是吗?”过一会,他忽问。

“莫乱说,”王妃一下红了眼圈,“你不过昏沉了些日子罢了。”

又过半晌,宜王开口道:“陛下近日没有向你问到我?如果陛下转了心意,要我仍入大内养伤,你不可再在御前争阻。”

“我并没说什么。”王妃低低道。接着,她眼圈一红:“你少说这些无用的便宜话罢,”这时,她的语调渐渐尖刻起来,“当年,你姑母哄劝了陛下,一力促成咱二人的婚事,她的用心,那时,我太小,不明白,如今,我还能不明白?难道这十年是白过了?你若果真吃了大亏,她还向我讨人呢!我一旦没有照顾好她亲长兄的好亲儿,我自己先去投河上吊罢,下场总比等着她来索命强些。”

宜王默然了。过得片刻,他说道:

“这一次,陛下将众皇孙一并赐杖,姑母也未敢发一言,是你挺身为皇孙们说情。你既已对她的亲侄们有如此大恩,即使今后再出什么意外,姑母难道还能忍心为难你?她终该念及你对诸皇孙的旧恩。”

“我看不一定。”王妃闷闷地说。

二人一时无语。沉默中,宜王伸手抚住王妃的手,用力握了一握。“不管怎样,这一次,全靠了你。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唐家三位先帝的山陵感激你!”他用低抑的语声说。

王妃听了,一言不发,只深深低首,任由宜王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宜王停一下,深深咽了一口气,才又出声道:“不过,你大叔、二叔他们也一样深受陛下的宠信,你这般一次次得罪他们,实在为你自己惹祸。你虽然是武家的女儿,若总是与娘家人二心,也难有立身之地。你是个再机智不过的人,就该为自己尽快想个脱身的计策!”

“他们若果将我视做武家的女儿,就不该眼睁睁看着我掉在这个陷阱里,谁也不管。”王妃再也抑制不住,哭起来。

宜王叹息一声,劝道:“想长远些罢。”见王妃呜呜咽咽,不能自制,他便不再劝,只轻执着王妃的手,由她尽情一哭。

窗上忽然一阵明亮,一道斜辉冲破云翳,照耀在湿漉漉、翠油油的桂树枝上。一只长尾喜鹊立即飞来落在桂叶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蝉声重新响了起来。接着,又传来几声猫叫。王妃的小白猫银儿来到雨后的庭院中嬉戏了。

“好啦,莫伤心了。”宜王又劝。

王妃一听,反而愈发止不住地哭起来。

这时,庭中响起薛孺人的语声,在向新荷询问宜王的起居。宜王一听,忙说:“我正想有人在这里说话解闷。快将大薛儿也叫来,大家一起消闲。”

王妃听了,只得止了泪水,强打精神,叫进珠璎,命她请进薛孺人。

“你面上的妆得补一补。”宜王低声向王妃道,接着,不待她答话,便吩咐珠璎唤人,伺候王妃晚妆。

薛孺人闻召入来,上前拜见宜王,立即满眼泪水。宜王不由向王妃苦笑一下。王妃便说道:“你坐。大王在养伤,咱们都欢喜些,莫闷坏了病人。”说着,她扫一眼薛氏未加妆绘的素面,半旧的素色衣裙,神色微微一沉,没再言语。

薛氏坐了。入春以来,宜王夫妇一直居于城外别业中,薛氏不愿相随,便留在神都城内修业坊巨大的宜王府邸中,受命看管王府。因此,宜王与王妃便随口询问些王府内的近况,薛氏一一答了。说话时,新荷等拿来了盥具,玉摇等取来了妆奁,众婢伺候王妃洗毕面,在宜王床前支起银月似的菱镜,重绘面妆。已是上灯时分,奴婢们将室中灯架上的条条银烛一齐点亮,又将一只燃有一条巨烛的灯槊移至王妃榻畔。时已入夜,王妃又是在家中日常闲居,晚妆原本可以颇为随意。但是,她却不肯草草毕事,细心地将一张面庞绘得十分艳丽。宜王心中暗暗纳罕,静看王妃对镜绘妆,不觉出神。

“我面上新生了一颗痣?”王妃忽问薛氏。

“没有啊。”薛氏奇怪地回答。

宜王梦醒一般地一惊,回神笑道:“我在想,我见过的那些眉妆、唇妆、花子,哪一些适合你。待我能起身了,我来为你妆绘。”

王妃不以为然地一笑。妆毕,她令翠翘手举一面圆镜,她自己对着面前的支镜,自前后双镜重映的镜影中察看钗花是否得宜。一边对镜左右转侧面庞,她一边微笑道:“大王这里究竟留饭不?”

“你不嫌弃,我当然巴望夫人肯赏光。”宜王也微笑。

“不妨,我已经令婢子们浓浓薰香,这房中芬芳得很。难得阿薛也在,有许久,咱们不曾一家人在一处共饭了。”王妃说着,令翠翘传膳。

须臾,台盘设定。宜王只由新荷喂食一些糜粥。薛氏长年持斋,自用她那一份及其简淡的素饭。王妃独自对着满满一台馔肴,并无食欲,不过略动几箸,又取一只笼饼放在猫食盘里喂给爱猫银儿,便命将台盘撤下。食毕,郎君、妻、妾三人漱了口,用澡豆、温水净洗面、手。

“大王今日看去精神甚好,阿薛与我陪大王多坐一会。”王妃一边再度整妆,一边笑道。“咱们做什么呢?令歌伎们来唱教坊间新传唱的时新曲子?”

宜王摇首:“我觉得心烦。”

薛氏热切地插言:“请现今供养在咱们别业上的那一位和尚来转唱因果 ,岂不甚好?这几日,我陪娘子听他转过两回变文,真听得我愈发虔信了。大王也该听一听。”

王妃一听怔住,双颊飞红。

“好啊,我想听。”宜王赞成道。

王妃犹豫一下,勉强道:“好罢。”

不一时,僧文机应命来到。宜王于枕上回首一看,来人竟是一位十分清秀的青年僧人。文机向宜王、王妃行礼参拜,王妃与薛氏连忙下床还礼。阉奴们在房当中设下一只高椅,权充讲座,王妃便请文机升座。薛氏捧来亲手煎的一盏茶,放在椅前横几上。然后,二人双双归座。王妃道:“请阿师不拘哪一卷,拣好听的转唱一回。”

“那么,贫道愿为二位殿下唱一回《大目乾连救母变》。”文机说道。

王妃闻言,迟疑一下,说:“谁没听过这个?早听絮了。请阿师转一卷新奇变文。”

“我想听,”宜王忽说,“请阿师不必从首讲起,先转唱‘目连冥间见母’一段。”

王妃无奈地轻叹一声,不再言语。文机得命,便令随侍的小僧人从携来的一堆画轴中挑出一轴,由阉奴们将画轴展开,张挂在墙上。王妃复离坐床,自玉摇手中接过一柄袅袅吐烟的檀香柄金涂银鹊尾香炉,持炉款步,默诵佛名,虔敬地绕室行香一周。同时,薛氏率众婢合十恭立,默念佛号。王妃特意至宜王榻前,令他伸双手在薰炉上方薰濡一回。行香毕,王妃、薛氏依次归座,文机便率宜王、王妃、薛氏及室中侍立的众奴婢一齐赞唱佛名三遍。唱罢,文机又朗诵《开赞文》,王妃耐性听他先赞颂圣神皇帝,次赞颂宜王与王妃。当文机依例唱诵至“又将称赞功德,奉用庄严合宅小郎君、小娘子贵位”之时,王妃忙笑道:“这府中并无小儿女。罢,别来这俗套了,你快唱正文。”

文机听了,便将开赞文收住,一指壁上绢画中阴森森的地狱图景,他朗声宣诵道:

“且说目连既于世尊前请得十二环锡杖,承佛威力,腾身向下,急如风箭,须臾之间,便已飞超奈河,入得冥间。目连闯诸苦狱,四处遍寻阿娘不获,终寻至阿鼻大地狱。此一铺画,便是目连至阿鼻狱前见母处。”

接着,文机唱一段,讲一段,先渲染阿鼻地狱中铁城高峻连云,火光黑烟四处飘散,空中蒺藜如雨雹纷下,天上锥钻似乱箭横飞,铁蛇吐火,铜狗喷烟的阴怖景象。然后,他细细形容狱中众饿鬼如何被鬼卒驱赶着遭受种种苦厄,一遍遍手足折,肝肠断,骨肉烂,骷髅碎,阿鼻狱中终日碎肉迸溅,污血滂沱,众饿鬼的哭号声震天动地,直听得王妃、薛氏与众奴婢毛骨悚然,面上变色。随即,文机讲到,目连凭佛所赐锡杖之威力,震开阿鼻狱门。其时,青提夫人正被四十九道长钉钉于铁床上,惨受铁床犁耕之苦。狱主为她拔起长钉,以铁镣系在她腰中,将青提驱出狱门外,令母子二人暂时见面。这时,文机发声唱道:

目连抱母号啕泣,哭曰:“因儿不孝顺,

殃及慈母落三途。

一从遭祸爷娘死,每日坟前常祭祀,

阿娘得食吃抑否,为何容颜大憔悴?”

阿娘既得目连言,呜呼泣涕泪交连:

“昨与我儿生死隔,谁知今日重团圆!

阿娘生时不修福,诸般罪愆皆具足,

受此阿鼻大地狱。

阿娘生时极尊荣,出入罗帏锦障行。

哪堪受此泥犁苦,变作千年恶鬼行。

一切苦狱皆有尽,阿鼻运转永无停。

纵令桑田变沧海,罪人无由望超生。”

唱完一段,文机发挥起来:“那青提夫人不意见到亲儿目乾连,由不得心中悲苦,抱住亲儿,哀哀哭诉:‘我儿,你剃发出家,深山坐禅,证得阿罗汉果,得神通自在,如今常随在世尊左右。你父一生多造福业,死后永生在梵天宫中,快乐无比。唯有你母,因为前生造业,善事一件不修,终日恣情作恶,死后坠阿鼻地狱,永沉幽冥。每日钉卧于铁床,身受犁耕,兼有火钳拔舌、铁丸塞腹、铜汁灌口诸刑,浑身遍体,脓血淋漓。在这阿鼻狱中为千年饿鬼,更有一苦,实不堪受!你阿娘入狱以来,何曾尝得一滴浆水、一粒饭食,终日饥渴难忍,如煎如炙。远远望见清凉冷水,掬至口边,便忽然化作臭脓粪汁;纵然有得美食香饭,捧至唇前,便顿时变为熊熊烈火!终日颠倒磨难,有如身处倒悬。’

“目连闻言,心中悲苦难忍,当即暂时辞别慈母,掷钵腾空,驾风而去,直至王舍城中,在那慈悲长者宅前化得香饭,从城南取来恒河清水,转身仍腾空飞落至阿鼻狱。

“目连回至慈母面前,便即跪倒于地,双手高奉钵盂,温颜和色,恭请慈母且用浆饭,聊充饥渴。不料,这目连慈母虽然在地狱中倍受苦厄,那贪吝之心并未得一丝去除。她既见清水香饭,虑及狱中饿鬼亿万,唯恐手中浆饭遭众人抢夺。青提夫人遂以手掩钵,回身自障,眼观四方,意欲避众独自悄食。哪知,食未入口,顿时化作一团猛火!水未沾唇,亦化作一团猛火!目连见阿娘如此受苦,不由得捶胸拍臆,痛哭悲号。”

说到这里,文机又唱转起来:

目连哽咽泪如雨,便即长跪启狱主:

“贫道虽是出家儿,力小哪能救慈母。

五服之内相容隐,此即古来圣贤语。

唯愿狱主放却娘,儿愿替娘长受苦。”

狱主为人情性刚,发言声厉色威莽:

“弟子虽然为狱主,断决皆由平等王。

阿娘有罪阿娘受,谁人作业谁人当!”

狱卒擎叉两畔催,目连慈母狱中回,

临行扶门回首望,涕泪交流语声哀:

“阿娘与儿今日别,哪知相见在何载?”

至此,文机又扬声宣讲起来:

目连见慈母被驱入狱,狱门轰然扃闭,不由得这孝子彻骨伤心,直哭得哽噎声嘶。悲苦之中,目连不能自已,忽然举身奋力,扑撞于狱门之上,只听轰隆隆一声响,犹如五岳山崩一般。孝子奋身一掷,竟然将这铜墙铁壁的连云狱城撞得连晃三晃。目连直撞得七窍之中迸流鲜血,登时昏死在地。良久,独自苏醒,自己两手扶地起来,悲悲切切,腾空往见世尊。

文机声音洪亮悦耳,扬声转唱时,音调清泠宛转,宣讲变文时,情真辞切,感动人心。王府上下人等听说有高僧在光风堂宣转佛经变文,讲解善恶因果,纷纷走来在暗夜中悄听。不久,宜王寝堂门外、窗前、阶上、廊下,乌压压站了一庭人。此时,听文机将目连母子生离死别的情景形容得如此凄怆,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低抑的感泣声。王妃心有所感,愈发与薛氏及堂上婢侍们一起泪流不止。泪光中,她偷眼看一下宜王。宜王眼中却无一滴泪水。他的一双眸子异样地炯炯有神,凝望向床前灯影照不到的空茫中。一径侧首俯卧在枕上,他一动不动,仿佛并未聆听文机讲唱,而是深深沉浸在他自己的心事里。

文机继续讲道,目连至世尊如来座前哀哭求助,直哭得如来佛心生慈悲,率领八部天众前后围绕随护,放光动地,往救地狱众鬼倒悬之苦。在他宣讲中,小僧人与王府阉奴们一起将壁上的挂画取下,换上另一轴彩画。与刚刚取下的阴森恐怖的地狱图恰成对比,新换的这一幅画面五彩纷纭,金碧辉煌,仿佛在一刹将寝室内映亮。堂上条条银烛皆是掺有檀香末的香烛,在一朵朵跳跃的烛光焰上,又有一缕缕细细的香芬不断升起,此时,室中奇香氤氲,散飘向窗外,愈令人恍惚迷离。文机早已瞥见窗上人影幢幢,心知堂外听众甚多。因此,他微微提高音声,着意将曲调唱得激昂宏悦,悠扬宛转:

如来圣智本均平,慈悲地狱救众生,

无数天人八部众,相随一队向前行。

帝释向前捧玉宝,梵王在后持金牌,

云中天乐吹杨柳,空里缤纷下落梅。

独自俄俄狮子步,虎行巍巍象王回,

如山岌岌云中出,似月团团海上来。

行如雨,动如雷,天堂地狱一时开,

不可论中不可论,如来神力救泉门。

眉间毫相千般色,项后圆光五彩云,

地狱沾光消散尽,剑树刀林似碎尘,

狱卒沾光皆胡跪,合掌一心来顶礼。

如来今日起慈悲,地狱摧崩悉破坏,

蒺藜化作摩尼宝,刀山化作琉璃台,

铜汁变作功德水,清凉屈曲绕池来。

七宝莲池清历历,仙阁映影碧波里,

玉莲朵朵云霞映,千年饿鬼得超生。

随着文机激扬的吟唱,夜色里的人群中渐渐响起喃喃的诵佛号声,人们闻声纷纷加入,不久,诵佛声响成一片,透过窗扉传入室内。文机所赞颂的如来佛发显弘威,摧灭地狱,拯救众罪人的恢弘景象令王妃深深感动,她心生欢喜,双眸闪闪,端身跪坐,恭合双掌,也开始虔敬地诵唱佛名。薛氏便率众婢一齐跪在地上,合掌随王妃齐声诵唱,不一时,窗外纷杂的诵佛声渐渐与室内王妃等人的唱声相谐一,化作同一股虔诚的韵调,有如海潮音一般,往返不绝。

文机便在众人如赞如叹、似怨似诉的诵佛声中,以响彻夜色的洪音,结束了目连救母脱地狱的奇迹:

为有目连发愿救母脱饿鬼,

释迦地狱显佛威。

须觉悟,用心听,

闲念弥陀三五声。

无上菩提勤苦作,

闻法三途岂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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