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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轰炸日本

作者:美-法兰克·吉伯尼 当前章节:9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导 读

这本书里的许多信描述了日本军人干下的各种野蛮行径:时间从所谓“支那事变”到二战结束整个期间;施虐对象是东亚各国平民,还有落到他们手中的战俘。 处于第二位的主题是日本民众在政府管制下的生活。政府控制在军方手里,而军方则一条道走到黑地把国家推向战争,一场无尽头的、灾难性战争。来信还揭示出另一类恐惧:在这一章里,写信人讲述了自己和别人在日本城市遭到美国空军和海军航空队大轰炸时候的经历,高潮是1945年8月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投掷。从大量信件里选出来的最后的六封信,可看作原子弹爆炸受害者所遭受苦难的一个概括,以及他们对于落到他们头上的飞来横祸所感到的困惑。

原子弹投放可说是以平民为目标的炮火攻击的最后一手,在近代史上差不多没有先例。对德国德累斯顿的轰炸常常作为经典战例被提起,那就是以军事攻击为借口,而对城市及其居民肆意施虐。但类似德累斯顿案例在日本不胜枚举。东京就遭受了B52有计划、有预谋的地毯式轰炸,这行动1944年下半年就开始了,一直炸到二战结束。其他一些城市也遭到同样严苛对待。我是在1945年10月第一次到名古屋的。这座一度相当繁华的城市已是一片荒芜,只剩下瓦砾和坍塌的房屋。大阪的大部分和日本别的城市也是一样。

美国轰炸机几乎没有花力气集中攻击军事目标。不但没有,对日本城市的狂轰滥炸是有计划地摧毁日本全国战斗意志的一个部分。或许有人能弄懂为什么在一场战争即将结束时要这么干。当时战争正在两个战场上野蛮进行,而对日作战更是令人难于置信的残忍。对这一系列袭击造成的可怖的总体后果,我们也一样弄不懂。轰炸机群对这个国家发起攻击,一心一意抹掉对手所有痕迹,什么都不给人家留下,有些平民甚至死于海军航空兵低空飞行的机枪扫射。当然最大的损害来自B29的地毯式轰炸。银色的机身,绕过日本反空袭设置,安全地划过月光下的天空,多么美丽!而接下来的是对下面的地面发起暴雨般轰炸,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轰。一个个日本家庭在空袭中给活活烧死在自己家里,跑都跑不出去。

这本书是日本人以自己的经历作出的战争记录。作为编者,将自己的评价加进去是不适当的,不如原样放在那里,由新一代加以判断。但是,作为第一批踏上战后日本领土,从而有机会造访广岛、长崎、东京、名古屋、大阪和别的惨遭轰炸的城市的美国人,一个由我的同胞,在处于绝对优势的空中作出的破坏和屠杀,将在我心上留下长久的恐怖阴影。这批来信使我们明了,即使在长达40年后,日本人对此没有太多的个人怨愤。对于所遭受的空袭,包括原子弹投掷,他们几乎都取听天由命的态度。这里边或许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对另一桩事实的体认:日本自己的军队也曾对他人以说不出口的恐怖实施疯狂报复。但在1944至1945年日本所遭受的苦难和恐怖,也是无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抹去的。

第一次杜立德空袭

昭和17年,我是在总务部下属办公室负责联络各派谴海外员工,办事处就设在横须贺海军兵工厂顶楼上。昭和17年4月18日下午,我正用电话与佐世保海军兵工厂的办事员联系工作,突然空袭警报响起。接着,在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中,整个建筑物摇晃起来。东京成为美军杜立德中将轰炸日本本土第一个目标。我惊奇地从窗口望出去,正对面,一股浓烈的黑烟从一号船坞升起。我跑到屋顶一看,原来是停放在干船坞里的战舰大鲸号中弹了。很多人受伤,被放在担架上送进船坞旁边的医院。

我正呆呆地眺望这一景象,背后的一个声音说:“敌人倒底干起来了。”我回过头,见到一位小个子军官,脸上挂着凄惨的笑容。这是兵工厂厂长都筑伊七海军中将。我转身行礼,他说了句“好了好了”,就转身走进厂长专用通道。

一种从没见过的短胖的、黑色的、低空盘旋的美国军用飞机遮天蔽日,高射炮炮火全都打到它们上方。日本战斗机起飞,加入战斗。对于19岁的我说来,那真是一个突然事变。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正让我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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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池里的尸体,公园成了坟场

昭和20年3月9日夜里,我们正在专心收听再次空袭东京广播报道,外面传来空战的隆隆声,都快把房子震破了。我的丈夫和我走出去看,不由得吓呆了。

四周的天空完全被炮火照亮,飞机在天空展开巨大的机翼,高射炮从隅田公园向上齐射。“收拾收拾快逃吧。”丈夫一句话让我清醒过来,

但有什么可收拾的呢?我找来一个容量一升的大瓶子,装上水,把剩下的配给豆腐干放到一个袋子里,丈夫拉着孩子的手,我扶着婆婆,离开了我们的家。

一个当兵的从我们身边跑过,喊道,“隅田公园不能去,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跑到靠近白须桥的煤气公司后边。燃烧弹像下雨一样从天空倾泻下来,城市变成一座在飞旋的烈火中燃烧的地狱。黎明时分,浅草满是浓烟,眼睛都睁不开了。人都傻了,只呆呆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们找到住在浅草的大哥,又在尸体堆里寻找大姐——他们住在损毁最严重的千束町,我们担心他们全家七口已经遇难。熏黑了的尸体、半焦的尸体,差不多断气、叫着“水!水!”的人,死在救火车上的消防队员……学校的游泳池里都是死尸,隅田川里也是一样,那些人一定是逃避大火的时候仓皇落水的。隅田公园已经变成坟场,坟包密密麻麻地排着。还挖了一个大坑,浇上煤油焚化尸体。

丈夫说:“光想以后怎么办是没有用的,你到热海去吧!”我吃了一惊。我们上二年级的大女儿已经疏散到那里去了,是死也和孩子死在一起吗?我在车站排了两天队,买了到热海的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比东京还严重的食物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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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号,首都一片火海

我们是昭和20年3月10日被包围在大火里的人。我和母亲、妹妹拚命逃跑,但不论往哪里走,火浪都扑面而来。最后,我到了押上火车站。那里已经聚集了有好几千人,空气滚热,憋得人喘不过气。我只有趴下身,把脸贴到地上。这样,空气显得清凉、干净,我看见各色各样的人的腿从我眼前迈过去。不时地,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用桶盛了沟里的水泼到我们身上,还说:“加把劲儿,水已经不多了。”在我后边有一个男人,包着棉被坐着。我靠着他的背,在恐怖和灼热中等待着天亮。

天边出现鱼肚白,人们开始朝家里走。几辆军用卡车在这时候驶过。想着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吧,我站了起来,背靠着我的那人一下子倒了。我忙问他没事吧,可他已经死了。是让烟和火苗熏死的。

回家的路上,我不断地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工作手套。捡起一只细看,才知道是断掉的人手。许多烧毁了的红色的救火车扔在电车轨旁边的大路上,已经死了的消防员还在上边。尸体烧得像土偶,抽缩成孩子大小,已经分不出是男是女。

终于回到烧成一片废墟的家。母亲和妹妹已经在那里了,我们抱头痛哭。我们从灰烬中掏出瓷器、家具,还有埋在院子里的食物。罐子里洗好的大米都烧焦了,但我们还是吃了下去。学校已经烧毁,学校地下室贮藏的罐头,因为受热砰砰地炸开了。我有两个弟弟,一个一年级、一个二年级,都已经参加学童疏散,不在东京。他们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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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记忆是一片灰色

这是在昭和20年5月25号。我们家在疏散中无亲可投,父亲、姐姐,还有我,躺在我们冰冷的被窝里,因整夜空袭而睡眠不足。当防空警报又响起的时候,我们跑到院子里去,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纷纷落下。随后,院子里到处闪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光。是燃烧弹!我们赶紧打水,结果穿着鞋在塌塌米上跑来跑去好几回。

火越烧越猛,父亲喊道,“不行了,跑吧。”我们沿着烧成一片火海的大街跑进新宿御苑。那里连活着的树都着了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浓烟令人窒息。突然,风向转了。就在这时候,我全身脱力,坐倒在地上,直到天亮。当我从余烬未熄的原野上站起来,四面一看,只有原宿火车站孤零零地立在远处。一夜间,战火烧光了我的家,也烧光了我青春的回忆。

轰炸使整个交通系统瘫痪。严冬的黄昏,我空着肚子从学校步行两小时终于摸回家。没有取暖的火,我穿着衣服浑身冰冷地钻进被窝。花一样的青春年华,被战争这悲惨的事物完全染成灰色。我依旧想不起来,战争结束的那天我是怎么从工厂回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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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了不起的!”

昭和20年春天,我在广岛,是个念小学六年级的“小国民”。学童疏散令下达后,我被送上疏散专列,由父亲陪着,乘山阳主干线列车往东走,投奔我们住在东北的亲戚。那时,广岛粮食缺乏,但还没有遭受直接轰炸。作为一个孩子,我对战争的悲惨还没有自己的体会。事实上,摆脱每天千篇一律的生活,长途旅行,我还很激动呢。

火车东行,快到明石了,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倒塌损坏的房子。我飞扬的情绪,也渐渐为忧惧所代。当我们看到神户沿海岸而建的狭长的市区,已经变成一条烧光的废墟时,我为这样的惨相惊呆了。但稍过片刻,我脱口说出的是什么话呢?把我受到的震惊隐藏起来,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一位坐在我身边的和善的中年绅士平静地问我:“你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我答不上来,只好指着六甲山山腰几幢残留着的房子,犟嘴说:“瞧,那里还剩下一些呢。”他淡淡地回答:“那倒也是啊。”我们就没再交谈。我被那位绅士的提问弄的很慌乱,觉得挨着他坐很不舒服。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想法:“这人别是个间谍吧!”

这可以说是我的第一个战争体验吧。战争让一个男孩子看到城市化为烧土,却说“没什么了不起的!”而怀疑一位有勇气看着焦土公开说出“太可怕了”的绅士是间谍。没有这种反常的心理,战争怎能推进。一旦战争爆发,很多人就变成这样的心理状态。当时的战争领袖把这种疯狂的心理美化为“勇气”。幼年的我则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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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枫树叶一样柔嫩的小手

写下战争时候悲惨的记忆,对我说来是第一次。

那时候我正上女子中学四年级。我离开东京,当上挺身队队员,到福井县一家生产飞机配件的战时工厂做工。这里原来是一家有名的丝绸厂,随着战况每况愈下,就改为兵工厂了。我怀着少女一腔为国牺牲的悲壮情怀,满身油污,忍饥挨饿。因为刚来,人生地不熟,让爆炸声、哀号和哭泣声弄得沮丧极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抓住我的手说:“带我走。”她准是和父母走失了。我紧绷着的心化开了,对她说:“好,一块儿逃走吧。”我们紧拉着手,拚命地跑起来。火在四周烧着。小姑娘的脸脏糊糊的,全是汗和灰,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信赖的光。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枚燃烧弹带着火焰咻咻尖叫着在头顶落下,我一头撞进附近一间空房子,拉着小姑娘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啊呀,那孩子!”我喊叫着转过身,眼见几个人“啊啊”地惨叫着被一团火焰吞噬。空中飘舞着那孩子的头巾的碎片。

一把没有抓住,那小姑娘就死了。可爱的孩子,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忘不了她那柔软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就像一片枫叶。四十年过去了,现在还在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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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上“女儿的遗体”

7月12日,就在战争结束的前夕,对敦贺市的那场大规模空袭,让我终生难忘。敌人的飞行大编队对这个城市投掷下的燃烧弹,就像是一场倾盆大雨。从海边吹来的风助长火势,火苗四起,原本寂静的灯火管制城市,刹那间变成人间地狱。

那时我是中部方面军36部队通信军官。空袭把通信线路炸得粉碎,所以我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出去检查通讯线路。牺牲者的遗体还在燃烧,恶臭扑面而来。我催着我那不情愿挪步的马,向市中心跑去。看见燃烧弹像豪猪刺一样戳在气比神宫铺满白砂的庭院里,我着实吃了一惊。

天亮了,眼前是一片大火后的废墟,空寂无人。不远处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和服和木屐,不断地低下身子,像是用筷子在挑拣什么东西。她把捡出的东西放在一个盘子里。我走到她面前,问她在做什么。她面容安详坚定地回答:“我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孑然一身,女儿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无论如何,我要保留一点孩子的纪念物,好为她灵魂祈祷。”她继续从烧得不成样子的遗体的头盖骨上,挑起溅出来的一些脑浆,放到盘子里。

我曾见过许多悲惨的场面,但还没见过这样一幕。母亲对孩子的疼爱之心,无辜百姓的苦难,都让我深切体会到战争的残酷性。这一幕实在太可怖了,我一直没对别人说过。读了贵报专栏,我决定写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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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天际的萤火虫

昭和20年8月1日夜晚和8月2日破晓,有一次对长冈的空袭。我和弟弟躲在刚抽穗的稻田里,抱在一起,抖作一团。那时,新NFDA6的妇女和孩子被强制疏散,我们就来到祖父母家,在靠近新NFDA6的一个火车站附近,离长冈有火车四站地。

那时,新为防备空袭导致的大火,拓宽了道路,不管房主意见如何,沿途房屋一律拆除。白天,黑色的舰载机低空飞来轰炸,我们就把衣橱里的东西掏出来,被子什么都堆在外头,人藏在里边。夜里,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到父亲挖的防空洞里跑空袭。这样的日子多的很。

到疏散地之后,终于不用担心空袭,可以安心睡觉了。偶尔,我们还跑进菜地,偷摘茄子和西红柿。那时长冈的空袭非常可怕,红色的点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象好几个竹帘子并在一起,随风飘落下来。整个地区亮得像白昼一样。我能清楚看到随着火柱升腾,不知什么东西被炸得四处飞散。顺着风,好象听见人们的惨叫声。和我们一起跑出来的叔伯们不知哪儿去了,只剩下我和弟弟。稻子迎风摇摆,染红了的天空中,不时闪过几点萤火虫惨白的光。多么寂寞,多么凄惨,多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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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笑容

我申请当通讯兵。受训之后,先是派往广岛通信所,后来,又到了宇品船舶司令部,最后是在广岛车站里面的第二总军司令部。原子弹爆炸的时候,我正在这里。

在一场大火中,我们的三层楼房不仅坍塌,而且全部化为灰烬。在东练兵场,搭了个铁皮顶的棚子,里边放了些草垫子,成了临时医院。只有那些幸运的人才能被送进到这凑凑合合的医院。我的一个受了重伤的战友也在那里,值班间隙,我跑去给他送点吃的和水。宽阔的练兵场上满是尸体,连走道的地方都没有了。有时候一脚踩下去,听见人有气无力地叫起来:“痛啊!”

沟里躺着一名中年妇人,乳房裸露着,想必已经断气。她怀里的女婴抓着妈妈的乳头,朝我笑了。这孩子真可爱呀,就像个洋娃娃,就像这片废墟上开着的一朵花。我被这笑容感动,朝她摇手。

匆匆把吃的和水交给战友之后,我记挂着这小女孩,赶紧跑回她们在的地方,小女孩和她多半是死的母亲一齐不见了。我大声对自己说,她们一定给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然后急急忙忙地回去了。小女孩那天使般的笑脸至今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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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下来的皮肤

那是在大约下午6点的时候,我们一伙人正在营房里吃晚饭。我们在宇品港的金轮岛出公差挖防空壕,刚刚返回。我们的人没有平日多,因为从早上到这时候,人都一拔一拔地给调到广岛抢救市民去了。我正费劲地嚼着看上去象红米饭似的高粱米,小队长突然冲了进来,说:“都别吃了,立刻带上担架到码头集合。”

出什么事了?我们都猜不出,但在军队里,是没有发问的余地的。我们扔下筷子,留恋地看了一眼没吃完的饭,跑了出去。栈桥正中,站着四个军医,每边两个,都带着听诊器。“快上去!”背后传来焦躁的喊声。我们快步朝前赶。

在栈桥尽头,泊着许多大船,上面盖着厚木板。崭新的草垫子上排满了不知什么东西。那是妇女、孩子和老人,一个个看上去真跟泥娃娃一个样。那时是盛夏,他们几乎一丝不挂,从头到脚都涂抹了一种面粉状的药膏,闪着灰白色的光。

他们呻吟不止,声音微弱地哀告着要水喝。我们一个搭头一个搭腿往担架上抬的时候,我手把着那块烧伤的皮肤整片地脱落下来。

那些广岛居民一个个给从船上抬下来,军医给他们做检查,一人不到一分钟。我奉命把那些宣布死亡的人抬到一个筏子上,用草垫覆盖。筏子装满之后就拖到似岛,在那里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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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粉红蜡娃娃

火车不通车。我们六、七个从水户出发到朝鲜任所的干部候补生,不得不在海田市站下了车,步行朝广岛走去。到处是被破坏的房子,可是瓦屋顶还在。没有爆炸冲击波的痕迹,也不像是着过火。沿路是堆着沙袋的防空壕,向里边望去,可以看见成排堆着的尸体,衣履完好,也没有伤痕。这是原子弹投掷后24小时的情景。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正步行通过严重辐射污染地区。

亮红色的火焰还在城市中心烧着,像是燃着的火炭。屋顶瓦片爆裂。我们越过大量炭化了的战争死难者。有一个地方,几十个士兵倒在地上,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全身赤裸,只有从脚上的士兵靴才能看出他们是士兵。身体呈黄色,没有伤。他们躺着,一致地高举双手,伸向天空,像是有人把玩具娃娃放在地上围成一圈。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僵立在这可怕的景象面前。在一公里外,我们发现五、六辆半烧焦的没有顶的电车。里边是成堆的尸体,还冒着白烟。

在这可怕的景象中,我们看见一件奇怪的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的事:在大约100米见方的地方,有四十来具粉红色尸体,有男人、女人,也有孩子,全都一丝不挂。一个年轻的母亲脸朝下扑倒,她的婴孩蜷伏在她的胸前。他们看上去更像是一堆蜡娃娃而不是人。我有一瞬间超越了恐惧,甚至感觉他们很美。广岛成了一座没人走动的、满是尸体的城市。我们准是原爆以后初期情形的最后见证人。如果我们是第二天在火热的太阳下边才到那里,尸体一定已经变色、已经腐败了。

整个城市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一个姑娘,看来是被动员到工厂做工的学生,向市中心走去,一路痛哭失声。河岸长满南瓜,一片俗艳刺目的黄色。这事,我藏在心里已经半个世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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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卷起来

我的弟弟被征召时还是个学生,给派到广岛市内被服厂做工。8月7日清晨,他还没有回家。我和父亲赶去找他,那座城市已经烧成废墟,什么标志物都没有了,连方向都分不出来。

就在那时,我看到那些尸体,全身闪着褐色光泽,看上去就像是一堆无性别的模特衣架。消防队员默默地用消防钩推着那些尸身,把他们拢到一起堆成堆。

一头公牛倒在地上,它的身体肿胀得都要爆开了。一个母亲紧抱着她的孩子,死在一个水槽里。母子二人身上都没有伤,衣服也是完整的。他们准是受不了烈火的烧灼,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跳到这水槽中。

我弟弟幸运地躲在一栋楼房后边,没有受到射线的直接杀伤。他过了一会儿就回家了。但是,我们后来全都出现齿龈出血、头发脱落、拉痢、全身无力的症状。弟弟原先一头直发蜷曲起来,好象刚刚烫过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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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好象刺穿了我的脑神经

1940年初,汪精卫在日本人扶持下,出任南京伪“国民政府主席”与其相关的报道受到日本军部严格检查,这张照片上的妇人是汪之姐姐。

 我的父亲佐佐木一二是一位日语文法教师,在陆军经理学校工作。那次,他是到广岛进行招生考试。昭和20年8月6日原子弹投放的当天,他正在那里。8月12日,他回到他度过童年的故乡广岛县总领镇。当时我们全家都在那里。18号,原子弹投放后第12天,他离开了人世。

下文摘自他的向校长的报告书。这是在他临死前的口述,由母亲记录的。

8月6日早晨7点30分刚过,发布了空袭预警,但空袭警报没有拉响。8点10分,解除警报。因此,我们开始穿制服,准备到兵备部去。高崎少佐正站在二楼一间八席宽房间的走廊上,佐佐木教授(我)在房间里边穿内衣和衬衣。泽木见习士官正在另一间房间脱他的睡衣。就在这一瞬间,白光一闪,同时有爆炸冲击波袭来。

走廊上的高崎少佐“啊!啊!”地叫起来,与此同时,房子突然倒塌,我给卡到下边。就在冲击波袭来的刹那,我感到脑神经受刺激一样的不可名状的难过。倒塌的房子里一片漆黑,我连呼高崎少佐的名字,可没有回答。我决定使出全部力气爬出去,移开身上的瓦块、柱子、墙和别的东西,十分钟后,爬到了屋顶。

我再喊高崎少佐,还是没有人答应。我又叫泽木见习士官,听到瓦砾堆下一声微弱的应答。他说他出不来了,我开始找他,努力扒开那些砖头等,终于确定了他的位置,把他从一个砖堆的窄缝里拉了出来。

就在这时,这所倒塌的房子着火了。我们四周火苗猛窜。不得已放弃了寻找文件和解救高崎少佐。我扶着受伤的泽木,决定从大火中退出去。作出这样一个决定,我心里难过极了。

房子倒塌时,不是象地震那样上下左右地摇晃,而是从正上方一下压塌的。

我感到全身疼,头特别疼,发烧,一阵阵呕吐,完全没有食欲。

虽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所有的文件还是在大火里烧光了,而且因此造成录取新生工作上巨大的困难,我深感遗憾和责任重大,我不能原谅自己。

母亲是流着泪记录下这份报告书的。

和田三千代 52岁 家庭主妇 我孙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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