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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太平洋战争.2

作者:美-法兰克·吉伯尼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就在战争结束那天,北朝鲜局势混乱。我们处置了哨所的武器等事宜之后,向镇海进发,但我们乘坐的那艘警备艇出了故障,在海上漂流,碰上了安东丸282号,和上边提到的那般帆船一样。我们上了安东丸。船上共有19人,包括从铫子市外川来的船长铃木,和来自九州的四名水手。他们是乘这条船从海州逃出来的。船上的部件七拚八凑,仓内简直和地狱没有两样。

漂流了大约20天后,我们到了对马海峡。在那里,我们遇到一场台风,这艘货运帆船就在那里沉没了。船上的人不过捡回一条命。

陆军在东条准备进行“百年战争”的命令下建造了750艘这样的破船,并征募船员在上面干活。战后,铃木船长回到外川港,又当起了渔民。他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寂寞地死去。

志村富寿 67岁 武藏野音乐大学教授 朝霞市

丛林生活必需品

战争快要结束时,我在吕宋丛林中转悠了大约四个月——差点把命丢在了那里。

一个人逃脱了敌人的追击,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只身跑进大山丛林,怎么保命呢?战争结束后,我常对年轻人说:“在这种情形下,三样东西必不可少。你们说是什么?”他们举出米、罐头、火柴、香烟、纸、鞋子……。不错,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但没有一个人完全答对。这三件东西是盐、火柴和可以用来煮东西的饭盒。米太重了,不好带,也容易发霉,所以要尽快吃掉。罐头食品、香烟、还有纸,都是稀罕之物,一般官兵根本得不到摸不着,也不是维持活命的必需品。至于鞋子,如果你的鞋穿破了,从死人脚上剥下一双就是。

如果一个月没有盐,你就走不动了。野菜如果不用盐煮,那味道就是饿死也咽不下去。

烧水煮野菜必得有火柴。如果你没走出丛林就得了痢疾,你就完了。有的兵没有火柴,但有一片凸透镜,但对付丛林里湿漉漉的草,太难了。

最后一件必需品是饭盒。不论什么锅,平的高的,都太重也太大,比不上饭盒。没有饭盒,不能煮饭也不能烧水。死神就徘徊在缺少这三件东西的士兵的身边。

皇睦夫 70岁 退休 大和市

刺向受伤的朋友

我想写一写我的朋友、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K。在太平洋战争结束时,他是菲律宾战场上的一名士兵。在占优势的美国军队的追击之下,他所在的中队跑进吕宋丛林。马尼拉防卫司令部已经撤进深山。在撤往丛林途中,他的中队减员三分之一,还有很多人带伤。

通过丛林的时候,不但大雨瓢泼,还不时遭到美国军队的阻击。他们不得不翻越一座秃山,但带上负伤人员攀登是不可能的。在负伤士兵中,M是K的好朋友。他大腿中弹受伤,整个下身已经变成紫色、失去了知觉。还有很多动不了只能等死的人。那些恳求“把我们带上吧”的人,得到的回答是“回来接你。”接着,中队在夜幕的遮掩下爬上了山。

黎明前,中队终于到达一个有树木的、靠近山顶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建起指挥所。随后,K和其他两名士兵接到了中队长冷酷的命令,要他们下山,把所有受伤的人都杀死——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命令说,如果那些活着的负伤者中的任何一个被俘,日本军队的动向就会走漏。

K和那两个人不愿从命,但长官教训他们说,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们别无选择。等到夜幕降临,他们回到原先留下伤兵的地方。有几个人还活着,M就在里边。

“你们到底回来了。”M满心感激,流着眼泪说。因为下不了手,K和M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但敌人随时都会过来,K在黑暗中拔出剑,朝M猛地刺了下去。

K说,战争结束了,但无论多少年过去,他都无法将自己心上这沉重的负担卸去。

中山淳太郎 66岁 自由职业 东京

孤立游击,对生与死的看法

“队长,先死的那个比较占便宜,是不是?”这话听起来好生奇怪,我停住了脚步。“我们不一定就会死,”我回答说,“我们还有足够的弹药,身体也不错。”但在我这么说之前,从我脑子里掠过的想法是:“一点不错。”我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个士兵正像往常一样笑着。

只要情况允许,我们经常穿越陌生地区,好让自己对这个岛屿的地理和自然环境特征熟悉起来。我们寻找的水源,在一条溪水的源头,看到一具男尸,他一定是在敌人登陆以后死去的。黄昏时节,太阳就要落山了。在山的深处,特别在这个地区,空气非常潮湿,寒气砭人肌骨。这地方不利健康,不仅对人,其他温血动物也一样。

他是在说笑话呢,还是说出真心话?我想可能两者都有。自从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已经过去十年。我们几乎不交谈,因为这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关系,特别在我们迁徙或者接近敌人的时候。每天,我们都尽力避免被敌人和当地人看到。只有在紧急的时候,我们才发出让对方听到的声音,以应付战斗。

为什么如今他和我都怀有这种与我们的使命背道而驰的感情?

自敌人登陆以来,我们没有得到停止行动的命令,也没有得到自己国家战败的消息。催促我们投降的小册子错误百出,看上去十足是个陷阱。卢班岛成了我们的栖身之地,我们在那里坚持了二十多年。

我接受的命令是“万勿玉碎”。当时菲律宾决战的意图已成泡影,本地军队不得不转入持久战,而且预计日本本土将被攻击和部分占领。在这种预想之下,对我们发出了上述命令。

当然了,像我们这样执行特别任务的人,以司令官的意图为行动指南,在接受命令的同时,司令官情报部给我们提供了他们所掌握的所有情报,以后如何行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我的伙伴不是我直属的下级,但他完全了解我的责任,一直和我一道活着,不管多久,因为我是接受了“不许死,活下去”命令啊!紧紧握住生命,憎恨死亡,本是人类的天性,一点也不奇怪。可我们为什么在一瞬间产生了那种宁可早死一步的感觉呢?

20多年孤立无援的游击战,死亡总是象影子一样紧紧地跟在身后。将恐惧挥去唯一的办法是取一种挑战姿态:“躺在榻榻米上也会死人。死完全是由于自己作了错误的判断。”

在战场上,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正常的生死观在这种地方是没有地位的。要说疯狂是够疯狂的,但这就是战场上的精神状态。这种精神状态可能只能在男人身上偶然见到。

可能因为我们越来越对死亡采取一种随随便便的见解,我们丧失了人类正常的知觉。

小野田宽郎 64岁 农场主 巴西

最后一个马尼拉发报站

“这是一份来自马尼拉的绝密电报。”无线电通讯报务员交给我一份电报原稿。我开始借助密码本和随机数码表进行翻译。电报内容让我吃惊。它说的是:

“据目前战事进展,此处的密码本必须在今日18时予以烧毁。此后与你处的通讯使用下面的有线联络地址。”

我立即与东京大本营、南方总军指挥部和各方面军指挥部联络,挑选最优秀的电报员,准备继续监听。我作好了不回营房的准备。这是新加坡,第七方面军司令部内的昭南陆军通信所。

时间紧张地过去,整整半个晚上,我们每隔数小时一次监听着,下面就是我们收到的信息:

“敌方极其猛烈的轰炸。”“一支坦克部队入城。”“我方司令部转移。”“电报站附近遭目标轰炸。”

午夜时分,我刚把疲惫的身子撂在隔壁一间屋子的帆布床上,一个人跑进来,大喊道:“‘O’处连续呼叫!”我翻身冲进通讯室,戴上耳机,Pi-Pi-Pi,Pi-Pi-Pi……一阵清晰的摩尔斯电码传过来。这封电讯的内容是:“我们将立即毁弃这台通讯设备,并冲入敌阵。”这是我远方的战友送过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每天交谈。当我结束与所有有关站点的联络之后,觉得一阵轻松。那时天尚未破晓。

通信兵几乎没有作战装备,每人只有一柄匕首,战斗能力极弱。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去战斗,而他们今天的命运何尝不是我们明天的命运?我们认真地考虑起如何拚杀,如何牺牲的事来。

两个月之后,我们拜领了终战大诏。

斋藤光造 65岁 退休 名取市

马尼拉姑娘的信念

昭和19年5月,我接到命令,作为病员转移到一家设在马尼拉城里的医院。这家医院只接收转院病人,我们都知道,或迟或早,我们会脱掉白色病员服,重返前线。

每间病房都有一名责任护士,是当地人。他们都是忠于职守的人。我是病员中军阶最低的一名士兵,依照吩咐帮着送饭和干点别的杂事。

在到达这所医院大约5天后,我感觉到护士中的一位似乎很喜欢我。在我们目光相遇、在我测量体温手碰手的时候,我感到我们之间情感的交流。这感情日复一日地增长,大约两周之后,别人都出院了,只剩下一名重伤员和我,新病员第二天才来。这天午睡时间,她也不顾别人会不会听见,和我搭话。我的心因为狂喜而跳着,也回答了她。然后,她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开始告诉我日本军事占领之后的境况。

再也没有自由了,物资匮乏,生活困窘,宪兵粗暴残忍,对日本兵的仇恨。最后,她冲动地断言说:“麦克阿瑟一定会回来救我们。”但我是这些可恨的日本兵当中的一员呀,我觉得血气翻涌,嘴唇哆嗦,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不是有命令绝对禁止,我是会一拳把她打倒的。

“你也一样恨我么?”我厉声问。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泪说,“堀口,你不一样。你是一个好人,你不会去杀人。”我只觉得头上像是挨了重重的一击。我平静下来,把她的话保存在心底,没有告诉过一个人。如果让当官的发现了,那后果谁都知道——严厉惩处。

10天后,我也复员出院了。

她的勇气,她坚定的信念,她对祖国的爱,她忘我的精神力量,当我战后回国接触一些年轻的日本妇女以后,才有了真正的理解。

如果她没什么病痛,现在差不多也有65岁了。她告诉她叫“尼娜”,不知是真名还是假名。

堀口逸郎 71岁 退休 相模原市

我们输掉的,还有信息与教育

昭和20年9月之后,我在马尼拉郊区的美军战俘营里又呆了一年零四个月。这段时间,我给安排到美军I&E(情报与教育)部门工作。我惊奇地发现,在一所大库房里堆积大量各种亚洲语言简装本会话读本。日语那一卷共184页,书名为《日语句型》,美国陆军部1944年2月发行。

在这本书里,战时日常用语分为四栏:英语,日语发音,日语罗马注音,日语假名。会话例句和单词选择精当,让我又吃了一惊的是,列于首位的词竟是“救命”。紧随其后的,是“我迷路了”,“我是一个美国人”,“请带我离开”,“请给我食物(水)”。

另一卷是《什么是战争罪行》,1944年8月出版。在这一卷里,以实例描述在二战期间,轴心国家犯下的违反战争法令和种种惯例的行为。例如,它特别指出德国军方如何违反日内瓦协议,在前线杀害了一个中队的波兰士兵。

上刻“南京之役杀107人”字样的日本军刀。

在这份协议中,有“特别禁止对已经放下武器、并无条件投降的敌方士兵杀戮与伤害”(战争条款,第23款)。

与此相反,在日本军方的军事教育中,敌方语言被严格禁绝,而只有“鬼畜英美”之类的句子。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是国际法,对于“战争罪行”,我们连概念都没有。从头至尾教给我们的,只有一边倒的《战阵训》:被敌生擒,死有余辜,切不可为。

如果我们能像美国军队一样得到人道的信息和教育,就不会有47万人在菲律宾阵亡和365名BC级战犯的巨大牺牲。

佐藤喜德 68岁 退休教师 菲律宾图书馆馆长 大分市

在内格罗岛的死战

这是菲律宾的内格罗岛。昭和20年3月29日黎明时分,美军主力登陆。我们第102师团步兵77旅团独立步兵354大队在东太郎山(后来美军重新命名为多兰高地)1100米处担任守卫。

美军空中与地面的猛烈轰击,已经把建在枝叉浓密的灌木丛中的宿营地烧焦,烧得像是光秃秃的火山。炮击刚一结束,敌人的步兵就攻了上来。在距我们大约30米处,他们开始扔手榴弹,展开近距离攻击。我们乘着夜幕插入敌人营地,我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进了靖国神社的大门”,其他人接二连三地受了重伤。蛆爬进我们的绷带,钻到我们肉里,发出腐烂的恶臭。

粮食供应中断。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植物杆茎、昆虫和爬虫,都已经吃光。所有的人都营养不良,全身乏力,不能控制肢体运动。饥饿咬噬着人的神经,人吃人的事已经发生。随着雨季到来,疟疾、登革热(一种热带传染病,患者骨关节和肌肉奇痛)、热带溃疡、慢性阿米巴痢疾传播开来。那些重伤号和患了病的士兵精神沮丧,大多选择自我了结,自杀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有些人孤注一掷,去攻击敌人。有人攻打自己的军需基地,为抢夺食品与别的日本兵大打出手。

东太郎山在强大的攻势下坚守了52天。到5月23日,只剩下的十几个人,在石中队长率领下坚持着。石中队长命令全体人员在大队本部前面集合,他自己登高清点人数。这时,一颗子弹击穿他的腹部,伤势严重。我奉命携带重要文件单独撤离,向前线指挥部报告。我瞄了一眼留下的200名重伤员和病号,转身跑了。我想到那首诗“眼里含着热泪,我看见大睁着眼睛的婴孩,正伏在母亲的尸身上。”还有“我追上日本妇人和儿童,她们手上拉着孩子,背上背着包袱。”

我到达旅团本部。这里竟然有食物!看见司令部直属部队那些吃得肥嘟嘟的人象蚂蚁似地排着队,一批一批开往其他地方,我惊愕不已。没有一粒稻谷送到前线来!我们没有粮食,连没去壳的稻子都没有。

小久保(原姓樱井)弓雄 65岁 退休 水户市

把最后一个饭团分给别人的士兵

那是在昭和20年7月,菲律宾中部的内格罗岛。自从美军在3月下旬登陆以后,激烈战斗一直在进行。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弹药、药品、供应都断了。许多人战死,也有不少人饿死。我们分成小股前进,翻过满布丛林的山,寻找食物。我是中尉,因为脊髓质受伤落到队伍后边,一个士兵跟着我。我们最后总算爬上海岛分水岭的顶峰。正在休息,一名别的单位的营养不良的下士官也爬上来了。我们三人又用了三天下到谷底,就在我们在一片巨大的柳安树林里准备早饭时,发现这名军士既没有食物也没有火柴。

我们剩下的配给大米只够几天的了。我的伙伴只吃了一口,就把他的饭盒给了那个下士官,一边说着:“我今天没有胃口,你把它吃了吧。”那时候在路边,摆着双手合十讨饭的姿式就饿死的士兵到处都是,而这个兵见上级军官几天没有进食,就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怕那个军官过意不去,他甚至提出自己不吃的理由。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场面。

此后,我们又走了一个星期。每走5分钟休息10分钟,直到追上了自己的连队。战争结束后,我被送到莱特。昭和21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那名军士,他那时正负责战俘的伙食。这次,是他向我提供救命粮了。

河村干雄 65岁 退休公司职员 御殿场市

死亡与人的本性

我是昭和14年21岁那年应征入伍的,18年退役。第二年我再度应召,被派到一个卫戍部队,它驻扎在菲律宾马尼拉附近的一座山上。当时麦克阿瑟已经再度占领菲律宾。无论何时,只要日军一发炮,一定引来强劲数倍的反击。我们不能从我方展开有效炮火进攻,就拿出最后一招,组成突击队,抱着炸药,向敌人防线突进。

为保证这一进攻成功,我们必须进入敌方帐篷。美军营地从早到晚都有人警戒。幸好在晚上,他们都进了兵营,只把一半兵力留在堑壕。我们打算在夜里进入。当地的红泥地非常滑,走起来很困难;因为没什么草,树也给伐尽盖营房了。任何响动都会招来一阵排射。我们极艰难地过了河,进入敌人防地,还是被发现了,一阵暴雨般的狂射发了过来。我们只好藏进一个章鱼罐。最后我们决定撤退。我们绕着圈子往回走,一整天也没有进食。就在这时,发现了一块白薯地。我们等着,在敌人火力停歇的当口跑到地里,能掘多少就掘多少,把白薯搬回章鱼罐里吃。

虽说为了生存,仅存的日本兵应当互相帮助,但引爆自杀者有之,为了抢夺食物杀害战友者有之,宪兵则强绑那些走投无路的士兵,以“反战情绪”起诉他们,好搜刮他们的食物。

这是人面对死亡时候的本性表露么?我相信,自己能活着回来,只因苍天垂怜。

松鹈新二 68岁 退休 八女市

我不愿相信“吃人肉”

读到“极端状况下的人类相食”的信,惊愕莫名。我也是经历了吕宋战场极端状态活下来的人之一,我不能不怀疑发表这封信的真正动机。

我相信,《军人敕谕》和《战阵训》深入士兵脑海,我们互相友爱,发誓同生共死,互相督促着不做违法悖理之事,尽军人的本分,正心诚意,直到灭私奉公、下定牺牲决心,为国战斗。当时我就听到“吃人肉”的传言,但战友之间的联系,比家族成员血缘联系要强得多。即使那是别的部队的人,一个兵吃另一个兵的肉……我无法设想这样荒谬的事会发生。因为没有时间反复思考,我都当它们是谣言。如果这样的行为出现了,我认为这只能是一些脱离了连队指挥的、因为衰弱而神志昏迷、失去了分辨对错能力的人的干的。

无论人类变得多么野蛮,我觉得不能认为他们会像秃鹰那样吃腐肉。如果这样事发生了,那也是战争把一个人带到那么远,迫使一个人去犯罪。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战争的仇恨。

我所在虎兵团被认是参加吕宋行动的最好的部队。我们以大无畏的勇气进行不屈不铙的战斗,成绩不菲。在战斗中,军纪严格,没有暴行发生。

志村登 66岁 制造商 磐田市

在菲律宾山区的饥饿行军

美军登陆吕宋岛,由我们担任卫戍的克拉克基地也好,马尼拉也好,眨眼之间都陷落了。我们部队没有接到任何命令或指示。已经丧失战斗部队的功能。不用说,武器弹药补给断了,食物也不再配给。我们在热带森林里整整转了三个月,我已经憔悴得脱了形,身子弱得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提不动。我扔掉了我的钢盔、我的枪、我的军刀,最后连饭盒也扔掉了。系在腰上的,只剩下一个水壶套、一个空罐头听,一颗手榴弹——留着自杀用的。我的军靴掉了底子以后,我从一个战友的尸体上扒下一双穿上了。我还搜过死亡士兵的背囊,找着什么就吃什么。

丛林中的水洼周围横七竖地倒着尸体,散发出恶臭。穿过丛林来到丘陵地带,放眼望去也都是尸体,身上只剩一块脏兮兮的兜裆布。武器、钢盔、军服、背囊、靴子……所有这些,都给剥走了。

再向西走,就到南中国海海岸了。我想,这片海总该在我们海军的控制之下了吧。一群士兵在灌木丛中爬来爬去。有的丢了胳膊,有的丢了腿,有的内脏露在外边,还有的下巴给枪弹打飞了。无数受伤的人在地上辗转反侧,却没有人前来照料。人死去的时候,他的内脏最先腐烂。那气味随着散发出来,苍蝇就来了。动弹不得的士兵脸色变成黑色,蛆虫在还有一口气的士兵鼻子里、嘴里孵出来,有一两毫米长,翻滚着爬得到处都是。待到它们爬到眼睛上,人也就死了。每天生活在死人群里,弄得活人都弄不清生死界限了。人变得迷迷糊糊、东西不辨。

一个不认识的战友爬到了我身边。他脱下衣服,露出屁股,那地方已经成青绿色。“伙计,要是我死了,别犹豫,把它吃了。”他说,用他皮包骨的手,摸着枯瘦如柴的臀部。我说:“傻瓜,我能吃战友吗?”但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从那个部位移开。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从那片丛林里出来的。我越过草地,到达一座石头山的山顶。我把几块石头摆好,点起一堆火,居然在一个竹筒里找到一些岩盐。一定是土人藏在那里的。

就在这时,我身后什么黑色的东西跳了出来。我想都没想,抓起匕首,扑到它身上。这是一条中等身型的狗,耳朵竖着,尾巴垂着。我把它刺死,撒上盐烤了。我决定把肉分成小块,肠子肚子也都切碎,装到空罐头盒里,随身带着走。这些腌肉让我体力得到恢复。我想,我能活下去了。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充满了这种自信的感觉。

我希望家乡的老母永远也不要知道我死在哪里,死得有多可怜,就把自己的千人针、身份标签,连同一个死去战友的遗物,都埋掉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轻松多了。等太阳西沉之后,我爬下山,朝西边海岸走去。

西原敬NFDA7 70岁 公司管理人员 福冈市

死者给我们的红米饭

对我们这些除了野草,没有别的东西可吃的人,步枪、手榴弹、钢盔都变成累赘。但这是武器呀,我们是不能把它们丢弃的,虽然因为大雨里行走,它们全都锈了。那是在菲律宾吕宋岛北部,8月初,战争结束前夕。一直在头顶盘旋的敌机已经不见了。有传言说,我们打败了;但又有人说,我们自己的增援立刻就到。

我是我们队的主心骨,带领着另外三十个兵,没有一个没病的。“我找到一些稻米。”他们里边的一个突然说,眼里闪着诡秘的光。话音没落,我已经迈开步子朝他指的地方走去。这是一小群死尸,有军官也有士兵,他们是饿死的。那具尸身的军阶是上等兵,他的背包挎在右边,头枕着自己的军靴,那救命的稻米就是藏在那里的。他的脸已经烂掉了,蛆虫从他嘴里、鼻子里滚落到地上。我双手合十对死者致礼,然后嗖地把他的“枕头”抽出来。他的脖子咯地一响,脸滚向了侧面。

在他的靴子里,是些淡褐色的稻米。因为一直浸在雨水里,这些稻米泡得变了样。我们用缸子舀来水,把米放在饭盒里,开始煮饭。各处捡来的橡胶鞋底,含煤很多,很好烧,我们就拿它来煮饭。煮好的饭是红颜色的。

腐烂尸体的液体随着雨水灌进士兵的靴子,才把米给染成这样。但对我们来说,这是长时间断粮之后第一次吃上米饭,真是“红米饭”红米饭:日本节庆之时,常用赤豆混合大米作成红米饭,以示吉祥。啊。我们七嘴八舌地回忆起在日本吃过的红米饭:喜庆典礼、运动会、远足……

这红米饭不是生者对死者的祭祀,而是死者对生者的生命祝福,是最高贵的红米饭。我与死神擦身而过,每当说到红米饭时,都想起这件事。

原丰 65岁 农业 杵筑市

缅甸前线就是这样

在前线的每时每刻,都要盯紧你的敌人,力图找到对方瞬间的疏忽,把他们干掉。在前线,什么都没有,只有杀人工具。我们没房子住、没有淋浴和厕所,也没有食物和衣服。我们钻进自己挖掘的章鱼罐,那个玩艺,旱季抵不住热带灼人的阳光,雨季挡不了雨。躲在泥泞的洞里,我们浑身上下透湿。如果想在洞口盖上点什么摭挡摭挡,就立即成为敌人的靶子。夜里,因为敌方(英裔印度部队)已经休息了,我们也能倒在地上休息一下,仰望南国的星空,星星近得好象一伸手就能摸着。

在这样的条件下是没有办法搭建厕所的,只好就地方便。没有纸,我们就用土块或揉皱的叶子。白天我们不能离开章鱼罐,所有的一切都在里边进行,然后用土埋上。雨季,因为全身湿透,大便也不可能是干的。没完没了地拉肚子、打摆子。

旱季,几乎没有水,冒险取到一饭盒水,煮饭、饮用都在里边了。洗澡、洗衣服根本不用提,一件衣服就这么一直穿下去。流的汗就是肥皂,用它抹去身上泥污。我们挤住在一起,满身虱子、疥癣。

撤退行军时,我还是不停地腹泻。“那话儿”也很疼,我只好把它掏出来,晾在裤子外边,让它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如果这样还不奏效,我脱下裤子,挂在栓在腰带的绳子上,就这么光着下身一路撤退。我们就像是蜗牛,又像是流浪汉,驮着自己所有的东西,一停下来就搭帐篷,到处找水找吃的。我们把拣了当柴火用的干树枝塞满背包,凭直觉就能分辨什么能吃什么有毒。没有消息也没有,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连自己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一味地跟着前边的脚印走。

在前线,生与死间不容发。每天,当夜幕垂下,我就想,“我又活过了一天。”这就是前线。

稻叶茂 64岁 全国燃料联盟协会主席 茨城县

战区的铁路:泰缅铁路

在一封近期发表的信里,作者提到《桂河桥》。我曾经乘敞篷货车从这桥上走过,驶往缅甸前线。第二年,我再次过这座桥,这回乘坐的是封闭货车,以伤病员的身份遣返。顺着铁路线望过去,满眼是倍受日本军队虐待的战俘。下面的事情是我为一家文学刊物写的文章的一部分。在这么小的篇幅里,把它整个叙述出来是不可能的。这是我作为一名日本军人的感受。

联通缅甸、泰国的泰缅铁路,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程。它一直在赶进度,以便在1943年年底能按照大本营的命令按期完工。五万名英国、荷兰和澳大利亚的战俘,外加十万名当地劳工和一万五千名日本士兵——这是一个什么数字呢?如果所有在工地干活的人张开手臂拉起手,和这条铁路一样长。

这条线还有一个名称:“死亡铁路”。为了什么目的,让三万当地人、一万战俘和一千日本士兵把命送在这里?

1944年3月11日,我第一次走这条铁路。火车以其最高速度(每小时20公里)爬行,一路不断停车。450公里的全程(相当于从东京到关原的距离)走了四夜三天。回程条件更恶劣,用了六夜七天。火车穿过丛林,丛林里边是干活的战俘,没日没夜地干。他们都光着身子,只缠着一条50公分宽的腰带。那带子原是装粮食的粗麻袋,撕开权充蔽体之物。白种人特有的粉红色皮肤上尽是血污。他们一步捱一步,摇摇晃晃,日本军官在后边挥舞着鞭子驱赶他们。我不禁想到,这是违背国际法的呀。教育是很可怕的。这表明军国教育的低劣。它只能教出没有同情心、对国际法一无所知的军官。

渡部秀男 64岁 画家、杂文家 镰仓市

集体自杀的女护士

记得那是在昭和19年6月底,我随着突击队向北边的科希马进发,参加英帕尔行动。正走着,忽然看见一辆英国人的吉普,行驶在两英里处的山谷里,正绕过一个村子。我们只好在雨季里越过若开山脉撤退。在撤退的小路上,我一次次亲眼见证世界上最黑暗的悲惨场面。

路越来越泥泞。我们发现了一条通向小河的路,搭起帐篷准备过夜,一种怪异的尸臭飘了过来。第二天早晨,我们看见附近的草丛里有五具女尸,都是吃了毒药丧命的。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像士兵一样剪得短短的,其中一人戴着红十字臂章。我记得找到一张碎纸片,上面写着德山班或德岛班的的字样,大概曾经想写遗书。看来她们已经死了两、三天了。看着她们的尸身真让人难受。让我这个伤兵既毛骨悚然,又不禁流下同情的泪水。

这类集体自杀的事也曾在病员和伤员之间发生。一路上我见过许多次:三五个士兵围成一圈,手榴弹弦一拉,一同归天。

藤又正义 70岁 公司干部 横浜市

苏门答腊逃兵

我所在的苏门答腊的根岸部队(原先是近卫搜索联队),出了三名逃兵。我们得到消息,他们已经潜入苏门达腊北部塔肯翁州克塔加尼村的深处。大野大尉带领20个人前去逮捕他们。我那时候是小队长,那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我手下的,一个是渡边兵长,还有一个是增泽伍长,终战前,他们担任印度洋岸边斯纳根地方一支当地人志愿军的指导工作。

大野大尉也曾经教育部下,日本人和印度尼西亚人应该并肩战斗,拯救亚洲人,与白人决一死战,我们要作好埋骨苏门答腊的准备。现在奉命前去捉拿自己人,大野大尉说他很难过。我本人和渡边兵长意气相投,也有逃到印度尼西亚独立军去的想法。

他们三个人半夜藏身的草棚给发现了,我们将他们包围。他们的装备和我们一样。一个钟头过去了,两边都没有一点响动。后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大概她发现了包围房子的日本兵,想通知那三个人。我听见渡边问,“什么?”没等到大野大尉发令,我把住木梯,连蹬三阶,只身一人翻进屋里,大声喊道:“渡边!”紧随着我,又有五、六个人冲了进来,大野队长也在里边。

增泽兵长面对我,握着一个手榴弹,喊道:“队长阁下,原谅我吧!”我扑到他身上,把他压倒,夺过了他的手榴弹。如果在我之前他把这枚家伙咔塔一声磕到木地板上,我们五、六个人就全给炸飞了。后来,大野队长在这小屋里整整劝了他们两个钟头。第二天拂晓,我们押着这三个人归队了。

工川正男 68岁 退休教师 诹访市

帝汶人也在挨饿

荷兰与葡萄牙殖民地帝汶岛的居民,虽然一直过着饱受盘剥的苦日子,但毕竟是和平的。日军占领帝汶以后,当地人就不能继续保持中立的地位了。日军对不合作的人予以严惩,理由是他们站到了敌人一边。为了战争,这也是不得已的。

岛民虽然莫明其妙,但出于对惩戒的恐惧,最后不得不与我们合作。或许也打算利用日本军队结束长期痛苦的殖民地生活。在供应物资和提供劳力方面,他们显得很大方,但到了昭和19年年底,从爪哇那边运送过来的物资中断,粮食极度紧缺。军队当然不能比原住民先挨饿。即使靠征用物资,也要生存下去。耕田的水牛被我们用一钱不值的军用票征集到手,棕榈芯和番木瓜树干也都拿来吃掉了,这些本都是帝汶人的财产。

就地获取给养的计划,在土地瘠薄、瘴气肆虐的帝汶没法实现。日本军队和岛民一起陷于营养不良,饱受疟疾折磨。人们都说,“爪哇是天堂,帝汶是地狱。”

我在帝汶岛中部搜索连队下属部队,同样为征调物资而烦恼。连队主计部有一位前田透中尉(已故),是个诗人。我们这个地区叫作多明哥王国,当地首脑祖金一向与我们合作。但他夹在军方越来越紧迫的需索和疲于奔命的岛民之间,左右为难,十分苦恼。他与日本人一直合作到最后一刻。我们战败后,祖金被逮捕,并死在监狱里。除了“可怜”,还能说什么呢。

中村泰雄 69岁 退休公司干部 东京

“爱惜生命”

我是昭南独立警备队第八大队一中队的二等兵。昭和20年7月,中队长对我们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们打败了。现在,我们连手枪都不够了。冲绳已经陷落,牛岛中将阁下也殉职了。本土每天都在遭受轰炸,已经守不住了。因此,我命令你们:决不要战斗到死。活下去,有朝一日还能为国效劳。如果你们不愿意蒙受被逮捕的羞辱,那就跑吧,跑到当地人里边求一条生路。娶个当地人在此地安家没什么不妥。但是,一定要活下去。要是在内地碰见了,打个招呼。”

他还说,“不论你们在哪里,都不要服从自杀的命令。现在不是楠木正成楠木正成:杰出的军事家和卓越的将军,在14世纪激烈的王位争夺中,支持后醍醐天皇。事业最终失败后实施自裁。在1930和1940年代,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士兵光辉的楷模。(英译者注)的时代了。”

有些军人不理会那些愚蠢的战场信条,视生命高于一切。奇怪的是同样出身于陆军士官学校,观念会如此不同——有人变成战争狂,有人却尊重生命。

井上常七 77岁 专门学校教员 热海市

第20通讯部队的结局

昭和20年年初,南方军总司令部从新加坡迁到了西贡(胡志明市)。到五月的时候,设在西贡的当地驻司令部又拖着它全部直属部队迁到河内,在西贡只留了一个传令所。但即使小小的一个传令所,也得有几个听呵干活的人,所以六月召集了西贡本地日本商社的人,组成第20通讯部队,大约一个中队的样子。

中队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从那些在中国打过仗的人,到全无军事经验的人。这些本来没什么高下之分的平民,现在挂上了不同的军阶。有时候,军阶高下和原来公司里的职务高低正倒了个个。

这支部队每天训练。一些应征前用着越南仆佣的人,现在也得去擦厕所了。行军对他们说来更是不堪重负。在头三个星期,不许和自己家里的人见面。

8月,华侨报纸发布了一则消息:日本已经接受了波茨坦公告。这消息在西贡也传开了。第20通讯部队的人则是在接见日里从他们亲属口里知道的。15号播放玉音,部队所有的人都围在传令所那台高级的收音机旁。广播结束了,几乎所有的人都高呼“万岁!”。战败之后,谣传有人要整治日本兵,一个都跑不了。于是第20通讯部队解散了,就像从来没有组成过。所有有关这个部队的文件都付之一炬。

开村严 81岁 退休大学教授 名古屋市

日本军队和越南的风暴

昭和20年2月,我们22师团的见习士官和初年兵离开了华中的武昌,纵穿敌占区,南下行军4个月之后,最后到达法属印度支那(现在的北越)的北部,终于赶上了我所在的山炮兵第52连队。连队驻地连日遭受美军战斗机轰炸和机关枪扫射。

6月里的一天,作为主计军官,我正在富兰城外接收粮食。那天也有空袭,也有克拉蒙式战斗机的进攻。我拚命地在稻田里边跑动,有时候卧倒在洼地里。身后,伴随着子弹尖锐的呼啸,尘埃爆起。

我跑到一所房子的屋檐下——当地居民的房子不是空袭对象——捡回了一条命。

1945年12月25日,在台北中山堂举行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仪式,

陈仪为受降主官。被日本侵占了半个世纪的台湾重归中国版图。

就在这时,我听见房子里传出钢琴声。琴声飘荡,好象与空袭什么的完全不相干。主人是一对受过教育的夫妇,三十多岁,他们是在河内大学读书的时候结为伉俪的。

我感谢他们允许我在屋檐下避难,他们甚至请我用茶!他们空袭中的琴间,是渴望和平的越南人的心声,又是在表达战争的无意义。

我深受感动。一瞬间,忘记了战争、恢复了人性。

现在想来,这事也表现了越南人坚强的个性——他们在后来的越战中也是绝不向美国屈服的。

渡边真四郎 66岁 公司顾问 东京

在卡尼科巴岛

昭和20年6、7月间,孟加拉湾卡尔尼科巴岛两次受到英军进攻。这期间,我们的哨兵报告在外海有一只上浮的潜艇,向我们这边的海岸上打灯光讯号。几名在我们占领前就住在这里的英国人被逮捕,旋即作为间谍处决。

此事属于高度机密。行刑场四周布置了两道岗哨,间谍们给蒙住双眼、绑在树上,每人前边掘了一个坑。首先士兵们瞄准他们来一次齐射,接着上前用刺刀捅他们,以考验我们的勇气。然后,佩刀的军官上前,把他们的头砍下来试新剑锋。最后,有几个人拿着篮子跑过来,剖开残躯,取出内脏。执刀的是军医,他拿走了肝脏。这冷血的杀戮把我吓呆了。

据说,那几片肝脏给加到那些发烧士兵的饭食里了。我听一个生病的兵说,这时候还能吃上掺肉的饭,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战争结束后一个月后,参与处决间谍的,从旅团长到上等兵全成了战犯,被押解到新加坡樟宜绞死了。

我是昭和21年从这个岛上被遣返的。在岛上,我们一直阻击登陆敌军,直到战争结束。该岛当局至今拒绝我们入境,我们再也没能到岛上走一圈,悼念那些死在这里的人。

近藤新一 66岁 公司顾问 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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