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此时天还未亮,但唐军军营已经苏醒过来。许多士卒在火把照耀下,在将领指引下排队打饭;已经吃完的人则披挂整齐,手持长矛或弓箭离开营寨。
他们在营寨大门外分为两半,其中一半人牵马来到山河之间道路的入口,正好对着大食人已经废弃的小营寨;另一半人则来到岸边,排队等候上船。
这些士卒都是肩负着保护李珙职责的人。为确保不会有大食人干扰祭拜礼仪,他们早早的就要出发,前往布防。
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早在最先一批担任保护之责的士卒上船前,已有一艘船离开岸边,启程向西而去。
“孟别将,咱们这么倒腾来倒腾去太费事了,干嘛昨晚不睡在挖尸首的地方。就把船停在岸边,咱们就睡在船上,也不用搭建营寨,也不用来来回回的。”在这艘船上,丹夫睁着惺忪的睡眼对孟飞军说道。
“是啊孟别将,林别将,魏校尉,昨夜睡在船上,船靠在那边多好。不仅是人,棺材也反复运送,这艘船的将士就不忌讳?”夏传涛也说道。
夏传涛都有意见,旁人更是意见极大,纷纷出言。
“干嘛这么倒腾!”
“睡在船上多好!”
“就是就是!”
“我也是没法子。你们以为我愿意折腾?昨日上船后我与掌管那艘船的旅帅商量过,是否可以将船停在那里,就在岸边休息一夜。至于晚饭与今日早饭吃的东西,咱们可以自己打猎解决。
可那个旅帅虽然礼节十分恭敬,说话语气也谦和,但就是不松口,我好说歹说也不松口,只是说宋果毅的命令就是将我们载回军营,不能留在这里。我劝了不知多少遍也没法,只能将你们带回来。
我也说了棺材来回运送之事。那旅帅听我说起这话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拒绝了我的要求。”
孟飞军没好气地说道。一想起昨日的事,他自己也是一肚子气,昨日为宋果毅开脱的话语也不说了。
“竟然这样!”雷诺道:“那旅帅真是死板!不仅死板,还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
“宋果毅也不对!”丹夫直接喷船队或水师统领:“制定这么死板的规矩!就算是都护或刘都护,将某样运送工具,比如马车牛车之类派给士卒使用,也只是规定按时还回来即可,若中途因为某些事情没完全按照当初的报备使用,都护与刘都护也不会如何,更不会因此处罚!就这个宋果毅和他的属下多事!”
可他这话一出,仍然十分生气、本也在叱骂的人忽然都住了口。没办法,掌管水师的是个果毅,比在场所有人官都大,万一在这里骂他的话传到本人耳朵里,对自己不是好事。也只有与刘琦是邻居的丹夫完全不怕。
哦,除丹夫、米特外还有一人不怕,众人纷纷看向这人,要瞧他如何反应。
“行了,抱怨这么多有啥用。”孟飞军说道。他身为别将,又是刘琦的老部下,不怕宋果毅。但也没必要激化矛盾,于是出言劝解。
听到这话,丹夫虽仍不高兴,但也不再抱怨。众人也都与丹夫一样,虽不会附和,但也不会再抱怨。
之后,众人分散开来,昨夜没有睡好的人躺到细窄的床铺上蜷缩着休息,没有睡意的人则走到甲板上,看起风景。
“站在船上看风景果然不一样。”看着船行过两岸的风景,丹夫不由得感叹道。昨日他们虽是坐船返回军营,但当时天色已经比较昏暗,根本看不清岸边的景色。
“本来就不一样。”雷诺道:“我当初从洁山城坐船来到喔鹿州,就看到了沿途秀美的景色。这一段还不算好,洁山城向东到谷口那一段才美,两岸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自己却坐在两片草原中间夹着的细小河流,真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
“真的?”丹夫问一句,见雷诺点头立刻说道:“等打败大食人以后,我一定要坐船从这里去洁山城,瞧瞧你说的景色。”
“很快的。”雷诺道:“今年一定能够打败大食人。冬季下雪前不仅要将大食人从谷口赶走,还要夺回洁山城。
希望大食人夺取那座城的时候没将全城都毁了,使我能找到当初住过的院子。”
“就算被大食人毁了,再造一个就是了。”丹夫笑着说道:“洁山城一定会重建,里面的房屋也会重新修建。此战打赢后一定能生擒不少大食兵,官府一向有役使俘虏做苦工的惯例,到时候你就申请个监工的差事,监督大食兵重建洁山城,顺便让他们在原位置建造一户与你当初住过一模一样的院子。”
“快别这么说。”米特这时却插嘴道:“洁山城是不是被大食人夺取还两说呢,没准此时还在咱们唐军手里。”
“都这么长时间,几次派人去探查,包括安别将派人探查,都没人能回来,我觉得洁山城已经丢了。”丹夫道。
“我反而不这样觉得。正因为大食军守卫如此严密,才说明仍然没有占领洁山城。”米特却反驳道。
“等过几日抓个俘虏审问一番就知道了。”丹夫对于与米特辩论洁山城是不是还被唐军控制没有丝毫兴趣,出言道。
“抓个小兵恐怕也不知道,得抓到大官才行。”雷诺这时说道。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虽然仍然十分怀念迪马什,但不会像从前那样一提起就十分伤心了,能平常聊起。不仅是他,丹妮娅经过这么长时间,也已经近乎抚平伤痛。
“大官可不好抓,估计只有在最后打败大食军,他们狼狈逃走的时候能抓到几个。”米特也说道。
“那也不见得。”丹夫忽然指向北岸一座山峰:“若有大食大官为知晓战场形势到底如何,或许会挑选这种视线极好的山峰观察。若碰到这种事情,生擒大食大官也不是不可能。”
“你说的这种情形虽有可能发生,但太低了,跟守在树旁等到一只兔子撞上去也差不多。而且周围临近的山峰都被刘都护派来的人占据了,岂会有大食大官出现在哪里?”雷诺笑道。
“我随意说笑而已。”丹夫自己也不觉得有多大的可能性,说了一句。
“不过若真发生这种事,我要冲上去生擒大食大官,立下头功。”他又道。
“你放心,我们都不会和你抢。”米特笑着回应。
几人又说笑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此时船也已经接近他们昨日挖掘尸首之地了。站在船头边看风景边闲聊的人都忙回到船舱,叫醒仍在睡觉的人,将棺材拖到甲板上,准备下船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