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当然,我们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吞并的事情!但他们背着我偷偷做事,深深地伤害了我作为盟友的感情!……我竟然是全欧洲最后一个听到风声的!
——1908年德皇被告知奥匈帝国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时的反应
1908年,一个秘密的土耳其社团正在摩拳擦掌,想要重新控制让给了奥匈帝国的巴尔干领土。社团成员一般被称为“青年土耳其党人”,他们在组织上隶属于名字并没有什么危险性的“统一与进步委员会”,这是一个由土耳其知识分子、学生和军校学员组成的伞状组织,模仿了意大利地下革命运动集团“烧炭党”。青年土耳其党人的起义在未来的战争领袖恩维尔帕夏的共同领导下,像藤蔓一样蔓延到了巴尔干半岛那些由土耳其人占据主导地位的地区,主要是马其顿,他们举起了革命的反旗,反对疾病缠身的奥斯曼帝国老朽的领导阶层。这个运动集团的民族主义议程志向远大:竟然要推翻土耳其的旧秩序,以一个决心恢复土耳其对保加利亚领土和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省份的完全控制权的民选议会取而代之。
这些争议领土的近代历史与巴尔干半岛的一切一样复杂。它可以归结为三个集团之间的斗争,每个集团都试图为了自身的政治和战略目的而控制这个半岛。这些集团分别是以塞尔维亚为首、由俄国赞助的斯拉夫国家,它们梦想建立一个扩大的斯拉夫王国;奥匈帝国,它试图对巴尔干地区分而治之,从而抑制斯拉夫人和土耳其人的野心;以及老迈的奥斯曼帝国,它希望保留穆斯林在欧洲的强势存在,并控制达达尼尔海峡(拒绝俄国打通地中海)。青年土耳其党人为这场三方斗争注入了一股追求土耳其民主的强劲世俗力量。另一个变数是塞尔维亚。维也纳、圣彼得堡和土耳其对巴尔干领土提出要求,是出于政治和战略考虑,然而塞尔维亚在这里的利益本质上是民族主义的,因此无法预测,而且慷慨激昂。
在这些难以调和的要求之间通过谈判开辟出一条道路,将被证明是非常危险的。整个斗争取决于奥斯曼帝国一个小小的前哨站的命运,每个与该地区有利害关系的国家都声称这是他们的:它就是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省。四百多年来,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一直是奥斯曼帝国最西端的省份之一,是苏丹在欧洲腹地留下的足迹,那里的穆斯林占据主导地位。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与克罗地亚、塞尔维亚和黑山接壤(见地图3),首府为萨拉热窝,那是农民和牧民的土地,有着青翠、起伏的丘陵,除了一条具有重要战略意义、长度仅为26公里的亚得里亚海海岸线外,均为内陆地区。谁控制了它,谁就能打通地中海,这对深居内陆的塞尔维亚特别有吸引力。
作为巴尔干民族的一个缩影,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是土耳其人、塞族人、克罗地亚人和一系列小型族群以及各自宗教信仰的聚集地。他们似乎居住在一床补了又补的拼贴被子里,随着命运的盛衰起伏而翻来覆去,在东方与西方、基督徒与穆斯林的接缝处被扭扯着。这些族群争夺政治和经济影响力,并定期受到宗教和种族战争的搅动。最终,讲斯拉夫语的穆斯林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这是基督教会的东正教和天主教信仰势不两立的结果。
信仰东正教的波斯尼亚塞族人是这个省份的第二大族群,他们发展出了一种强烈的部族主义,自视为由俄国支持的大塞尔维亚国家的一部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对塞尔维亚的重要性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如果说科索沃是塞尔维亚的灵魂,那么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就是泛斯拉夫主义的未来沃土,会实现塞族人拥有统一王国的梦想。“它是所有关心政治的塞族人的敏感点,他们的宏愿和希望都围绕着这个中心展开。”凯莱在1870年写道。1 这里是塞尔维亚民间传说中英雄的出生地,塞尔维亚诗人热衷于用波斯尼亚方言作诗。这个省份代表了塞尔维亚祖国一种想象中的扩张,而奥地利军队驻守萨拉热窝的景象则严重冒犯了塞尔维亚人的自尊心。
波斯尼亚塞族人为这些独立梦想努力奋斗着。他们可能是这个省份最独特的少数民族,从未接受维也纳对他们国家的占领。当塞尔维亚在1903年政变后建立了一个激烈反奥地利的政权时,他们的抵抗得到了大力支持(见第二十四章)。
大多数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人倾向于对维也纳怀有这样的感情。然而,另一种选择——在贝尔格莱德统治下的生活——很难吸引那些与塞尔维亚并没有民族或宗教亲缘关系的人。他们只想独善其身,太太平平地做自己的事。可悲的事实是,在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没有人能够逃脱他们国家充满暴力的历史,这段历史时不时地回来作祟,经常造成毁灭性的后果。那么塞尔维亚最上面的主子俄国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即使波斯尼亚塞族人看到了摆脱维也纳魔掌的光明未来,他们与贝尔格莱德的纽带终究还是要与东欧那个至高无上的斯拉夫赞助者联系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1880年,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有50万东正教徒、20万天主教徒和45万穆斯林。他们大多是斯拉夫人,却在民族和宗教忠诚上有分歧。按照贝尔格莱德对一个扩大的斯拉夫国家的设想,要想办法把他们统一进来。1857年至1870年间,泛斯拉夫运动——在时间上早于泛德意志运动——将“解放所有斯拉夫人并将其统合为一个大联邦这项任务”托付给了俄国。2巴尔干半岛的斗争史可以追溯到斯拉夫人对统一的这种渴望,俄国通过头号党羽塞尔维亚发起了这场斗争。
1878年,这个梦想似乎就要成真了。这一年的6月13日至7月13日,列强齐聚柏林会议,开会的目的是稳定俄国在1877年至1878年的战争中战胜土耳其人之后的巴尔干半岛局势。1876年穆拉德五世苏丹被废黜后,事实证明,优柔寡断的继任者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苏丹无法控制他的斯拉夫附庸国,于是,代表们聚集在柏林,以决定巴尔干半岛的新秩序。俾斯麦主持了会议——这是对他在欧洲日益提升的影响力恰如其分的认可——英国、法国、德国、奥匈帝国、意大利、俄国和奥斯曼帝国的领导人出席了会议。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什么怨言,成功地敲定了《柏林条约》——这个名字本身就着重强调了德国在欧洲事务中的优势地位——这份条约正式承认塞尔维亚、黑山和保加利亚这些事实上的公国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独立”。
土耳其在巴尔干半岛的五百年统治从这里开始走向终结。事实上,这份条约更进一步,似乎满足了斯拉夫人的要求。它对此前的《圣斯特凡诺条约》进行了修订,当年3月3日签署的那份条约建立了自治的保加利亚,实际上将这个公国从奥斯曼帝国五百年的统治中解放了出来(这个日子在当今的保加利亚是作为解放日来庆祝的)。尽管土耳其人仍然保留着对马其顿和保加利亚部分地区的控制权,但他们的帝国在欧洲已然日薄西山。
一个帝国的退却引诱着另一个帝国前进。在哈布斯堡帝国看来,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来控制这些不守规矩的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人。列强插手了。柏林会议授予奥匈帝国占领并镇压这个名义上仍承认奥斯曼帝国宗主权的叛逆省份的权利,维也纳也迅速派兵驻守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城镇。对奥斯曼帝国自尊心的这记打击就是未能控制住波斯尼亚动乱的代价。塞尔维亚则对这一决定深恶痛绝,因为它扼杀了塞尔维亚将这个省份并入一个由贝尔格莱德控制的、扩大的斯拉夫国家的希望。表面上的胜利者奥匈帝国几乎没有意识到,它抓在手里的这块殖民地就像一只豪猪:竖起了满身的刺,随时可能勃然大怒。
柏林会议还建立了一个扩大了的斯拉夫国家保加利亚公国(根据《圣斯特凡诺条约》),然后又在同一年(根据《柏林条约》)推翻了这个决定,将保加利亚拆分成三个独立的部分(马其顿是其中之一),之后将它们交还给土耳其控制。
这些措施的整体效果是遏制了奥斯曼帝国和俄国在巴尔干半岛的野心,粉碎了塞尔维亚人对扩大的斯拉夫王国的希望,并授权给了维也纳。重要的是,1881年,奥地利得到了俄国和德国的授权,可以自行择时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俄国的立场在1897年发生了变化,新沙皇尼古拉二世拒绝接受这份协议。从此以后,俄国将反抗奥地利吞并这个省份的任何尝试,这是一个隐患,会为巴尔干半岛带来阴魂不散的可怕后果。
之后到了20世纪头十年,奥地利人和青年土耳其党人将渴望的目光投向了奥斯曼帝国对巴尔干半岛越发力不从心的控制这等好事。1902年,青年土耳其党人首先在巴黎结成了流亡反对派团体,他们决心用民主的世俗政府取代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苏丹领导下蒙昧的奥斯曼专制政府,并为君士坦丁堡夺回马其顿、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和保加利亚的部分地区。但他们首先必须推翻苏丹的政权,这也是他们在整个20世纪头十年的革命推动力。
青年土耳其党人的雄心壮志让维也纳官员惊恐万分,因为复兴的土耳其会威胁到他们控制巴尔干半岛的计划。同样令人不安的是俄国资助的大塞尔维亚的前景。1908年,这些恐惧激发奥匈帝国采取了行动——去填补巴尔干半岛的权力真空,从而断送土耳其重返巴尔干半岛或者建立一个由俄国赞助的斯拉夫王国的梦想。
这样一来,奥匈帝国自然对维也纳已经派驻了军队的这个小省份垂涎三尺。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将成为完全征服斯拉夫人领土的前奏。对维也纳来说,这件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因为授权吞并该省的最初协议将在1908年到期。俄国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它会容许波斯尼亚被诱拐到维也纳的控制下吗?或许圣彼得堡会这样做,以换取奥匈帝国认可俄国军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也就是所谓的“黑海海峡”——自由通行(而无需改变迫使土耳其向其他所有大国关闭黑海海峡的现行安排)。对一些俄国人,尤其是沙皇的朝臣来说,用巴尔干半岛的一小块打发奥地利,以此为代价独得进入地中海的权利,似乎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于是,在1908年,惦记着这根胡萝卜的奥匈帝国开始实施一个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计划。随之而来的危机将向全欧洲表明,为什么巴尔干半岛很有可能成为战争的试炼场。
这场外交斗争涉及欧洲最聪明、最自我中心、个人缺陷最严重的两位政治家之间的冲突:他们是奥地利外交大臣阿洛伊斯·莱克萨·冯·埃伦塔尔伯爵和他的俄国同行亚历山大·伊兹沃尔斯基。两人都在不择手段的外交艺术方面经验丰富、造诣颇深。埃伦塔尔1854年出生在一个富裕的犹太谷物商人家庭,一位传记作者这样评论他,“自负与狡猾、蛮力与诡计、现实主义与玩世不恭的混合体:他随时准备瞒天过海、避实就虚、以智取胜,这里面隐藏着一种严酷无情的意志”。3“他聪明、冷静、耐心,外表的沉稳掩饰了他那活跃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想象,这种想象与其说是慧眼如炬,更多的是热血上头”,阿尔贝蒂尼这样写道4。
阿洛伊斯·莱克萨·冯·埃伦塔尔伯爵
亚历山大·伊兹沃尔斯基
伊兹沃尔斯基是一位俄罗斯正教贵族,容易做出无法预知的草率决定,他很有天赋,纵使他的野心大到危险的地步。一位同僚评论道:“伊兹沃尔斯基无疑很有教养,也很聪明,但不幸的是,他一点就着的脾气和自尊心害他不浅。一篇报纸文章的攻讦就能让他彻夜难眠5。”
两人都渴望进行欧洲权力政治的大博弈。他们把国家的命运看成一连串由他们亲自掌控、责任重大的棋招:一记昏招就能扰乱所有民族,而一记妙招则可能增强这些民族的自主权。两人都不想要战争,但他们在本质上都参与了导致大战的种种事件。亚历山大·克伦斯基在著作中提议将“走向大战的欧洲”作为伊兹沃尔斯基私人通信的副标题,因为这位俄国外交官与将世界带到1914年的各路阴谋诡计关系极为密切6。
奥匈帝国和俄国的两位皇帝曾经结盟,签署了保证两国关系的三帝同盟,埃伦塔尔见三帝同盟恢复无望,便决定通过大胆介入巴尔干半岛来恢复旧哈布斯堡帝国受损的威望。他注意到维也纳曾经宣示过“在它认为合适的任何时候”吞并这些省份的权利,现在他打算实现这个计划了。7他还有更宏大的野心,那就是将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以外的其他斯拉夫人)纳入一个由奥地利、匈牙利和南斯拉夫人组成的扩大化的三元帝国。他的目的是孤立塞尔维亚,使其成为“(奥匈)帝国内部一个巨大的、由克罗地亚人主导的南斯拉夫人统一体的断肢”8。
1907年10月至1908年9月间,埃伦塔尔做出了一连串的让步,这些让步将为完全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铺平道路,并改变欧洲的秩序。他的这个计划需要得到俄国的默许。他的开局策略很狡猾,因为他放弃了新帕扎尔的桑贾克(奥斯曼帝国的一个行政区划单位),这是位于当代黑山的一块领土,当时被奥地利军队占领。显然,它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他的意图表面上是通过放弃奥匈帝国对桑贾克的主张来安抚敌对大国,尤其是土耳其和俄国。这看似下了血本,因为根据《柏林条约》,奥地利保有占领桑贾克的权利。然而,1908年1月27日,埃伦塔尔用一个附加条款暂时拖延了他的计划:他得到了苏丹的特许,可以修建一条穿过桑贾克、通往塞尔维亚边境的米特罗维察的铁路。
这处改动激怒了伊兹沃尔斯基(和贝尔格莱德),他把计划修建的这条铁路线视为“扔在他两脚之间的一颗炸弹”9——这是一种军事策略,旨在把奥地利军队输送到塞尔维亚边境,威胁俄国的斯拉夫亲戚。奥匈帝国会不会就此成为德国进入斯拉夫人国度的特洛伊木马呢?由国家控制的俄国新闻界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中的激烈,声称这必将导致德国控制巴尔干半岛;一些社论作者甚至推测会发生战争。
伊兹沃尔斯基决定不公开反对修建铁路。相反,他表示自己愿意像维也纳希望的那样,默许对方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以换取奥地利认可俄国最垂涎的目标:海军控制土耳其海峡。伊兹沃尔斯基进行了一番推论,把已经被奥地利占据的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送给它,相对于这样一份大奖来说,似乎只是很小的代价。
伊兹沃尔斯基带着这笔得到了沙皇本人担保的交易,与他的对手接洽。当然,俄国接受这笔交易很可能激怒塞尔维亚,所以伊兹沃尔斯基请埃伦塔尔发誓保密,希望向塞尔维亚朋友隐瞒俄国的共谋,因为塞尔维亚人显然不想让奥地利吞并这些省份。就这样,伊兹沃尔斯基把一件毁灭性武器递到了埃伦塔尔手里:以曝光俄国人秘密参与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送给维也纳一事相威胁。
1908年7月2日,伊兹沃尔斯基向埃伦塔尔提议:“鉴于看到(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未来)以符合两国共同利益的方式决定下来对我们两国极为重要,帝国政府将做好准备,本着友好互惠的精神开始讨论10。”
完完整整的国家就是在这种无害的语气中被击垮,落入敌国之手的。埃伦塔尔瞅准时机出手了。他故意装出一副对俄国的“妥协”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一眼就看出,伊兹沃尔斯基匆忙献上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伊兹沃尔斯基由此暴露了俄国海军的野心有多么迫切,一下子打光了圣彼得堡所有的牌。奥地利外交大臣决心采取这样一种方针,它将欺骗他的俄国对手,并使奥匈帝国与斯拉夫世界的关系陷入公开的、旷日持久的冲突。
埃伦塔尔迅速采取行动以巩固他的机会。1908年7月,青年土耳其党人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传遍了马其顿,宣布结束土耳其过去三十年的专制统治,恢复1876年的自由宪法。青年土耳其党人希望尽快把他们在巴尔干半岛的利益拿到手。埃伦塔尔也是这样想的,他打算尽快推进这次吞并。结果证明,土耳其起义的大棒和俄国秘密提议的胡萝卜让人无法抗拒。
埃伦塔尔当然拒绝与伊兹沃尔斯基分享这个新的权宜之计,后者还在固执己见,幻想着一笔对俄国非常有利的秘密交易已经触手可及。两位外交大臣于9月16日在布赫劳城堡重新开始谈判,在两场长达六个小时的马拉松式会议上,他们敲定了一份“协议”的条款,其核心内容是俄国同意奥匈帝国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亚。
换来了什么呢?这简直是欧洲外交史上最奇怪的一次收场,俄国没能将这次交易的内容落实到书面上;只有几份断断续续的备忘录跟踪记录了这次商讨,而这些备忘录也没能将条款定死。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双方都试图重新定义他们认为已经达成一致的内容。埃伦塔尔声称,俄国代表团已经同意,在未来关于黑海海峡的任何谈判中,都“不会再出现波斯尼亚—黑塞哥维亚的字眼”(即这次吞并与俄国海军进入地中海之间没有明面上的联系)。这就使俄国对黑海海峡提出要求时完全不能提及这些省份——还将阻止伊兹沃尔斯基“把这次吞并和黑海海峡问题放在同一个平面上讨论,也就是让他两手空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11伊兹沃尔斯基则表示,他认为吞并计划之后会提交到10月8日的一场会议上做进一步讨论。
维也纳在两天前就着手进行吞并了。埃伦塔尔给欧洲各国大使馆发了一连串信函,委婉提及即将发生的这件大事,但拒绝给出准确日期,通过这种方式让各国比较平静地接受了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于1908年10月6日宣布正式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消息。一天前,保加利亚国王宣布他的国家正式独立。这两件事都违反了《柏林条约》,并引起了俄国、法国和塞尔维亚极为强烈的反应,它们见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两省完全落入奥匈帝国的控制之下,简直怒不可遏。俄国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次吞并直接造成了后来引发奥塞战争的紧张局势。
随着这次吞并通过外交的消化道往下走,很明显,维也纳戳穿了欧洲的虚张声势,赢了一手。原因在于德国,奥匈帝国大胆的外交举措是成是败,全凭这个大国的脸色。柏林对吞并的支持,在它与维也纳的关系中确立了一种模式。从这时起,德国便倾向于对奥地利遏制塞尔维亚野心——引申开来的话,还有俄国的野心——的任何行动或声明都不假思索地同意。这样的联系并没有被三国协约的成员所忽视,它们一如既往,已经非常习惯柏林对中欧任何违反和约行为的反应了。
这次吞并也暴露了德国的另外一件事情:德皇被边缘化到了何种程度。威廉闷闷不乐地声称,他是在头一天通过土耳其那边的消息来源才得知了奥地利的行动,而不是通过他自己的政府。“当然,我们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吞并的事情!”他写道,“但皇帝他们背着我偷偷做事,深深地伤害了我作为盟友的感情!……我竟然是全欧洲最后一个听到风声的!12”
这件事情的影响是痛苦的、长期的。在俄国人看来,这是一个帝国强行消化了一个主权国家。然而伊兹沃尔斯基并没有把他的秘密交涉和对吞并的默许告知他在圣彼得堡的同僚。当他们通过他7月2日的信件得知他是同谋时,这一消息震惊了圣彼得堡政府。德高望重的首相彼得·斯托雷平威胁称,如果允许德国支持的奥地利继续吞并进程,他就要辞职。俄国人坚持要求召开一场国际会议,以确认1878年条约中各项条款的有效性。
历史学家詹姆斯·乔尔写道,在最初的迟疑之后,德国向奥匈帝国伸出了援手,并利用“隐晦的战争威胁”,“迫使俄国政府让步,默许奥地利的行动”。根据乔尔的说法,“这场危机表明俄国和奥地利在巴尔干半岛的对抗多么容易牵动整个欧洲”。13德国首次显示出它对军事条款的忠诚。德皇相当愚蠢地宣称,他“穿着闪亮的铠甲”站在奥地利人这边;而德军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对他的奥地利同行弗朗茨·康拉德·冯·赫岑多夫将军说:“俄国一动员,德国也会跟着动员。14”
法国和英国同情塞尔维亚人,也温和地反对吞并,但没有人考虑过动武。克列孟梭的反应可能是最激烈的。对他来说,这次吞并是“对契约义务的严重违反和对公共道德的侵犯,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就会开一个坏头”15。
在伦敦,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通过10月3日收到埃伦塔尔私下通知的哈丁得知这一消息后,迅速敦促维也纳重新考虑这一严重违反1871年《伦敦条约》中订立的国际协议的行为,该条约规定,任何大国未经签字国同意,不得违背涉及邻国的承诺。对“国际法”的尊重倒是颇有英国人风范,但维也纳根本不予理睬。
爱德华国王在10月9日与奥地利大使冷冰冰的会面中也表达了这种情绪。与此同时,伊兹沃尔斯基却在伦敦受到了盛情款待,人们认为这是安抚三国协约中蒙受屈辱的成员必须要有的。几天之内,欧洲的断层线已然硬化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分水岭。
然而没有人出手反抗维也纳的行动。除了愤慨的嗤之以鼻外,攻击它的言语比抵抗它的行动更多。在圣彼得堡、巴黎和伦敦,头脑冷静的人们为一线生机绞尽脑汁。要不要对塞尔维亚做出补偿?或者让维也纳让步?奥匈帝国为何没有提出把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分出一小块给贝尔格莱德,以此安抚他们呢?在布赫劳的那场会面中,埃伦塔尔拒绝了伊兹沃尔斯基瓜分波斯尼亚的建议,现在他认为没有必要重启谈判,他声称谈判已经尘埃落定。当然,没有人征求过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人的意见,问问他们更愿意被谁统治。
为解决这一问题而提议召开的会议,因议程的混乱和德国的反对而失败。柏林不希望被视作维也纳和三国协约之间的调解者。无论如何,在海军通过达达尼尔海峡问题上,俄国在预判土耳其的立场时遇到了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而海军通过达达尼尔海峡正是出了丑的伊兹沃尔斯基希望获得的秘密补偿。如果没有土耳其的同意,圣彼得堡政府就要冒给俄国埋下另一颗雷的风险。
塞尔维亚和俄国对失去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反应最为激烈(考虑到伊兹沃尔斯基的秘密背叛,后者的反应颇有讽刺意味)。贝尔格莱德下令动员12万人,并使国家处于紧急警戒状态。10月17日,塞尔维亚外交大臣米洛瓦诺维奇动身前往欧洲各国首都进行巡回抗议。只是奥地利采取军事行动的威胁让塞尔维亚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发表声明表示接受,保证做一个好邻居。然而整个问题却造就了深仇大恨。
历史学家宁契奇写道:
人们感觉到,不可挽回的伤害已然造成,我们国难将至,塞尔维亚和塞族人的不共戴天之敌奥匈帝国正准备消灭一个想要独立自由地生活的民族的每一个抵抗迹象16。
他还称,这次吞并危机包含了“将在1914年再现、作为大战直接原因的所有因素”17。
奥地利的冒犯触及了塞尔维亚政府及其情报机构的核心。1908年10月8日,就在奥地利吞并波斯尼亚两天后,塞尔维亚的大臣、官员和将军们在贝尔格莱德市政厅举行了一次会议。他们的目的是成立一个名为“民族自卫组织”的半秘密社团,它将充当巴尔干半岛泛斯拉夫主义的组织机构。正如迈克尔·沙克尔福德所言,更具体地说,它的目的是“为塞尔维亚和奥地利之间可能发生的战争招募并训练游击队员”,通过宣传、间谍活动和破坏活动反对奥地利在巴尔干半岛驻扎。18在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斯洛文尼亚和伊斯特拉半岛也将设立一些卫星团体。
不出一年,民族自卫组织便已在提升泛斯拉夫意识方面大获成功,以至于维也纳强迫塞尔维亚政府制止了这样的煽动。由于俄国此时不愿意支持塞尔维亚的“反奥地利叛乱”,贝尔格莱德不得不勉强服从。自那以后,民族自卫组织便“专注于塞尔维亚境内的教育和宣传,试图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文化组织”。19一个名为“统一或死亡”的更致命的泛斯拉夫组织很快取而代之。
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危机最不祥的后果是人性的,太人性的,这些后果也烙印在了俄国领导阶层的内心深处。圣彼得堡当着全世界的面出了丑,很快就将把这种情绪反应转化成政治和军事行动,正如休·斯特罗恩所指出的那样。在俄国人眼里,这次吞并是奥地利在巴尔干半岛扩张野心的证据,并且可能“最终将二元君主国带到君士坦丁堡城门口,使之成为黑海海峡的陆上主宰者……”20俄国政府甚至拨出了重整军备的资金。从那以后,它的整个外交政策将力求在中欧和东南欧建立一个反奥地利的国家组织。为了这个目的,俄国和塞尔维亚的关系变得更加坚固,成了一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斯拉夫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