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人的答复
(奥匈帝国)想要粉碎一个小国。随之而来的将是一场导致其他大国参加的战争。
——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1914年7月26日
俄国的支持让塞尔维亚的脊梁骨硬了起来。7月25日正午——离大限还有五个小时——塞尔维亚收到了萨宗诺夫的电报。他承诺俄国会全力支持塞尔维亚,并建议它接受最后通牒中所有与塞尔维亚的主权不发生冲突的内容。1 俄国的无限支持,简直是几个星期前德国给奥地利的空白支票的翻版。
塞尔维亚政府完全按照俄国的建议行事。当天下午,帕希奇向法国和俄国大使馆通报了塞尔维亚的答复可能会有的内容。在法国官员博普先生看来,塞尔维亚确实已经服软了,几乎每一条都接受了。2其中包括解散所有可能煽动反对奥匈帝国的社团,修改新闻法,以及将任何被证明参与了反奥匈帝国煽动活动的官员从军队和政府部门开除。
但也不是每项条款它都会遵守。塞尔维亚似乎拒绝接受允许奥地利官员参与调查暗杀事件的塞尔维亚“从犯”这项要求(至关重要的第6点),因为它践踏了塞尔维亚的主权。我们不要忘了,这起谋杀案是在塞尔维亚领土之外的波斯尼亚发生的。但主权并不是塞尔维亚拒绝的真正原因:贝尔格莱德担心奥地利的调查人员会揭穿与贝尔格莱德政府关系密切的黑手会所扮演的角色。
随着大限临近,有消息称塞尔维亚已经接受了奥地利的大部分条款,只拒绝了几条。这还意味着战争吗?奥地利会接受塞尔维亚并不完全的屈服吗?盛气凌人的德国人和奥地利人担心,塞尔维亚可能真的会接受他们的所有要求——从而使他们无法打响这场孜孜以求的战争。事实上,德国的一位显要人士就曾向法国驻柏林大使儒勒·康邦坦言,德国人非常担心塞尔维亚会接受每一条。
因此,当柏林人在当地报纸上看到奥匈帝国驻贝尔格莱德公使吉斯尔将军准备离开塞尔维亚时,很不厚道地松了一口气。得知这一消息,大批群众在柏林的报社门口排成长队,为德国高呼“万岁!”,高唱爱国歌曲。惊慌失措的康邦向巴黎提出建议: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英国是唯一可能让柏林听话的大国。无论发生什么,巴黎、圣彼得堡和伦敦都无法成功地维持体面的和平,除非它们结成坚定的、绝对统一的战线3。
事实证明,小国塞尔维亚是欧洲权力大博弈中一个百折不挠的参与者。塞尔维亚政府感觉到,无论它在答复中如何谋求和解,维也纳和柏林都想在巴尔干半岛开战——这一事实是格雷没有想到的,也触怒了萨宗诺夫。贝尔格莱德于25日下午3点、也就是大限的两个小时前开始正式动员军队。与此同时,政府官员和驻军也开始撤离贝尔格莱德,前往南部城市尼什。
塞尔维亚人对俄国的支持充满信心,他们计划利用给奥地利的答复来实现三个至关重要的外交目标:向塞尔维亚军队和极端民族主义者表明,他们的国家不会向维也纳屈服,以此赢得他们的支持;赢得欧洲各国政府和舆论的同情;把奥匈帝国塑造成侵略者。
因此,他们对草稿慎之又慎。25日中午送去翻译的定稿,在下午又被抽走了好几次,里面“充满了增删,几乎让人无法理解”4 下午4点,定稿已经准备打出来了,在为由谁来递交而踌躇了一阵子之后,帕希奇在下午5点45分亲自把它带到了奥地利驻贝尔格莱德公使馆。在那里,他用磕磕绊绊的德语对奥地利大使吉斯尔将军说:“我们接受贵国的部分条件……至于其他的,我们把希望寄托在您作为奥地利将军的忠义和骑士风度上了5。”
帕希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塞尔维亚驻欧洲各国的大使馆写信。他警告说:“奥匈帝国会想办法完全接受塞尔维亚在答复中的赔罪,除非他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开战。”6政府成员随后便登上了开往塞尔维亚第三大城市和新的战时首都尼什的火车,近乎空城的贝尔格莱德就留给当时正在边境集结的奥地利军队,任其摆布了。
吉斯尔将军非常清楚自己背负着怎样的期待。从帕希奇那里收到塞尔维亚的答复时,他扫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完全接受,便在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上签了名,立即将其交还给塞尔维亚政府。这封信断绝了与塞尔维亚的外交关系,并宣布奥匈帝国公使馆全体人员离开。已经收拾好行李的吉斯尔下令销毁使馆的密码本,并偕同妻子和工作人员搭乘6点30分的火车前往奥地利边境。他后来给阿尔贝蒂尼写信说:“我发现通往车站的街道和车站本身都被塞尔维亚军队占领了。”7他把贝尔格莱德突然萌生的自信归因于萨宗诺夫之前承诺俄国会支持塞尔维亚行动的电报。
塞尔维亚人很清楚,他们的答复不可能被接受。不过他们的回答也并不像后来很多人想象的那样低声下气(见附录五)。由于有俄国撑腰,他们采取了比原本的打算更强硬的态度。在那10项要点中,贝尔格莱德部分或完全拒绝了第4、5、6、9点,对其他几项也有所保留。他们的一些回答明显语带挖苦,甚至是嘲笑,那些不可思议的车轱辘话以看似配合的提议开始(“塞尔维亚王国政府感到遗憾……”,“塞尔维亚王国政府承诺剔除……”),最后却要拆奥地利的台。塞尔维亚采用假装无辜的语气(“是谁?难道是我们吗?”),表现出自尊受伤的样子,并且狡猾地提及他们与维也纳的“睦邻友好关系”(根本不是这样的关系!)所受到的伤害,这一切都是故意用来激怒和挑衅对方的。
例如,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塞尔维亚对奥匈帝国的三个关键要求,即第4、5、6点的答复8:
4.(塞尔维亚)同意将(当时正在波斯尼亚进行的)司法调查可能证明其犯有破坏奥匈帝国领土完整罪的所有人员从军队中除名,并希望(奥匈帝国)日后能向他们通报这些军官和公务员的姓名及其所作所为……
在这里,塞尔维亚同意开除有罪之人,但只能在维也纳把这些人的名字发给他们之后,这就使得整个过程都成为徒劳,因为塞尔维亚拒绝允许奥地利调查它的官员(见下面第6点)。
5.(塞尔维亚)必须承认,有一件事没弄明白,(奥匈帝国)要求塞尔维亚承诺接受(奥匈帝国)代表在其领土上的合作,这个要求的范围到底有多大,但他们表示愿意接受符合国际法、刑事诉讼程序和睦邻友好关系的合作。
如果说这里面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塞尔维亚不知道奥地利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当他们弄明白时,他们将依照“国际法”等满足奥地利的愿望。
6.……至于让奥匈帝国的官员参与(塞尔维亚对暗杀事件的调查)……(塞尔维亚)无法接受(这些官员在其领土活动),因为这违反了宪法和刑事诉讼程序……
换句话说就是滚蛋。奥匈帝国难道要因为贝尔格莱德拒绝接受维也纳警察在其领土活动而对塞尔维亚宣战吗?
奥匈帝国的反应饱含着一个病入膏肓、走投无路的帝国自命不凡的愤慨。为了赢得宣传战,将真正的战争正当化,他们反过来攻击塞尔维亚的答复。他们于7月28日将他们的答复散发给欧洲各国的大使馆。大多数城市都没有收到。无论如何,它都没有说服任何人相信奥地利占理。奥匈帝国还要求塞尔维亚钳制其反奥地利报纸的言论,查抄任何被认为煽动对奥匈帝国的仇恨和蔑视的宣传品,并惩罚犯罪者。作为回应,塞尔维亚仅仅提出了一项新的新闻法,语焉不详地承诺会加以管控9。
奥地利的其他反对意见基本上就是法律术语的堆砌、虚张声势的愤慨和外交上的装模作样了。当然,整个过程中,双方都在荒诞地做戏。以塞尔维亚狡猾的点到为止为例——“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民族自卫组织和其他类似社团有过任何犯罪行为”——却在后半句中同意“解散民族自卫组织以及其他所有可能从事反奥匈帝国活动的社团”。10换句话说,塞尔维亚同意毫无道理地解散其最重要的文化组织,这让它的姿态摆得毫无意义。
冷静阅读这些文件,人们会对有关人士的麻木不仁和玩世不恭瞠目结舌。考虑到奥地利和德国的战争计划,这些文件显然是一套恶毒的外交计谋。奥地利的要求只是一个僵化帝国的奸计,它极度渴望生造出一个战争借口,以便摧毁这个讨厌的邻国,恢复自身的“国威”。塞尔维亚也明白这一点。它的回答根本不是为了满足奥地利,完全是为了诉诸欧洲的舆论,以及在可能的战争行为之前团结塞尔维亚人民。
塞尔维亚的答复让维也纳左右为难。塞尔维亚拒绝给维也纳一个站得住脚的开战理由。政府百思不得其解,塞尔维亚为什么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全然拒绝。他们不要面子的吗?他们怎么敢屈服到如此地步!?塞尔维亚的答复使宣战变得困难。而且更糟糕的是,塞尔维亚对奥地利要求的满足比很多人预期的还要更进一步,以此争取到了欧洲的同情,陷维也纳于不义。
有那么一阵子,贝希托尔德竟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避免冲突的机会。或许贝尔格莱德已经足够低声下气了吧?贝希托尔德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气定神闲、贵族派头的他,暂时怀揣着外交胜利可能已经足够的想法。奥地利军队的决心也动摇了。康拉德警告说,总参谋部“就像一匹三度被带到障碍物前、每次又都被勒住了缰绳的马,它会拒绝跨越障碍物的”。11事到临头,奥地利人又担心真的出手会坏事儿。贝希托尔德脑中似乎闪过了发动一场假战的念头,这样做既可以挽回奥地利的荣誉,又不用冒引发一场欧洲冲突的风险。他迅速穿上了盔甲,以示政治上的蔑视,但是当直面战斗时,他也同样迅速地脱下了盔甲。他似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失去了勇气。
时局使爱德华·格雷爵士的精神为之一振。当天(7月25日),他尽管尚未获悉塞尔维亚的答复,却从伦敦给巴黎发去电报,提议通过调解解决这场危机。格雷建议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共同行动,“向俄国和奥地利施压,不要让它们的军队越过边界”——并留出调解的机会。12这是一个很激进的提议,为的是搭建一个弥合三国协约与三国同盟之间分歧的四角关系。成功的机会很渺茫。
那天,格雷会见了德国驻伦敦大使利赫诺夫斯基伯爵。利赫诺夫斯基是有口皆碑的“德国好人”,后来还因为否定德国政府在危机期间的所作所为而承受了祖国人民的愤怒。格雷警告伯爵,如果奥地利入侵塞尔维亚,就说明维也纳的目的不仅是在最后通牒中的问题上得到满足,“而是要粉碎一个小国”。他补充道:“那样的话,随之而来的将是一场其他大国也参加的战争。”这一次,格雷用坚定的行动支持了他的关切。他决定公布一道命令,内容是推迟第一海军大臣丘吉尔上个星期做出的遣散舰队的决定。13皇家海军继续保持戒备状态。
贝特曼—霍尔韦格对这道命令并不知情,他在次日告诉德皇,英国舰队已经开始遣散,并按计划给船员放假。为表感谢,宰相建议德国的公海舰队“暂时留在挪威”——因为这将为英国打算对圣彼得堡采取的调解行动“减轻负担”,而圣彼得堡“显然已经开始动摇了”。14德皇气愤地拒绝了,并命令德国舰队驶向基尔,因为“俄国舰队出动了!波罗的海现在有五支俄国鱼雷艇区舰队在进行巡航训练……”
格雷与俄国调解的努力倒是真的动摇了。他在给圣彼得堡的电报中警告称,如果不留出调解的机会,就会有爆发欧洲全面战争的危险。让俄国人懊恼的是,他对德国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俄国驻伦敦大使警告圣彼得堡,按照格雷的说法,“奥地利的动员必将导致俄国的动员,随之而来的便是全面战争的严重危险”。15格雷认为,只有德国、法国、意大利和英国放弃迅速动员,才能避免战争。关键是说服德国不要动员。
7月26日是星期六,各大城市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对沿着电报线持续了一整天的疯狂外交活动一无所知。文笔优美的信函在欧洲各国的大使馆之间飞来飞去,使它们的政府适应变动的立场、新的诉求和旧的谎言。时局似乎可以自己推着自己往前走。塞尔维亚和奥匈帝国继续动员。塞尔维亚军队奉命等待奥地利军队首先发难。贝尔格莱德政府在尼什重新构建起来。圣彼得堡多次明确表示,如果奥地利进攻塞尔维亚,自己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柏林则继续慢吞吞地发话:外交大臣冯·雅戈先生假装相信,奥地利的行动仍将限制在局部,不会导致普遍的军事后果。
沙文主义大爆发席卷柏林、汉堡、慕尼黑和其他德国城市街头。激情洋溢的群众要求开战。当时的一些照片捕捉到了人群中的阿道夫·希特勒。儒勒·康邦准确地预感到大事不妙,他给巴黎写信说,德国将“立即对俄国采取的初步军事行动做出回应”,而且“不会等到有借口了才来攻击我们”。比安弗尼—马丁直接将这封信转发给了当时还在海上的普恩加莱16。
在和平的希望越发渺茫的情况下,德国采取了行动,要将欧洲战争的全部责任推给俄国。在执行这一计划时,贝特曼—霍尔韦格一再向巴黎和伦敦声明,称奥匈帝国并不想获取塞尔维亚的领土,只是想为萨拉热窝事件惩罚塞尔维亚人。
不过他警告称,如果俄国动员起来,“那么我们也将被迫采取绝非我们所愿的对策。我们将冲突限制在局部、维护欧洲和平的愿望依然不变。”17他又补充说:“是否要打一场欧洲战争,决定权完全在俄国,它必须承担全部责任。我们指望法国对圣彼得堡施加有利于和平的影响18。”
正如德国所知道的那样,俄国已经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了。25日,政府下令进行“动员的初步准备工作”,并起草一份皇帝敕令——沙皇对执行战争计划的授权。外交部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颁布该敕令。它授权动员110万人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