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尼基和乔吉
现已开始实行的军事措施（俄国的部分动员），是五天前出于防卫原因而决定的。
——沙皇尼古拉二世（“尼基”）致德皇
现在，这个决定的全部重量都落在了你一个人的肩上，你必须承担起是战是和的责任。
——德皇威廉二世（“威利”）致沙皇
我们将尽力置身事外，并保持中立。
——英王乔治五世（“乔吉”）致德皇之弟
调停的希望化为泡影，主事的庸人们深陷在一场他们未能察觉其规模的危机中，手忙脚乱。欧洲的和平与威慑二十年来所依赖的大同盟正在变成侵略的发电机，陆海军将领正在夺取国家的控制权。然后，突然之间，一线希望从一个最不可能的来源中产生了：那就是三位帝王——英王、德皇和沙皇。
沙皇尼古拉二世和德皇威廉二世不仅是皇帝，他们还是亲戚，这种交情、权力和威望的交融，给外交工作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沙皇和德皇多年以来一直定期通信。他们的“威利—尼基”电报在柏林和圣彼得堡之间来来回回，内容都是些轻松的、小男生似的闲聊，与下面的庶民世界里那些阴谋诡计的严重性完全不符。
至关重要的电报始于7月29日，止于8月1日。其来龙去脉很耐人寻味。两位君主都对巴尔干战争扩大、殃及欧洲的想法感到恐惧。然而，此时的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将军和大臣的傀儡了。两位皇帝都没有把国家事务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威廉提出的“调停”是一种幻想；他的努力被忽视了，或者说是被“迁就”了。度假回来后，德皇重新进入了一个时过境迁的世界，他对这个世界的控制力十分有限。他对他的宰相作为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开战的引导者这一角色知之甚少。他也并不知道，德军总参谋长毛奇曾警告过奥地利同行康拉德·冯·赫岑多夫，要为巴尔干地区的“局部战争”导致与俄国的全面战争这种可能性做好准备。与此同时，德国国会已经变得混乱无序、分歧严重，在决定德国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时，将军比文官政客更能说了算。在这种情况下，贝特曼—霍尔韦格转而求助于德皇，作为最后的手段，希望他能感化沙皇，使其停止俄国的动员——或者如果不行的话，德国被迫动员，那么就像毛奇希望的那样，把发动战争的责任扣到俄国人头上。
陛下能否“给沙皇发一封电报呢？”贝特曼—霍尔韦格问威廉。“如果战争到头来还是不可避免，这样一封电报也能非常清楚地说明俄国的责任。恕我冒昧附上这样一封电报的草稿。”1威廉答应了，并发送了以下内容：
德皇致沙皇，7月28日晚10点45分
我听说了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的行动所造成的影响，感到万分焦虑。多年以来，煽动在塞尔维亚肆无忌惮地进行着，导致了以弗朗茨·斐迪南大公为受害者的那桩举世哗然的罪行……另一方面，我也绝没有忽略你和你的政府在抵挡舆论潮流时遭遇的困难……我将利用我的全部影响力，说服奥匈帝国与俄国达成坦诚的、令人满意的谅解。我满怀信心地希望，你会支持我努力克服所有可能出现的困难。你最真诚、最忠实的朋友和表兄。
威利
在俄国，将军们指点沙皇如何作答。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是陆军大臣苏霍姆利诺夫将军、俄军总司令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和被迅速召回圣彼得堡的军需总监尤里·丹尼洛夫：
沙皇致德皇，7月29日凌晨1点
彼得霍夫宫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在这个非常时刻，我请求你帮我一把。他们向一个弱小的国家宣布了一场不光彩的战争。俄国群情激愤，我也和大家一样无比愤怒。我预料到自己很快就会被强加在身上的压力压垮，被迫采取会导致战争的极端手段。为了尝试避免一场欧洲战争这样的灾难，我恳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尽你所能拦住你的盟友，不要让他们做得太过火。
尼基
威利—尼基通信不仅完全没有起到遏制作用，反而产生了反效果，把事情变得更糟。摊上这样的亲戚可真是……
德皇致沙皇，7月29日晚6点30分
柏林
……正如我在第一封电报中告诉你的那样，我并不认为奥地利对塞尔维亚的行动是一场“不光彩的”战争。奥地利从经验中得知，塞尔维亚的书面承诺根本靠不住……奥地利并不想以塞尔维亚为代价征服任何领土。因此，我的建议是，俄国完全可以继续作为奥塞冲突的旁观者，不让欧洲陷入它所经历过的最可怕的战争……当然，俄国方面的军事措施在奥地利看来，是我们都想要避免的灾难，也会危害到我作为调停者的立场，而当你向我寻求友谊和帮助时，我是很乐意接受这一身份的。
威利沙皇致德皇，7月29日晚8点20分
彼得霍夫宫
感谢你谋求和解、亲切友善的电报。然而，你的大使今天向我的大臣递交的官方信息，可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传达的（这里指的是普塔莱斯给萨宗诺夫的电报）。请你解释一下这种分歧！把奥塞问题移交给海牙会议来处理是正确的。我相信你的智慧和友谊。
爱你的尼基德皇致沙皇，7月30日凌晨1点20分。
柏林
非常感谢你的电报。我的大使的措辞绝对不可能与我的电报的要旨相抵触。普塔莱斯伯爵是奉命提醒贵国政府注意动员所带来的危险和严重后果；我在给你的电报中也是这样说的。奥地利的动员只针对塞尔维亚，而且只动员了部分军队。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按照你和贵国政府的说法，俄国在针对奥地利进行动员，那么我作为调停者的角色……即使不破灭，也将岌岌可危。现在，这个决定的全部重量都落在了你一个人的肩上，你必须承担起是战是和的责任。
威利2沙皇致德皇，7月30日凌晨1点20分。
彼得霍夫宫
衷心感谢你的迅速答复……现已开始实行的军事措施（俄国的部分动员），是五天前出于防卫原因而决定的，因为奥地利已经在备战了。我衷心希望这些措施不会对你作为调停者的身份造成任何干扰，我非常重视你的这一身份。我们需要你对奥地利施加强大的压力，使其与我们达成谅解。
尼基
正如他们的电报所示，沙皇和德皇都不是真的想要开战。威利和尼基被叫去写电报，按照他们的将军和大臣的要求做事。他们是那只“签署文件的手”。他们的签名是任何战争行为都必不可少的。令人惊异的是，沙皇和德皇都以为和平的决定权在于他们。严格意义上讲，他们有下令、限制或停止动员的权力；但是在实践中，他们都行使不了这样的权力。沙皇曾短暂地试图缩小俄国的动员规模，却遭到了激烈的反抗，之后被迫改变了主意（见第三十四章）。然而，作为权力的象征和只能对别人的决定点头表示同意的抄写员，这两位君主也都发挥了残存的影响力。
他们的人民还没有充分意识到关于他们统治者的悲惨事实。如果德皇和沙皇的性格更加强势，对权力的运用负责，如果他们能够影响他们的大臣和将军，那么相信一场欧洲战争本可能避免，倒还说得过去。
他们的亲戚“乔吉”——也就是英王乔治五世——又如何呢？乔治与沙皇关系友好，但厌恶他的表兄德皇。他的日记透露了他对战争的个人看法。和他们一样，他也反对战争，却无能为力。当然，他不是两位表兄弟那样的专制君主；他的权力受到议会的限制。然而，作为名义上的领袖和顾问，他还是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力。事实上，乔治对德皇之弟的无心之言在不知不觉中使情况恶化了，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7月27日，乔治国王首次在日记中提到了战争的可能性。他总结说，眼下“事态非常严重”。“我们仿佛濒临一场欧洲全面战争。”3阿斯奎斯首相向国王保证，英国将继续在巴尔干半岛的战争中袖手旁观。在英国，几乎没有什么人听说过塞尔维亚；为什么要为一个小小的乡巴佬王国开战？
在前一天与结束了访英之行、正准备回国的德皇之弟海因里希的讨论中，乔治国王赞同了首相的观点。乔治说：“我们将尽力置身事外，并保持中立。”4海因里希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指的是英国将在欧洲战争中保持中立。
次日，乔治国王收到了沙皇的电报——被萨宗诺夫催着写的——这封电报毫不掩饰地催促英国宣布支持协约国：
奥地利已经开始了一场铤而走险的战争，这场战争很容易最终演变成一场全面大战。这太可怕了！……如果全面战争爆发，我知道我们会得到法国和英国的全力支持。作为最后的手段，我已经写信给威廉，请他对奥地利施加强大的压力，以便使我们能够与它商讨5。
三位君主都受到了同一个错觉的影响：也就是说，乔吉以为尼基在鼓励威利进行调停，而威利和尼基都根本没有做这件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乔治国王与现实完全脱节了。
唉，想要调停的帝王们被说服要袖手旁观。他们听从了将军们的吩咐。威利—尼基对话就像一串放完了的鞭炮一样发出微弱的嘶嘶声。他们的电报中都是些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他们的政府和指挥官们很快就会把这些想法戳破。动员的齿轮继续在可怕的轨道上运转。乔治国王在濒临战争时写下的日记，那种语气捕捉到了身为国王却无能为力的悲哀。“这一切将在哪里结束？”他写道，“温斯顿·丘吉尔来见我，海军已经为战争做好了一切准备，但请上帝保佑战争不会到来吧。对我来说，这些日子简直让人如坐针毡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