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结束“中立”
您必须告知德国宰相，他关于我们应当在如此条件下严守中立的提议，我们一刻也不能接受。
——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致英国驻柏林大使爱
德华·戈申
爱德华七世死后都比我这个活人更强大。
——德皇威廉二世听闻格雷的决定后表示
7月29日，海因里希向兄长德皇告知了乔治国王一闪而过的想法，即英国将在未来的战争中保持“中立”。在这份出自国王的情报的鼓舞下，威廉召集他的军事长官们举行了一次临时会议，他们急于让德国进入全面动员之前的“战争危险状态”。德皇宣布了海因里希前一天从乔治那里听说的消息：英国终究还是要保持中立！人们对他宣布的内容表示怀疑。提尔皮茨斗胆暗示这句话被误解或夸大了。德皇微笑着说：“这是国王的话，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1。”
然而，国王（以及阿斯奎斯和格雷）的意思是，英国将在关于塞尔维亚的局部战争中“保持中立”；而不是说英国会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德国把法国撕烂。消除德国人这种明晃晃的误解，将会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
这一过程当天下午在伦敦开始了，爱德华·格雷请来利赫诺夫斯基，并再次“在友好的私下交流中”询问德国是否会参加四方调解。格雷几乎是欧洲唯一一个勇敢地坚持着调解希望的人。他说，只有四方会谈才能避免“一场欧洲的灾难”。他让利赫诺夫斯基放心，英国政府和以前一样，希望“培养我们先前的友谊，只要冲突仍然局限于奥地利和俄国，就会袖手旁观”（强调为笔者所加）2。
英国外交大臣之后又以他一贯柔和、得体的方式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格雷警告称，如果德国和法国开战，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英国政府将被迫迅速做出决定”。开战？向谁开战？格雷对这些可怕的字眼避而不谈。当然，他的意思是，英国将被迫在一场对德国和奥匈帝国的战争中加入法国和俄国这边。格雷说：“如果战争爆发，就将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3。”
格雷对这位德国外交官的态度很恳切，他又补充说“自己绝非想要表达任何形式的威胁”；他只想保护自己“不被指责为言而无信”，也不想让利赫诺夫斯基的期待落空。他总结说，直到现在，英国政府都还承认奥地利应该得到“某种程度上的满足”；但现在英国人的同情“已经开始完全倒向另一方了”4。
格雷用这种绵柔的外交手段悄无声息地摧毁了德国人对英国不会参与战争的希望。利赫诺夫斯基完全被震慑住了，他承担着向柏林传达这一令人万念俱灰的消息这份苦差事。然而，他的电报没有及时送到贝特曼—霍尔韦格手里，没能阻止宰相为争取英国的中立做出厚颜无耻的最后一搏。
当天晚上，贝特曼—霍尔韦格从波茨坦与德皇和提尔皮茨的会面中回来后，传唤了英国大使爱德华·戈申。宰相似乎打算彻底摊牌了：叫出迄今为止最大的牌，让英国不要参与这场战争。
贝特曼—霍尔韦格警告说，如果俄国进攻奥地利，“必将使欧洲陷入一场大战”。在这种情况下，德国宰相“希望英国保持中立”。他知道，英国绝不会允许德国摧毁法国，但他坚决主张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德国绝无占领法国之意。德国“在英国保持中立的前提下，愿意向英国政府做出充分保证，如果德国在战争中取胜，它不会企图以法国为代价获得领土”（强调为笔者所加）。5他的誓言很明显没有把法国的殖民地包括进来。
从中暴露出来的这些事实令人惊异，也使英国政府完全了解了宰相的政治手腕是何等的下作。贝特曼—霍尔韦格以为他可以通过提出不占领法国来收买英国，使其保持中立，这表明他对英国政府和民意的误解已经到了何种程度。他无法从自己以外的任何角度看待德国的行动。
令戈申震惊的是，宰相接着又提出，“这些保证”可以构成“两国中立总协定”的基础，他说这是他自从成为宰相以来的政策目标。他问戈申，英国政府会作何反应。戈申冷静地回答说，他认为爱德华·格雷“会想要保留充分的行动自由”6。
当戈申详述这次临时会面的电报到达伦敦时，艾尔·克劳立即开始了工作。他建言，贝特曼—霍尔韦格“令人惊骇的提议”反映出这位政治家已经毫无信用可言。“很明显，德国实际上已经决定参战了，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制约因素就是担心英国会为保卫法国和比利时而参战。”7欧洲的战争迫在眉睫，克劳对德国的担忧现在听起来更加可信了。
当夜晚些时候，在贝特曼—霍尔韦格的豪赌之后，格雷澄清英国立场的消息传来了。很明显，如果战事扩大到欧洲，英国将站在法国和俄国一边参战。格雷证实了德国最糟糕的噩梦。
德皇读了（利赫诺夫斯基发来的）电报，气得火冒三丈。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大臣们面前被人像傻瓜一样耍弄了。难道是国王在英国的中立问题上对他撒了谎？威廉宣泄着他受到的奇耻大辱，电报的空白处充斥着气愤的咆哮。他怒斥格雷是“一个下贱的骗子”，其行为“卑鄙、阴险”，因此真可谓是“彻彻底底的英国人”。“这些年来，他一直失信于人8。”
德皇怒不可遏地断定：
英国认为我们……可以说是完蛋了，这时它就露出了真面目！那帮卑鄙的店主试图用宴会和演说来欺骗我们。最不要脸的骗局就是国王通过［德皇之弟海因里希］给我捎来的话：“我们将保持中立，并且尽可能长时间地置身事外。”格雷证明国王是个骗子……下贱的无赖！唯有英国要对是战是和负责，再也不关我们的事儿了！这一点必须昭告世人。9（强调为德皇所加）
威廉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弟弟海因里希着实误会了乔治国王。
当德皇落魄到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咆哮时，贝特曼—霍尔韦格已经濒临崩溃了。利赫诺夫斯基的电报首次证实，英国几乎肯定会在一场欧洲战争中加入协约国一方。就在头一天晚上，宰相已经把德国的底牌全都亮出来了，可他想争取的东西，格雷却突然翻脸不认账。当天下午，他把这灾难性的消息发给了德国驻维也纳大使海因里希·冯·奇尔施基男爵。贝特曼—霍尔韦格警告说，英国决定站在三国协约一边，这意味着德国和奥地利将面临：
一场与英国为敌的大战；意大利和罗马尼亚显然不会配合我们，我们两国将要与四个大国对抗。由于英国的敌对，这一战的主要负担将落在德国身上10。
贝特曼—霍尔韦格对他早先请求英国中立而悔恨不已；从外交角度来看，他完全上当了。面对这戏剧性的逆转，现已处于战争中的奥匈帝国要求柏林为其决心做出保证。宰相犹豫了，然后给驻维也纳的大使发电报称：“我们当然愿意履行（我们的）义务……但必须拒绝被糊里糊涂地卷入一场世界大战……”11然而，由于俄国已经在准备动员了，德国现在要依靠奥匈帝国来帮忙抵挡住东边的敌人，正如俾斯麦所预见的那样。意志薄弱的贝特曼—霍尔韦格没能在这一点上坚守立场。
与此同时，精神已然错乱的德皇仿佛发了疯的李尔王，在这些电报和后来的电报上写下了支离破碎的暴言怒语，即使以威廉的标准来看也很蠢。有一段长篇大论竟在不经意间预言了帝国的命运，并诅咒大英帝国破灭：
因为我毫不怀疑，英国、俄国和法国之间已经达成了协议……要以奥塞冲突为借口，对我们发动一场灭绝战……我们要么可耻地背叛盟友，把他们献祭给俄国——从而破坏三国同盟，要么因为对盟友的忠诚而受到三国协约的联手攻击，遭受惩罚，这样的话，他们将通过彻底毁掉我们来化解他们的嫉妒。简单来说，这就是肉眼可见的真实情况，当然是由爱德华七世缓慢而巧妙地发动的……最终由乔治五世一锤定音并付诸实施……
因此，举世闻名的对德国的“包围网”终于成为全然的事实。这张网突然扣在了我们头上，英国冷笑着收获了它坚持不懈地推行的、完全反德的世界政策无比辉煌的胜利……好一项伟大的成就啊，甚至连将要因此被毁灭的这个人也钦佩不已。爱德华七世死后都比我这个活人更强大！竟然有人认为，通过这样那样的小恩小惠，就足以把英国争取过来，或者使其采取和平立场！我发出的所有警告，所有恳求，都是徒劳的……
……我们陷入了这样一种境地，它为英国提供了消灭我们的理想借口，假借虚伪的正义之名，也就是帮助法国……现在必须无情地揭露这整件事，必须公开地、出其不意地把基督教爱好和平的面具从它脸上撕下去……并将这样的伪善游街示众！！我们在土耳其和印度的领事、特工等人，必须煽动整个伊斯兰世界激烈反抗这个可恨的、撒谎成性的、没有良知的店主之国；如果我们要流血致死，那么至少要让英国丢掉印度12。
德皇的暴怒引发了诸多讨论。阿尔贝蒂尼的讨论最为简明扼要。他写道：“它全面呈现了德皇其人。”德国世界政策的破产使其陷入了“剧烈的震怒，完全感知不到真相”。阿尔贝蒂尼声称，在使欧洲战争变得迫在眉睫这件事情上，德皇“比其他任何人”的作用都要大，然而这并非事实。13如此轻易地归罪并不能得到真相。沙皇、贝特曼—霍尔韦格、毛奇、萨宗诺夫、格雷、贝希托尔德、康拉德和一些次要官员所扮演的角色，还有他们全都对发生在自己身上事情无能为力，或者不愿做出反应，这些因素都拉近了世界与战争的距离。
然后，在7月30日，格雷收到了贝特曼—霍尔韦格为了英国中立而提出的愚蠢的贿赂。他瞠目结舌，立即通过戈申予以回复。他的电报措辞异常强硬、果断，准确表达了英国政府直到宣战这段时间里的立场。注意他是如何狡猾地拒绝接受德国对法国殖民地的要求的：
您必须告知德国宰相，他关于我们应当在如此条件下严守中立的提议，我们一刻也不能接受。
他实际上是要求我们……只要德国没有占领法国的领土，就要在法国殖民地被占领、法国被打败时袖手旁观……这样的提议是无法接受的，因为法国可能被打垮，以至于失去大国地位，唯德国政策马首是瞻……
但除此之外，我们以法国为代价与德国进行这笔交易，也将是一种耻辱，会让这个国家的美誉一去不复返。
宰相实际上还要求我们将我们关于比利时中立的任何义务或利益都贱卖掉。这笔交易我们也无法接受。
格雷进而拒绝了德国的“中立协定”，反倒建议，如果这场危机能够过去，届时两个大国集团之间要互谅互让。他说，这一构想到目前为止还过于“乌托邦”，无法构成一个明确提案的主题14。
格雷就这样道出了他的心声，掷地有声，口才了得——如果他能早点发挥这样的口才，倒是可能砍穿那片困惑、偏执和猜疑的蕨丛，他的和平希望正是被困在那里面了。总算有一次，他从“严格被动”的政策中幡然醒悟；15总算有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指明了英国的方向，而不仅仅是对时局做出反应；总算有一次，他决定做出决定了。16然而，他新产生的信念定型得太晚了，无法对世界施加任何限制性的影响。
然后这信念又动摇了。格雷仍然拒绝让英国表明任何保卫法国的立场，尽管他知道一切都在往这个方向发展。法国人对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敢怒不敢言。法国驻柏林大使儒勒·康邦声称，格雷的举棋不定给了德国的主战派希望。但凡他能站在法国这边声明一下，“便会决定德国支持和平的态度”。康邦的指控过于激烈，促使格雷为自己辩解。
他（在7月31日通过英国驻巴黎大使弗朗西斯·伯蒂爵士）辩解道：“如果以为我们给德国留下了我们不会干预的印象，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已经拒绝了要我们承诺将保持中立的提议。”不过格雷也承认，此时的英国仍然无法向协约国做出任何保证。他的理由呢？他担心股市崩溃。“商业和金融状况非常严峻，”他警告说，“存在全盘崩溃的危险，这将使我们和其他所有人都破产；我们袖手旁观，可能是防止欧洲信贷全盘崩溃的唯一手段。”17这段话实在太虚伪了：难道要法国人相信格雷把稳定伦敦股市看得比法国的自由更重要？格雷的整个立场看起来越来越站不住脚，越来越难以自洽。他转而依靠比利时，比利时的自由对英国内阁来说仿佛一种护身符。他补充道，比利时的中立受到侵犯，可能会决定政府的态度。但是在当时，格雷能够给法国的“唯一答案，就是我们不能订立任何明确的约定”18。
次日（8月1日）的内阁会议上，格雷分享了过去两天的大事。他坚持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英国政府仍然要为自己的行动做主，仿佛这是一种美德，并决心捍卫比利时的中立。19法国同意尊重比利时的自由，以此回应英国对这一问题的质询；德国到目前为止尚未回答。那么英国的立场呢？格雷要求内阁授权他在8月3日星期一向下议院发表声明，在这份声明中，他将一劳永逸地澄清这一问题。
当天将这些承诺告知利赫诺夫斯基时，格雷言语间底气全无。他又回过头来采用那些拐弯抹角的姑息办法。他和和气气地提出忠告，说如果德国在与法国的战争中侵犯比利时的中立，“（英国）舆论将发生逆转”，这将“使本国政府难以采取友善中立的态度”。当然，他想的并不是“不友善的中立”。当然，他指的是对协约国的担当。格雷一点一点地把整个欧洲拖向了真相。
德皇给格雷的声明加上了他自己惯用的咒骂：“愚蠢！”“骗子！”“这个混蛋疯了，要么就是个白痴！”等等。然而，威廉也提出了一个很有道理的观点，极大地激起了柏林的愤怒。他写道，英国“切断了通往埃姆登的电缆——那就是一种战争措施！当它还在谈判的时候。”20他似乎是对的。8月1日凌晨（确切日期有争议），在埃姆登附近的北海海域，一艘英国的电缆敷设船后面拖着一个抓钩，捞出了五根海底电缆并切断了它们。这是德国与驻外使领馆的一些安全线路。现在，柏林将不得不完全依靠高度加密的无线电通讯来防止敌人窃听。21这次破坏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恐怖主义行为。
时局的走向让艾尔·克劳心花怒放，他宏大的反德计划想必像是预言成真一样。他利用了这种气氛，给格雷写了一连串备忘录。他写道：“如果确定法国和俄国无法避免战争，并且准备参战的话，请姑且听听我的意见，那就是英国的利益要求我们作为盟友与他们并肩作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当机立断，出手干预。”
他在一份直接发给格雷、颇有说服力的备忘录中写道，英国对法国没有“约定义务”，这一点无可否认，但“协约已经订立，得到了强化，经受了考验，并且受到了称赞，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我们有理由相信一种基于道义的纽带正在建立”。他宣称，此时此刻，这种纽带应当迫使英国在法国需要的时候帮助它：“法国又没有寻衅。它是被迫应战。”22格雷则是静观其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