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烂您的电话：俄国动员
我不会为一场恐怖的大屠杀负责。
——迫于压力下令俄国全面动员的沙皇尼古拉二世
人们可以踩下刹车，然后再次发动，但动员并不是这种可以随意停止的机械过程。
——俄国陆军大臣弗拉基米尔·苏霍姆利诺夫将军
阿尔贝蒂尼总结说道，“一连串的鲁莽和错误”给欧洲带来了一场灾难性的战争。1他的判断用在“动员”——将人员和补给运送至集结地以备战事——这个令人心力交瘁的过程上，是最为贴切的。对德国来说，这需要几天的时间；对需要应对遥远距离的俄国来说，则需要两个星期以上。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在1914年，德国把动员令理解为宣战，因为全面动员几乎不可能停下来。俄国军方多多少少也是这样理解的；然而萨宗诺夫和文官领导人似乎对此浑然不觉。从这个角度来看，第一个下令全面动员的国家将被打上侵略者和战争发起者的烙印。
谁都不想因为发动战争而受到指责。一场外交博弈就这样开始了，他们要挑动对方先动手，自己则是虚晃、佯攻，就看对手敢不敢出手。调解、妥协、忍耐……在这场虚张声势和反虚张声势的博弈中，外交艺术并没有什么作用。7月中下旬，奥匈帝国、俄国和德国都不顾一切地下令进行或多或少的“部分”动员或初步动员，这就劫持了和平调解的可能性。例如，Kriegsgefahrzustand的意思是“战争危险状态”：德国对关键的铁路道岔转辙器进行军事准备，调集补给品，但并不一定要把官兵召回部队。俄国的“备战”也是这个意思。在实践中，这些委婉说法的意思，海陆军将领们怎么说怎么算。与此同时，英国舰队保持着高度戒备。法国也在普恩加莱缺席的情况下表达了对俄国的声援。
在德国人眼中，一切都取决于俄国。俄国陆军的全面动员确保这会是一场欧洲战争。如果俄国动员了，德国就必须跟上。归根结底还是毛奇，他在1909年1月21日给康拉德的信中写下了这句名言：“俄国一动员，德国……无疑会动员全军。”2这些年间，除了毛奇的决心随时可能动摇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7月快要结束时，他疲惫地给妻子写信说：“形势仍然非常不明朗。要再过两个星期左右才能见分晓……”3毛奇在极度好战和全然恐惧之间摇摆不定。这一阵子，他似乎想效法腓特烈大王或者自己的伯父、1871年战胜法国的老毛奇。过了一阵子，他又想避免他的行动会造成的可怕后果：“未来几十年里几乎整个欧洲文明”的沦丧4。
毛奇和德军总参谋部已经瞥见了地狱的模样，顺序如下：1）俄国为保卫塞尔维亚而动员；2）奥匈帝国和俄国开战；3）德国为保卫奥匈帝国而动员；4）俄国下令全面动员，表示与德国开战；5）德国启动（修订后的）施里芬计划，向俄国和法国宣战。
他们监视着铁路线。铁路是数百万年轻人的死亡通道，铁路线上突然、集中的活动将成为动员开始的标志。1914年7月，德国的铁轨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先进。据毛奇和总参谋部铁路司司长威廉·格勒纳称，法国的铁路要优于德国，有更多的复线和横贯铁路。柏林担心，法国“要快上五倍，如果双方同时动员的话”。5东部的情况看上去更糟：德国只有四条复线铁路通到维斯瓦河，只有两条越过这条河通到东普鲁士。戴维·史蒂文森写道：“根本没有进入波森的铁路干线，德国的装备也很差，无法与它的奥地利盟友并肩作战。”6换句话说，德国的弱点恰恰在于它对战争准备不足——从铁路线、盟友、殖民地和海军力量较少这几方面来看——这使德国将军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立刻动手，打一场先发制人的战争，似乎已经势在必行。史蒂文森总结道：“1914年，同盟国抓住了他们认为是稍纵即逝的机会，以摆脱他们的安全困境7……”
如果能驱使俄国动员，贝特曼—霍尔韦格和雅戈——他们现在认为战争已成必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战争是俄国发起的”。他们开始尝试策划这种结果，“逼迫”俄国下令进行全面动员。然而俄国很清楚，动员自身的庞大军队会比任何其他欧洲国家更复杂、更耗时，所以它才会觉得有必要更早开始。无论如何，“克制”都算不上德国人的美德：俄国宣布动员时，柏林早已做好了动员的准备。
导致俄国全面动员的关键事件错综复杂。把它们放在一条简单的时间轴上，我们便能看出为什么奥地利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局部”战争会扩大为一场欧洲战争，以及动员如何成为关键的润滑剂。
1914年俄国动员的时间轴
7月25日，圣彼得堡：俄国秘密决定下令进行“初步”动员，以此回应奥地利对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8。
7月27日，柏林：德国外交大臣雅戈向协约国保证，如果俄国的部分部署只针对奥地利，德国将不会动员9。
7月28日，维也纳/贝尔格莱德：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
7月28日上午，柏林：贝特曼—霍尔韦格建议德皇给沙皇写信，启动威利—尼基电报，这是一种旨在把俄国打造成侵略者的外交策略。德国陆军大臣埃里希·冯·法金汉在德皇的支持下，命令正在演习的部队返回卫戍地。德国秘密开始“部分”动员。
7月28日下午，圣彼得堡：俄国政府通知柏林，它打算动员敖德萨、基辅、莫斯科和喀山军区，以此回应奥地利的宣战。它承诺其部分动员不会对德国构成威胁。10俄国的军事专家们反对“部分动员”，因为这有可能破坏他们的全面动员计划。
7月29日上午，伦敦：英国发出正式“预警电报”，授权对舰队进行秘密的部分动员。第一分舰队继续前往斯卡帕湾，第二和第三分舰队则留在各自的基地11。
7月29日，柏林：在给贝特曼—霍尔韦格的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备忘录中，毛奇力劝德国做好战争准备以应对俄国的任何行动，否定了雅戈此前做出的克制保证。他写道，俄国“狡猾地谋划”，通过逐步动员，挑动德国发起战争。如果德国充分动员，俄国和它的法国盟友就可以声称是德国挑起的，“欧洲的文明国家就会开始互相残杀”。他断定：“军事形势对我们一天比一天不利，如果我们未来的对手不受干扰地做了进一步准备，这样的形势会给我们带来致命后果12。”
7月29日，巴黎：普恩加莱和维维亚尼回到巴黎，并立即敦促俄国不要给德国任何全面动员的借口。
7月29日下午 4点，柏林：德军总参谋部收到了比利时打算抵抗入侵这一令人不安的消息。布鲁塞尔征召预备队，使其有生力量翻了一倍，达到10万人，并加强防御工事和边防。
7月29日从白天到夜晚，圣彼得堡：俄国收到奥地利轰炸贝尔格莱德的消息。萨宗诺夫愤怒地通知奥地利大使：“你们只是想通过谈判争取时间，同时却在推进，轰炸一座不设防的城市。”13当晚，萨宗诺夫、陆军大臣弗拉基米尔·苏霍姆利诺夫和总参谋长亚努什克维奇中将下令全面动员：“鉴于避免与德国开战的可能性很小，（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在实行部分动员会延缓以后的全面动员，这种风险是不可接受的。”14萨宗诺夫通过电话将结果告知沙皇。尼古拉极不情愿地签署了两份动员敕令，一份是部分动员令，另一份是全面动员令，根据事态发展决定如何使用。这样一来，他就给了军方视情况自由采取行动的权力。
7月29日接近午夜（时间有争议）15，圣彼得堡：萨宗诺夫向柏林提出了一个敷衍的提议，即如果奥地利在贝尔格莱德停止行进，并撤销对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中最苛刻的几项条款，俄国将暂停一切“军事准备”。16德国拒绝了。
7月29日午夜前，圣彼得堡：沙皇非常焦虑，打电话给陆军大臣，要求将总动员令降级为“部分”动员令。他说，这是因为他收到了德皇自称要在维也纳和贝尔格莱德之间进行调解的提议（见第三十二章）。威廉的结束语——“当然，俄国方面的军事措施……是我们都想要避免的灾难，也会危害到我作为调停者的立场”17——说服沙皇推翻了总动员令。“我不会为一场恐怖的大屠杀负责。”尼古拉喊道。俄国陆军大怒。苏霍姆利诺夫争辩道：“人们可以踩下刹车，然后再次发动，但动员并不是这种可以随意停止的机械过程。”18但沙皇坚决要求，部分动员令在午夜时分颁布（不过将军们是否遵守就很值得怀疑了）。
7月30日凌晨1点45分，柏林：沙皇很不明智地告知德皇，“现已开始实行的军事措施（四座城市的部分动员），是五天前出于防卫原因而决定的，因为奥地利已经在备战了”，而绝非想要妨碍德皇作为“调停者”的角色。19威廉将其理解为“全面动员”，在页边空白处气愤地写道，俄国人现在7月30日临近黎明时分，柏林：一封电报到达，称萨宗诺夫想要说服柏林加入四大国和平会议，只是他的这份努力并非全心全意，而德国大使普塔莱斯对此不予考虑，“既然俄国已经决定采取动员这一决定性步骤，那么这件事情即使不是绝无可能，也是非常困难的”。对此，萨宗诺夫回答说，取消动员令已经不可能了，而“奥地利的动员要对此负责”21。
比我们提前了一个星期……我不再赞同任何调解了，因为沙皇……已经背着我偷偷动员了。这只是一个小伎俩，目的是拖住我们，增进他们已经得到的有利条件。我的工作结束了20！
7月30日上午，柏林：毛奇打电话给康拉德，警告他德国的动员“无疑将导致战争”，意即一场欧洲战争22。
7月30日，圣彼得堡：俄国陆军指挥官们恳求萨宗诺夫从沙皇那里得到恢复全面动员的许可。总参谋长尼古拉·亚努什克维奇将军要求萨宗诺夫，如果成功了，要立即给他打电话。亚努什克维奇说：“在那之后，我会离开这里，砸烂电话，并采取各种措施，防止任何人为了发出相反的命令、从而再次阻止我们的总动员而找到我23。”
7月30日下午2点起，彼得霍夫皇宫：萨宗诺夫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试图说服尼古拉恢复全面动员，与德国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他说，德国拒绝回应俄国的“和平提案”。因此，俄国必须全副武装地应对风险，“以消除对我们的备战会引发战争的任何担忧”。沙皇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拒绝采取行动。（早先，皇后曾试图影响他，让他住手；她收到了拉斯普京预言战争将摧毁俄罗斯帝国的电报。）特使塔季谢夫将军斗胆打破了沉默——“是的，很难做出决定”——沙皇则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我会做出决定的！”24尼古拉最终同意签署恢复全面动员的命令。他无可奈何地解释说：“不为显然无可避免的战争及时做准备，会很危险。”
7月30日下午，彼得霍夫皇宫：萨宗诺夫立即通知总参谋长亚努什克维奇将军：“现在您可以砸烂您的电话了。”25俄国重新开始全面动员。
7月30日晚，柏林：毛奇和法金汉对俄国“军事措施”的消息深感不安——现在他们认为这意味着全面动员——便敦促德国政府进行动员。贝特曼—霍尔韦格还在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商定了做出决定的最后期限：次日，即7月31日正午。
7月31日黎明时分，圣彼得堡：俄国动员的秘密泄露了。墙上和灰泥窗上张贴了战争号令的红色告示。
7月31日上午11点55分，柏林：德国的拖延得到了回报。柏林政府在自己（决定动员）的最后期限前5分钟收到了德国驻圣彼得堡大使普塔莱斯伯爵的电报，电报中证实俄国已下令全面动员陆军和海军。
7月31日下午2点到3点之间，柏林/圣彼得堡：德皇和沙皇发出了他们最后的电报。自己的政府都准备与俄国开战了，德皇却还在动情地想象自己正在“调解”。威廉写道：
当你向我诉诸友谊并求援时，（我）开始在你和奥匈帝国政府之间居中调停。这一行动正在进行的同时，你的军队却针对我的盟友奥匈帝国进行了动员……现在我又收到了可靠消息，称俄国正在我的东部边境认真备战。对我的帝国安全的责任，迫使我采取预防性的防卫措施……现在威胁到整个文明世界的这场灾难，责任绝不会落到我头上。此时此刻，你仍然有能力避免……如果俄国同意停止必定会威胁到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军事措施，你仍然可以维持欧洲的和平。——威利26。
7月31日下午2点到3点之间，柏林/圣彼得堡：沙皇在一份坦率得令人惊讶的答复中承认，他无力否决他的军队指挥官们：
我衷心感谢你的调停，这开始让人产生一切都还可以和平结束的希望。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的军事准备工作是不可能停下来的，因为奥地利的动员使我们义不容辞。我们根本不想要战争。只要与奥地利就塞尔维亚问题的谈判还在进行，我的军队就不会做出任何挑衅行动。这一点我可以向你郑重保证。我完全相信上帝的仁慈，也希望你在维也纳为我们两国的福祉和欧洲的和平而进行的调解取得成功。深爱着你的——尼基27。
7月31日下午，巴黎：法国政府听说了俄国的总动员。莫里斯·帕莱奥洛格从圣彼得堡来函：“俄国知道德国正在武装起来，部分动员向全面动员的转化不能再拖了28。”
7月31日晚，柏林：在贝特曼—霍尔韦格和将军们的压力下，德皇宣布进入“战争危险状态”，并吩咐俄国撤销其动员决定，否则就将面临战争。29德军总参谋部认为，战争现在已经不可避免，因为他们注意到“（俄国）军队正在东普鲁士边境集结”，并且“俄国西部边境的所有重要地区均已宣布进入战争状态”。俄国的动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针对的是我们”30。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贝特曼—霍尔韦格的政府成功地设计了这样一种情形，从表面上看，德国撇清了发动一场欧洲战争的责任。他现在可以告诉德国人民，是俄国先动员的，德国是被迫自卫的。儒勒·康邦写道：
整个德国无罪论的依据，是俄国首先下令动员，从而迫使其对手采取行动。有一点被忽略了，那就是俄国和德国的动员是没有可比性的；一方需要好几个星期才能完成，而另一方只需要几天；德国有一种可怕的惯例，“战争危险迫在眉睫”即相当于提前动员31。
德国装出一副被动、无辜的样子，确实很不像话。德国人拒绝了所有关于调解、会谈、暂停和会议的请求。他们精心策划了奥地利和塞尔维亚的战争。即便如此，俄国还是鲁莽、轻率地采取了行动——从部分军事部署，到全面军事部署，再到部分军事部署，再到全面军事部署——把一张王牌交到了德国手中。俄国的动员决定对普鲁士将军们来说是“天降大礼”，他们在准备采取同样行动的5分钟前收到了这份礼物。32德国人民，甚至是社会主义者，都立刻被争取了过来，团结起来为德国打这场“自卫”战争。战争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