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灯火
即使参战,我们蒙受的损失也不会比袖手旁观多到哪里去。——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1914年8月3日对下议院的演讲。
仅仅为了一张废纸,英国竟要对一个同种同宗的国家开战。——德国宰相贝特曼—霍尔韦格描述英国对比利时中立的担当。
英国面临的可怕抉择使内阁分裂,一些大臣对他们被要求做的事情感到无所适从。在这最后的和平日子里,他们的商议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仿佛H.G.威尔斯的造物已经降临地球,政府必须在几小时内对威胁做出反应。1一些大臣似乎无能为力,无法面对当前的重大问题:是否要在一场对德战争中与法国联手。一位内阁成员约翰·伯恩斯拒绝参与决定一场堪称灾难的战争,已经辞职;约翰·莫利很快就会与他一道。几位“中立派”内阁成员——劳合·乔治、刘易斯·哈考特、比彻姆伯爵、杰克·皮斯、约翰·西蒙和沃尔特·朗西曼——还在犹豫。他们拒绝支持英国介入对德战争,担心这会对英国人的生活和经济产生可怕的影响。他们的投票对英国的任何参战决定都至关重要,因为他们在内阁中掌握着权力的天平。必须设法说服他们。格雷一步一步地做到了。
在8月2日那场史诗般的内阁会议上,格雷设法在保卫法国北部港口这一关键问题上结成了团结一致的表象,这些港口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猛攻之下(因为法国舰队当时在地中海)。格雷说,英国有责任保护自己的海域和法国的港口。经过一场冗长的辩论,大多数人同意了。这还并不意味着战争。中立派在一件事情上陷入了自我怀疑:对比利时的入侵。德国威胁要对一个中立国大肆摧残,这刺激了他们的良知。众人一致同意,如果德国侵犯了比利时的中立,他们将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保守党反对派利用了自由党的优柔寡断,而一封承诺支持政府“与法国联手”的信给了格雷一张对付那些反对战争的少数人的王牌。
会议因午餐而中断。格雷驱车前往伦敦动物园,“花了一个小时与鸟类交流”。2阿斯奎斯坐在办公室里。大臣们在比彻姆家共进午餐时还在继续讨论,但没有达成决议。当天晚些时候,他们再次会面,并在下午6点内阁会议重开之前及时决定了他们的立场:对比利时的任何威胁都是无法容忍的。此时大多数人都同意,德国入侵法国会对英国的利益构成威胁。但战争理由,也就是能够使英国中立派下定决心支持战争的道德问题,是德国对比利时中立的破坏。斯坦纳和尼尔森总结说:“比利时问题至关重要,因为激进的良知需要一个存在理由3。”
8月3日,英国内阁收到了德国对比利时发出最后通牒的消息。大臣们三天前就知道了这件事,但官方的确认在关键时刻直接帮了格雷一把。当天,急需英国中立的贝特曼—霍尔韦格和雅戈给格雷发了一封电报,试图证明他们给比利时开出的条件是正当的。他们希望“英国把德国的行动仅仅视为针对法国威胁的自卫”。4他的这番话自带两个弥天大谎:首先,法国威胁要通过比利时入侵德国(实际上并没有);其次,德国因此才被迫通过侵犯比利时的中立来自卫(实际上是德国对一个中立国发动了进攻战)。
同时,贝特曼—霍尔韦格命令利赫诺夫斯基告诉格雷,“即使我们采取了侵犯比利时中立的手段,也是出于自保的责任而被迫这样做的。我们在军事上陷入了绝境。”5德国宰相竟然相信,格雷不仅会理解,还会同情德国的困境。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像溺水者一样紧紧地抓着他们唯一的希望:英国会保持中立。他们平庸的外交欺骗行为起到了反效果,坚定了英国对抗此时正在像油膜一样漫过比利时边境的普鲁士威胁的决心。
贝特曼—霍尔韦格整个宰相任期的指导方针都是使英国置身于战争之外。此时,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自己的毕生事业轰然崩塌。德国的大臣们都是些不可救药的人,他们在电报中信口开河,谎话连篇。进攻开始时,毛奇“简直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6。
德国向比利时发出最后通牒的消息,使英国舆论“从这海直到那海[22]都沸腾了”(按照大卫·劳合·乔治的说法)。民众强烈要求保卫比利时,支持这场战争,而就在几天前,人们还普遍反对英国介入。7支持的浪潮使内阁在最后时刻不再犹豫。英国人民没有染上高阶政治自私自利的习气,他们怀着赤诚之心挺身而出,捍卫小国比利时的生存权。民意的力量使内阁可以更轻松地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并非出于任何对比利时的严格法律义务,甚至连道德义务都无从谈起,尽管这些都是很实用的、众所周知的正当参战理由,而是为了国家利益:保卫法国、欧洲和其他地区免遭德国侵略。
在这种情况下,内阁于8月3日再次开会,批准格雷那天下午在下议院演讲的内容。重大问题在前一天已经研究解决了;今天的会议更加诉诸感情而不是分析。然而,西蒙和比彻姆十分不安,对是否予以支持犹豫不决,并考虑辞职。失去他们的票将使内阁的投票向拒绝参战倾斜。政府为了将国家带向战争,将不得不依靠博纳·劳领导的保守党反对派的支持——实乃下下策。人们寄希望于德国威胁比利时的迹象能够保证反对者的支持。“场面十分感人,”阿斯奎斯后来写道,“劳合·乔治强烈呼吁他们不要辞职,或者至少晚点辞职。”8国家的命运,数百万人的生命,都由内阁微弱多数来决定。
下午3点,格雷起身向议会致辞。他只会说内阁同意让他说的。他的这场演说很奇妙,时而充满个人色彩,时而笨嘴拙舌,却极具说服力,没有宣战,也没有鼓舞全体国民。但它将英国人民推向了这一决定的边缘。对此进行了仔细研究的研究者们认为,格雷实质上将英国带向了战争(见附录十):
很明显,欧洲的和平无法得到维护。至少俄国和德国已经互相宣战……(法国)之所以被卷入其中,是因为他们在与俄国的明确同盟中负有履约义务。对贵院,我要说句公道话,这种履约义务并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套在我们身上。我们不是法俄同盟的当事方。我们甚至不清楚该同盟的各项条款……但这种友谊在多大程度上需要我们承担……义务,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掂量一下自己的良心、自己的感受,自己去理解这份义务的范围。我是按照自己的感受来理解的,至于别人应当对这份义务作何感受,我并不想强迫任何人去接受超出他们感受的东西。贵院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集体,都可以自行判断。我说的是我个人的看法……
我自己的感受是,在法国没有主动寻求,也并非侵略者的战争中,如果一支外国舰队驶入英吉利海峡,轰炸并打击法国不设防的海岸,我们决不能置身事外……(欢呼声)袖手旁观、漠然视之、无所作为……
但我也想不带感情色彩地从英国利益的角度来看待这一问题……我们面前是一场欧洲大战;有谁能对它可能产生的后果做出限制吗?……我们强烈地感觉到,法国有权知道——而且是立即知道!——在它不设防的北部和西部海岸受到攻击的情况下,它能否依靠英国的支持。在这种紧急关头……我已于昨天下午向法国大使做出如下声明:
“我被授权做出保证,如果德国舰队进入英吉利海峡或通过北海对法国海岸或船舶采取敌对行动,英国舰队将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保护……”
我向贵院宣读的这份声明,并不是我们的宣战书……而是要求我们保证,如果出现这种意外情况,就要采取攻击行动……
现在看来……德国已经向比利时发出了最后通牒,目的是请比利时与德国保持友好关系,条件是它要为德国军队通过比利时大开方便之门。(讽刺的笑声)……上周,他们还在试探我们,问如果他们保证在战争结束后维护比利时的完整性,我们能否满意。我们回答说,在比利时中立一事上,无论是什么利益或义务,我们都不能贱卖……(欢呼声)
在这样一场危机中,如果我们逃避(热烈的欢呼声)与比利时条约有关的义务和利益,那么我怀疑,无论我们最终可能拥有怎样的物质力量,在我们失去的敬意面前,这物质力量都不会有太大价值……我们拥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我们相信它能够保护我们的商业,保护我们的海岸,保护我们的利益,对我们来说,即使参战,我们蒙受的损失也不会比置身事外多到哪里去。
无论我们是参战还是置身事外,恐怕都要在这场战争中蒙受巨大损失……目前,政府只有一个办法能够确保置身事外,那就是立即发表无条件中立的声明。我们不能这样做。(欢呼声)我们已经对法国做出了承诺,也就是我向贵院宣读的那份,因此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要考虑比利时,因此我们也决不能无条件中立……
如果我们真的采取那样的做法,说“我们不会与这件事有一点关系”……那么我认为,我们会牺牲掉别人对我们的敬意,以及我们在世人心目中的名望和声誉,而且也逃不掉无比严重的经济后果。(欢呼声和说“不”的声音)……我们知道,如果事实全都如我所言……我们可能会被迫采取(攻击行动)。就国王的军队而言,我们已经准备好了……9(热烈的欢呼声,等等)
格雷落座。议会的掌声原谅了大量蹩脚、矛盾的语句——譬如这句,“我是按照自己的感受来理解的,但我并不想强迫任何人去接受超出他们感受的东西。”话里话外并没有外交大臣试图说服他的国家去打仗的信号。格雷,这位冷静的鸟类学家和飞蝇钓客,私下里也确实厌恶战争。但他的演讲取得了成功。他赢得了自由党和保守党的支持。他的核心观点并没有受到那些冗长的从句影响:德国对法国的威胁,以及英国在欧洲的利益,最终迫使英国出手了。导致较重罪行(入侵法国)的较轻罪行(侵犯比利时的中立),戳中了这些中立主义者和不干预主义者的良知。伦敦不会坐视德国一家独大,支配整个欧洲。无论发生什么,比利时的战争都绝不会是一场“局部”战争。
当晚的内阁会议上,在阿斯奎斯的施压下,西蒙和比彻姆收回了辞职的威胁。比利时所面临的危险终于说服了内阁中的激进分子。斯坦纳和尼尔森写道:“这个反战小团体被击溃了,被时局的发展和作为一个团结一致的政府参战的决心打垮了。”10伯恩斯和莫利是仅有的两位为抗议参战决定而辞职的大臣。
这样一来,德国以侵犯比利时相威胁,就导致了柏林最担心的一件事:它使自由党政府团结一心,巩固了英国的参战决定。弗格森写道:“施里芬计划要求德军通过整个比利时向前推进,因而帮忙拯救了自由党政府。”11它也将英国保持中立的最后机会完全扼杀了。内阁不再依靠保守党和阿尔斯特统一党反对派的联合支持。
绕了一大圈,英国总算是与法国和俄国殊途同归了:承担起协约国的防卫工作。格雷这样做主要是出于政治原因:为了英国的私利,还得到了民众的支持。如果他早几个星期对法国做出承诺,英国的干预就可能阻止德国的侵略,防止一场欧洲战争。但那样一个时间点又会使内阁分裂,而且,如果没有比利时这张牌,就无法打动中立派和英国民众。在他的话语本可以将威慑作用发挥到最大时,格雷政客的一面却没有采取行动。他通过拖延出手时机,在政治上取得了胜利——并使国家陷入了一场世界大战。
文官领袖们只剩下无奈的话语可以表达。当天晚上,泪水漫过了英国人矜持的大坝。外交部的镇定自若和公务员的谨小慎微,终究还是变成了意识到自己在这场世界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之人公开的啜泣。阿斯奎斯的妻子玛戈在下议院的首相办公室里与他会合。“所以是彻底没戏了?”她问道。“是的,彻底没戏了。”他回答说,目光却不在她身上。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她站起来,把头靠在他头上。她写道:“我们泣不成声12。”
匈牙利裔英国画家菲利普·德拉斯洛所画的玛戈·阿斯奎斯画像。她留下的战时日记已结集出版
当天晚上,格雷和一个朋友站在白厅的窗前,望着圣詹姆斯公园的落日,林荫大道华灯初上。格雷说:“整个欧洲灯火将熄,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再看到它们亮起了13。”
在柏林,当贝特曼—霍尔韦格听到利赫诺夫斯基对格雷这次精彩演讲加了乐观滤镜的描述时,幸福的神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当晚,这位德国大使只读了关于这次演讲的一份议会报告,并且误解了英国外交大臣的话。格雷没有能力把事情讲明白——这是外交部那些达官贵人的一大特色——把利赫诺夫斯基搞糊涂了,他一贯的洞察力也不见了。当晚10点,他兴高采烈地向柏林报告说:“英国政府暂不考虑介入这场冲突和放弃中立……我们可以对这次演讲感到满意了,并把英国没有马上与它的协约国伙伴们联手视为巨大的成功14。”
次日早上,利赫诺夫斯基阅读了演讲稿全文。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他马上给宰相写信,粉碎了贝特曼—霍尔韦格前一天晚上的希望。“我必须纠正我昨天的想法,”他写道,“我要说的是,我认为我们不能指望英国保持中立多久了。”他毫不客气地补充道:
我并不指望……英国政府会置身事外,除非我们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撤离比利时领土。因此,我们可能必须要预料到一开始就与英国为敌的情况了……在任何以保护法国和比利时为宗旨的积极政策上,(英国)政府都将得到议会中压倒性多数的支持。德国军队入侵比利时的消息昨天传到了这里,使舆论发生了彻底的逆转,这对我们很不利15。
格雷的演讲结束后,丘吉尔在下议院外面找上了外交大臣。他问:“现在怎么办?”格雷回答说:“现在我们要向他们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他们在24小时内停止入侵比利时。”16格雷后来告诉康邦:“如果他们拒绝,战争就会打响。”17格雷嘴上强硬,执行时却手软了。他一直拖到8月4日下午2点才发出最后通牒——也就是在入侵比利时开始之后。德国有五个小时的时间来答复,截至英国时间晚上11点,也就是柏林的午夜12点。温和的措辞和略带讨好的语气减弱了最后通牒的效力。格雷询问道,德国是否会尊重比利时的中立,避免入侵该国,并立即答复?全都是登峰造极的英式客套。没有“否则就开战!”这样的话,没有惩罚性措施,没有普鲁士人能听懂的措辞。无论如何,终究为时已晚。
在柏林,英国大使爱德华·戈申爵士亲自递交了最后通牒。当晚,阿斯奎斯、格雷、劳合·乔治和其他政府高级成员齐聚内阁会议室,等待对方的答复。他们已经知道答案了,但礼节是必不可少的。
戈申告知雅戈:
除非贵国政府能在当晚12点前保证不再侵犯比利时边境,并停止前进,否则我奉命索要通行证,并告知(德国),国王陛下的政府将不得不采取能力范围内的一切措施来维护比利时的中立18……
雅戈回答说,他“很遗憾,但他必须给出否定的回答,因为德国军队已经在当天上午越过了边境,比利时的中立已经被侵犯了”。他解释说,德国:
必须以最迅速、最容易的方式进入法国,以便能够……尽早施加决定性打击。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行动迅速是德国的巨大优势,而俄国的优势则是取之不尽的补充兵员19。
戈申还在坚持:德国会在怎样的情况下撤军呢?雅戈回答说,即使有24小时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他也一定会给出同样的答案。见此情形,戈申索要通行证,并请求与宰相贝特曼—霍尔韦格会面。
“我发现宰相非常焦虑。”戈申回忆说。贝特曼—霍尔韦格意识到一切都完了,英国只差向德国宣战了,便开始向这位英国使者滔滔不绝地训话。宰相喊道:“仅仅为了‘中立’一词,一个在战争时期常常被漠视的词语,仅仅为了一张废纸,英国竟要对一个同种同宗的国家开战,而这个国家只想和它做朋友!”贝特曼—霍尔韦格咆哮道,英国的所作所为简直“难以想象,就像在一个人与两个攻击者搏命时从背后袭击他一样”。因此,英国必须对“可能发生的所有恶劣事件负责!”
戈申提出强烈抗议。但宰相希望他明白,“由于战略上的原因,对德国来说,通过比利时向前推进,并侵犯其中立,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戈申回答说,“英国要信守庄严的承诺,在比利时受到攻击时尽最大努力捍卫比利时的中立,这对英国的荣誉来说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否则还会有人相信英国未来的承诺吗?”
“但代价呢……?”贝特曼—霍尔韦格几乎是在恳求,“英国政府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宰相的内心十分忐忑,“并不想听对方讲道理”,以至于拒绝听人说话。当英国外交官准备离开时,贝特曼—霍尔韦格说,鉴于两国已经为维持奥地利和俄国之间的和平做出了种种努力,英国要是与德国的敌人联手的话,这件事的打击就“更大了”。戈申也表示同意:悲剧之处在于,英国和德国“就要在两国关系多年以来最友好、最亲善的时刻”分道扬镳20。
据贝特曼—霍尔韦格称,随后,戈申的泪水夺眶而出,“请我允许他在我的接待室待一会儿,因为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21宰相也同样不安。然而,他把(保证比利时中立的)《伦敦条约》斥为“一张废纸”,足以说明他对小国的权利到底有几分尊重,德国又是多么目无法纪。他严重低估了英国人对比利时自由的真心拥护。他也误解了英国外交的狡黠,凭借着这份狡黠,捍卫比利时的中立成了促使英国开战的全部动力的一部分。而且正如格雷所表明的那样,这里面确实也包括了英国在更大范围内的私利。
贝特曼—霍尔韦格没有注意到这些灰色地带。他寻求的是“合理”动机,追求的是黑白分明,所以才会谴责英国对待比利时问题在他看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玩世不恭态度。即使这有几分真实性,但比起德国人罪行的残暴,还是小巫见大巫了,而宰相在这件事情上竟然指望英国人理解!他后来透露了他的个人危机有多么深重:
英国之所以开战,只因它认为这是自身利益的需要。如果仅仅为了比利时的中立,他们是绝不会参战的。我对E.戈申爵士说……比利时的中立条约对它来说,价值不过是一张废纸,就是这个意思。我可能是情绪激动了些,态度凶了些。眼看在整个宰相任期内的希望和努力化为乌有,又有谁会不激动呢22?
戈申后来表示,宰相的政策“像纸牌屋一样倒塌了”。
格雷也体验到了栽倒的感觉。8月4日下午3点,就在阿斯奎斯对德国宣战的几个小时前,外交大臣接到了美国大使W.H.佩奇的电话。格雷告诉他:“比利时还不算完。接下来是荷兰,荷兰之后还有丹麦……如果英国坐视这份条约被违反,就将永远为人所不齿。”格雷警告称,德国的主战派现在已经占了上风。他流着泪说:“终其一生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白活了。”美国大使离开时,“有一种惊呆的感觉,感觉半个世界即将毁灭”23。
当天晚上7点,首相对座无虚席的众议院发表讲话称,对于英国提出的保证比利时中立的要求,德国“无论如何”都未能送出“一份令人满意的公函”: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类似的东西,外交部发表如下声明(由他宣读):“由于德国政府迅速拒绝了国王陛下的政府提出的保证尊重比利时中立的要求,国王陛下驻柏林的大使已经拿到了通行证,国王陛下的政府已经向德国政府宣布,从8月4日晚11点起,英国和德国处于交战状态24。”
当大本钟在晚11点敲响时,英国动员了。格雷写道:“午夜降临。我们开战了。”25在街上和白金汉宫外,人群高唱《天佑吾王》。海军上将约翰·杰利科爵士出任皇家海军司令;陆军元帅约翰·弗伦奇爵士将率领英国远征军。丘吉尔向遍布全世界的舰队发出了他的战争电报:“开始对德国的战争行动。”将军们向陆军指挥官发出命令。政府控制了铁路。下议院在5分钟内投票通过了10万英镑的战时经费。26当晚,在柏林,戈申接待了外交副大臣齐默尔曼先生。齐默尔曼若无其事地问,索要通行证算不算宣战。戈申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午夜到期、已然多余的最后通牒上。两个人一致认为那就是宣战。
大使馆外聚集起了愤怒的群众。他们从《柏林日报》上获悉,英国已经向德国宣战。他们压制住了被派来保卫大使馆的少量警力,“我们全都坐在客厅里,当玻璃的碎裂声和落入客厅的鹅卵石警告我们情况不妙时”,戈申打电话要求增派警力。
5日,英国战争委员会召开会议,在亨利·威尔逊爵士的施压下,同意将英国远征军派往法国北部,而不是约翰·弗伦奇爵士计划的安特卫普,前者的宏图有赖于此。他们为将部队集结在亚眠还是莫伯日而争论不休。最终敲定的是莫伯日。一些人被欧洲大陆的地理情况搞糊涂了,还以为列日在荷兰。
在柏林,英国大使和工作人员得到了通行证,烧毁了密码本和机密文件,封存了档案。他们“被出租车从小路偷偷拉到车站”,以避开人群对撤离的俄国和法国公使馆员那种凶巴巴的注视,并钻进增挂在火车上、用来保护他们的私人餐车,前往边境27。
6日,英国内阁召开会议,同意派兵。令威尔逊沮丧的是,只派出了四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他想要的是全部六个步兵师。基钦纳伯爵在会议上宣称,这场战争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取得胜利,而不是几个月,这让与会人士感到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