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边境
战争在最初二十天的战斗中已见分晓,之后发生的一切战斗,都不过是对命运的决断绝望且徒劳的申诉,无论那些战斗有多么艰难,多么惨烈。
——温斯顿·丘吉尔
基钦纳元帅致英国军队:
(每一名军人都应将本文件视为机密,保存在现役工资单中。)
你作为国王的军人,奉命出国帮助我们的法国战友抵御一个共同敌人的入侵。你必须执行一项需要勇气、精力和耐心的任务……你所参与的行动大部分会在一个友好的国家进行,而你为自己国家所能做出的最大贡献,莫过于在法国和比利时展现自己身为英国军人的本色。要自始至终彬彬有礼、温柔体贴。绝不做任何可能损害或破坏财产的事情,并始终把掠夺视为一种可耻的行为……在这段新的人生经历中,你可能会被酒色所诱惑。你必须完全抗拒这些诱惑,在对待所有女人殷勤备至的同时,也应避免一切亲密关系。
勇敢地履行职责。
敬畏上帝。为国王争光。
陆军元帅基钦纳1
英国远征军把基钦纳的话装进了他们的口袋里,即便没有一直装在脑子里——他们会兴高采烈地将拒绝酒色诱惑的建议抛之脑后——就这样踏上了前往法国和一场战争的征程,许多人都期待这场战争成为他们人生中“最辉煌的冒险”,比如炮手A.科比特—史密斯上尉。2英国已经有99年没在欧洲大陆打过仗了。他们欣喜若狂,充满欢声笑语,急切地想到法国去,现在,他们要乘坐火车和轮船前往了。小伙子们动身前往英吉利海峡时高呼“法国万岁”。一些人甚至唱起了《马赛曲》。3德皇口中的这支“弱小军队”4包括五个师(四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比亨利·威尔逊要求的少一个师),仅有10万兵力。他们要前往这样一个战场,在西线,70个德军师正在向大约70个法军师推进——双方总共有250万人——从佛兰德到贝尔福,战线绵延500多公里。在这些人中,德军出动了150万人,法军出动了100多万人,另有300万预备役军人待命。在东线,俄军指挥官同样也部署了数百万做好了战斗准备的部队和预备役军人。与这些庞大军队同行的还有数量相近的马匹:俄军的24个骑兵师需要运输超过100万匹马;德国军队则带上了71.5万匹马。5世人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人员动员。拿破仑的大军团在1812年为入侵俄国做准备的鼎盛时期,人数达到了68.5万,是当时有记载的规模最大的军队。
在英国的政治人物和指挥官中,第一代基钦纳伯爵霍雷肖·赫伯特·基钦纳元帅已经预料到了等待英国远征军的将是哪种战争:他告诉惊讶的英国战争委员会,这场漫长的战役至少要打三年。1914年,基钦纳被阿斯奎斯任命为新的陆军大臣,他把长期积累下来的、令人生畏的经验带到了内阁。他具有蛮横的道德热情、稀世的聪明才智和对公共责任全然的奉献精神。他的传记作者乔治·阿瑟爵士总结说,他“近乎修道院般的纪律观念为他带来了极端节制、自制力极强的声誉”:基钦纳会说“我没有家”。6工作就是他的家。他自己没有孩子,却很关心朋友的孩子。他唯一一次被人看到在战争的困境中崩溃,是在听闻他看着长大的两兄弟中的弟弟死亡之时。7他很瞧不起那些暗中破坏战争努力,或者将军人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的人,他曾对一名喜欢问东问西的战地记者说:“如果您想卖国,就应该给报纸涨价——一便士太便宜了8。”
对基钦纳的记载证明了他的声誉实至名归,这种人是很罕见的。他成就的实际情况甚至超越了传说。随着他的每一次晋升,关于他的丰功伟绩的故事也传回了英国:二十四岁时,他是驻非洲的英国皇家工兵上尉(那时他绘制了圣地的地图);尼罗河战役中的情报官;恩图曼战役中苏丹人的征服者;对布尔人的胜利中激励人心的领袖;苏丹开明的帝国主人(下令重建喀土穆的清真寺,并保证宗教自由);以及印度英军总司令,他在那里改组了印度陆军。基钦纳精通阿拉伯语和法语,在北非城堡、英属印度或贝都因人的帐篷里比在白厅更自在,他在1914年回到伦敦之前,传说已经先他一步:由于有了这位英雄、这位令人敬畏的领袖,英国将以帝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向德国开战。
基钦纳的强硬是出了名的,这让战争委员会感到恐惧,他们希望基钦纳能更听话一些,但他很快就让他们的希望破灭了。在8月5日的第一次会议上,当时正处于权力巅峰的基钦纳开始谴责英国的战争计划,认为它完全无法满足即将到来的战斗的要求,并批驳了他们对一场短期战争的预期。他对震惊的同事们说:“我们必须做好将数百万军队投入战场并维持数年的准备。”他建议,为了打败德国,英国必须组建一支由70个师组成的陆军,人数要超过一百万;训练和部署这样一支军队需要好几年。他谴责将少量正规军派往法国的做法,这支军队在法国派不上用场,只能做做样子,这是近乎犯罪的玩忽职守。这使英国失去了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也失去了知道如何组建这样一支部队的军官。然而,要改变已经在亨利·威尔逊爵士的指导下实施多年的现行计划,还是太迟了。
基钦纳表面上被迫接受了这个计划,但私下里,他认为这要冒使英国仅有的常备军彻底毁灭的风险。他们很快就会顺着德皇的话,以“老废物”自嘲,但他们是欧洲最训练有素的军人,这是唯一能让人感到欣慰的想法了。基钦纳立即给自己定下了强化他们、组建一支“新军”的任务。到了年底,将会有一百万英国小伙子响应英国历史上最紧迫的征兵活动,其标志物就是那张著名的海报:“英国人”——然后是基钦纳的画像——“需要你”。然而,就目前来看,英国远征军投入战斗,只不过是对法国人表示一种象征性的支持,一种政治“姿态”,这将导致他们被消灭殆尽,连同数十万法国人一起,而这正是基钦纳所担心的。
丘吉尔写道:“大战的任何部分都不及它的开场。庞大的部队慎重小心、悄无声息的集结,调动和阵地的变幻无常,未知与不可知事实的数量之多,使第一次碰撞成为一幕从未被超越的戏剧性场面。战争史上也没有任何其他时期的……屠杀是如此迅速,赌注是如此高昂。”他还以一种完全听天由命的口吻补充道:“战争在最初二十天的战斗中已见分晓,之后发生的一切战斗,都不过是对命运的决断绝望且徒劳的申诉,无论那些战斗有多么艰难,多么惨烈9。”
只有站在高处,我们才能理解西部战区的性质:一幅由数百万人员、马匹、马车、汽车和轮式大炮组成的无限扩展的全景图,他们像蚂蚁的痕迹一样,绵延数十英里,部队被沉重的背包压弯了腰,被迫跟上脚步,如有可能,则利用自然地形条件,像河流的支流一样汇流,像三角洲一样扩大活动范围,聚集在高地上,消失在森林和山谷中,或者沿着运河和河岸摆好阵势,一声哨响后立刻在钢铁和火药令人目眩的闪光中冲入战场,抑或是深沟高垒,等待即将到来的大炮的呼啸,以及接下来敌人可怕的冲锋,将有成千上万的人消失在喷薄的炮火、四散的弹丸以及步枪和机枪游移的瞄准具下。
法军的大型攻势在阿尔萨斯和洛林的边境地区展开。这是一次强有力的进攻,一次出其不意的毁灭性打击,出动了法国最精锐的骑兵,就是要夺回失去的省份,把德国军队赶出法国边境。这就是由福煦将军制订、经约瑟夫·霞飞将军修改的第十七号计划的实质。从字里行间不难读出,福煦对普鲁士人带来的耻辱一直耿耿于怀;法国人的复仇时刻已经到来。它将依靠法国军队中最珍贵的品质:速度、勇气、想象力和那个无形的主要因素——冲力,人们认为它曾多次使拿破仑对人数占优的军队取得优势。但是,正如福煦后来所言,法国在1870年因“执迷于防守”而失败,在1914年则“因只热衷于进攻而差一点失败”10。
第十七号计划在法军最高指挥官约瑟夫·霞飞将军的监督下几经调整,他的身体看起来不太适合搞这个,但他决心执行这一计划。霞飞总部的英军联络官爱德华·斯皮尔斯评论道,霞飞是一个“动作迟缓、有些虚胖的大块头”,“他的衣服会让萨维尔街[27]的人感到绝望,但他无疑是一位军人”。11霞飞留着一撮白色的大胡子,有点像是粘上去的,与他那张侧面也长胡子的宽脸很搭调,他满头白发,头上那顶红金两色的将军帽戴得很靠前,与人交谈时会仰头向后打量对方。他是一个粗壮的大块头,黑色制服上衣从第三颗纽扣往下开始鼓出来,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红马裤。他难得开口,讲话也慢吞吞,粗声粗气,却总能说到点子上。但他的脑子转得非常快。结果就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巨大的势能被束缚在了一只行动缓慢的大乌龟身体里。
霞飞在军队中很受欢迎,被唤作“霞飞老爹”,他把战争变成了自己的个人事业。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监督法军的作战,仿佛懒惰模式下的宙斯,即使在即将到来的最严重的危机中,他也很少错过冗长的午餐和午后的酣睡。他出了名的沉着冷静着实让人心安,但他面对真正的紧急状况时那泰然自若的样子也会让他的参谋人员感到恼火。有时,他会出现在会议上,听完报告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只留下参谋人员对他到底想怎样困惑不已。12但他在危机中处事果断,也会毫不留情地将无能的将领革职。1914年夏天,他解除了三位集团军司令、十位军长和三十八位师长的职务,用年富力强、斗志高昂、绝顶聪明的人取而代之,例如福煦和弗朗谢·德斯佩雷(英国人叫他“拼命弗朗基”[28])。13霞飞最大的长处是对后勤、补给和部队调动方向的驾驭,无人能出其右,这些才能将在即将到来的危急时刻拯救法军,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的参谋长亨利·马蒂亚斯·贝特洛将军对细节孜孜以求的关注。
8月中旬,霞飞启动了他修改后的陆地进攻计划。他命令由奥古斯丁·迪巴伊将军和爱德华·德卡斯泰尔诺将军率领的第一和第二集团军在他认为敌人最薄弱的地方长驱直入阿尔萨斯和洛林。一个“集团军”由大约五个军组成;每个军约有4万人,其中大约3万人是战斗人员。于是,在14日,迪巴伊和德卡斯泰尔诺在近50万人的最前面扬起了他们的军旗,以解放者的威风姿态向失去的省份挺进。全国人民梦寐以求的法兰西气魄,终于在这里得到了尽情释放,而已故的社会主义者让·饶勒斯曾担心它将导致整个法国被失败“吞没”。法国骑兵军官为这场表演盛装打扮,戴着用长马鬃装饰的黄铜头盔,穿着自1870年以来从未在战场上穿过的猩红色长裤和带有盘扣的上衣。法国胸甲骑兵的服装款式比他们还要古老,穿戴着自滑铁卢以来几乎没怎么变过的明亮护胸甲。
在对霞飞老爹战略的坚定信念的鼓舞下,准备不足的法军信心十足地奔赴前方的战斗。然而,单凭锐气并不能克服某些不争的事实。法军的计划有一个严重的战略缺陷。它缺乏由夏尔·朗勒扎克将军指挥的第五集团军的支持,朗勒扎克是一位卓越的理论家(和军事学者),却有一个很恼人的习惯,就是向上司炫耀。霞飞认可朗勒扎克对德军屯兵比利时边境的担忧,不得不授权第五集团军留守默兹河畔的防御阵地。因此,迪巴伊和德卡斯泰尔诺向德军占领的洛林进军的密度和深度就没能达到法军计划的预期。还有许多其他的弱点:法军的大炮在当时还不如德军。在战术层面上,糟糕的通信和差劲的情报工作也对进攻造成了危害。由于电话线质量太差,法军这两个集团军出发后不久就失去了联系,作为各自独立、缺乏协同的部队单位向孚日山脉进军。同时,法军情报部门严重低估了德军的兵力。所有这些都不利于第十七号计划的成功,但毫无疑问,法式冲力仍将获胜。
图31 爱德华·德卡斯泰尔诺
等候在山麓丘陵中的是德军第六和第七集团军的八个军,而不是六个军,这两个集团军分别由势不可当的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和圆脑袋将军约西亚斯·冯·黑林根指挥,前者被认为是最优秀的王室指挥官。德军将领们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敌军正面交战。他们按计划后退,吸引法军往鹰爪里探得更深。四天来,法军第一和第二集团军挺进德国境内,渡过默尔特河,越过苜蓿和谷物田,经过整齐的干草堆,向萨尔堡和莫朗日进军。德军进行了激烈的殿后作战,他们的重炮撕裂了法军的战线。马车载着血肉模糊的尸体行驶在路上,向迎面而来的部队传达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部队仍然纷至沓来,直到18日,迪巴伊庆祝攻占萨尔堡。
然后前线就“失去了弹性”,基根的这个说法很形象。14渴望向法国人开战的鲁普雷希特王子很快便得到了反击的机会。8月20日,德军的两个集团军在康拉德·德尔门辛根将军的联合指挥下,通过单一电话系统进行协调,并配备了更重的火炮和更多的兵力,倾巢而出,与迪巴伊的推进部队交战。那些没有被消灭的部队在混乱中撤退,只有几支顽强不屈的部队设法展开了奇迹般的反攻。结果证明,这只是昙花一现。法军取得了短暂的战术胜利,之后便败给了德军的人数和火炮优势。福煦毫不客气总结道,法军继续进攻“违背了现代武器现已强加于我们的原则”15。
第二集团军的战况更糟。21日,德卡斯泰尔诺收到了儿子战死的消息。沉默片刻后,他对参谋人员轻声说:“先生们,我们要继续作战。”他的话经过报道,唤起了法国人民对敌人沉默的藐视,他们还将继续战斗四年,失去数百万子嗣。次日,德军重炮猛轰德卡斯泰尔诺的部队——四千枚炮弹落在圣热讷维耶沃的法军战线上,这场钢铁雨持续了75个小时。这些法国人是史上首批受到大规模现代火炮攻击的人,这次经历让他们彻底垮掉了,在慌乱和恐惧中蹒跚而行。法军的大炮以类似的方式对德军前线持续猛攻。炮火平息后,恩斯特·冯·罗姆中尉举起双筒望远镜,观察法军的情况。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散布着尸体和将死之人的平地。然后他站起来,敦促战友们也站起来。除了三个人之外,没人站得起来。他的一个号手说:“中尉先生,再也没有人了16。”
法军在洛林被彻底击败,他们被德军占据优势的战术、大炮和人数赶回了原地。数千名茫然、屈辱、暴怒的法军士兵集体撤回到默尔特河这边。只有费迪南·福煦顽强的第二十军,作为德卡斯泰尔诺第二集团军的一部分,在南锡附近、左翼末端的高地守住了阵地。
南边的阿尔萨斯战役为法军带来了当天唯一的好消息。在那里,保罗·波将军的阿尔萨斯集团军成功夺取了米卢斯及周边地区。然而,他很快就被迫放弃了它,加入了朗勒扎克将军在比利时边境上布防的战线。波的指挥权只持续了两个月,他成了霞飞对年纪太大或无法胜任的指挥官进行定期清洗的受害者,到年底时,霞飞将把58名这样的指挥官革职。波失去他在米卢斯的据点后,阿尔萨斯又落入了德军之手,在这种状态下又度过了四年。
尽管遭遇了这些逆转,许多士兵仍然精神抖擞,但也有许多被征召入伍的新兵产生了一种冷嘲热讽、受人利用的心情,对这项事业持怀疑态度,主要的动力是求生的决心。例如,法国担架兵雷蒙·克莱芒带着他的医药箱,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入阿尔萨斯,他对自己被要求做的事情一直十分诧异,总想着换班。他在许多方面代表着所有军队中的普通士兵。在前往梅斯附近的然克雷的路上,他写道:
8月17日:我的脚好些了。我又能背动我的包了……我和三名战友一起寻找食物。我们找到了蔬菜、牛奶、葡萄酒和树下捡来的苹果……我们想出了以下菜单:蔬菜汤、洋葱炒牛肉、苹果加牛奶……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能够清楚地听见炮声。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下着大雨……今天我们正式知悉了参谋的计划:沿着400公里长的战线攻击敌人。这场大型战役可能在几天之内开始。
8月18日至20日:我们在一座市政厅里看到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克列孟梭对德国的挑战书和维维亚尼对士兵的公告。两页振奋人心的爱国主义。19日,我们在这里度过,并进行了野外运送伤员的演练。这天下午,我们收到了第一期“军队公报”。指挥官让我向全连宣读。这是一个触动人心的时刻,我读了至少一个小时。20日上午,我可以洗衣服了。倒霉的是,洗衣机的水很脏。
8月21日:出发!这次行军很严酷。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升起来了,都到下午了,我们还在行军。当我们到达隆吉永时,我们受到了欢呼。人们给我们送来了啤酒和柠檬水,缓解了我们难受的干渴。日食使天色变暗,但暑气并没有减退。突然间,雷声隆隆,我们不得不在大雨中行进。我们走了50公里后,到达孔拉格朗维尔村时,夜幕降临了。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有力气吃东西吗?说到底,既然他们正在慢慢把我们变成机器人,我们又为什么要停下来呢17?
与此同时,分别由皮埃尔·吕费将军和费尔南·德朗格勒·德卡里将军指挥的法军第三和第四集团军,正准备执行霞飞大攻势的下一个阶段:大举进攻阿登地区——法国、德国和比利时交界处地形崎岖的荒凉区域,被密林、沼泽和山地覆盖。霞飞相信德军在这一令人望而却步的地带力量薄弱,命令他的将军们沿40公里长的前线,攻入通往阿尔隆和讷沙托镇、森林茂密的丘陵。他们的打算是迫使德军通过阿登地区后撤,自己这边与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团军会合,将德军赶出比利时。霞飞的总部向他的指挥官们保证,这次行动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法军的情报又一次出了差错:当时德军的八个军正逼近该地区,兵力至少与法军相当。其中一些属于德皇威廉之子皇储指挥的第五集团军,塔奇曼笔下的他“胸很窄,身材纤瘦……是最具侵略性的军国主义观点的拥趸”,他在柏林商店出售的照片上写着“只有依靠武力,我们才能得到我们应得的阳光普照之地18……”
德朗格勒身材瘦削而结实,精力非常旺盛,急于求战,吕费则是一名更加善于思考的指挥官,热衷于大炮,他们很快就充分感受到了德军强大的冲击力。8月22日,在雾气弥漫、自原始时代便已存在的环境中,两个集团军的先锋被蒙蔽了视线,在一处有利于德军的斜坡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敌对的部队会一同跌跌撞撞,然后突然展开一场近距离平射的战斗。德军立刻挖掘壕沟以供藏身。法军由于缺少挖掘壕沟的工具,只得拔出刺刀,向德军阵地发起冲锋,直接往机枪的枪口上撞。成千上万的人倒下了。尸堆把尸体支撑得直立起来,仿佛他们还活着,还站着。一名法军中士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写道:“雨在下,炮弹在呼啸、爆炸……每当炮击停下来时,我们都会听到树林里到处都是伤员的哭喊声。每天都有两三个人发疯19。”
法国步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只有曾在非洲和印度支那的法国殖民地驻扎、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的殖民地军,“以母国军队中那些没沾过血的新兵所无法比拟的决心奋勇向前”。20这也是他们殒命的原因。他们被人数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德军包围、击溃。殖民地军第3师几乎全军覆没。1.5万人中有1.1万人战死或负伤。法军的幸存者们一瘸一拐地退了回来。为表彰德军的胜利,“威廉老爹”理所当然地授予皇储一级和二级铁十字勋章。德军也重整旗鼓,准备将战火烧到法国的腹地。
霞飞后来承认了他在阿登地区的战略错误,但是在当时,他拒绝接受这个结果,并催促精疲力竭的法军恢复攻势。部队在23日进行了尝试,但做不到。吕费的退守有一个很合理的借口:霞飞在最后时刻剥夺了他的5万预备部队。次日,法军的两个集团军退回到默兹河的保护范围,并准备进行迄今为止都还无法想象的行动:保卫法国。
霞飞的伟大计划失败了。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得从进攻者到被围困者这段屈辱的心理适应过程。他对第十七号计划的误用是灾难性的。21费迪南·福煦,这位激发了该计划的天主教将军,是法国将军中唯一拒绝退守的。他后来写道:“他们休想不遭抵抗、轻取第二十军!”但福煦夺回阿尔萨斯和洛林的最后希望已然化为泡影——四十年前,他在那里目睹了普鲁士人对自己同胞的羞辱。法军的攻势结束了。防御战开始在比利时边境展开,法军和英军不得不设法阻止穿灰色制服的德军源源不断地涌入。
法国报界沦落到只能为殖民地部队注定失败的勇气欢呼。8月26日,《人道报》报道称:
尽管经过连续三天的战斗,军人们非常疲惫,尽管我们蒙受了损失,但军队士气高涨……前天发生的主要事情是阿尔及利亚和塞内加尔部队与名声在外的普鲁士近卫军之间的激战。我们的非洲军人在作战时……怀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在这场以激烈的肉搏战结束的战斗中,近卫军损失很大……我们冷静而坚定的军队将继续全力以赴。我们的军队知道这种努力的代价。我们的军队是在为文明而战22。
该报没说法军的殖民地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德意志报界欣喜若狂。奥地利报纸《新报》以“被击败的法国人”为标题报道称,德国人:
最终与入侵的法国人彻底算清了这笔账。法军的八个军入侵了梅斯和孚日山脉之间的洛林。他们遭遇了一场惨败,巴伐利亚王储指挥的德军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法军的这次失败是空前的,迄今为止,他们已经损失了超过1.5万人和150门大炮。梅斯战役也是欧洲战场上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对阵双方共投入大约70万到80万人23。
雷蒙·克莱芒就是其中之一,他在一个自己几乎无法理解的恐怖世界中蹒跚而行。
夏尔·朗勒扎克将军经历了一场短暂而郁闷的战争。这位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指挥官不幸承担了这样一份责任,就是警告霞飞,德军在比利时边境集结了重兵。他给霞飞发了电报,却被无视了;法军总部正全神贯注在阿尔萨斯和洛林上,他的这个消息也与霞飞的计划不符。朗勒扎克错就错在说了实话,法国人对他们应该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已有先入之见,他却拆穿了这个谎言。他执拗地揭露这件事,一点儿也不配合,无论他的观点是否正确,终究是激怒了霞飞。法军总部万万没想到,“德国人会赌俄国动作慢,以至于只留了25万人在东线”。24这个最初的错误让霞飞以为德国在西线战场上投入的兵力不足。他们肯定没有打算渡过默兹河入侵法国吧?
这种态度沿袭了法国和英国低估德军兵力的常态。当亨利·威尔逊听说有17或18个德军师正在接近默兹河时,他写道:“越多越好,因为这会削弱他们的中路。”25事实上,默兹河这边有30多个师:是德军右翼的最强战力。如果说德军在整个战区的人数是法军和英军的1.5倍,那么他们投入在右翼、通过比利时蜂拥而至的兵力几乎两倍于对手。
抵抗这次穷凶极恶的猛攻的第一次尝试由朗勒扎克发起。爱德华·斯皮尔斯已于8月14日搬到位于勒泰勒的第五集团军司令部,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目睹了朗勒扎克心如死灰的样子,很不体面。他们初次见面时,斯皮尔斯曾认为朗勒扎克是一头“名副其实的雄狮”。然而,他发现这位法国将军处于一种郁郁寡欢的状态。早在7月31日,朗勒扎克就警告过霞飞,德军将横扫比利时。霞飞一直无视他的建议,还在8月9日命令朗勒扎克加入即将展开的对东北方阿登地区的进攻。14日,朗勒扎克再次当面警告霞飞,如果第五集团军加入阿登地区的进攻,就会完全暴露出来。此时,他最担心的是克卢克的部队即将渡过默兹河进攻(见地图四),他的担心是正确的。朗勒扎克回到办公室,发现了一份情报摘要,警告称在卢森堡和列日之间有德军的八个军和四个骑兵师,他最担心的事情得到了证实。这份情报是准确的,证实了“被默兹河两岸的大军包围的威胁26”。
次日,霞飞承认了这种危险,并在著名的第10号特别指令中授权朗勒扎克将他的部分军队转移到北边,即马里昂堡和菲利普维尔方向,直接挡住德军南下推进的路。用军事术语来说,该指令“标志着向德军交出主动权”。27但霞飞仍寄希望于在他选择的战场再次发动攻势,剥夺了朗勒扎克的一些预备部队,用来加强阿登地区的攻势。总之,朗勒扎克此时面临着战争中对任何将军来说都是最困难的工作之一:以一支被削弱的军队来抵抗德军最强力的攻势,而英国人连影儿都还没有。
8月13日前后,英国远征军在法国的加莱、勒阿弗尔、鲁昂和布洛涅等港口登陆,乘火车前往向比利时边境长驱直入之前的集结地亚眠。作为职业军人,他们是战场上最训练有素、经验最丰富的人。身为现役军人的他们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期望,也知道如果失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正如军官指导准则中所概述的那样:“哨兵在岗位上睡觉”,处死;“离开指挥官去寻找掠夺物”,处死;“擅离职守”(即逃兵),处死。28战争期间,有346名英国军人被处决,大多是逃兵,大多是在战争的后面几年里。1914年只有4人被枪决,相比之下,约有600名法国人被处决,其中大部分是在第一年被枪决的。29许多英军部队是布尔战争的老兵和老练的射手——当然也是战场上最优秀的——他们携带著名的李—恩菲尔德.303步枪,其射速比德国的Gewehr 98步枪快。他们的目的地是无趣的比利时工业城市蒙斯,在那里,.303步枪将在最严苛的条件下展示其火力。
奥布里·赫伯特中尉在日记中写道:
我们很早就顶着烈日抵达了勒阿弗尔。我们到达时,法国军人从他们的营房里飞奔出来,为我们欢呼。我们的士兵此前从没见过外国军装,看到他们的制服颜色便狂笑不止。冷溪卫队的斯蒂芬·伯顿斥责了他的部下。他说:“这些法军部队是我们的盟友;他们要和我们一起与德国人战斗。”这时,有一个人说:“可怜的家伙,他们理应得到鼓励。”于是,他脱下帽子,挥舞着,高呼“皇帝万岁!”他未免有些落后于时代30……
在每一座车站,迎接英军的都是“人山人海”。他们“欢呼喝彩,如果我们允许,还会吻我们的手。他们发表演讲,给上校戴上一大堆花环,上校起初还很不好意思,但被催着发表演讲时,他很乐意,变得喋喋不休起来”。31当英军部队穿行在乡间时,法国村民“朝我们扔水果、香烟、巧克力、面包,什么都有”,一名军官给《泰晤士报》写道(他是为数不多法语流利的人)。“有一个村子拉了一面很大的跨路横幅,‘向英军致敬’。”32“英国人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人们做出上吊或割喉的手势,并指向通往前线的路。
8月21日,英国远征军出现在他们应该出现的地方,即勒卡托南面某地,他们在路上行军时,欢欣鼓舞的法国村民用鲜花和亲吻来欢迎他们。途中,他们经过了马尔博罗击败路易十四军队的纪念碑;再往前走,他们目的地的那一边就是滑铁卢。他们于21日到达比利时边境。赫伯特写道:“当我们越过边境时,士兵们想要大声欢呼,却被勒令保持安静,‘以免被德国人听见’。这道命令真是大煞风景,让人感觉德国人就在附近。”33他注意到,比利时人“很可靠,也很可怜。没有恐慌的迹象,但城镇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我们在一座大城市附近的平原上停止了行进,当时我们还不知道那座城市就是蒙斯。我们被告知……德国人离我们很近,我们必须把他们赶回去。”34到了第二天(8月22日),他们已经把每间农舍都改造“成了一座小型堡垒”,35并沿着运河河岸挖掘壕沟以藏身。步枪和机枪从窗户和沟渠里伸出来。他们在那里等候克卢克的第一集团军。
与此同时,在国内,数以千计的英国援军正准备出发。阿瑟·本森在8月19日的日记中写道,剑桥“简直被部队塞满了”。“他们在科芬和帕克公园搭起了帐篷。他们到处走动。他们在仲夏公地玩一些小游戏,看上去品性都很好,身体也很健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遇到了一列列穿着“蜂蜜色制服的人,满脸通红、脚步沉重的小个子——我们这个民族就只有这么点人!……与这些人擦肩而过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坐在自己的靓车里,感觉既招摇又奢侈36”。
由于已经宣战,公众对战争的热情似乎很普遍。无论在什么地方,本森都能看到这样的例子,比如C.C.佩里,“一个特别严厉、自负、无趣、沉闷的德语教师,以前是完全没有官方背景的伊顿公学教师,如今却挥舞着小国旗,在街上到处走动,对他遇到的任何士兵说‘好小子,好小子——上帝保佑你们37!’”
与此同时,英国远征军指挥官、陆军元帅约翰·弗伦奇爵士正在巴韦建立他的总部。与约翰爵士交涉得小心翼翼才行。他是一个身材矮胖、面色红润、飞扬跋扈、固执己见的人,一撮必不可少的白色小胡子耷拉在他冷峻的嘴角上方。士兵们喜欢他;他的同侪似乎总在为他找借口。他曾在殖民地——印度、南非——服役,担任过各种高级职务,包括1911年国王的侍从武官。作为一名骑兵,一名布尔战争的英雄,他在1912年被任命为帝国陆军总参谋长,并在1913年晋升为最高军衔陆军元帅,尽管有传言说他在印度时曾与人通奸。然后到了1914年,这位被封为爵士、挥舞着元帅杖的指挥官站在了英国军队层级的顶点。他率领一小支军队来到法国,收获寥寥无几,却要失去一切。
约翰爵士的战争开局不利。他没有努力与朗勒扎克搞好关系,可他必须与朗勒扎克合作,后者的部队规模比他大得多,在东边铺展开来,保护着约翰爵士的右翼。这一事实并没有缓和约翰爵士对朗勒扎克的不以为然,后者的知识分子名声到了他这里就被贬成了“参谋学院老学究”。约翰爵士立刻讨厌起了这位法国同行,后者对他的感觉也是彼此彼此。38语言障碍也帮不上忙。在8月17日一次著名的交谈中,不怎么懂法语的约翰爵士问更不懂英语的朗勒扎克,德国人是否会在于伊镇渡过默兹河。“在于伊”从约翰爵士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像招呼船只时会喊的“ahoy”。亨利·威尔逊翻译了这个问题之后,朗勒扎克轻蔑地回答:“告诉元帅,我认为德国人是来默兹河钓鱼的。”约翰爵士就算听不懂具体意思,也能听出讥讽的语气。威尔逊冷静救场:“他说他们是要渡河,先生。”39但对两位将军来说,这次会面是彻底的失败。
弗伦奇和朗勒扎克之间的严重误解在其他任何事务中都只会显得可笑。在战争状态下,这些误解却可能酿成悲剧。这两个人几乎不说话,不商议,甚至有时还不回对方的电话。他们直到8月26日才再次见面,那时,沙勒罗瓦和蒙斯的死战都已经输掉了。对于两人间这场意志的较量,斯皮尔斯写道:“当然苦的是双方军队40。”
英军的生存取决于法军的情况,后者的规模要大得多,沿着默兹河和桑布尔河铺开40公里。如果他们后退,英军也将被迫撤退(以免将右翼暴露出来,被敌人包围)。末日的开始是在21日至22日,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团军在工业城市沙勒罗瓦和桑布尔河遭受了德军的毁灭性攻击,损失惨重。这次打击证实了朗勒扎克最担心的事情,那就是德军的大包围。德军通过一座不设防的桥蜂拥而至,撕裂了法军战线。
德军在桑布尔河战役中的攻势——又是鲁登道夫的妙计,他亲自批准了这次进攻——彻底击败了朗勒扎克的前线部队,造成了惨重的伤亡。有几个团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尽管进行了激烈的巷战,法国人还是没能将德国人赶出沙勒罗瓦。在一次令人称奇的革新中,德军侦察机确认了法军阵地,并引导德军大炮命中目标,粉碎了朗勒扎克的战线。他的部队撤退了,但也不无大胆的反击。一个殖民地营用刺刀向德军的一个炮兵连发起冲锋,之后,该营的1030人中只有两名军人无伤返回。41总而言之,在沙勒罗瓦和桑布尔河战役中,约有3万法国人和1.1万德国人战死或负伤。
在这些可怕的冲突中,军人与家人之间情意绵绵的通信还在继续。妻子和丈夫在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大动荡中努力保持联系,它仿佛一场地震,把他们的小日子搅得天翻地覆。许多信件是年轻人简简单单的陈述,他们不愿或无法清楚表达他们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因此,年轻的莫里斯·勒鲁瓦在8月23日给母亲写信说:“亲爱的母亲,昨天我们大战了一场。我的身体依然健康。爱你的儿子42。”
玛丽·迪布瓦恳求她的丈夫安德烈告知近况,什么消息都行。大多数时候,她等来的只是令人费解的沉寂,她的语气也很绝望,甚至到了质问的程度。她根本不知道他消失在了怎样的地狱中。这对年轻的巴黎夫妇有一个小女儿马德莱娜,他们叫她马多。玛丽在8月26日写信说:
我亲爱的安德烈……写信告诉我,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信。这是我寄出的第16封信了,所有这些信都是寄到佩利西耶军营的……告诉我,你吃饭时有桌子吗?还是用手指抓着吃呢?军营是露天的,还是有东西遮风挡雨呢?我猜你一定很缺觉,但你到底有没有的睡呢?总之,告诉我一些细节吧……你的胡子长长了吗?你刮了吗?胡子留了多少?你的鞋子还舒服吗?你的脖子还疼吗?你经常淋雨吗?你买皮带了吗?你有机会把袜子和薄织物送洗吗?你没有遇到太多麻烦吧?请原谅我问了这么多问题。只挑你想回答的回答吧……
热烈地吻你,
玛丽43
另一对年轻夫妇亨利和玛丽·米歇尔充满爱意地互相写信。这对夫妇来自法国西部萨尔特省的普雷西涅村,有一个叫纳诺的女宝宝。战争期间,玛丽和纳诺住在勒芒。她的丈夫是一名步兵军官。玛丽在8月21日给他写信说:
亲爱的伴侣,
……我希望你的信能快点到,写得再长一些,但是在战争时期,我不应该要求这么高。纳诺睡在我身边的小床上。她刚刚醒来,说:“我希望爸爸现在能来。”她开始感觉到你离开后已经过了很久。然而,与我们还要等待的时间相比,这段时间可能算不了什么。但亲爱的,我再次向你保证,我们母女都很勇敢,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持理智。
8月25日,星期二:
亲爱的小亨利,
……我们知道,从星期六开始,东部边境一带就在进行一场大战,而且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我可怜的宝贝!我很悲伤,离你那么远,也没有你的任何消息,但我可以发誓,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勇敢。这是我向国家致敬的方式。我希望……你会回来,也许会落下毛病,但我还是希望。不过如果你真的遭遇不测,你一定要相信,我会尽我所能把纳诺抚养长大,还会照顾你亲爱的父亲。我会留在普雷西涅生活,周围满是关于你的回忆44。
成千上万的妇女都在焦急地打探消息,但收到的消息寥寥无几,直到她们的男友或丈夫休假时踉踉跄跄地回家,或者传来受伤入院、被俘或阵亡的消息,而她们寄出的信从未断过。
这场战争不仅压垮了家庭,也压垮了在悲剧下呻吟的指挥官们。桑布尔河的伤亡——这些信中有很多都提到了——加深了朗勒扎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情绪,此时他已经深陷其中了。强势的指挥官弗朗谢·德斯佩雷几乎是恳求他允许自己发动反击。朗勒扎克拒绝了,这引起了参谋人员的反感。8月21日下午,这位法军指挥官被责任的重量压垮了,似乎已然瘫痪。他向满腹狐疑的参谋人员解释了不进攻的原因。每一位军事史学家都“对那天下午朗勒扎克将军的精神世界发生了什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塔奇曼写道。45斯皮尔斯目睹了这一切,深感惊恐,主要是为正在蒙斯挖战壕的英国人的命运感到惊恐。46事实似乎很简单,朗勒扎克被德军的兵力镇住了,并对己方骇人的伤亡感到沮丧,拼命想要挽救这支军队的残余。他知道霞飞会拒绝他的这个决定,所以他独自行动了。如果说他拒绝把虽败犹荣的机会留给部下,那么事后回过头来看的话,考虑到德军的人数和后续战况,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很少有人会相信朗勒扎克在那一刻展现出了深谋远虑和道德勇气。
约翰·弗伦奇爵士也将在类似情况下经受他自己的严重挫折,并且是以三重打击的形式:个人悲剧、政治羞辱和军事逆转。基钦纳违背弗伦奇的意愿,任命好斗的霍勒斯·史密斯—多里恩爵士为第二军指挥官,取代约翰爵士的朋友、在17日突然倒下的詹姆斯·格里尔森爵士。约翰爵士可以忍受个人的悲痛,以及对他权威的削弱。但他无法忍受朗勒扎克的沉默,对于后者当时混乱不堪的作战计划,约翰爵士基本上一无所知——这个问题主要是他自己造成的。
弗朗谢·德斯佩雷
霍勒斯·史密斯—多里恩爵士
桑布尔河和默兹河一线的朗勒扎克部队现在被迫撤退。为了使他的军队免遭另一次色当之败,朗勒扎克示意部队去做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下令撤退。这件事他起初并没有告知霞飞,而霞飞也绝不会原谅他;然而,朗勒扎克未经授权便撤退,对霞飞来说倒是一件好事,这场攻势更大的失败不愁没有替罪羊了,而真正应该负最大责任的其实是霞飞自己。朗勒扎克向心力交瘁的参谋人员保证,第五集团军将重整旗鼓,择日再战。于是他们撤退了。
然而,朗勒扎克的行动让英军陷入了危险。身在巴韦总部的约翰爵士最担心的,是正在蒙斯挖战壕的英军和正在撤退的法军之间打开了一道缺口。这给了德军机会,他们可以从这里突入,以便包抄并歼灭他的军队。朗勒扎克的军队撤退得越远,这种结果就越接近。英军如果按兵不动,就会像灰色洪水中的孤岛一样,侧翼没有任何堤防可供依托。
就在8月22日午夜之前,在朗勒扎克下达撤退命令之前,约翰爵士收到了这位法国将军的总部传来的讯息。它请求帮助,并要求英军攻击克卢克的侧翼。这个要求暴露出法军是何等的无知:德军右翼的外缘已经延伸到了约翰爵士的狭窄战线以西数英里之外。攻击和侧翼包抄是不可能的。约翰爵士转而专注于如何拯救他的军队。他只回答说,他将保卫蒙斯运河24小时。
英国远征军像一只特别顽固的藤壶一样坚守在蒙斯——甚至在法军准备撤退时。英国远征军的8万年轻人是战场上仅有的职业军人,部署在大体上沿着蒙斯—孔代运河的30公里前线上。西边是史密斯—多里恩的第二军;东边是道格拉斯·黑格将军的第一军。敌对双方已有过招。21日,骑自行车的英军侦察队在奥堡附近遇到了一支德军部队;在这场小规模战斗中,二等兵约翰·帕尔被枪杀,这是英军在战争中的首位死伤者。22日,当德军发现霍恩比上尉的第4龙骑卫队在卡斯托附近设下的埋伏并退后时,霍恩比的部下拔剑追击,造成了德军在与英军的肉搏战中的首批伤亡。
在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克卢克右翼的全部兵力逼近蒙斯,英军正等在那里,在运河一线严阵以待,或者从每一间房子向外窥视,架好了李—恩菲尔德步枪,观察着比利时的旷野。23日,“老一点钟”到了。他的先头部队惊愕地发现,整支英国远征军都藏在他们前面的壕沟里。约翰·保罗·哈里斯写道:“克卢克的部队简直是误打误撞地栽进了英国远征军的人堆里,然后又试图凭借人数碾压他们。”47基根写道:“英国人将要扮演反抗施里芬计划的概念和实质的角色,即便只是一瞬间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