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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作者:澳大利亚-保罗·哈姆/译者:杨楠 当前章节:1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马恩河奇迹

部队……必须死守,绝不退让。当前形势下,不容有丝毫的软弱。

——约瑟夫·霞飞将军在马恩河战役前的命令

在巴黎,政客们本可以学习一下霞飞的超然冷静。可一听到法军战败的消息,他们就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鹅一样争执吵闹、横冲直撞。愤怒的争吵,泉涌般的泪水,固执的高卢人的骄傲,以及在普恩加莱面前故作的、使人麻木的镇定,这一切都在陆军部长阿道夫·梅西米8月29日的大发雷霆中达到了极点。他大力拍打桌子,嘲笑政府是“毫无尊严的胡闹”,把受人尊敬的约瑟夫·加利埃尼将军的预言甩到他们脸上。已经退役的加利埃尼悄悄说过没人会公开说的话:德国人将在9月5日兵临巴黎城下。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面前,他们的神机妙算和故作冷静全都无关紧要。关于法军溃败、另一场色当之战、巴黎被占领的可怕谣言在城里满天飞。朗勒扎克在吉斯—圣康坦的抵抗让人们稍稍松了口气,接着又陷入了失败潮中,引发了人们对霞飞和总司令部正在误导政客的担忧。

普恩加莱支持他的最高指挥官。总统坚决主张,霞飞将在他和第六集团军做好准备时重新开始进攻。阿道夫·梅西米并没有从中得到安慰,预料到会有“一场大败”。他因此成为第十七号计划失败的政治代价,并被革职。1(他后来作为步兵军官服役,表现神勇。两次受伤后,他升任师长,解放了科尔马,证明自己在前线比在后方更能发挥作用。)还有更不讲情面的,维克托·米歇尔将军失去了巴黎军事长官的职位,原因与他先前把统帅权输给霞飞的原因相同:缺乏进攻精神。表面上的赢家——或者说是容易把自己弄伤的传球的接球人——是加利埃尼将军,他仿佛法国版的辛辛纳图斯,退役后再度出山,担任新的巴黎军事长官,负责在没有足够资源,或者说还没有一支军队的情况下保卫这座城市。

这位杰出的人物饱受赞誉。加利埃尼身材高大、瘦削,普恩加莱说他的“眼镜后面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我们看来,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强人典范”。2加利埃尼聪明绝顶,会说多种语言,足智多谋,是色当战役的老兵,马达加斯加的征服者,殖民地的管理者,也是唯一能让霞飞顺从的人(由于健康状况不佳,他将最高指挥官一职让给了后者,也就是自己的门徒),在被任命为巴黎的救星时,他已经六十六岁了,患有前列腺炎,是个哀悼了好几个星期的鳏夫。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开始了工作。注定要在执行伟大的马恩河战役一事上发挥关键作用的他,首要任务便是城防。他利用了身体欠佳的这些年来郁积的幻灭感,以及对围绕在身边的政治暴发户和庸人的厌恶,将这些情绪愤怒地投射在他死前的最后一项崇高任务上:保卫并维护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不被德国大军染指。

第一天,他就开始把巴黎转变成一个深沟高垒的巨型营地。它将是一个进攻作战的基地,而不是等着德军来围攻的封闭堡垒。3为此,加利埃尼请求调拨军队过来:巴黎没有军队。到了8月29日,他只得到了一个海军旅。走投无路之际,他转而求助人民,把所有能够使用挖沟工具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强征入伍。一天之内,加利埃尼组织运来了1万把铲子,还不顾合法的反对意见,又弄来了1万把布伊刀,以完成土垒。市民和军人一起将城市包围在一个巨大的战壕和土垒屏障系统中,里面布满了“狼阱”——嵌有长钉、侧面是带刺铁丝网、有机枪掩体守卫着的深坑。加利埃尼征用了所有可用的交通工具,包括城市的出租车,从现在起,它们注定要因在这场战役中所扮演的角色而彪炳千古。他藐视所有小家子气的合法反对意见,并且像霞飞一样,清除了参谋队伍中那些力有不逮、意志薄弱或者墨守成规的人。他把巴黎从夏日的恍惚和残存的浪漫中摇醒,给它那些绿油油的公园和金灿灿的石材蒙上了战争冷冰冰的钢铁灰色调。

由于对拆除建筑物需要书面许可的官僚作风感到失望,加利埃尼扩大了军队管区的范围,将郊区和腹地也包括在内,划出了一个半径为32公里的区域,北至达马丹,东至拉尼。拆除工作开始了。周边的建筑物和桥梁被炸毁,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被收上来运往波尔多。加利埃尼下令,如果德国人到达这座城市,就要摧毁美丽的桥梁、埃菲尔铁塔(无线电发射站)和其他现已沦为对敌人有用的基础设施的建筑珍宝。拆除小队将拆除一切必要之物,以便清理出机枪射程。

政客们被说服,离开了巴黎,将政府所在地迁往波尔多。他们不能冒重蹈色当覆辙、被囚禁在城里受辱的风险。加利亚尼告诉他们,“首都不再安全”,使他们下定了决心。9月3日,一列接着一列的火车将总统、他的部长、秘书、官员和重要的国家文件,以及巴黎博物馆中最珍贵的艺术品运出了城4。

9月初,德国飞机在城市上空投下了几枚原始炸弹,之后人们就再也不需要任何警告了。成千上万的巴黎人向南方疏散。那天,加利埃尼向留下来的人们发布公告:

巴黎市民们,共和国政府成员已经离开巴黎,为国防提供新的推动力。我奉命保卫巴黎,抵御侵略者。我将履行这一使命,

至死方休5。

但这座城市的未来看上去还是很黯淡。在没有军队保卫的情况下,巴黎只能任由敌人的攻城炮和集结的队伍摆布。在波尔多,普恩加莱还抱着俄国人当时已在围攻柏林的希望。事实上,俄国人被打得落花流水。

1914年9月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巴黎正东的马恩河沿岸一处地势平缓的河谷,这里很快就将打响“自滑铁卢以来最具决定性的陆战”。6和一个世纪前的滑铁卢一样,马恩河也将决定欧洲与世界的命运。这并不是后见之明。指挥官和士兵们都明显觉察到了这一点。

8月初,当爱德华·斯皮尔斯中尉在维特里附近的马恩河里仰漂时,这样的想法完全不曾掠过他的脑海,“这只是一条迷人的、清凉的小河,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把它与战争直接联系起来,无论再怎么做梦”。他沉思道,这个“秀丽的河谷”肯定是法军和英军在地球上最不可能出没的地方,他们也曾怀着如此笃定的信心,向北、向东进发,却零零落落地来到了这里,怀着“令人心如刀绞的绝望与愤怒,把脚都走痛了,萎靡不振,精疲力竭”。那天,没有预言家和他一起游泳,

告诉我们,在未来的岁月里,马恩河的名字使人想起的,不会是一条宽阔的、死气沉沉的小河,而是一个巨大的战场,不仅将作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转折点之一,还将作为世界上16场决定性战役之一而被引述到永远7。

克卢克的想法为探究马恩河奇迹——它注定被冠以奇迹之名——背后的谜团提供了一个出发点。到目前为止,克卢克似乎是战局的推动者,是施里芬计划中那一记重锤的领袖,德军的整个战略都依赖于此。然而到了8月底,法军的撤退已经把克卢克变成了由霞飞操纵的傀儡。撤退拉长了德军的补给线,把德国人引向了霞飞选择的战场。基根精辟地总结道:“事实是(克卢克)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在追击第五集团军的过程中,一旦渡过瓦兹河并向马恩河进发,他的每一英里行军都正中霞飞下怀8。”

由于消耗,以及两个预备军被调去围攻安特卫普,还有两个预备军被调去东部战区,德军已经损失了大量兵力。他们的补给线隔三岔五地崩溃。克卢克后来写道:“战事的进一步发展会对运输和补给车队的能力提出尽可能大的要求,它们是我军的生命线。”9燕麦田养活了马匹,但士兵们不得不靠劫掠村庄或从巨大的补给环线上运来的、时有时无的物资过活,而这些物资的运送会因比利时人和法国人的破坏活动,被炸毁的桥梁、道路和铁路终点站而延误,还要依赖德军补给处“完全无法胜任”的官僚10。

如果说鲁登道夫是少数还在听信施里芬的鬼魂低语——“保持右翼强大!”——的人之一,到了9月的第一个星期,战争进行了将近30天时,克卢克的“右翼”已经空虚了,而且是越来越空虚。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他们精疲力竭、饥肠辘辘、严重酗酒:醉意似乎能提振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制服破破烂烂。只有以胜利者姿态进入巴黎的前景,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

克卢克原本的战略——毛奇在8月27日强迫他从西面对巴黎实施的大包围——现在只能被迫放弃,转而采取权宜之计。8月29日上午,克卢克做出了一个现已举世闻名的决定,它在很大程度上预示了欧洲的命运。首都可以再等等;相反,他将在巴黎内侧转向,往东南方追击法军,远离巴黎,在他自己、比洛和豪森军队的夹击之下将其击溃。比洛赞成“内转”——这将有助于他击败在吉斯被他放跑的法军第五集团军。两位将军都没有考虑任何来自“在勒卡托似乎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的英军的进一步威胁,并将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朗勒扎克的侧翼(见地图六)。

现位于卢森堡的陆军最高指挥部同意了这次变动。包围巴黎会迫使克卢克徒劳地向西长途行军。毛奇匆忙批准新的战略,反映出了深切的焦虑: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毛奇确信德国已经取得了一连串胜利,但他尚未听到宣布完全突破或包围的咒语。他的担忧加深了;在吉斯的挫折是一个令人担心的预兆。三支德国集团军之间也打开了大缺口,简直是在邀请法军和英军把缺口扯得更大。撤退的军队也并非精疲力竭。9月1日,英军在贡比涅附近转向,对克卢克的军队发动了一次凶猛的反击,然后在夜色中溜走了,让他尝到了敌人的厉害。德军再次一拳打在了空气上。“老一点钟”再次被晾在了那里,只捡到英军匆忙逃跑时丢弃在路边的装备残骸。

9月2日晚,克卢克收到了来自陆军最高指挥部的一份新的一般命令。它批准了内转的决定,但增加了一项颇具羞辱性的指示。它是这么说的:“我们的目的是把法军赶回东南方向,切断他们与巴黎的联系。”克卢克要以梯队阵型跟随比洛的第二集团军,保护双方的侧翼。换句话说,他要“利用第二集团军的成功”。对克卢克这样一个自负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他的士兵行军370多公里,穿过比利时和法国,就只是为了跟在一个与自己竞争的将军屁股后面做些扫尾工作。他无视了这道指令,命令部下按照现有的路线行军,只留下一个预备军来保护他的右翼。这个决定后来激怒了比洛,还扩大了两个集团军之间的缺口,这一点是致命的。

9月2日,克卢克再次表现出对陆军最高指挥部的轻慢。他把包抄并消灭英军的新命令斥为“做无用功”,因为“英军正好从包围行动中逃脱了”,并渡过了马恩河,向库洛米耶方向撤退。“对英军进行决定性打击的机会再也指望不上了……”11他声称在巴黎防线正东北方向的桑利斯以东遇到了一个英军骑兵师,但这是假的:桑利斯附近没有英军部队。克卢克遇到的是莫努里的第六集团军,他们此时正在热身,准备为协约国的反击做出贡献。

在法军阵营中,那位伟大的白发指挥官丝毫不慌。霞飞新的总司令部由奥布河畔巴尔的一所女校改造而成,他在那里迈着沉重而不协调的步子走来走去,监督撤退,冷静审视新的计划,并对黄昏时分在他身边忙忙碌碌、纠缠不休的凡人所忽略的某件事情信心十足。霞飞拥有堪称罕见的、克劳塞维茨所谓对军事成功至关重要的要素:灵魂异于常人的伟大。降临在他身上的灾难,即使是最强大的人也会被压垮,但霞飞似乎能够将逆境吸收并转化为机会。随着每一次灾难的发生,他的境界也在不断提升。想想他在9月的头几天面对的情况吧:

——约翰·弗伦奇爵士在压力下几乎崩溃,也失去了霞飞的信任。

这位英军指挥官威胁说要退到塞纳河以南,似乎是要抛弃他的法国盟友了。在霞飞看来就是这样的。当约翰爵士的报告于8月31日到达时,在伦敦的基钦纳也是这样看的。内阁听着基钦纳严肃地宣读约翰爵士指挥撤退的信时,也都很惊慌。基钦纳在答复中向他的战地指挥官发出指示:“您要尽可能地配合霞飞将军的作战计划。”约翰爵士没有从命。事实上,约翰爵士和霞飞“从来都不是一条心”,英军的军需总监威廉·罗伯逊爵士给出了这句可怕的评价。12约翰爵士似乎没有理解霞飞的意图,而亨利·威尔逊已经给他翻译得很清楚了。基钦纳对这位不听话的陆军元帅失去了耐心,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巴黎,命令约翰爵士按照指示行事。鉴于约翰爵士的军衔和声望之高,他暂时收住了行刑的手。(约翰爵士主要还是自取灭亡,他后来竟敢暗中破坏基钦纳的权威,导致自己在1915年12月被收走了统帅权。阴谋反对他的黑格将军将取代他的位置。)

——到了9月初,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英军和法军应该在哪里停下来,转身战斗。从沙勒罗瓦到索姆河,再到吉斯—圣康坦,一条又一条的防线都没能挡住德军的入侵。霞飞早些时候曾打算在塞纳河那么靠后的地方发动反攻。13然而,空中侦察和在一具德国军官尸体上近乎奇迹般发现的地图和重要情报,证实了克卢克已经改变方向,向东南方进军。因此,霞飞决心实施一项独立的计划:继续撤退,远离巴黎,这样他就有时间调集增援部队(包括摩泽尔河第一和第二集团军的两个军),使他的部队摆脱持续不断的被包围的威胁,并对其进行补充。

——9月1日,色当战役周年纪念日,霞飞收到了德军在坦能堡战胜俄军的消息。他们的伟大盟友并没有像希望的那样到达柏林。听到这个消息,法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比凶险的预兆吓坏了政客和参谋们。

霞飞完全没有想过要知难而退,而是在9月的头几天里致力于强化并重组法国军队,还制定了反攻计划。他以超常的热情和活络完成了这项工作,尽管加利埃尼和他的参谋人员起初表示反对。他们对新组建的第六集团军应当在莫努里将军的指挥下进攻克卢克右翼的指令提出了质疑,因为这使巴黎失去了唯一的防卫军。然而,看到克卢克转向东南方的迹象后,加利埃尼立即同意了霞飞的计划。“他们把他们的侧翼暴露给我们了!他们把他们的侧翼暴露给我们了!”加利埃尼的两名最资深的参谋喊道(见地图六)。加利埃尼本人现在的行动也如同瞪羚般敏捷,仿佛年轻了一半:只要霞飞一声令下,第六集团军就会向克卢克的侧翼发起进攻。

唯一让霞飞感到不自在的,就是将朗勒扎克将军免职的痛苦决定。在德军入侵中首当其冲的是第五集团军(而不是英国新闻界喜欢认为的英军)。从比利时到马恩河谷这一路上,他们一直在与克卢克和比洛交战。即便朗勒扎克在严格意义上确实违抗了命令,但他的行动拯救了第五集团军,并交出了霞飞所需要的东西:部队。在桑布尔河上,他失败了;在吉斯,他表现出色。斯皮尔斯总结道:“但有一点始终没变,也是在第五集团军撤退的过程中不断呈现出的特征,就是其指挥官不愿意战斗。”14确实如此,然而,如果朗勒扎克战斗了,他可能已经让他的军队把血流干了,来到马恩河时,除了空空如也的行囊,什么也无法向霞飞展示。但是失败,或者说对失败的感觉,需要领袖来承担,而霞飞已经对他的将军失去了信心。朗勒扎克似乎也万念俱灰了。9月3日,霞飞用弗朗谢·德斯佩雷将军取代了他,这位曾经在印度支那和非洲作战的机敏老兵,被英国人取了“拼命弗朗基”这一绰号。根据霞飞的回忆录,朗勒扎克如释重负;而根据朗勒扎克的回忆录,情况并非如此。

9月3日和4日,大军在马恩河畔列阵。用心领会一下战场布局吧:数十万军队跨立在一条宽阔的河谷上,战线自西向东延伸240公里,从巴黎近郊到凡尔登市,更远处是摩泽尔河的南北向战线,爱德华·德卡斯泰尔诺将军和费尔南·德朗格勒·德卡里将军迄今为止一直在那里阻挡着鲁普雷希特王子的大军,后者当时已经等不及要取得突破、把巴黎交给柏林了。在这血腥的四个星期里,法军在摩泽尔河以军事史上鲜有先例的伤亡率挡住了怒发冲冠的德军。甚至在这个关键时刻,卡斯泰尔诺也曾警告霞飞,南锡随时可能沦陷。霞飞要求他再坚守24小时。他们的韧性将被证明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德军从东边突破,霞飞策划的反攻就会一败涂地。

数十万德军一英里一英里地从北边向马恩河谷靠近,他们几乎是在梦游,衣衫褴褛,饭也吃不饱。克卢克、比洛和豪森觉得让这些小伙子在9月3日强行军40公里根本无所谓,行军结束时,他们简直是一头栽倒在宿营地。他们那灿烂夺目的战利品似乎触手可及,支撑着他们:它就是巴黎。这是他们的坎尼,他们的色当,是他们一劳永逸地处决敌人的时刻。他们被告知,马恩河战役将是一场扫荡,而不是一场战斗:法军和英军都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诸如此类的假情报支撑着他们继续前进。敌人难道不是在求和吗?法国人不是已经提出了条件吗?谣言就这样传播开来。

在陆军最高指挥部所在的卢森堡城堡里,毛奇潜藏在一种间歇性的消沉状态中,说来也怪,捷报的先兆都无法让他振作起来。他思忖着眼前的情况,就像一只秃鹫看到远处的尸体复活一样。他觉得很奇怪,已经好几天没有传来捷报了,但德军“本该在所有方向胜利进军”。他们的马匹现已奄奄一息,医马的兽医寥寥无几。能够运到目的地的面包很少,炮弹的严重短缺即将出现。“从后勤的角度讲,施里芬计划简直是无稽之谈。”休·斯特罗恩这样总结补给的中断。15战俘又在哪里呢?根本没有。据说法军撤退时还在唱歌——唱歌!毛奇左思右想,远方马恩河谷中的丘陵中必有蹊跷。

4日上午,毛奇出于自己的疑虑采取了行动。他发出了一份作战指令,首次承认了施里芬计划的失败:在入侵比利时30天后,右翼还没有达成目标。敌人躲过了克卢克和比洛的围歼,并“与巴黎的部队会师”。德军将在马恩河谷以北停止行进,休息并等候最后进攻前的补给品。停止行进?怕是要把施里芬气活。柏林的普鲁士高级军官,例如冯·法金汉,都怀疑毛奇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在猎物近在咫尺的时候停下来?为什么要在胜利的门口止步?相反,毛奇决定整饬剩余的军队,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在右翼远端呈现出来的危险,敌人的活动迹象出自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来源:法国首都。灾难的预感在毛奇的城堡里泛起阵阵涟漪。

那天,法军阵营中情绪高涨。加利埃尼激励他的士兵进攻。他需要霞飞的首肯和英军的支持。上午9点45分,他给霞飞打去了电话。霞飞不愿意,或者是无法接电话。加利埃尼的参谋向法军总司令部强调了事情的紧迫性。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午餐时间到了。加利埃尼的手下又打来电话。电话打过来时,霞飞和他的参谋们正在就一张地图争论:他们是应该等上一天,撤回到塞纳河,重整队伍,重新进攻?还是抓住克卢克的失误所提供的时机,随即发动进攻?未经休整的法国军人能否振作起来,马上掉头向曾经让他们吃尽苦头的敌人发起战斗?加利埃尼终于让霞飞接起了电话。他建议,如果新的第六“机动”集团军要进攻,就应该尽快进攻,打破克卢克的右翼。如果这样,就意味着全体法军都应该同时进攻,进行集中打击。

什么时候?他们准备好了吗?霞飞把这些问题发给了他的指挥官福煦、德斯佩雷和德朗格勒,并在女校操场的一棵树下等待他们的答复。塔奇曼写道:“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位笨重的人物一直沉默不语,一动不动,他穿着黑色上衣、宽松的红裤子和军靴,他去掉了军靴上装模作样的马刺,令他的副官们大失所望16。”

当天下午,在别处,约翰·弗伦奇爵士缺席了加利埃尼和德斯佩雷召开的两次关键会议。两位法国将军都决心说服英国人参与他们希望在次日开始的进攻。不出所料,约翰爵士拒绝了。因此,加利埃尼亲自驱车前往英军总部,想要说服约翰爵士,为了堵住第五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之间的缺口,英军是不可或缺的。约翰爵士不在,加利埃尼只得到了英军参谋长阿奇博尔德·默里爵士的拒绝:士兵们需要休息和补给品(默里本人从蒙斯撤退时身体几乎垮掉,并将在1915年被解除职务)。所有这些都是事实,但加利埃尼坚持认为现在是时候采取行动了。默里答应将他的意思转达给约翰爵士,仅此而已。

然后是下午3点,在布赖,约翰爵士也没有出现在与弗朗谢·德斯佩雷预先安排好的第二次会议上。德斯佩雷希望与英国陆军元帅建立一种说得过去的关系,或者说是想要将后者与朗勒扎克一地鸡毛的关系挽回一些。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无处不在的亨利·威尔逊,两人相谈甚欢,威尔逊一向很容易与积极进取的法国将军打成一片。

“你们是我们的盟友,”德斯佩雷对威尔逊说,“我不会向你们隐瞒任何秘密。”随后,他宣读了霞飞的信,信中问法国将军们是否做好了进攻的准备。“我要回答说我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德斯佩雷说,“我希望你们不要迫使我们孤军奋战。”17威尔逊很高兴找到了一个具有进取精神的同道中人,立即答应英军一定会参与这次进攻——只等约翰爵士批准。(在别处,福煦只是简单回复了霞飞:“已做好进攻准备。”)

霞飞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并在9月4日晚10点发布了第6号一般命令:“利用德军第一集团军冒进的部署位置,并集中协约国军队左翼末端的全部力量与之交战的时机已到。”18协约国军队的全部兵力都将重新投入战斗。向摩泽尔河前线的法军第三和第四集团军也分别发出了命令。反击将于9月7日开始。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电报和电话将指挥官们召集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次日,法军阵营中开始疯狂地活跃起来。前一天晚上,霞飞承认了加利埃尼的观点:进攻必须在9月6日黎明开始,比计划提前一天。第六集团军从巴黎以东发动的闪击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机会,可以咬住克卢克军队的主力。然而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那天,当克卢克右翼远端的冯·格罗瑙将军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攻击第六集团军的探路部队时,德军展示了他们为何仍然如此危险。这段激烈的前奏一直持续到深夜,使克卢克注意到了法军在他右翼的兵力,当时,他的右翼正暴露在危险中,因为他很不明智地渡过了马恩河,只留下一个预备军来保护他的侧翼和位于北岸的后方。因此,马恩河战役“提前一天开始……而且是按照敌人开出的条件19”。

但似乎消失在了南方且杳无音信的约翰·弗伦奇爵士呢?最后一次与他取得联系是在4日,当时他坚决要求继续撤退到塞纳河对岸15至25公里处。霞飞认为这位英军指挥官已经勇气尽失,他采取了预防措施,通过专使向位于默伦村的英军总部送交了第6号命令。约翰爵士的回应就是一拖再拖,什么也不做。加利埃尼、德斯佩雷、霞飞和威尔逊的百般恳求都没能让这位挥舞着元帅杖的英国人改变主意。

英国远征军似乎全军上下都渴望继续作战,重树自尊心。然而,“一群驴子(或一只驴子)领导一群狮子”的陈词滥调似乎从未如此贴切过。他们现在的命运存在于约翰爵士头脑里怪异的混沌状态中。根据斯皮尔斯的说法,上午9点15分,约翰爵士似乎答应了霞飞要他参与法军攻势的请求,而斯皮尔斯的回忆录理所当然会对自己的指挥官比较宽容。然而,他的真实立场仍然含糊不清。约翰爵士写道,“进军的细节”已经“在研究了”。20霞飞在给法国陆军部长阿道夫·梅西米的长电报中坚持认为这样还不够,恳求他的介入。霞飞写道:“为了取胜,我将出动我们的全部兵力,给敌人致命一击,绝对毫无保留。英军也必须这样做……”霞飞坚定不移的决心从这件事情上可见一斑,他要求部长再次向约翰爵士施压,并补充说:“如果我能像给占据(同样)位置的法军下命令一样给英军下命令,我会马上进攻21。”

这些都无济于事。因此,霞飞决定亲自出马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约翰爵士不往法国这边来,法国就主动去找约翰爵士。霞飞驱车185公里前往英军总部(这位法军指挥官每个星期都要来来回回巡视前线,跑上好几百公里,总是乘坐汽车到处飞奔)。历史学家廷、塔奇曼、斯皮尔斯和基根都对这次著名的会面进行了温和处理。霞飞大步走进约翰爵士的城堡,后面跟着他的参谋。他们发现这位英国陆军元帅“和往常一样,看上去就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他的身旁是阿奇博尔德·默里、亨利·威尔逊和维克托·于盖,这位易怒的法军联络官似乎总是在危机中拖拖拉拉。霞飞一反常态,首先开了口。他在战争与和平时期都从未像现在这样讲过话,强烈的感情让他的英国听众大吃一惊。他伸开双臂,“像是要把心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似的”。“呼吁”或“恳求”都不是霞飞的风格,他宣称,“全体法国人民的生命、法国的土地、欧洲的未来”都取决于英国是否参与这次战斗。最要紧的时刻已经到来:“我不信英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会拒绝出力……对于你们的缺阵,历史会做出严厉的裁断。”最后,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元帅先生,英国的荣誉危在旦夕22!”

随后出现了最奇怪的一幕。约翰爵士“突然满脸通红……泪水慢慢涌上眼眶……顺着脸颊流下”。他费力地用法语说“我们将竭尽所能。”霞飞没听懂,威尔逊给他翻译过来:“元帅说‘行’。”23英军将停止撤退;士兵们将转过身来参与进攻。我们隔着遥远的时空,却几乎可以听见霞飞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是下午茶。然后,霞飞把“元帅的承诺”装进口袋里,回到了由塞纳河畔沙蒂永一间修道士宿舍改造而成的新总部,在那里召集了他的将军和参谋人员:“先生们,我们将在马恩河作战。”命令在军队中自上而下传达,坚定了每个人的决心。当晚,在整个法军和英军的营地,部队都在为战斗做准备。霞飞当天最后的命令在每个士兵的脑海中回响:“无法继续前进的部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已经赢得的阵地,必须死守,绝不退让。当前形势下,不容有丝毫的软弱24。”

当天下午在巴黎,第六集团军指挥官莫努里将军问加利埃尼,如果自己被打败,退路何在。“没有退路。”加利埃尼回答说。25每一名法国军人都必须血战到底。于是,为色当之败和撤退之辱复仇的呼声四起,在群情激奋、渴望重新投入战斗的法国兵中产生了共鸣。

英国远征军也是如此。当晚,一位英军少校被下达了进攻的指示后,纵步走向他的部下。他们一跃而起。“要去巴黎吗?”他们问。“不对……不对……是要前进吧,长官?”少校点了点头:“我们要前进。”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这一定让波尔多的法国政府大吃一惊”,科比特—史密斯回忆说。马车夫冲向他们的马匹;炮手们冲向前车,帮忙套钩。“少校站在马镫上,眼含笑意:‘各分队右转弯!走!’”26大撤退结束了。“多么光荣的日子啊,”国王皇家来复枪团第2营的布拉德洛·桑德森中士写道,“我们不是要去巴黎,而是要采取攻势……欢声雷动。”英国兵出发时演奏起了《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和《统治吧,不列颠尼亚!》27。

战斗前夕,许多法国人也都认为他们正在被迫向首都撤退。莫里斯·勒鲁瓦在9月5日写道:

亲爱的母亲,……我们一直在撤退,我们甚至在讨论要撤回巴黎,但你不用为此感到害怕,因为这个决定一定有一些潜在的原因……给我的感觉是,我们莫非想要把他们引入陷阱?总之,想要弄明白这个团究竟在做什么,纯属浪费时间……告诉我你的近况如何。爱你的儿子28……

士兵们很少有时间给家人写信,这让多情的玛丽·迪布瓦对“我的安德烈”感到绝望。回忆起两人的蜜月,她写道:

你当了我几个小时的丈夫……即使对未来感到害怕(不是从肉体的角度),我也已经很幸福了。但在2月我更幸福……因为你不仅仅是我想要的普通丈夫,你是我的安德烈,那个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安德烈……那个我想为之而活,用我的全身心去热爱的安德烈。这条路让我想到的就是这些,我强忍着泪水……爱你的玛丽。

一个星期后,她闷闷不乐地恳求他:

如果说我昨天收到的你的明信片上只有寥寥数语,我想这是因为你没有收到我的任何音信,有点不高兴吧。可算上这封信,我已经给你写了22封信。昨夜,我梦见你给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我希望这是真的,我真的很希望!

9月下旬,她陷入了绝望,“越来越难等到你的消息了。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上个星期一写的,你也没说什么……我真想体验一下你的生活29……”

随军牧师和神父与紧张的士兵们交谈,并倾听他们的告解(如果是天主教徒),试图缓解他们的紧张情绪。恐惧的年轻人在他们温和的训诫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慰藉。其他的士兵则不太愿意承认神意有可能干预战争的恐怖与杀戮,对神职人员毫不理会。迈尔西克牧师继续与来自他所在的厄斯廷豪森村的德国军人通信。他第一封送到马恩河的信中写道: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为你们祈祷……每周三晚8点半,我们都聚集在上帝面前,使上帝之光照耀这场战争,并在上帝面前为你们所有人祈祷……我从家乡向你们发出问候,是因为意识到了你们的肉体和灵魂在道德败坏的法国和比利时那边所面临的巨大危险……小心苦艾酒,那是法国人一种有害的酒精饮料,但也要小心一般意义上的酒。它在道德和身体上都会对你们造成危害……我们的皇帝是怎么说的来着:“饮酒最少的民族会获胜!”说的就是你们。你们也知道,“我们必须获胜!”……现在我要由衷地说一句,“上帝与你们同在,助你们连战连捷!”……愿上帝保卫德国的自由!你们家乡的牧师30。

整个晚上,军队都在做准备。法军即使没有做好身体上的准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完全适应了毫不含糊的二选一:胜利或死亡。他们的祖国正处在生死存亡关头。6日黎明时分,在法德两军的整条战线上,可怕、无情的炮击开始了。法军在军号声中向前推进,展开攻势的军人们兴高采烈。

战斗沿着这条无边无际的前线爆发,好似一场波动起伏的风暴,从巴黎东缘到埃纳河(见地图六)。负责填补德斯佩雷的第五集团军和德朗格勒的第四集团军之间缺口的福煦第九集团军迅速推进,并占领了土伦拉蒙塔涅村。不过他们很快就暴露在比洛的部队面前,并撤回到费尔尚普努瓦斯以北的巴讷。福煦对他的部下说:“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在傍晚前占领牢不可破的防御阵地,以阻止敌人……进一步向南推进。”31布朗勒森林附近的鏖战持续了一整天,维勒讷沃村三度易手。当晚,该村落入福煦之手。

沿着整条对峙的战线,在大炮、机枪和步枪的阵阵火力中,人潮汹涌的步兵前仆后继,以上只是其中的两场冲突。历史学家廷、基根和斯特罗恩,以及福煦和克卢克的回忆录,都给出了精确的军队部署位置和命令。我们的目的只是让人们对这场战役及其意义有所感悟。不要忘了,当我们谈到一个集团军或提到一位将军时,我们指的是一支约有15万至20万人的军队(约翰·弗伦奇爵士约有10万人的英国远征军和莫努里8万至9万人的第六集团军除外),每个集团军都被编组成军、师、旅、团、营、连和排,各有其独特的军旗、名称和身份。

马恩河战役的关键决定是克卢克做出的,其他所有的决定都由此而来。对巴黎外围的法军兵力(莫努里)的认知使他下定决心在那个方向加强进攻。他违背毛奇的意愿,向西回摆,将他的部队与比洛的第二集团军之间的缺口扩大到无法逾越的50公里,这一点是致命的。这就把主动权交给了法军和英军。德斯佩雷从东面攻击德军左翼;莫努里的第六集团军从西面蜇咬冯·克卢克的右翼;而姗姗来迟的英军则在中间的罗祖瓦锋芒毕露地昭示着自身的存在。三方打击扩大了克卢克与比洛军队之间的缺口,而比洛军队暴露出来的侧翼很快便遭到了德斯佩雷精神饱满的士兵的猛烈突袭。

莫努里所期望的巴黎前线的大型侧击几乎失败。克卢克和他的部队预料到了这次攻击,表现出了极大的灵活性,起初粉碎了第六集团军的希望。但莫努里在关键时刻得到了用出租车从巴黎运来的增援部队,渐渐占据了上风。令举国上下欢欣鼓舞的是,加利埃尼征用了大约600辆出租车,分两批将增援部队送往前线。司机们自豪地告诉乘客,他们很荣幸奉命“上战场”。一名司机问:“车费怎么算?”政府后来按计价器价格的27%补偿了司机。32他们造型滑稽的高车身车辆运送了大约6000人的部队,许多人搭在车顶和踏板上,前往比达马丹更远的战线,军人们从那里出发,投身于楠特伊的战斗中。铁路当然是部署人员和物资的主要工具,而且昼夜不停地运行。然而,出租车可以开到比铁路终点站更远的地方,节省行军时间。无论它们是否起到了决定性作用,都无损于“拯救巴黎的出租车司机”传说。

现在,整条德军战线发现自己的两翼——西边在乌尔克河,东边在摩泽尔河——都受到了攻击,德斯佩雷、福煦、德朗格勒和英国远征军攻击中路。被包围的德军把他们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中路,试图冲破法军和英军的抵抗。福煦写道,“为了这最后一搏,(敌人)打算投入剩下的每一个人……”,使法军“失去战斗力”,或者“把他们强行打散,穿过由此产生的裂隙”。33克卢克的这种做法似乎运用了恺撒的格言(正如他后来所写的):“在重大且危险的行动中,一个人要做的不是思考,而是行动34。”

作为回应,法国将军们也倾尽全力对抗侵略者。“无论发生什么,只管进攻!”福煦敦促每个法国人,“德军已成强弩之末……胜利属于坚持更久的一方35!”

克卢克东边的侧翼最先溃败。6日下午1点30分,德斯佩雷报告称,德军战线出现了裂缝。当天晚些时候,有明显证据表明,德军第一集团军,也就是著名的“右翼”,正在向蒙米拉伊撤退。这是德军在这场战争中首次后退。当天下午传来了更好的消息:法军正在全线“成功地向前推进”。福煦后来写道,他的第九集团军“整个前线都受到了猛烈的攻击”。“这一天的战斗很激烈,但第九集团军完成了使命。它抵挡住了……德军第二集团军的大部分兵力36。”

德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进行了反击。7日、8日和9日的战斗“对双方来说都很激烈”。37福煦打了这一年里最硬的仗。他总是从进攻的角度解释他的命令,7日和8日,他在小莫兰河的源头圣贡德沼泽西缘与豪森的第三集团军对峙。8日,德军从黎明前薄雾笼罩的沼泽地发起了一次凶猛的刺刀冲锋,打破了此前双方几乎僵持不下的局面——豪森完全出人意料地展示了他的攻击性,甚至连内心强大的福煦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这只是昙花一现。这位法军指挥官随后发出了他那著名的信号:“我的中路在撤退,我的右路在撤退,形势一片大好。我要进攻。”38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在8日和后一日挡住了德军的进攻。当德斯佩雷把增援部队派到他被击溃的战线后面时,福煦最后一次呼吁疲惫不堪的部下“把剩下的全部兵力都投入这次进攻”39。

于是,在前线狂暴的炮火停息之后,法军像着了魔一样,在某种超自然力、一种自我超越力量的驱使下冲进了缺口。德军撤退了。法军“以惊人的气势”向前推进,夺取了一个又一个村庄。普鲁士人的尸体和伤兵漫山遍野。福煦和德斯佩雷思想与行动的一致性,以及部队——特别是蒙德芒的摩洛哥师——令人惊讶的韧性,使法军在圣贡德沼泽取得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到了10日,福煦的部队已经在向北进军了,德军“仓促撤退”的迹象比比皆是40。

与此同时,英军几乎在未遭抵抗的情况下大举突入中路,挤进了克卢克和比洛之间,将他们彼此隔开。德军第一和第二集团军之间的联系现已被彻底切断。它们各自为战,因此很容易被迂回包围,处境非常危险。然而,德军继续打击法军西边的侧翼,7日至8日,冯·夸斯特将军的第九军在这边对巴黎进行了激烈的争夺。他击退了一个法军预备师,来到距离首都50公里的地方。

巴黎人可以听到炮声,却还美滋滋的,并不知道德军有整整一个军打到了他们家门口。一对夫妇9月7日给《晨报》写信说:

昨天下午,我们正在罗亚尔宫的花园里散步,这是巴黎最秀美的地方之一,我们突然停下脚步,又惊又喜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真的被围困了吗?”的确,在皇家宫殿柔和的氛围中,巴黎这个美丽的星期天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一片岁月静好。在拱门下,无忧无虑、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孩子们像往常一样玩耍,他们的母亲在花坛附近安静地交谈着……然而,很多巴黎人离开了首都……昨天,东边传来了炮声41。

塞纳省参议员保罗·施特劳斯表示,那些留下来的、勇敢的巴黎妇女将成为这座城市的救星。他在9月8日的《费加罗报》上写道:

崇高的巴黎啊,外国人把它想象得很轻浮,却总是无法认清它的真实面貌,现在,它已经准备好为拯救国家而忍受百般磨难……巴黎妇女和郊区妇女的灵魂同样强大……她们……代替了那些离开首都的人,而且从未对男人说过一句丧气话。英勇的巴黎啊,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守卫它……因为它所代表的法国文明遗产和荣耀42。

冯·夸斯特向巴黎推进,相当于在更广阔的战区一次孤立的突破。协约国当时颇有将德军完全包围、一网打尽之势(如果成功的话,可能会让世界免受四年之苦)——除非有什么事情发生。确实有事发生。9月8日下午,克卢克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命令是通过最高陆军指挥部和德国军队之间的联络官里夏德·亨奇中校之手送达的,他的聪明才智注定他要做出超出信使身份的事情。他被授权命令右翼撤退,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缩小克卢克与比洛之间缺口的话43。

如果说德意志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普鲁士军人之一制订了施里芬计划,那么扼杀它的则是一位叫亨奇的萨克森情报官。从卢森堡相继驱车抵达德国诸位将军的总部后,亨奇认为比洛对他们“灾难性”困境的描述很有说服力,并同意向他接下来要去拜访的克卢克提出全面撤退的建议。克卢克“充分认识到了这个决定的可怕后果”,很难受地答应了。44见德军前线渐渐瓦解,德斯佩雷在9日当天的布告中为这一胜利时刻欢呼叫好:“敌人两翼受阻,中路被打破,现在正通过强行军向东、向北撤退45。”

克卢克的撤退预示着施里芬计划的终结。普鲁士人的梦想在比利时和法国的泥泞中遭到了践踏。《晨报》高声宣告“德军遭遇惨败”;《小巴黎人报》的大标题是“德军全线撤退”。46德国报纸默不作声,不然就是撒谎。但德军只是输掉了一场战役,并没有输掉整场战争。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们有序撤退,在埃纳河北岸的丘陵中合并重组,作为一个整体得到了加强。

部队后退时,又经过他们来时经过的村庄。他们的失败激起了一些德国士兵的惩罚心态。骇人听闻的事件被报道出来。一名可怜的法国妇女告诉英国军队,她幼小的儿子被乌兰骑兵砍掉一条腿后死去了。她还声称,他们调戏了村里的每一个女孩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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