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工兵E.S.布彻进入一个因为德军的到来而被疏散的村庄时，发现“所有的水源都被投了毒，到处都被洗劫一空”。在弗拉尼和翁德维利耶：
约有800名德国人被杀，他们结成密集纵队时挨了我们的火炮。这些村庄的景象很凄惨：每座房屋都被洗劫一空，有几座被烧成了灰，房子上用粉笔写着前一天晚上睡在那里的德国军官的名字48。
12日，撤退的德军经过索姆省的埃康库尔村，年轻女子贝尔纳丁·达赞及其家人的家乡，她的房子被用作士兵住宿地。她写道：
一支德军巡逻队从我们家门前经过。一个德国人走了进来，要了一些葡萄酒和鸡蛋……他看起来很悲伤，很沮丧。看起来与他们在8月那生龙活虎的样子截然不同！下午，德国人又来了，为他们在穆瓦兰的伤员拿了一些葡萄酒、黄油和鸡蛋。
第二天早上，一支德军巡逻队经过村子，停了下来。“他们说‘我们要赢了’，”贝尔纳丁写道，“那么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们为什么又看到了这些巡逻队呢？我想，霞飞终究还是骗过了他们。”15日的事态证实了她的想法：“九辆德军汽车从街上驶过。两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两挺法国机枪在他们后面飞驰。18点30分：我们听到了枪声49。”
法国和德国的军人也写到了他们回到这片熟悉的、饱受摧残的土地时的情况。“我们得知敌人正在撤退，”法军担架兵雷蒙·克莱芒在9月7日写道，“这就是我们对马恩河战役的全部了解，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场战役的一部分。”后来，随着他所在部队单位的前进：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战争的惨状。我们穿过一座座被炮击、被焚毁的村庄，在那里，我们仍然可以看到硝烟，闻到硝烟的味道。维莱尔奥旺特、索梅莱、朗贝库尔欧波和拉埃库尔，那里的教堂挤满了法国和德国的伤员。他们的撤退似乎真的很混乱……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就像拦路抢匪一样。我们可以在田野里看到各种各样的物品：这边一把椅子、一架钢琴、一个底座，那边一个枕头、一个钟摆、一个花瓶、一些雕像，更远处还有一张摆着许多空香槟瓶子的桌子。可想而知，他们在这里举办的是哪种庆功会50。
10月5日至9日间，克莱芒经过了阿戈讷地区克莱蒙镇：“我们一个月前见过这座城镇；它是个好地方。现在我们只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墙壁，而不是完完整整的房屋，街道上遍地都是碎石瓦砾。德国人离开之前把房子烧了。全都烧光了51。”
德军的补给部队远远地退回到比利时边境。洞察力敏锐的军队面包师赫尔曼·鲍曼撤退到莫伯日附近：
成吨的步枪、弹药和装备沿街堆放。我们正努力穿过这片混乱地带，到处都是被打成残砖碎瓦的房屋，有时还在燃烧。大批战俘从我们身边经过，此情此景惨绝人寰。被炸死的马匹尸体还躺在要塞的壕沟里。炉子尚有余温。敌人刚刚在此停留52……
如果允许我们大胆追怀的话，马恩河奇迹可谓响彻至今。这场战役标志着德国在大战中的军事冒险开始走向末日，并预示着又多了四年的消耗，最终导致德国的战败和凡尔赛之耻，这反过来又将使德国陷入一贫如洗的状态，受到恶性通货膨胀和纳粹主义的荼毒。在这个地势平缓的河谷中，思想、品格和行动的汇流如何导致德国的军事力量遭到逆转，自那以后便一直困扰着历史学家。数十本关于马恩河战役的书（其中最优秀的一本是休厄尔·廷的《马恩河战役》）为德军的失败提出了许许多多的理由：克卢克判断失误的回转，在德军部队中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摩泽尔河的法国兵令人瞠目结舌的勇气；意大利宣布中立，解放了意大利边境的法国军队；法军75毫米口径火炮更快的发射速度；法国将军们的聪明才智（加利埃尼的坚决果断、霞飞的坚忍冷静和福煦的过人胆识）；德国情报部门的完败；53以及法国铁路系统将这么多人集中在一个地方的神速。关于英军的疑问始终挥之不去：他们的表现是至关重要，还是无足轻重？最接近的答案似乎是，虽然约翰·弗伦奇爵士的部队很晚才以“一种试探性的、犹犹豫豫的方式”加入了战斗（黑格的军似乎直到下午3点才越过起跑线，已经是在德军发出撤退信号之后了），54但英国远征军肩负着封堵法军第五和第六集团军之间的缺口这项重要任务。就这件事而言，他们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对英军勇气的真正赞歌，要等到惨烈的伊普尔围城战时。
德国“超越其他所有”的失败原因是“法国军人非凡的、独有的迅速恢复能力”，克卢克豁达大度地总结道。“撤退了十天、席地而睡、累得半死的人，竟然能够在军号响起时端起步枪进攻，这是我们从未指望过的情况。我们在军校没研究过这种可能性。”55斯皮尔斯同样盛赞了法国人的足智多谋：这场战役“证明了法兰西民族具有顿悟和适应的天才”，他写道，“除了法国人……没有人能够在开局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学到如此多的东西。”56不过他或许还应该加上所有军队的大忌：德军现在要依赖漫长又不可靠的补给线，已经筋疲力尽。
战后，埃里希·鲁登道夫有违常理地将战败归咎于共济会、世界犹太人和鲁道夫·施泰纳的“玄秘”神智学对毛奇妻子的邪恶影响这三者组成的“不神圣同盟”。57这种偏执狂出现在鲁登道夫的职业生涯后期。眼下，这位德国最令人畏惧的将军被要求将他那非凡的指挥能力运用在东线与俄国的战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