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俄国思想家(出版书)》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彭淮栋【完结】 > 俄国思想家.txt

结语第二节中的探讨;而在此记叙以后,竟仍援莫德(Aylmer Maude).7

义,亦不必要。旧桎梏掉落,你感到自己再造为一个新形象的刹那,即

是新生之始。在这层意思上,你很难说谁不能使一个人豁然自由——伏

尔泰自己一生所解放的人,数目之巨,大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席

勒、康德、穆勒、易卜生、尼采、巴特勒、弗洛伊德,都会解放人类。

管见所及,法朗士,甚至阿尔道斯·赫胥黎,亦皆可说曾奏此功。

本文谈论的这些俄国人是由几位伟大德国形而上学作家解放的。这

几位德国作家一方面使他们脱弃正教的教条,一方面使他们脱弃十八世

纪理性主义者的枯直公式(那些公式并不是被驳倒,而是由法国大革命

之失败,而不再令人信服)。费希特、黑格尔、谢林,以及他们许多阐

述者与诠释者提供的,几乎是一种新宗教。这新心态的一个必然结果,

就是俄国人的文学态度。

对待文学与艺术的态度,可以说至少有两种。将此两者作个对比,

或许不无趣味。为求以简驭繁,我称其一为法国态度,其二为俄国态

度。不过,这只是标签,取其简赅与方便而已,希望不要有人认为我主

张每位法国作家都抱持我所谓的“法国”态度,或者凡俄国作家都抱持我

所谓的“俄国”态度。拘守文字而害其义,所作识别当然就有严重导误之

处。

总体而言,十九世纪法国作家相信自己是供应者。他们认为,一个

知识分子、一个艺术家,对自己、对公众有个义务——生产他所能的最

佳作品。你是画家,你就生产你所能的最美画作。你是作家,就生产你

能力所及的最佳述作。这是你对你自身的义务,也是公众对你的正当预

期。作品好,就得到赏识,你就成功。你品味、技巧或运气单薄,你就

不成功。事情就是如此,别无道理。

依此“法国”看法,艺术家的私生活亦如木匠的私生活,俱非公众所

应关心。你订一张桌子,则木匠做这张桌子的动机良好与否,因为他与

他妻子儿女亲爱和乐与否,都不是你兴趣所在。说因为这位木匠道德低

级或堕落,所以他的桌子必定低级或堕落,将招顽固不化之讥,简直就

是愚蠢。对于他作为木匠的优点,当然更是可怕低劣的批评。

十九世纪重要的俄国作家,无论在明具道德与社会偏见者,或是相

信为艺术而艺术的唯美作家,几乎人人厉声严辞拒斥这种心智态度(这

态度,我在前段稍予刻意夸大)。“俄国”态度(至少在上一世纪)是:

人之为物,一而不可分割;说某人一方面是公民,一方面是赚钱牟利之

徒,两种功能彼此十分独立,可以分持;说他作为选民时是一种人格,

作为画家,另是一种人格,身为丈夫,又是一种人格——凡此,乃失真

悖实之论。人不容分割。“以艺术家发言,我感觉如此;以选民发言,

我感觉如彼”之论,恒属谬说,而且不道德、不诚实。人一而不分,凡

所云为,皆为其整体人格所出。人之义务,是善其行为、真其言语、美

其制作。凡有云为,无论使用何种媒介,都必须出以真理。是小说家,

即应以小说家身份说真理,是芭蕾舞者,则必在舞蹈中表现真理。

这种人格完整与整体献身(total commitment)的观念,正乃浪漫态

度之核心。设使有人告诉莫扎特与海顿,说作为艺术家,他们特别神

圣、高升于凡众之上,是教士——他们专职崇拜某一超越的真实(背逆

这真实,乃极大之罪)。闻此说法,他们必将惊诧莫名。他们自视为地

道的艺师技匠,偶尔也自居为天赐灵感而服事上帝或自然的仆人,凡有

所作,都是赞美制造他们的神;不过,在此一切之先,他们是收受订单

而写作品,并尽力使作品美妙动听的作曲家。十九世纪,艺术家为圣

器、品类超凡、灵魂独特、身份独特的概念,遐迩流行。我想,这概念

主要源出德国人,而且与下述信念颇相关连:人人有义务致身于一个理

想大义;在艺术家与诗人,这大义特别紧切,因为他是献出整个身心的

人;他这种命运特别崇高,也特别悲剧性,因为他的舍己形态是将整个

自己完全献祭于他的理想。此事之根本要义为:奉献自己,不稍计算;

为内在光明之故(无论这光明照出什么),而以纯粹的动机,舍我所

有。凡事惟动机是问。

每一位俄国作家都由某种原因而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公众舞台上发表

证言。于是,他最微末的疏失、一句谎言、一项欺骗、一丝自我放纵的

举动、对真理缺少热心,都成十恶不赦之罪。你若是以赚钱营利为要

务,则你对社会或许没有严明的责任。你一旦当众发言,则不问你是诗

人、小说家、历史学家,或者任何公共身份,你都负有指引与领导人民

的完全责任。如果这是你的职志,你就是立下了希波克拉底誓言 200 ,

亦即:言必合真理,永不背叛真理,且无私无我、用志不分,致力于你

的目标。

秉此原则而循名责实,而直造极端后果者,分明有数人,托尔斯泰

即其一。不过,由托尔斯泰的特例,你看不出这在俄国竟是众势所趋之

事。试举屠格涅夫为例,一般人素来认为他是俄国作家中最入西方风调

的一位,说他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更相信艺术的纯粹与独立本

质,其小说有意且刻意避免说教,而且,其余俄国作家确曾严厉警告他

过度——言下之意,指他以令人遗憾的西方作风——专注于美学原则,

在作品形式与风格上付出过多时间心力,未能充分探索其角色人物之深

刻道德与精神本质。即使如此“唯美”的屠格涅夫,也全心相信,社会与

道德问题乃人生与艺术之中心要事,而且,这些问题惟置于其本身特殊

历史与意识形态格局脉络中,才能理解。

我在一张周日报纸上读过某杰出文学批评家的一篇评论,文章里

说,数尽作者,屠格涅夫对自己所处时代的历史力量特无所觉。见此说

法,我为之瞠目,盖实情正好相反。屠格涅夫部部小说都明白处理特定

历史背景里的社会与道德问题,都描述一定年代的特殊社会状况里的人

类。屠格涅夫充分接受作家告大众以客观真理(客观的社会与心理真

理)的义务。他虽是地道的艺术家,并且了解人类性格或困境的普遍层

面,仍不必使我们昧于上述事实。

若有人证实巴尔扎克是效力于法国政府的间谍,或者说司汤达在证

券交易所运用悖德手段,此事可能震动他们一些朋友,不过,大体上不

至于被目为有损他们的艺术家地位与天才。但是,假使自己这类行事遭

人揭发,十九世纪的俄国作家无一会须臾怀疑这种罪名是否攸关他的作

家活动。我想不出哪位俄国作家会力图设辞脱免,说身为作家,他是一

种人,我们只可以他的小说为评判他的依据,身为私人,他是另一种

人,也另有一套受评标准。“俄国”本色的人生与艺术观念,与乎“法

国”本色的人性与艺术观念,隔阂在此。我并非意指每位西方作家都会

接受我在此划归法国人的理想,亦非意指每位俄国作家都会赞成我所谓

的“俄国”观念。不过,取其广义,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识别,而且,即或

施之于唯美作家,例如鄙视一切功利、说教、“不纯粹”艺术形式,对社

会分析与心理小说毫无兴趣,奉行并夸张西方唯美主义至于过分造作地

步的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俄国象征派诗人,依然可用。即使是这些俄国

象征主义者,亦未尝认为自己没有道德义务在身。他们自居为守护某种

神秘祭坛而代神传旨的祭司、为视通真境的灵眼先知(于此真境,这世

界只是一个冥渺的象征与玄奥的表式);他们与社会理想主义容或远不

相关,但他们仍满怀道德与精神热诚,信守他们本身的誓言。他们是神

秘境界的见证者——为这神秘境界作见证,是他们的艺术清规在道德上

不许他们违背的理想。如此态度,与福楼拜有关艺术家忠于其艺术的任

何主张,都绝不相同(在福楼拜所见,忠于其艺术,是艺术家的确当功

能,也是他成为好艺术家的不二法门)。我划归这些俄国人的态度,是

一种特别属于道德的态度;他们的人生态度与他们的艺术态度相同,而

诘其底蕴,这态度是一种道德态度。这态度,我们切勿与功利的艺术概

念混淆。当然,有些俄国人也相信功利的艺术概念。不过,本文谈论的

人——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初期诸人——并不相信小说与诗以惩恶劝善

为要务。功利主义得势,是很后来的事,而且,传播功利主义之人,其

心灵远比我此处关注者板滞而粗糙 201 。

最具俄国本色的作家相信作家首先是人,以及对于自己一切言论,

不问作于小说或私人书信,发为公开演说或交际会谈,作家负有直接且

长久的责任。这看法反过来影响到西方的人生与艺术观念,是为俄国知

识阶层最值瞩目的思想贡献之一,对欧洲良心造成了非常剧烈的冲击。

至于这冲击是利是弊,则有待考究。

在本文谈论的时代里,黑格尔与黑格尔主义支配少年俄国的思想。

乍获解放的青年尽其全副道德热情,深信必须完全埋头涵泳于他的哲

学。黑格尔是伟大的新解放者,因此,你无论以私人或以作家之身,都

有义务——绝对义务——在生活的一举一动之中表现你吸收于他的真

理。此等忠忱(后来转向达尔文、斯宾塞、马克思),不读这时期里衷

肠炽热的文学——最重要者,不读当时的文学通信,难以了解。为详其

概,无妨征引赫尔岑一段讽刺文字。这位伟大的俄国政论家后半生客寓

海外,回首前尘,述及青年时代气氛,笔法仍循这位无与伦比的讽刺家

的惯例,稍涉夸张,有些地方甚至径自出以刻意扭曲的滑稽漫画,不

过,深得当时情境,十分传神。

文中,先说专事沉思静观的态度与俄国性格完全相反,继则谈到黑

格尔哲学传入俄国以后的命运:

……连续几场无比激烈心切的长夜辩论以后,《逻辑学》全书

三部、《美学》两部、《哲学全书》的两部,无一段不入掌握。只

因无法同意“超验实在”的一个定义、只因将彼此关于“绝对人

格”与“自在之物”的意见视为人身侮辱,原本互相钦慕的人就疏远

不和几个星期。柏林及“德国”其他乡镇与村子流传出来的德国哲学

小册子,再无价值,只要里面提到黑格尔,就有人为文研讨、读个

糜烂——翻得满纸黄渍,不数日而页页松散零落。正如富朗克尔教

授在巴黎听说他在俄国被当作大数学家、我们的年轻一代用他的代

数符号运算微分方程式,他感动泪下——这班身没而名忘的韦尔

德、马海内克、米什莱、奥托、瓦德克、沙莱尔、罗森克兰茨们,

乃至于卢格本人……要是知道他们在莫斯科的马洛西卡和莫霍瓦亚

(莫斯科两条街名)之间引发多少决斗、多少争战,以及俄国人如

何捧读、如何抢购他们的著作,也会喜极而泣……

我有权利这么说,因为,在当时洪流里随波上下的我,写出来

的东西就是这副德性。我们著名的天文学家佩列沃希科夫指此全

是“鸟语”,我还曾惊其故作骇人之论。“抽象观念在造型领域里的

汇合,代表了自我探求的精神的一个发展阶段,在此阶段中,自我

界定的精神化生潜力,由自然的内在性进入美的形式意识的和谐境

界。”这种句子,当时没有人会否认是自己的手笔。

他继续写道:

一个到索科尔尼基(Sokolniki,莫斯科一处郊外)散步的人,

不只是去散步而已,更是为了将自己投入我与宇宙合一的凡灵感受

之中。途中遇到一个酩酊踉跄的士兵与一个农妇对他说了些什么,

这位哲学家不单会与他们攀谈起来,还会断定眼前之人就是民粹实

质(popular elment)的直接与偶然体现。他可能更会热泪盈眶。这

热泪有严格的分类名堂,有适当的范畴可以指归——叫做

Gemüth,或者“心中的悲剧因素”。

读赫尔岑这些讽刺句子,不必太过拘实,不过,也生动显示了他那

些朋友生活里那种过度提升而浮空的思想气氛。

本章起首曾提到安年科夫那篇题名“辉煌的十年”的卓越文章,在

此,我愿指出其中一段,与诸位共赏。赫尔岑令人莞尔的速写,可能使

人以为这一切思想活动只是可笑的一群过度亢奋的年轻知识分子间毫无

价值的胡诌呓语。若然,未能殊失公正。安年科夫所写,时同人同,而

刻画笔法有别,值得引述,以救其偏。安年科夫这段文字描写一八四五

年索科洛渥村(Sokolovo)一幢别墅里的生活。当年夏季,格拉诺夫斯

基、克切尔与赫尔岑三人租下这幢别墅。格拉诺夫斯基是莫斯科大学历

史教授,克切尔是杰出翻译家,赫尔岑则是没有固定职业的富家青年,

仍在为政府做些若有若无的公事。他们租下这别墅,专用于招待友朋,

享受夜间雅集里的知性谈话。

……仅有一事不许:庸俗。诸人并非务求辩才无碍、雄辞奔

放,或者智珠焕耀、机锋灿烂——相反,专心本行的学生,在此也

深受敬重。但是他们要求一定的知识水平与一定的性格特质……他

们善自持守,不接触任何稍似腐败之事……腐败之事如果入侵来

犯,无论其如何偶然、如何微不足道,他们都忐忑不安。他们并未

与世界一刀两断,只是敬而远之,却因此而引人侧目;由于引人侧

目,他们又对任何造作与虚假养成一种特殊的敏感。道德上可疑的

情绪、推诿蒙混的言谈、不诚实的暧昧、空洞的巧辩、不由衷的言

行,其蛛丝马迹,他们都立即使其败露,并且……当下激起他们阵

阵猛烈的讽刺讥嘲与无情抨击……这圈子……近似一个骑士修会、

一个武士兄弟会。它没有成文律法,但知道它的成员遍布我们这个

地广人众的国家;它没有组织,而一股相得会心的了解周行通贯。

他们可说是张大自己,横覆于时代生活巨流之上,护持其流势,使

之不至漫无目标而泛滥决堤。有人钦慕他们,也有人厌恶他们。

安年科夫描写的这种结社,依前文度之,稍有伐善自高之意,不

过,大凡一个思想少数派(例如布卢姆斯伯里或其他任何地方)自认因

抱持某些理想而与周遭生活世界相隔,并且试图推行某些思想与道德标

准(至少,推行于本身成员之间),往往就容易形成这种结社。一八三

八至一八四八年间这些俄国人正是如此。这圈子在俄国独一无二,其中

有少数人出身寒门,但整个圈子并非自动来自某一社会阶级。他们必定

是中上出身,否则他们获得充分(亦即西方)教育的机会极其细微。

他们彼此相处的态度里,打从心底就没有资产阶级的自我意识。对

财富,他们无动于衷,于贫穷,亦无自觉。他们并不羡慕名成利就,简

直可说有意避免;其中,变为世俗所称成功人物者,寥寥可数。有些人

放逐以终,有的是长年受沙皇警察监视的教授,有的是收入微薄的穷文

人与翻译家,有的更干脆就消失无踪了。一两人离开运动,被视为变节

之徒,例如卡特科夫。卡特科夫是禀赋优秀的新闻业者兼作家,原是运

动里颇具创意的成员,后来投靠沙皇政府。又有别林斯基与屠格涅夫的

知交包特金,其人初为雅好哲学的茶商,日后翻成顽固的反动派。不

过,这些是例外。

屠格涅夫,则素来被视为近乎无所归属的中间案例:心性仁厚宽

大,非无理想,而且深知启蒙为何物,却又不十分可靠。当然,他厉斥

农奴制度,《猎人笔记》一书,社会影响力之巨,公认有过于俄国前此

出版的任何其他书籍——类似美国稍后的《汤姆叔叔的小屋》,二作之

主要差别,在《猎人笔记》是艺术品,而且是天才之作。据这群年轻激

进分子所见,屠格涅夫大体上是正当原则的支持者,大体上可与论交、

可结盟友,可惜软弱、轻率,每因率意享乐而贼伤信念,又容易消失

——原因难解,外带些许罪恶感——而与政界朋友不相闻问;不过,仍

是“自己人”,仍是吾党一员;他不幸迷恋法国首席女高音维亚尔多,有

德的左翼期刊杂志付不起他在歌剧院里卖包厢的价钱,他竟把他的小说

——暗中——售予反动报纸,而且,由此恋情,经常另有值得严厉批判

的行径。但是,仍然与我们同群,而非异类。一个游移摇摆、未可全信

的朋友,不过,数尽种种,根本仍在我们这边,是个汉子、弟兄。

文学上与道德上,这些人有一股非常自觉的团结意识,而这意识在

他们相互之间造成一种用诚如兄弟的感觉,以及满腔齐心一志的襟抱。

这种感觉与怀抱,俄国其他任何结社确实绝未曾有。赫尔岑这位人类的

审判者,苛求而少宽容,往往极度讥刺,时或愤世嫉俗,日后曾与许多

名声卓著之士相过从;安年科夫则原就饱历西欧,交游遍及形形色色当

世名流——这两位精于评鉴人类的行家,日后都坦承:终此一生,他们

在任何地方都不曾再遇到如此文明、和乐而自得,如此开明、天机兴

发、率性合契,如此诚挚、敏慧,各方面都如此禀赋出众而令人心仪的

结社。

二、彼得堡与莫斯科的德国浪漫主义

研究俄国思想史或文学史的学者,其他方面无论如何分歧,有一件

事,则似为诸家一致——或者几乎一致——之见:十九世纪第二个二十

五年间,对俄国作家产生主导影响的思潮是德国浪漫主义。这项判断,

亦如绝大多数同类概论,亦非十分贴实。即使认定普希金属于上一世

代,莱蒙托夫、果戈里以及涅克拉索夫(仅举本期最出名作家为例)亦

仍不能视为这些思想家的弟子。不过,德国形而上学在俄国的确使观念

方向剧烈改变,无论左派右派,无论民族主义者、正教神学家、政治激

进分子,皆然,而大学中比较先觉的学生,乃至于一般具有思想倾向的

青年,也都深受感染。这些哲学流派,尤其黑格尔与谢林学说,所演成

的种种现代化身,今日犹不无影响力。这些学说留给现代世界的主要遗

产,则是个声名狼藉而势强力大的政治神话,这神话又有其右翼与左翼

形态,而为我们当代几场最蒙昧反智与最具压迫性的运动假借为缘饰。

同时,浪漫学派诸项重大历史成就已深深熔解于西方文明思想质地之

中,它们当初如何新奇、令某些人多么心醉,已经不容易言传了。

早期德国浪漫思想家——赫尔德、费希特、谢林、施莱格尔,以及

其信徒,作品并非易读。例如谢林那些论文,当日极受钦服,却好比一

座黑森林。至少,在这里,我不拟逞勇妄探——这是满目足痕之地

(vestigia terrent),已有太多热切的探究者一去不返。不过,这些形而

上学——尤其谢林——引发了人类思想一大转移,即由十八世纪的机械

范畴,变为依据美学或生物学概念解释人事。对这件事实没有相当掌

握,本时期的艺术与思想,至少本时期德国以及德国思想附庸东欧与俄

国的艺术与思想,即不可解。机械性的科学意气风发时,十八世纪启蒙

运动认其方法为惟一可靠的发现或诠释方法。浪漫思想家与诗人打破了

这项中心教条。自然科学标准之应用于人类事务,法国哲学家或有所溢

美,德国浪漫主义者亦可能有所溢恶。但是,余事不论,浪漫主义对科

学唯物主义的反动,的确使我们从此怀疑人的科学——心理学、社会

学、人类学、生理学——是否足能接掌大势,从而终止人类历史或艺术

之类活动,或者宗教、哲学、社会及政治思想的难堪乱避。正犹培尔与

伏尔泰嘲讽他们当代的神学反动派,这些浪漫主义者讥刺孔迪亚克与霍

尔巴赫学派的独断唯物论者。他们最喜欢的战场,则是美学经验。

如果你想知道一件艺术品如何造成,例如:你想知道某几样颜色与

形状为何产生某件绘画或雕刻;某几种写作的风格或字词的集合为何对

某些知觉状态中的人类产生特别强烈或特别值得回味的效果;或者,某

些乐音并置齐奏,何以有人称其浅薄,读其深刻,或者指其抒情、庸

俗、道德高贵、品格卑下、曲尽这个民族或那位个人的特色,等等。那

么,物理学中采用的那种普遍假设,以及科学上依据声音的活动方式、

色块、纸上的黑点、人类发声的定律所做的一切普遍假设、分类或归

类,无一丝毫能解答这些问题。

科学无法解释生命、思想、艺术、宗教之事,非科学的解释模式却

能够。这些非科学的解释模式是什么?浪漫派形而上学家返取他们归源

于柏拉图传统的致知法门:精神的洞识(spiritual insight),即以“直

觉”致知科学不能分析的关系。谢林以宇宙性的神秘灵见申论此事(关

于艺术想像的作用,特别是关于天才的性质,他本有他隐晦难明但极具

独创且妙得神思之见)。他视宇宙为浑一的精神,一个伟大、生动的有

机体,一个灵魂,或者从一个精神阶段演化成另一个精神阶段的自我。

个体人类实是这巨大宇宙体、这“活生生整体”、这世界灵魂、这超验精

神或理念的“有限中心”(finite centres)、“层面”(aspect)、“刹

那”(moment)。这“活生生整体”、世界灵魂、超验精神或理念,观乎

谢林所作形容,几可令人想起早期诺斯替教的幻思狂想。走怀疑论路子

的瑞士史学家布克哈特就说过,他耳聆谢林,而目见成群多臂多足之物

四方破空逼来。这启示录般灵见引出的结论,倒又没有这么古怪。这结

论是:有限的中心——即个人——了解彼此、环境、自身、过去,对现

今、乃至于未来,也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但是,这了解,与人对人相

互沟通之法,并不一样。举个例子:我认定我了解另一个人——我认为

我与他交感莫逆,我循索、“参悟”他心灵的作用变化,因此,我特别有

资格判断他的性格——他的“内在”自我。作此认定,我是在声称一种境

界,这境界既不能化约成一套有系统地分类的运作,复不能化约成一种

由这些运作里导取进一步消息的方法,而后又将这消息化约成一种能授

予学生,让他作多多少少机械性应用的技术。对人、观念、运动、个体

或团体眼光的了解,无法化约成社会学上根据科学实验与仔细表列的观

察统计,加上预测,而作成的行为形态分类。没有什么能取代同情交

感、了解、洞识、“智慧”。

同理,谢林主张,比如说,假如你想知道什么使一件艺术品美好,

或者一个历史时期为何具有其自身的独特性格,则你使用的方法必然要

有别于实验、分类、归纳、演绎,以及其余自然科学技术。据此义理,

比如说,假如你想了解法国大革命的巨大精神剧变因何发生,或者歌德

的《浮士德》何以较伏尔泰的悲剧深刻,则使用孔迪亚克或孔多塞所预

示的那种心理学或社会学方法,你不会有多少收获。除非你能作想像的

洞识——能了解个人、社会、历史时期的“内在”、心理、情感、“精

神”生活,了解机构、民族、教会的“内在目的”或“本质”,否则,你永

远无能解释何以某些组合形成“统一”,而某些组合不形成统一;何以某

几个音、字、行动与“整体”其余成分相关相适,其他音、字、行动则

否。“解释”一个人的性格,一个运动或党派的兴起,艺术创作的过程,

一个时代、一个思想流派、一个神秘实在看法的特征,皆同此理。依据

我此刻讨论的这种看法,以上诸事之解释所以必循此理,亦非偶然。盖

实在非仅有机,且为一元,亦即:实在之成分不是只由因果关系而相连

——它们形成一种样式(pattern)或和谐,但在这样式或和谐里,各元

素并非因为其他所有元素如何配置,才“必需”如何,而是各元素都“反

映”或“表现”其他元素,即有个一元的“精神”或“理念”或“绝对”在,凡存

在之物,都是这精神、理念或绝对的独特层面或表达——这层面愈成其

为这精神、理念或绝对的一个层面,则表达愈生动,而且“愈深

刻”、“愈真实”。一种哲学愈能表现绝对或理念所达到的发展阶段,即

愈“真”。诗人是否有天才,政治家是否伟大,有赖于他们从环境——国

家、文化、民族——的“精神”中获得多少“灵感”,以及将此环境表达到

何种程度。这环境本身乃宇宙精神之自我实现的“化身”;至于宇宙精

神,以泛灵之道视之,是一种无所不在的神性。一件艺术品如果只是这

发展里的意外偶发之物,即为死亡、造作、鄙琐之作。有限的人类力图

捕捉并表达宇宙和谐的“回响”于万一,遂有艺术、哲学、宗教。人是有

限的,他的识见永远片断残碎;个体愈“深刻”,所得片断愈大、愈丰

富。因此,这些思想家高其取法,鄙薄“止于”经验或“机械”之物,鄙薄

日常经验的世界:对于我们借以“真正”了解任何事物——以及一切事物

——的惟一凭据,即“内在和谐”,居栖于日常经验世界者永远听不见、

听不懂。

有时候,这些浪漫批评家非但自认揭露了某几项至今未得世人认识

或充分解析的知识、思想或感觉的本质,而且认为自己在建立新的宇宙

论体系、新的信仰、新的生命形式。简直可以说,他们自认是宇宙之精

神救赎或“自我实现”的直接工具。他们的形而上学幻想,如今已死亡

——容我加一句:幸好。不过,他们附带投在艺术、历史及宗教上的亮

光,转化了西方的看法。由于留心察考无意识的想像活动、非理性因素

的角色、象征与神话在心灵里扮演的角色、人对无法分析的关系与对比

的知觉,以及传统理性分类路线之间的种种根本但无形的关连与差异,

因此,对于诗与灵感、宗教经验、政治天才等现象,以及艺术与社会发

展的关系、个人与群众的关系、道德思想与美学事实或生物学事实的关

系,他们往往提出了完全新颖的解说。这解说较前人历来任何解说更令

人信服——至少,比十八世纪的教条令人信服。十八世纪并未系统处理

这类题目,大致只由具有神秘倾向的诗人与散文家当作零星之谈而已。

是故,黑格尔尽管造成哲学上种种迷障困惑,但他推动了一些观

念,这些观念已经举世皆知、耳熟能详,我们习常据之以思考,而不察

其原是相当尖新之物。思想史为一连续过程,而且可以自成一门独立研

究的观念,即其中一例。古代世界或中世纪某些哲学体系,当然曾经有

人加以解脱——通常不过做成附加注释的分类目录;以特定思想家为题

的专论,亦已有之。但是,黑格尔首先考虑到,一个时代或社会为一群

特定观念所濡染,那些观念对其他观念有其影响,而且,一个世代的感

觉、情怀、思想、宗教、法律、一般看法——今日所谓意识形态——通

过许多无形环节而与其他时地的意识形态相互联系。黑格尔有别于前辈

维科与赫尔德,欲就此事提出一个连贯、持续、能以理性分析的发展历

程——从孔德、马克思、施宾格勒绵延到汤因比等包举天人全体,在人

类漫无定则的历史洪流里寻得巨大排比对称以为精神慰藉的重要一脉史

家,即是由他首启端绪。

此类计划多属幻妄,或者,至少可说是一种高度主观的散文诗。不

过,人类精神的许多活动都互有关联的概念,以及艺术或科学思想同艺

术家、科学家生活工作其中的社会所追求的社会、经济、神学、法律活

动有其相互作用,考察这相互作用,乃了解时代艺术思想或科学思想之

最上法门的观念——亦即,文化史为真知光源的概念,本身实为思想史

上一重大进步。谢林(即效赫尔德)即造成一个浪漫本色十足的概念,

即诗人或画家对时代精神的了解可能深于学院派史家,且其表现方式可

能更生动且久远;索其原因,他们是比较容易感荡激动的有机体,对于

自己当代(或其他时代与其他文化)的轮廓形势,他们的感性高于训练

有素的博古家或专业的新闻人员;对于新始萌发、世人半解未解而作用

于某一环境表面之下、到以后某一时期才可能完全成熟的因素,他们也

更能敏应、更有知觉。举个例子,马克思之论巴尔扎克,即含此意。他

认为,巴尔扎克小说描述的,与其说是他当代的生活与性格,不如说是

十九世纪六十与七十年代人的生活与性格:六十至七十年代生活与性格

的形貌,当其初萌始兆,去其充分显现于天日之下尚远,就已触及艺术

家的感性了。这种直觉或诗性洞识的力量与可靠性,浪漫主义哲学诸家

颇予夸大;他们这种炽热的灵见,虽厚饰于准科学或准抒情术语之中,

仍难自掩其神秘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本质;不过,正是这种灵见,使三

十与四十年代的俄国青年知识分子如痴如狂,而且,似乎在沙皇尼古拉

一世治下帝国的龌龊现实之外,别开一高贵与安详世界之门。

在俄国,辩才最胜,导使一八三〇年代教育青年高翔飞越经验事

实,进入纯粹光明、万物和谐且永符真理之境者,是莫斯科大学一位年

方弱冠即已拥有成群忠心仰慕者的学生:尼古拉·斯坦凯维奇。斯坦凯

维奇这位青年系属贵族,心智殊优而仪表出众,人格温良而近理想主

义,性情异常和善可亲,酷嗜形而上学,而且禀赋述事证明之才,生于

一八一三年,享寿甚短(二十七岁),而道德与知识造诣远胜侪辈。他

在世之日,他们奉他如偶像,他去世以后,他们祷念不忘。连素来取人

颇严、不轻露敬意的屠格涅夫,也让他化身为《罗亭》里的波科尔斯

基,作丝毫不带讽刺的刻划。斯坦凯维奇博览德国浪漫文学,宣扬一种

世俗、形而上的宗教,取代他与朋友流辈都已不再相信的正教教义。

他倡言,恰当了解康德与谢林(后来加上黑格尔),会使人领悟:

在日常生活表面的漫无秩序、残酷、不公与丑恶之下,可以察觉永恒的

美、平静与和谐。艺术家与科学家路途虽殊而目标无二(颇得谢林神髓

的一个观念):同归于此内在和谐。惟艺术(包括哲学与科学真理)不

朽,泰然屹立。经验世界的混乱,不可理解,杂漫无状而顷刻泯灭遗忘

的政治、社会、经济事件乱流,弗能丝毫毁损艺术。艺术与思想上的杰

作是人类创造力的永久纪念,因为永恒不易的模式超乎表相流变之外,

而惟有这些杰作体现人类对此永恒模式的洞识。斯坦凯维奇有个信念

(许多人有此信念——尤其在社会生活发生重大惨变之后;此处,这惨

变或许可指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党人革命之败而言):社会改革只能影响

生活的外表,人应舍弃社会改革,转图改造自己的内在,本身内在改

革,其余一切水到渠成,天国——黑格尔所谓自我超越的精神——寓乎

内在。救赎来自个人的自我更生,要想得到真理、真实、幸福,人必须

学习具有真知者:哲学家、诗人、圣贤。康德、黑格尔、荷马、莎士比

亚、歌德是和谐的精神,是圣徒与圣哲,见人群所永不得见之境。惟研

究温习,无尽的寝馈温习,能使人略窥他们的极乐世界——使残碎片断

归原复一的仅有真境。惟能诣此至福灵见者可称智慧、善良且自由。追

逐物质价值——任何一种社会改革或政治目标——都是追逐梦幻泡影,

是自取失望、挫折与悲惨。

对一八三〇至一八四八年间俄国任何年轻且具理想主义的人,或

者,在任何只凭充足的人性就可以对俄国社会状况感到失意的人听来,

这真是良足宽慰之说。俄国生活中的可怕弊疾——农奴之无知与贫穷,

教士之无知与伪善,统治阶级之腐败、干预、残酷、武断无理,商人之

猥琐、媚世、非人——总之,整个野蛮的体系,据这些西方贤哲视之,

不过生活表面的浮沤泡沫。追根究底,这一切都无甚重要,是表相世界

的难免属性,由一优越据点观之,并未侵扰到更深刻之处的和谐。本时

期的形而上学频频取譬于音乐。他们告诉你:单是聆听某一乐器的孤立

音符,你可能发觉它们丑陋、无意义、无目的;但如果你了解整部作

品,如果你细听整个乐队,你就会见得,这些音声乍看仿佛随意奏出,

其实正与其他音声相协而形成一种满足你对真与美的渴望的和谐整体,

这是将前代科学的解释法化为一种美学的解释法。斯宾诺莎——以及十

八世纪某些理性主义者——即曾主张,你如果了解宇宙的样式(或由形

而上直觉,或由一种数学或机械秩序之悟而了解),就不会再作无益的

抗争,因为你会明白,天地间一切现实所以如此样子,所以出于此时此

地,无非必然,是宇宙中和谐理性秩序的一部分。苟见及此,你就处顺

自安而内心平和了。因为你既成为一个理性的人类,就不会再随意任性

反抗一个逻辑必然的秩序。

将上述义理转换为美学说法,是德国浪漫运动里一个主导因素。它

不要你谈论科学上的必然关联,也不要你用逻辑或数学推理来解开神

秘,却请你使用新的一种逻辑,这种新逻辑为你展开一幅画的美、一曲

音乐的深境、一件文学杰作的真理。如果你将人生设想为某种宇宙神性

的艺术创作,将世界想像成一件艺术品的不断启示——简言之,如果你

由科学的人生观与历史观转依一种神秘或“超越”的人生观与历史观,你

大有可能体验到一股解放之感。在此以前,你是你懵然不解的混局的受

害者,你忿怨而惨然不乐——是一个体系里的囚徒,这体系,你一心要

改革、匡正,而徒劳无功,只落得失败与挫折。但是现在,你觉得自己

愿意且渴望参与宇宙的大计:一切发生之事,都必然是在成全宇宙计划

——而成全宇宙计划,也就是成全你的个人计划。你明智、幸福、自由

了,因为你与宇宙目的合一。

以当时俄国的文学检查情况,政治与社会观念甚难公开表现,文学

是传达这类观念的惟一工具(无论传达得多么隐秘)。在此情况下,一

个招引你忽视可憎的(十二月党人之变以后,危险重重的)政治现状而

专志于个人——道德、文学、艺术——自修独善的计划,对不想太难过

的人,是莫大安慰。斯坦凯维奇信仰黑格尔,既深且诚,而以他发自纯

洁敏感之心的无碍辩才,加上终身拳拳不渝的坚定信心,传扬他寂静主

义(quietism)的实训。凡有疑虑,他概使平息于内心;因此,至逝世

之日,他一直是个超世拔尘的圣徒,友朋相游,总觉有一种灵神清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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