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俄国思想家(出版书)》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彭淮栋【完结】 > 俄国思想家.txt

结语第二节中的探讨;而在此记叙以后,竟仍援莫德(Aylmer Maude).8

气,由他独特奇美的完整人格、由他煦煦然令人沉迷陶醉的女性化纤细

魅力中源源流出。这股影响力,随他身殁而绝:他留下数首优雅、褪色

的诗,数篇残碎文章,一束写给朋友与几位德国哲学家的书信;信件之

中,有写给他最仰慕的一位朋友的动人誓言,这位朋友,是他视如天才

的一位柏林剧作家兼教授,为黑格尔弟子——至于其人姓名,当然,如

今已湮没无闻。资料残缺如此,这位俄国唯心论领袖的人格全貌,实已

无从重建。

他天资最高、而且最容易受感染的弟子,为一心性迥然不同之人,

巴枯宁。与斯坦凯维奇相从之日,此人是业余哲学家,且早以性格横暴

专制而声名藉甚。巴枯宁已于一八三〇年代末期退出军队,此时在莫斯

科,大致以卖弄小聪明度日。他天赋异能,善于吸收别人义理,热心阐

述,仿如己出,而在吸收阐述过程中稍加变化,使更简单、清晰、粗

糙,偶尔更令人信服。巴枯宁性格里有相当浓厚的犬儒成分,不大关心

他的训示对朋友可能有何影响——只要那影响够强;那些训示使他们兴

奋或颓丧,或者毁坏他们一生或招他们厌烦,或使他们盲狂信从某种走

火入魔的乌托邦图式,他一概不问。巴枯宁是天生的煽动家,体内生具

的怀疑性又恰足使他不为自己的滔滔雄辩所骗。支配个人与左右群众,

是他拿手绝活;他属于奇异而幸好数目不多的一类人;巧于催眠别人,

使之投入某些理想目标——不惜为那些目标杀人或舍命,而对于自己祭

出的符咒的效果,他们始终反有冷静、清楚的知觉。巴枯宁的欺世伎俩

也偶有揭穿之时——例如,被赫尔岑揭穿。遇此情形,他付之以最天真

善良的一笑,大方坦承一切,然后为害如故,以更大的事不关己之心,

继续肆虐,所过之处,留下遍地牺牲品、死伤之人,以及忠实、理想主

义的信徒,他自己则始终当个放怀无忧、自由自在、招摇撞骗、无比亲

切随和、镇定冷静而包藏祸害、迷人、宽宏大度、目无纪律、言行怪僻

的俄国地主。

他掉弄观念,熟巧灵便而充满孩子气的乐趣。其观念源出多方:圣

西门、霍尔巴赫、黑格尔、蒲鲁东、费尔巴哈、青年黑格尔派、魏特

林。这些义理,他一边作短促但密集的搬演应用,一边吸收,随即着手

阐释,阐释之间所发挥的热情与个人磁力,即使在那个伟大民间论坛风

起云涌的世纪里,也许亦可谓独步。在安年科夫描写的那十年间,他是

狂热的正统黑格尔主义者,夜夜以明澈的言词与顽强的热情,对他的朋

友宣扬这派新形而上学的矛盾原则。他宣布历史——以及其余一切事物

——有其铁律与牢固无情的法则。黑格尔——与斯坦凯维奇——所言甚

当。反抗那些铁律,或者抗议它们似乎引起的残酷与不公,是无聊无益

之事;作此反抗,是不成熟之征,表示你不了解由理性原则组成的宇宙

的必然与美妙——亦即,未能掌握宇宙的神圣目的。加以恰当的了解,

你就知道,个体生命的苦难与不谐,都正在成全宇宙的神圣目的,而且

都会由于成全那个目的而得到解决。

黑格尔倡言,精神之演化并非连续无间,而是由“对立面”的“辩

证”斗争,透过一连串尖锐的爆发而推动(有点像柴油引擎)。这概念

与巴枯宁的气质相得益彰,因为,正如他自己所津津乐道,他最厌恶之

事,莫如和平、秩序、资产阶级的自满。区区波希米亚作风、没有组织

的造反叛乱,历来嗤点者已经太多,难以令人信从。黑格尔主义借一个

永恒的理性体系、一种客观的“科学”为外饰,披上齐全的推理判断装

备,提出其悲剧性的、暴烈的人生观。先以永恒理性之名,辩说必须顺

从一个残酷无道的政府与一个昏庸愚妄的官僚制度,复又以同样一套论

证,辩说造反有理,是巴枯宁乐而不疲的一件矛盾工作。在莫斯科,他

尽情施为,将平和的学生变成苦修僧人,狂喜恍惚而追寻某种美学或形

而上学目标。晚年,他这些才具还有规模更广的发挥,在一些难以雕琢

的人类材料——瑞士钟表工人与德国农民——心中煽起了空前绝后、令

人难信的盲狂热情。

在我谈论的这个时期,他这些邪门才具是集中于一件比较寒伧的工

作:向仰慕他的朋友逐段阐释黑格尔的《哲学全书》。这些朋友里,有

一位也是斯坦凯维奇心腹之交:格拉诺夫斯基。此人是性情温良而心志

高洁的史学家,尝游学德国,成为温和的黑格尔信徒,回国以后,在莫

斯科讲授西方中古史。格拉诺夫斯基将他这个看似遥不相干的题目化成

一种手段,引发听众敬重西方传统之心。他特别措意于罗马教会、罗马

法以及封建制度各种机构的文明教化效果,无视于日益高涨的沙文主

义,发扬这些论旨——沙文主义强调俄国文学的拜占庭根源,当时俄国

政府极加鼓励,作为对西方危险观念的解毒剂。格拉诺夫斯基学问渊

博,兼以智力持平,并不执迷忘形于浮夸空疏的理论。但是,他也深信

黑格尔,至于相信宇宙必定有一模式与目标,人类正徐徐趋近这目标,

迈向自由,虽然此路绝非顺畅或笔直:其中多有障碍——退步既频繁,

而且难以避免。除非出现够多具备个人勇气、力量与奉献意识之人,否

则人类将不时陷入反动的长夜,必须付出可怕代价,才能挣脱这些泥

沼。不过,人类还是正在缓慢而痛苦,但坚定不变地走向一个理想的幸

福、正义、真、美境界。一八四〇年代初期,格拉诺夫斯基在莫斯科以

末代墨洛温王朝与新加洛林王朝为题的讲演,虽似冷僻,而听者云集,

且不乏知名之士。“西化派”以及与西化派为敌的斯拉夫民族主义者,都

把这些讲演视为亲西方、自由主义与理性主义情绪的准政治表现。总

之,认为这些讲演是反对神秘的民族主义与教会万能主义,而信奉启蒙

观念的转化力量。

我引格拉诺夫斯基这些朋友热烈称赞而保守派力加抨击的讲演为

例,旨在说明,在俄国,社会与政治自由主义要能出声,必须采取何等

奇特的伪装(德国亦然,惟不到如此地步)。检查制度既是一种沉重的

桎梏,又是一根刺棒——引生了奇特一派暗中革命的作品。当局镇压,

先使作品日趋隐谲曲折、日益词激情切,终则将整个俄国文学变成赫尔

岑所谓对俄国生活的“一大张起诉书”。

检查官代表官方,是敌人,不过他有别于他的现代继承者,他几乎

完全只作消极否定。沙皇的检查制度钳制言论,但不会直接要教授们在

课堂上教什么;它没有指定作家说什么、如何说话,也没有命令作曲家

要在听众心里激发什么情绪。检查制度之立意,只要防止表达某些经过

当局挑选的“危险观念”。这是一道障碍,有时候足以令人气极发狂。但

是,因为它像旧俄时代许多机构一样,颟顸无能、腐败、懒惰,往往愚

昧妄行,或者刻意怀柔施恩——以及,因为善用心机与拼命走险者永远

能找到漏洞,所以,能有效堵塞的颠覆成分并不多。属于激进知识阶层

的俄国作家毕竟出版了他们的作品,而且大致是以几乎未遭扭曲的形式

印行。镇压的主要效果,是将社会与政治观念驱入比较安全的文学领

域。德国已经有此情形,在俄国规模更大。

文学被迫转入政治性格,政府的压制固有以致之,但我们切勿夸大

其角色。“不纯”的文学所以产生,文学所以充满意识形态内容,浪漫运

动本身就是个同样有力的激素。当代“最纯粹”文人、常因“纯粹”而遭陀

思妥耶夫斯基等苛刻说教家或六十年代“唯物主义”批评家非议罪责的屠

格涅夫本人,就曾一度考虑走入学院生涯——当个哲学教授。他受劝而

打消此意,但是,他早年迷恋黑格尔,这对他整个人生观有一股长久不

去的影响。十八世纪的小册子作家把人分为有德者与邪恶者、愚昧者与

开蒙者,把事情分为善事与恶事,并认为人与物都能以机械、因果的连

锁关系来了解并预测。黑格尔的教论驱使一些人走向革命、一些人走向

反动,而无论使人革命或反动,它都使它的信徒摆脱这种过度简化的分

类与看法。据屠格涅夫所见,万事万物都由不断变化的特征构成;这些

特征无限复杂,在道德上与政治上又暖昧难分,相入互溶成不断变易的

组合,只有根据富于弹性、而且往往属于印象式的心理与历史观念,才

能解释,因为这类观念才会斟酌到数目极多、瞬息万变而无法化约为科

学图式或定律的因素,以及其精微复杂的相互作用。屠格涅夫以自由主

义与温和执中而饱受批评。他的自由主义与温和执中,表现于外的形

态,是以浑融权变之道应物处事:始终以警醒谛观、若即实离之姿,超

然局外,不作固常的投入,但镇定自持而进退游动——以不可知论的态

度,自得于无神与信仰之间,既相信进步,又保有怀疑主义,做个常驻

于冷眼静心、情绪收放自如的存疑状态中的观察家,以面对生命景观;

生命大观之中,一切并非十分表里合一,任何性质都染有其反面性质,

道路绝非笔直,亦绝非以几何般规则的方式交错。据他所见(他自成一

说的黑格尔辩证法),实在恒非一切人造意识形态之纲所能包罗,恒非

一切僵硬、独断之假设所得定执。实在永远不受编派整理、永远搅乱一

切条理匀称的道德或社会学体系。惟一可行之法,当如不泥于道德利害

计较的观察家,以好奇入妙之眼观世,亦即以细心、情绪中立、谨慎经

验之道,尝试描述世界的点滴片断。赫尔岑也拒斥明截而干枯的体系与

计划,他与屠格涅夫都未接受积极的黑格尔义理,都不接受他那浩大空

茫的宇宙论妄念——那个使他们诸多同代人震撼动摇的历史神正论。二

人所深受的,都是它消极一面的影响——打破时人对前世纪乐观思想家

活力来源的新社会科学那种不加批判的信仰。

三十年代末期与四十年代俄国前卫青年中,较为突出而有名者,以

上是其中几位——另外尚有许多,篇幅所限,无法详及。以哲学家、激

进分子出道而后来以反动新闻记者成名,而且炙手可热的卡特科夫,哲

学家列德金,散文家科尔什,翻译家克切尔,演员什切普金,玩票的富

家青年包特金、巴纳耶夫、沙佐诺夫、奥加廖夫、加拉霍夫,大诗人涅

克拉索夫,以及许多只有文学史家或社会史家才感兴趣的次要人物,皆

是。但诸子之上,巍然耸立着批评家别林斯基。别林斯基在教育与品味

上的缺点,尽人皆知;他貌不惊人,散文风格亦多可憾之处。然而,他

成为他那时代的道德与文学独裁者。受他影响者,在他去世以后长承其

遗绪;无论利弊,其流风余韵都根本而且似乎永远地转化了俄国人的作

品——尤其文学批评。

三、别林斯基

一八五六年,著名的斯拉夫主义两兄弟之一,对政治激进主义并无

好感的伊凡·阿克萨科夫,写成一文,记述他旅游俄国欧洲辖地重要乡

镇的见闻。他视此行如一种民族主义的朝圣,用意在直接探触未受外界

沾染的俄国人民大众,以求心安、兼寻灵感,并且警告需要警告的人提

防西方的恐怖害处与西方自由主义的陷阱。结果,阿克萨科夫大失所

望:

每一位能思考的青年、每一位在乡下生活的龌龊沼泽里渴求一

丝新鲜空气的人,都熟知别林斯基之名。乡下教师无人不知道——

无人不熟记——别林斯基写给果戈里的信。你要是想寻找诚实的

人、关怀贫穷与受压迫者的人、诚实的医生、不惧奋战的律师,在

别林斯基的信徒里就能找到……斯拉夫主义的影响微不足道……别

林斯基的影响与日俱增。

一望即知,我们是在处理某种重大现象——去世已八年,处于十九

世纪最惨烈压制下的理想主义青年仍奉为领袖的一个人。三十与四十年

代的激进青年——巴纳耶夫及其妻、屠格涅夫、赫尔岑、安年科夫、奥

加廖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人回忆当时,一致强调别林斯基的这

一面:他是俄国知识阶层的“良心”、是天赋灵感且大无畏的政论家;在

俄国,几乎只有他是独具足够性格与辩才,而能将众人感受但无法或不

愿明言之事加以清晰且厉声宣白的作家。

阿克萨科夫谈到的是何种青年,我们很容易想像。屠格涅夫的小说

《罗亭》中,以微含讽刺但同情且动人的笔法,刻画了一个在某乡间别

墅里受聘为西席的典型当代激进分子。此人是个相貌平凡、行事别扭、

应对拙劣的大学生,既非聪慧、亦无趣味,说穿了,迟钝、狭隘,简直

就是蠢夫,但心性纯洁、诚挚、坦白,至于令人难以为对,天真处又足

以令人发噱。这位学生,就是个激进分子。不过,说他激进,不指他持

有清晰的思想、道德或政治看法,而是说,对于他这个国家的政府,老

朽、残酷的军人,麻木、不诚实、畏事的官吏,无知不文、迷信、谄上

媚世的教士,他满怀模糊但痛切的敌意;俄国人畏事、贪婪、不喜一切

新生或者与生命力量有关之事——对形成当时俄国主流气氛的这三样奇

特混合,他深为厌恶。当时又有一种怪诞的犬儒式认命,认为农奴的挨

饿与半野蛮状态,与俄国乡下社会的致命僵滞状态,不但是自然之事,

而且具有深刻、传统的价值,近于一种精神之美,自成一个独特的、民

族主义的、准宗教的神秘境界。这种认命,他更完全反对。罗亭是别墅

雅集里的灵魂人物,这位青年家庭教师尽信罗亭似是而非的自由主义浮

辞丽藻,崇拜他踩过的地面,而且一厢情愿,以自己的满腹道德热情、

以自己对真理与物质进步的满腔信仰,充填他那些轻率的概论。当罗亭

一边仍然怡然自得、魅力焕发、令人不能抗拒,仍然满嘴空洞的自由主

义陈腔,一边却不肯面对一场道德危险,只知捏造薄弱遁辞,如懦夫愚

子,以小小一桩龌龊的悖信忘义伎俩,自顾脱出难以处理的困局以后,

他的信徒,这位单纯的真理追寻者,就困立当场,目眩心慌、无助无

援、委屈忿怨,不知何事可信,也不知何处可去,落入典型的屠格涅夫

式处境。屠格涅夫式处境是,事到临头,人人以人性使然、难以苛责,

但贻害无穷的软弱与不负责任方式应付局面。这位家庭教师巴西斯托夫

是十分次要的人物,但俄国社会里原来的“多余人”,即普希金的连斯

基,相对于奥涅金,有其陪衬角色,巴西斯托夫就是这些陪衬角色的嫡

裔——寒伧的嫡裔,有时候,也是他们愚弄的对象;他与《战争与和

平》的别祖霍夫(相对于安德烈公爵)、《安娜·卡列尼娜》的列文、

卡拉马佐夫兄弟、赫尔岑《谁之罪?》的克鲁奇菲尔斯基、《樱桃园》

的那位学生、《三姊妹》的维尔西宁上校与男爵,属于同一族系。他产

生于一八四〇年代格局,而成为俄国社会小说里最具特色的角色中的一

个。他是困惑的理想主义者,是天真动人、过度热心、心地纯洁的人,

是本来可能避免而事实上从未避开的不幸状况的受害者。他时或近乎喜

剧,时而近于悲剧,经常大惑不解、误事、没有效率,但也没有任何虚

伪,至少,他没有任何无可救药的虚伪,做不出任何稍微卑污或悖信之

事;他时而软弱自怜如契诃夫的主角,时或坚强愤烈如《父与子》中的

巴札洛夫,但他总是有一种内在的尊严、一种至坚不摧的道德人格,从

未丧失。与此尊严、与此人格对照之下,正常社会里居于大多数的寻常

凡庸人等显得既可悲复可憎。

这些诚挚、偶尔幼稚、时而愤怒,为受迫害的人类挺身而起的斗

士,这些为屈辱者与失败者牺牲的圣徒与烈士,这最具俄国特色的典型

道德与思想英雄主义,其原型,亦即其实际的、历史上的体现,是别林

斯基。他的名字成为十九世纪最大的俄国神话,为独裁政治、正教、狂

热民族主义之支持者所憎恨,令文雅而苛求的西方古典主义爱好者心烦

不安,却以同样理由,成为十九世纪下半叶改革派与革命派的理想化祖

先。一九一七年,他临终前几年逐渐宣斥的社会秩序被推翻,是为一场

运动的高潮,而他其实也可以算是那场运动的创始人之一。几乎没有一

位激进作家、几乎极少自由主义者,未在某一阶段声称直承他的衣钵。

甚至同在反对阵营中而战兢胆怯、三心二意的成员,如安年科夫与屠格

涅夫,也缅怀其人。连保守的政府检查官冈察洛夫都说他是他所知的人

里最好的一个。至于一八六〇年代真正的左翼作家——革命宣传家杜勃

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涅克拉索夫、拉夫洛夫、米哈伊洛夫斯

基,以及追随他们而起的社会主义者普列汉诺夫、马尔托夫、列宁及其

信徒,他们在形式上承认他为群雄并起的四十年代先声,与赫尔岑并列

为当时最伟大的英雄——他们认为,在俄罗斯帝国,有组织的争取充分

的社会与政治自由、经济与民权平等,始于四十年代。

职是之故,至少而言,他分明是俄国社会思想史上一位值得瞩目的

人物。读其朋友赫尔岑、屠格涅夫,以及当然还有安年科夫的回忆录

者,自能发现何以如此。但是,便至今日,别林斯基在西方也仍相当藉

藉无名。不过,凡稍微博涉他作品之人,皆知他非仅在俄国,也许在欧

洲,都是文学的社会批评之父,是唯美、宗教及神秘主义人生态度最具

天赋、最顽强可畏的敌人。终十九世纪,他的看法一直是俄国批评家,

亦即两种不能并立的艺术与人生态度交锋的热闹战场。他经常苦贫,赖

写作维生,也因此写作过多。察其作品,大部分急就而成,很多是灵感

全无的劣构。他出道之初以降的作品,都受过敌意的批评(容我加按一

点:别林斯基至今还是热烈争论的主题——去世一世纪以上而激起俄国

人这么多敬仰、这么多非难的,别无第二人),但他最好的作品在俄国

被视为不朽的经典。在苏联,他的地位安如磐石,因为(尽管他毕生力

抗独断教条与顺从主义)他早已被奉为新生活形式的一位开创者。不

过,在西方,他关心的道德与政治问题仍待商榷。仅此一点,已足使他

成为我们目前感兴趣的人物。

他的生平,表面无大波浪。一八一〇或一八一一年,生于芬兰斯韦

瓦博尔格(Sveaborg)一个清贫之家,而在奔萨省(Penza)的僻远城市

舍姆巴尔(Chembar)长大。父亲为海军医生,退休后自家开业,生意

寥落,终日酗酒。别林斯基长成一个瘦削、患有肺病、过度严肃、身躯

佝缩的小男孩,年少而老气,不苟言笑、遇事死命认真,随即以专心文

学,又以酷爱真理,凡真理所关,峻切不苟,不论场合、勇往直前,而

早得学校教师注意。他前往莫斯科大学,是接受政府补助的清寒学生。

当时莫斯科大学仍是士绅与贵族的大本营,他在其中经历赤贫的寒门学

子照例不免的困厄箏锪以后,遭受退学,退学原因至今不明,不过,欠

缺扎实知识,以及一篇宣斥农奴制度的剧本,大概有关。这篇剧本至今

存世,是一篇劣作,纳杰日金 202 对别林斯基明显的严肃态度与文学热

情印象深刻,自认在此人身上察得灵感的火花,于是约他撰写评论。自

一八三五年起,以迄他十三年后去世,各家不同期刊里,别林斯基的文

章、短评及书评源源不绝,倾泻而出,使受过教育的俄国人分裂为各种

互敌的意见阵营,并且在俄罗斯帝国每个角落成为进步青年的福音。大

学生尤其成为他最忠心狂热的信徒。

论外貌,别林斯基身材中等,瘦骨嶙峋,微佝;脸色苍白,麻斑略

多,兴奋时容易通红。他患哮喘,容易疲倦,通常一副恹恹之相,形神

憔悴,而略嫌冷峻,举止拙稚如农夫,紧张又突兀,生人在前,羞涩、

局促、沉闷自闭,知交如年轻激进分子屠格涅夫、包特金、巴枯宁、格

拉诺夫斯基在座,则生龙活虎、意气风发。文学或哲学讨论的热烈气氛

里,他目光精闪、瞳孔放大、绕室剧谈,声高语疾而意切,咳嗽连连,

双臂挥舞。入社会之中,迟拙不安,往往沉默寡言,但耳闻他认为邪恶

或油滑不实之语,即凭原则而干预。据赫尔岑证言,遇此情形,他可怕

的道德愤怒,有万夫莫当之势。他因辩论而激动之际,最有可观。此处

不妨引用赫尔岑一段文字为证:

若无争论之事,除非动怒,否则他木讷寡言;但一旦他觉得受

伤、一旦他最珍惜的信念受到碰触而双颊肌肉开始抽搐、开始厉声

发言——你真该看看他这时候的样子:他会像一只豹,扑向他的牺

牲品,将他片片撕碎,使他狼狈可笑、凄惨可怜,同时,他以惊人

的力量与诗意,展开他自己的思想。辩论往往是鲜血由这位病人喉

咙喷涌出来而结束;他脸色死白,声气哽噎,双目盯紧他说话的对

象,颤抖的手举起手帕捂嘴,打住——形容萎顿,体力不继而崩

溃。每逢这些时刻,我对他真是既爱又怜!

叶卡捷琳娜女皇朝廷残存下来的某位衰朽大老邀宴,席上,别林斯

基不自拘检,盛赞路易十六之被处决。有人当他面前大放厥词,说:恰

达耶夫(一个同情罗马天主教、斥责俄国野蛮的俄国人)在这个国家

里,因为侮辱自己民族最珍爱的信念,而被宣布为疯子,非常恰当。别

林斯基暗扯赫尔岑衣袖,附耳要他介入,见无动静,终于自己挺身而

前,以森冷沉慢的声音说,在更文明的国家,发表这种见解的人有断头

台侍候。那位仁兄如遭霹雳,主人大惊,宴席随即不欢而散。不喜极

端、厌恶争吵场面的屠格涅夫缺少这种社交上的大无畏,正因此而敬爱

别林斯基。

与朋友相处,别林斯基打牌,说平凡的笑话,彻夜高谈,令他们迷

醉,也教他们精疲力竭。他不耐寂寞。他因贫极、孤极而娶非偶之妇。

一八四八年初夏,死于肺疾。后来,警察头子大表遗憾,恨别林斯基自

己死亡,说:“我们本来要他在牢里腐烂。”他三十七或三十八岁去世,

方当盛年。

别林斯基生活表面极为单调,实则紧张激烈至于不正常,其中错落

着痛切锐利的思想与道德危机,交相侵寻而更加败坏他的身体。他选定

的主题——他即使在思想上也分离不开的主题,是文学。中伤他的人指

责他在这方面缺乏可信的能力,但是,对于纯属文学的性质,对于文字

的音节与节奏及精微曲致,对于意象与诗的象征作用,以及其中纯属感

性的情绪,他仍极为敏感。不过,这不是他生命的核心因素。他生命的

核心因素是观念的影响力;此处所谓观念,不是单指思想或理性层次上

作为判断或理论的所谓观念,而是也许大家比较熟悉、不过也比较难以

表达的一种意思的观念。这种意思的观念体现思想,也体现情绪,体现

人对内在与外在世界的含蓄与明示态度。这种意思的观念,比意见或甚

至原则更广义、更出于持有观念者的内在本质,而且构成、甚至就是一

个人对他自己、对外在世界的核心关系综结,可能有深有浅,有真有

伪,可能是封闭的、也可能是开放的,可能是盲目的、也可能具有洞识

的力量。在有意识及无意识的行为、风格、姿势、行动以及细微的习惯

作风里,正如在明言的义理或信仰的告白里,都可以发现这一点。长年

在别林斯基心中激起热情、焦虑或憎恶,并且使他长驻于一种有时近乎

道德狂乱状态中的,就是人类生活与工作里表现的这层意思的观念与信

仰——有人笼统称为意识形态。他热烈地信他所信,整个天性尽付其

中,凡有所疑,也同样热烈疑他所疑,凡为问题所苦,则不惜代价,以

求答案。至于这些问题是哪些问题,亦可想而知:个人对自己、对其他

个人、对社会的恰当关系,人类行动与感觉的动源,人生之目的,尤其

艺术家的想像作品以及艺术家的道德目的。

关于别林斯基,一切严肃的问题终归都是道德问题,亦即何物完全

可贵、本身即值得追求,亦即何物为惟一值得知道、言说、实践、奋斗

——不惜舍生以求——之物。书本或谈话中寻得的观念,他并不先求其

本身有趣、可喜,以及思想上重要而可以某种超脱与不偏不倚的方式检

验、分析及反省。观念非真即伪,此为首要辨识。伪,则当祛除如恶

灵。凡书籍都体现观念,纵使表面上毫无此意,而批评家之首务,即是

往书中探索观念。为了演证此点,我想提出一个例子,此例甚为出奇,

近乎谲怪,但我认为颇能显明他的手法。他的批评家与传记家不提这个

例子,因为这是他一篇小作品。《威克菲尔德的牧师》有个十九世纪法

文译本。这个法文译本又有一俄文译本。在他无日或已的杂志写作活动

里,别林斯基据此俄文译本,写过一篇短评。这篇短评,起笔十足传统

路数,然后口气逐渐恼怒、敌意渐深。别林斯基不喜欢哥尔德斯密斯这

部杰作,因为他认为此书伪篡道德事实。他指责说,哥尔德斯密斯假书

中牧师之性格,申明冷漠无感、平静愚讷与颟顸无能终究优于斗士、改

革者及进取的观念维护者所具备的特质。书中写那位牧师是一单纯之

人,满怀基督教的隐忍、不重实际、连连受骗;这天生的善良纯真,哥

尔德斯密斯言下之意,既难兼容于而且优越于聪敏、思想及行动。在别

林斯基看来,这是个深重、该下地狱的异端看法。凡为书籍,都体现观

点,都有其基本的社会、心理、美学假设,而据别林斯基所见,《牧

师》的根本义理俗恶与虚伪。基本上,此书荣颂不作人生奋斗,站在人

生边缘上,无所执著、洒落不羁,而一入世即为行动之士与邪曲之徒欺

诳连累的人;其人物质上失败,但道德上胜利。这,别林斯基大声疾

呼,是取媚于非理性主义——是对天下一般资产阶级都执迷深信的“混

日子”作风迎合讨好。就此而论,本书不诚不实,以怯懦为比较深刻的

智慧,将失败、因循敷衍、姑息求全说成深刻的人生理解。你可以回答

别林斯基,说他这讲法荒唐夸张,说他摆在这位可怜牧师肩上的担子重

得可笑。但是,他的做法彰示了一种新的社会批评的开始。在文学里,

这种批评不是寻找理想的人类或状况“形态”(如早先德国浪漫主义者所

为),也不是寻找可以直用于改善人生的伦理工具,而是寻找作者、他

的环境或时代或阶级的人生态度。判断文学中的人生态度,亦当如判断

生活中的人生态度,首先考察其纯正程度,是否充分照应主题,以及索

问其深度、信实、究竟动机。

“我是文人,”他写道,“我说这话,痛苦但自豪而快乐。俄国文学

是我的命,我的血。”他出此语,是做为一种道德立场的宣言。本世纪

初,激进作家柯罗连科说:“我的国家不是俄国,我的国家是俄国文

学。”言下分明维护的,就是别林斯基这种立场。而柯罗连科作此语,

是代表一个十分正确地尊奉别林斯基为创始人的运动说话;在这个运

动、这个信条看来,只有文学未为俄国的日常生活所出卖,只有在文学

里,才存在着正义、自由、真理的希望。

在别林斯基,书与观念乃攸关生与死、攸关得救永生与万劫不复的

大事,因此,对书与观念,他的反应无比惨烈凌厉。论气质,他不近宗

教,不是自然主义者、唯美主义者,亦非学者。他是道德主义者——彻

底世俗而反教权的道德主义者。在他,宗教是对理性的可恶侮辱,神学

家是江湖郎中,教会是阴谋。他相信自然、社会与人心中有客观真理可

寻。他不是印象主义者,对于人生或艺术,他雅不欲自限于伦理中立的

分析,亦不愿自安于不带成见、不含批评的精细描述。这种分析与描

述,他曾和托尔斯泰或赫尔岑一样,指为浅薄、一己快意或者轻浮的批

评,或者(如果你明知道德真理而宁取外在组织)是刻意作伪而气味可

憎的批评。外在组织是外衣;你想了解人生真貌(或者人生的可能变

化),则永恒而迫切紧要之事,与虽引人而短暂之物,你必须知所分

辨。单单注视、甚至再创弗吉妮亚·伍尔芙所谓我们由生至死皆为所包

含的“半透明封袋”

203 ,并不足够;你须得沉入生活的流变的底层,检

看大洋底下海床的结构、查验风来风去与潮起潮落的情形,并且不是为

检验而检验(没有谁会不关心自己的命运),而是为了掌握自然力量,

以便控驭你的船只,以便冒着无尽的苦难而发挥英雄气概,或者冲着无

限重大的横阻困厄,航向目标——真理与社会正义;事实上,你也知道

(因为此事无可怀疑)这是惟一本身值得寻觅的目标。逗留表层、耗费

心力对其性质与你自己的感受从事精益求精的描述,若非道德的白痴,

就是刻意的不道德,即非盲目也是懦夫的谎言,而说谎者终必自毁于谎

言。惟真理美好,而且真理永远美好,永远不可能丑怖、毁人、苍白或

琐屑。真理亦不在外表上。真理在“底下”(如谢林、柏拉图、黑格尔所

示)。惟有只关心真理者能获得真理启示,因此,中立、超然、矜慎者

看不到真理。惟作道德寄托,不惜舍我所有以发现并辨明真理,使我本

身与他人解脱幻觉、习俗与自欺之蔽,以见世界及众人在世界中之天职

者,可与论真理。这个当时揭橥、古来首见的信条,就是俄国知识阶层

的信条,而当时诸子亦即本此信条,在道德上与政治上反对当局支持者

标举的君主专制、东正教义、民族至上三口号。

以其类如卢克莱修或贝多芬的气质,别林斯基作为一个批评家,与

同代西方人自然不同。他既非兰多之类古典式专研柏拉图形式的纯粹行

家,亦非圣伯夫之类锐利、悲观、已由幻想中觉醒的天才观察家,而是

一个痛苦但满怀希望、努力分辨是非真伪的道德主义者。凡遇他以为新

颖、可贵、重要甚或真理之事,他当即热烈狂喜,以急促煎迫、全无伦

次、激动昂奋的句子,向世人宣告这项发现,仿佛稍待片刻,大势即

去,因为游移无主的大众可能分神他顾。此外,传达真理,须出以奋迅

喧腾之道,因为以平稳之声口,或将不足显示其攸关重大。在这种充沛

横溢之中,别林斯基发现且过誉了几位比较名气不彰,而且鲜有可取的

作家与批评家——这些人,如今当然已寂寂无闻。但他也慧眼先识,十

分昭显了俄国文学巨星普希金的光彩。他还发掘莱蒙托夫、果戈里、屠

格涅夫及陀思妥耶夫斯基,铨评之间,颇中诸家真才实值。至其品藻二

流作家如冈察洛夫、格里戈罗维奇、科尔佐夫,更不待论。当然,别林

斯基操觚谈文以前,已有人识出普希金为天才作家,但确立普希金重要

地位者,是别林斯基。他以十二篇著名文章,论定普希金不仅是天才焕

发的诗人,更创造了俄国文学,以及俄国文学的语言、方向和俄国文学

在俄国民族生命中的地位。普希金之于文学,犹彼得大帝之于俄国,为

激进改革者、破旧立新者,民族传统之死敌兼孝子,外则侵掠前此远不

可及之异域、内则整合俄国历史中最深层且最具民族本色之要素——以

上这个普希金意象,自别林斯基首创以来,一直支配俄国文坛。别林斯

基一贯不懈,以热烈的信念,刻画一位诗人:这位诗人自视为信徒兼先

知,颇称公允,因为他的艺术致使俄国社会知觉自身为一精神与政治实

体,并连带使它知觉到它可怕的内在冲突、它不合时宜之处、它在国际

间的反常地位、它巨大而未尝试用发挥的力量,以及它黯淡而令人忐忑

不安的未来。别林斯基多方举例,证实成就此事者为普希金,而非其前

辈——御用的俄国精神与俄国国力吹捧着。他前辈中最富文明、才具最

高者,如史诗诗人杰尔查文、博孚众望的史学家卡拉姆津,甚或他自己

那位宽厚、浪漫、言行温婉、终身和乐可亲的恩师茹科夫斯基,都未有

此成就。

文学如此管领人生,一人支配如此巨国的整个意识与想像,是奇特

独绝、古今无尔之事,即但丁、莎士比亚、荷马、维吉尔或歌德在其各

国意识中所占地位,亦不足比伦。这个非常现象,观者有何感想,另当

别论,至于此一现象为别林斯基及其弟子门生所创,则世人至今未有充

分认识。他们师徒视普希金为核心巨星,在这道光源辐射的光辉照耀

下,俄国人的思想与感受有令人称奇的成长。普希金,这个恣意人生、

斯文雅致,而在社交生活中倨傲不群、睥睨世俗、言行奇僻的人,反倒

以此为尴尬困窘之事,把棱角尖锐而不投时尚的别林斯基说成“一个怪

人,不知为了什么异乎寻常的原因,好像在崇拜我”。他有点儿受惊,

又半猜半知他必有话说,起意央他为他主编的刊物写稿,却转念朋友间

认为此人不登大雅,于是打消会晤结纳之计。

普希金有势利习性,素常又喜故作贵族附庸风雅之态,而不以职业

文人自居。别林斯基原本富于社会性的敏感,普希金此举,正搔中他痛

处——恰如他与莱蒙托夫初次谋面,莱蒙托夫作张作致的世故犬儒姿态

惹他恼怒。不过,天才当前,别林斯基一切置诸脑后。他忘记普希金的

冷漠,他明白,莱蒙托夫那张拜伦面具背后,他那刺人的犬儒主义、那

伤人及被伤的欲望底下,是个伟大的抒情诗人、严肃且透辟的批评家、

内心痛苦而温和且深刻的人。这些人的天才令他着迷,如中符咒,而无

论他自知与否,他其实就是根据他们——尤其普希金——的艺术与人格

为尺度,界定他自己关于创作艺术家本有与应有境界的观念。

作为批评家,他终身是德国浪漫主义大师的信徒。他直斥当时法国

社会主义者蔚为风尚的说教与功利艺术作用论。“诗没有本身以外的目

的。诗就是诗自己的目的,正如真理是诗的目的、善是行动的目

的。”同一篇文章稍早,他说:

整个世界,它的……颜色与声音、一切自然与生命形式,都可

以是诗的现象;不过,它的本质掩藏于这些表相之中……而以生命

的变化使人着迷、使人陶醉……[诗人]是容易感应、容易刺激的有

机体,恒常生气活跃,稍一轻触,就放出火花,比他人感受更痛

苦、更猛烈品尝乐趣、爱得更狂暴、恨得更激切……

又:

[文学是]自由的灵感所产生的成果;某些人虽非统一地、但有

组织地努力……充分表达……民族的精神……显现民族的最隐密深

层与脉动……就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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