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俄国思想家(出版书)》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彭淮栋【完结】 > 俄国思想家.txt

结语第二节中的探讨;而在此记叙以后,竟仍援莫德(Aylmer Maude).16

尼古拉·基尔沙诺夫,是个温和、亲切、谦逊的乡绅,爱慕诗与自然,

以动人的周到礼数招呼儿子的聪敏友人。同在这栋房子里的,有尼古拉

·基尔沙诺夫的哥哥帕维尔,是个退休军官,又是个讲究衣着、虚荣、

浮夸、旧式过气的花花公子,从前在首都的社交沙龙里也曾是个小红

人,如今在文雅而惘惘不甘的无聊里度其残生。巴札洛夫嗅到敌人的气

味,于是刻意称自己一伙人为“虚无主义者”——意思只是说,他,以及

同他类似想法的人,排斥一切不能用自然科学的理性方法建立的东西。

只有真理要紧:不能以观察与实验确立之事,就是无用或有害的累赘

——是“浪漫的垃圾”,是明智者要狠下心来削除的东西。凡是无从触

摸、无法用数量测度的事物,如文学与哲学、艺术之美与自然之美、传

统与权威、宗教与直觉、保守派与自由派、民粹主义者与社会主义者、

地主与农奴未经严判的假设,巴札洛夫都归为这堆不理性的瞎说。他相

信强硬、意志力、精力、功用、工作,以及对一切存在事物的无情批

判。他想撕破面具,炸掉一切受敬重的原则与规范。只有驳不倒的事

实、只有能用的知识,才重要。他几乎立刻同过敏、因循传统的帕维尔

·基尔沙诺夫发生冲撞。他告诉帕维尔·基尔沙诺夫:“目前,最有用的事

情是‘否定’。所以,我们否定。”“一切?”帕维尔·基尔沙诺夫问。“一

切。”“什么?不但艺术、诗……连……太可怕了,教人不敢启

口……”“一切。”“你摧毁一切……不过,当然也必须建设罢?”“那不关

我们的事……首先必须清理地面。”

火热的革命煽动家,当时刚从西伯利亚逃到伦敦的巴枯宁,说的正

是这种话:整个腐烂的结构、腐败的旧世界,必须夷平,地上才能有新

的建设;建设什么,则不是由我们来说;我们是革命者,我们的要务是

破坏。新人——把闲散之徒与剥削者及其虚伪价值的污染洗清了的新

人,会知道该做什么。法国无政府主义者索雷尔曾经引述马克思一句

话:“谁计划革命以后的事,就是反动分子。”

261

这迈越了《现代人》那些对屠格涅夫颇有不满的激进批评家的立

场。他们确实有些计划,他们是民主的民粹主义者。但是,依巴札洛夫

之见,对人民的信心,和其余(浪漫的垃圾)一样不理性。他宣

称:“我们的农民为了到酒馆里痛醉,不惜自己抢自己。”人的首要义务

是发展自己的力量,变得坚强而理性,创造一个其他理性的人能呼吸、

生活与学习的社会。他温和的弟子阿尔卡季向他提了个想法:要是所有

农民都像他们村里的工头,有舒适的石灰房子住,就理想了。“我厌

恶……农民,”巴札洛夫说道,“我为他工作到手上脱了皮,他也会感谢

我。话又说回来,我要他的感谢干啥?他会住在他石灰粉刷的房子里,

而我的蔓草丛生……”阿尔卡季震惊于这种说法;但新兴、顽强、不自

羞耻的唯物主义的自我精神,就是这种声音。不过,巴札洛夫与农民共

处,又安然自在:即使他们认为他是一种古怪的上流人,他们也没有自

觉非偶。巴札洛夫常在下午解剖青蛙。“一个正经的化学家,”他告诉他

震惊的主人,“比任何诗人有用二十倍。”与巴札洛夫商量以后,阿尔卡

季轻轻抽掉他父亲手里的一卷普希金作品,换上一本最近流行的毕希纳

唯物主义论著《物与力》 262 。屠格涅夫描写老基尔沙诺夫在花园里散

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下头,用手摸了把脸,又寻思道:‘不过,排

斥诗,对艺术、对自然不要去感受,这……’他左看右看,仿佛想明白

人对自然怎么可能不起感受。”巴札洛夫宣称一切原则化约到底,不过

是情绪。阿尔卡季问,如此的话,诚实是不是只是一种情绪。“你觉得

很难相信?”巴札洛夫说,“朋友,你如果决定打倒一切,就必须把自己

也打倒!……”这可是巴枯宁与杜勃罗留波夫的声音了:“必须清理地

面。”新文化必须以真实的,亦即唯物的科学价值为基础,社会主义和

其余所有舶来“主义”一样不真实、一样抽象。至于旧有的美学、文学文

化,碰到现实主义者——碰到强硬而正视赤裸裸真理的新人,将会土崩

瓦解。“贵族政治、自由主义、进步、原则……全是外来……而且无用

的字眼。送给俄国人,他也不要。”帕维尔固然面带鄙蔑,拒斥此说,

他侄儿阿尔卡季最后也无法接受。“你天生不适合我们这种严厉、苦

涩、孤独的生活,”巴札洛夫告诉他,“你放不开,你不要讨人厌,你空

有锐气和年轻人的冲动,而那在我们的事业里并无用处。你们这类人,

绅士贵族,永远超不出高贵的谦虚、文雅的愤怒,而那全是无聊。你们

不会挺身战斗,可又自以为了不得。我们要战斗……我们的灰尘会蚀坏

你们的眼睛,我们的污泥会溅脏你们的衣服。你们还没有达到我们的水

平,你们还在孤芳自赏,你们喜欢自责,而那讨我们厌烦——我们要别

的!我们要打破别人!你是好人,不过,好归好,你终究是柔弱、教养

清高的绅士……”

有人说,巴札洛夫是第一个布尔什维克。即使巴札洛夫并非社会主

义者,此说也有几分真理。他要激进的变革,而且不惜使用暴力。老花

花公子帕维尔·基尔沙诺夫抗议:“武力?野蛮的卡尔梅克人和蒙古人也

有武力……我们要武力干啥?……我们珍爱的是文明及其果实。不要告

诉我它们没有价值。最糟糕可怜的涂鸦画家……在饭店里胡敲键盘的钢

琴师……也比你有用,因为他们代表文明,而不代表蒙古暴力。你以为

你有进步精神;你应该坐在卡尔梅克人的马车里才对!”后来,巴札洛

夫违反自己一切原则,爱上一个冷酷、聪明、高等出身的交际花,未获

伊人青睐,深自痛苦。不久,他在乡下一次解剖验尸中感染疾病而亡。

他死得坚忍冷静,还怀疑国家是不是真正需要他和他这类人。他的死

亡,教他年迈、贫寒、慈爱的双亲伤心欲绝。巴札洛夫陨落,是败于命

运,而非由意志或智力不足。屠格涅夫后来在给一位青年学生的信里

说:“我把他构想成一个郁黯、直野、巨大,已经一半挣出泥土、强有

力、讨人厌、诚实,却因为还只算站在未来的门前而命定毁灭的

人……”

263 这个讨厌、狂热、专志的角色,原本是为受辱的人类理性争

一口气的人,到头来,却因爱情,却因他压抑且否定于内心的一股人性

热情,而受到药石罔效的创伤——这场危机,使他蒙羞,却恢复了他的

人性。最后,他被无情的自然,被屠格涅夫所谓冷眼女神,不关心善、

恶、艺术、美,对生命短暂如蟪蛄蚍蜉的人类更无珍爱的伊希斯

(Isis)击毁;他的自我主义或利他主义没能挽救他,信仰或工作,理

性的享乐主义或清教徒式的谨守义务,也救不了他;他奋力确证自己,

但自然无动于衷,她有她自己牢固无情的定律。

《父与子》出版于一八六二年春天,在俄国读者里引起的巨大风

暴,空前而且可谓绝后。巴札洛夫是什么样的人?该怎么看他?他是正

面还是负面人物?英雄还是魔鬼?他年轻、大胆、聪明、强壮,他摆脱

了过去的担子,也丢弃了“多余人”虚耗地捶打俄国社会牢房栅门的那种

悒郁无能。批评家斯特拉霍夫在书评里说他是个具有英雄气势的角色。

264 多年以后,卢那察尔斯基称他为俄国文学里第一位“正面”英雄。那

么,他象征进步?他象征自由?但是,他对艺术与文化、他对整个自由

价值世界的痛恨、他愤世嫉俗的自语——这些,作者是不是也有标举以

博人称赏之意呢?小说刊出以前,编辑卡特科夫已经向屠格涅夫抗议这

一点。他埋怨说,如此颂扬虚无主义,等于对青年激进分子五体投地。

他向屠格涅夫友人安年科夫说:“屠格涅夫这样向一个激进分子下旗行

礼”,这样把他当成光荣战士致敬,“真该羞愧”。 265 卡特科夫自称并未

为作者的表面客观所惑:“此中暗藏偏爱……巴札洛夫这家伙确实支配

其余角色,而且不曾遇到理所应有的抵抗。”他做成结论,认为屠格涅

夫如此写法,在政治上很危险。 266 斯特拉霍夫比较同情。他认为巴札

洛夫高耸于其余角色之上,并且断言,屠格涅夫可以自称对此人心仪而

不能自已,但是,说他畏惧此人,更近真相。卡特科夫呼应此说:“读

者有个印象,作者对他故事里这位主角,态度尴尴尬尬……作者仿佛不

喜欢他,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甚至被他吓坏了!”

267

左翼的抨击,恶毒得多。杜勃罗留波夫的几任编辑安东诺维奇在

《现代人》指控屠格涅夫把青年做了可恶可憎的丑化。 268 巴札洛夫是

个残狠、愤世嫉俗的快乐主义者,嗜欲好色,不关心人民的命运;他的

作者过去无论有何观念,显然已经投靠最黑暗的反动派与压迫者。当时

的确也有保守人士向屠格涅夫道贺,说他暴露了新兴、以破坏为事的虚

无主义的恐怖,他这项公益,凡具正当感受之人,都要感激。不过,对

屠格涅夫伤害最剧的,还是左翼的抨击。七年后,他在给朋友的一封信

里,说青年向他投掷“污泥与秽物”。他被称为蠢人、驴子、爬虫、犹

大、警察。 269 “有人加我开倒车、黑暗蒙昧主义的罪名,告诉我‘我的

相片在鄙夷的笑声中烧成灰烬’,另外有人怒责我……对年轻人磕

头。‘你趴在巴札洛夫脚下!’有个人写信来,‘你只是假装谴责他,其实

对他打躬屈膝,你奴颜侍候他,希望他赏你一个偶尔无心的笑

容!’……我的名字遭羞蒙污了。”

270

读过《父与子》原稿的自由派朋友,至少有一位劝他烧掉,因为此

书会使他永远得罪进步主义者。左翼报纸出现敌意的漫画,画个屠格涅

夫甜言煽惑父执辈,巴札洛夫则是个目光闪烁的靡菲斯特,在一旁讥刺

阿尔卡季对他父亲的爱。这些漫画里,最善意的,也只把屠格涅夫描写

为茫然失措的人,一边受到狂热左派民主人士抨击,一边是拿刀拿棍的

父执辈咄咄逼来,他站在中间,凄惶无助。 271 不过,左派亦非全体一

致。激进批评家里皮萨列夫解救屠格涅夫。他大胆认同巴札洛夫及其立

场。皮萨列夫说,屠格涅夫可能太优柔,或者太疲惫,无法陪伴我们未

来之人,但他知道,真正的进步难以寄托于为传统所缚之人,而有赖于

巴札洛夫之类不怀妄想,摆脱了浪漫或宗教瞎说的积极活跃、自我解

放、独立之人。作者没有对我们装腔作势,他没有要我们接受“父亲”们

的价值。巴札洛夫志存反叛;他不为任何理论所囚——这就是他令人向

往的力量,这就是进步与自由之源。屠格涅夫可能想告诉我们说我们误

入歧途,但他其实是一个巴兰:他在创作过程中深深爱上了他小说的这

位主角,于是把他所有希望寄挂在他身上。“自然是作坊,而非神殿”,

而我们就是作坊里的工人;我们不要忧郁的白日梦,要意志、力量、智

慧、现实精神——皮萨列夫借巴札洛夫之口,断定这些才有出路。他又

说,今日父母所见之子女、姊妹所见之兄弟,都正在变成巴札洛夫。他

们可能害怕,也可能困惑,但那就是未来之路所在。 272

屠格涅夫每有小说,必呈老友安年科夫先读,而后问世。安年科夫

认为巴札洛夫简直是个蒙古人,是成吉思汗型的人物,一只表尽俄国蛮

昧状态的野兽,只“以莱比锡博览会的书籍为欲盖弥彰的外饰”而已。 273

屠格涅夫是不是想变成一场政治运动的领袖呢?“作者自己……也不晓

得该怎么看他,”他写道,“他不知道该把他看成一股大有成果可期的未

来力量,还是一个空洞文明的身体上长出来的,必需尽速割除的可憎肿

疡。”

274 但他不可能两者都是,“他是两面门神雅奴斯,各派人只会看

到自己想看或自己能了解的一面”

275 。

在他自己的杂志上(刊出《父与子》的杂志),卡特科夫有一篇未

署名的评论,提出更进数层的说法。虚无主义正是左派本身的传神写

照,这写照,有人欢心,有人惊怖,左派猝然面对这写照,一阵大乱。

卡特科夫讥讽这场慌乱以后,转而责备作者太拳拳谨防自己对巴札洛夫

不公正,由此,他指责作者变成老是表彰巴札洛夫。他说,事有所

谓“太公平”:太公平,结果是扭曲真相。至于主角,巴札洛夫坦白到残

忍的地步:这是好事,非常好。他相信人要说真话,无论真话多么令那

可怜、温和的基尔沙诺夫父子烦恼,而且不问人物、不管环境,直道真

理。这,可敬可佩,他抨击艺术、财富、奢侈的生活。但是,他以什么

名义来抨击?科学与知识?这,卡特科夫断言,并非实情。巴札洛夫的

目的不在发现科学真理,不然,他不会叫卖廉价的流行小册子——毕希

纳等等,这些小册子根本不是科学,而是新闻报道,是唯物主义的宣

传。巴札洛夫(他又写道)不是科学家;在今天的俄国,很难说有这个

族类。巴札洛夫和他的虚无主义同道只是布道家而已,他们贬斥成语、

词藻、膨胀的语言——巴札洛夫教阿尔卡季说话不要那么(优雅讲究)

——然而,只是为了换上他们自己的政治宣传;他们提出的不是坚实的

科学事实——对于硬扎的科学事实,他们并无兴趣,简直可说毫无认

识;他们提出来的是口号、谩骂、激进的口头禅。巴札洛夫解剖青蛙,

不是纯正的真理追求,只是借机排斥文明价值与传统价值——帕维尔·

基尔沙诺夫堂堂正正维护的价值;在一个比较上轨道的社会里,例如英

国,帕维尔会有一番有用的作为。巴札洛夫和他那班朋友不会有什么发

现;他们不是研究者,只是炎炎大言之徒,假其不肯费心深造的一门科

学为名,徒事巧辩。到头来,他们并不比他们大多数原来出身的无知、

愚昧的俄国教士阶级强多少,而且危险得多。 276

赫尔岑一如往常,见解透辟,妙语解颐。“写这本小说的屠格涅

夫,其艺术家成分,比大家所想的要多。正因为如此,他才迷了路,而

且,据我所见,迷得非常大胆。他原来要进一个房间,最后却闯入更好

的另外一间”

277 。作者起初分明想为父执辈效一点劳,不料他们竟是这

等无用的东西,以至于他“情难自禁,跟着巴札洛夫的极端主义走;结

果,他本来要揍儿子,倒变成棒打父执辈”

278 。赫尔岑之论,可能颇中

肯綮:屠格涅夫并未承认,但小说开始,作者对巴札洛夫的刻画,笔墨

的确含有敌意,后来却使作者意乱神迷,结果,巴札洛夫竟如夏洛克

279 ,变得比作品原来设计的本意更富人性,并且复杂得多,因而转

化、也许还扭曲了原来的设计。自然偶尔也模仿艺术:巴札洛夫影响了

年轻人,犹如前世纪的维特,又如席勒的《强盗》,以及拜伦的莱拉、

异教徒与恰尔德·哈洛尔德 280 。不过,赫尔岑在后来一篇文章里说,这

些新人独断,凿空高谈,执着口号,因此只表现了俄国性格里最难教人

欣赏的一面:警察——军官——的一面,凶残的官僚马靴;他们要打破

旧专制的桎梏,只是为了换上他们自己的一套枷锁。“四十年代人”——

他和屠格涅夫那一辈——可能空洞且软弱,但是,后起之士——残酷粗

鲁、无情寡仁、愤世嫉俗、庸鄙势利,睥睨一切、满嘴讥嘲、横冲直撞

而不道歉的六十年代青年——就必然更优秀么?他们提出了什么新原

则、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新答案?破坏就是破坏。破坏不是创造。 281

这部小说撩起的热闹的众说争鸣里,至少可以列出五种态度。 282

愤怒的右翼认为巴札洛夫代表新虚无主义者的极致,屠格涅夫由于心存

一个很不可取的念头,要向年轻一辈献媚求容,而产生了这个角色。有

人指斥他以邪恶手法歪曲作践激进分子,为反动派提供军火,协助警察

为虐而不自知;他们说他变节,管他叫叛徒。又有人,如皮萨列夫之

类,满怀自豪,拿巴札洛夫的旗帜往自己桅杆上挂,向屠格涅夫表示感

激,谢谢他诚实,谢谢他同情日渐壮大、生气蓬勃、大无畏的未来派。

最后,有一种人察觉作者并不完全确知自己要做什么,他的态度是由衷

的模棱两可,他是艺术家,他不是写宣传册子的人,他落笔并没有一个

清楚的党派目的,他只是说出他所见的真理。

屠格涅夫去世以后,争论盛况依旧。接下来的世纪里,俄国大革命

以前、以后,辩论都不曾消歇——屠格涅夫的创造活力,由此颇见一

斑。的确,晚近的十年前,这场论战在苏联批评家之间仍然如火如荼。

屠格涅夫赞成还是反对我们?他是一个被自己日渐衰败的阶级的悲观主

义蒙蔽了的哈姆雷特么?或者,他的目光超越了那种悲观主义?巴札洛

夫是寄心政治,勇于战斗的苏联知识分子的先驱,还是对俄国共产主义

前辈元老的恶意丑化?论战至今未息。 283

小说遭际如此,屠格涅夫懊恼又困惑。交给出版者以前,他像往常

一向谨慎预防,先不厌其烦,遍询意见。他向巴黎友人披读手稿、删

改、修饰,务期人人高兴。他数易原稿,每逢朋友或顾问向他回报印

象,巴札洛夫就生变化,在道德标尺上起落升降。左派的抨击造成创伤

而生脓,终身不愈。几年以后,他写道:“有人告诉我,说我站在‘父执

辈’这边——居然说我简直违逆艺术真理,言过其实,夸大帕维尔·基尔

沙诺夫缺点,夸大到歪曲地步而把他落得贻笑天下!”

284 至于巴札洛

夫,屠格涅夫说此人“诚实、崇尚真理,是个地道的民主人士”

285 。多

年以后,屠格涅夫告诉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说他“非常、非常喜

爱”巴札洛夫,“我曾让你看我的日记——你会明白,此书以巴札洛夫死

亡作结,我如何痛哭流涕”

286 。讽刺家萨尔蒂科夫是批评屠格涅夫最尖

刻的人之一(他抱怨“虚无主义者”一词被反动分子用来贬斥他们不喜欢

的任何人)。屠格涅夫写信给他:“请诚实告诉他,怎么会有人觉得,

拿他同巴札洛夫相拟,是个侮辱?你自己难道也不明白他是我所有角色

里最引人共鸣的一位?”

287 至于“虚无主义”,也许是个错误。“我完全

承认……我没有权利给我们那批反动渣滓这个机会抓到一个名字、一句

口号——我承认,年轻人拒斥我,以及我受到的一切讥笑,都有道

理……这问题比艺术的真理更重要,而且我应该先见及此。”

288 他声称

他几乎赞成巴札洛夫所有看法——艺术的看法除外。 289 他认识的一位

女士告诉他,他既不拥护那些父执、也不拥护那些孩子,他自己就是个

虚无主义者;他认为她可能是对的。 290 赫尔岑说,他们大家——他自

己、别林斯基、巴枯宁,一八四〇年代以西方与科学及文明为名而指斥

俄国黑暗的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一些巴札洛夫的成分。 291 屠格涅夫也

没有否认此说。无可怀疑,他写信的口气,因收信对象而异。海德堡的

激进俄国学生要求他澄清他本身立场,他告诉他们:“如果读者不喜欢

巴札洛夫——粗糙、不仁、直露无情而言行唐突的巴札洛夫……则错失

在我;我写得不成功。”但是,“把他浸过糖汁(用他自己的措辞)——

亦非我所愿为……我不想用这种让步来买取众望。宁可失败(我认为我

输了这一场),也不要用诡计获胜。”

292 不过,对诗人朋友费特——一

个保守的地主,他又写说他也不晓得自己对巴札洛夫是爱是恨。他本意

要赞美他、还是折辱他?他不知道。 293 八年以后,他再申此意:“我个

人(对巴札洛夫)的感觉混乱不明(天知道我爱他还是恨他)!”

294 对

自由主义者费洛索伏娃夫人(Madame Filosofova),他写道:“巴札洛

夫是我的爱子;为了他,我同卡特科夫争吵……巴札洛夫,那个聪敏、

英雄之人——会是丑化么?”他又说,这是“愚蠢的指控”

295

年轻的人鄙夷,他觉得不公平、忍无可忍。他写道,一八六二年夏

季,“卑劣的将军竞相称赞我,而年轻人却侮辱我”

296 。社会主义领袖

拉夫洛夫曾有记载:屠格涅夫苦苦抱怨,说激进分子改变对他的态度,

有失公正。对这种改变,他在他晚年的《散文诗》(Poems in Prose)里

作了回应:“诚实的人弃他而去。只要听到他名字,诚实的脸就愤怒涨

红。”

297 这不仅是自尊受伤而已,他由衷觉得自己在政治上陷入一个与

自己真正心意大相悖谬的狼狈立场。他这辈子向来希望与进步人士、与

自由及抗议之士齐步迈进。但是,到头来,他无法强使自己接受他们对

艺术、对文明行为、对他珍爱的欧洲文化要素的野蛮轻视。他恨他们的

独断作风、他们的倨傲、他们的破坏性、他们对人生的可怕无知。他远

走海外,寄寓德国与法国,返回俄国,也只是来去如飞的访问。在西

方,他口碑处处、博孚雅望。不过,说到最后,他的心事还是想对俄国

人发摅。又,一八六〇年代,如同各时代,他在俄国大众里的名气非常

煊赫,但他最想讨好的是那些激进分子,而他们不是敌视他,就是反应

淡漠。

他的下一部小说,《烟》,在《父与子》出版后立即着手,是一项

特别的尝试,他想为他的伤口止血,并且同他所有敌人清账。此书于五

年后的一八六七年出版,里面有一笔针对双方阵营而来的尖刻讽刺:一

斥浮夸、愚蠢、反动的将军与官僚,二击愚昧、浅薄、不负责任的左翼

空谈家——这两个阵营同样远离现实、同样没有能力救治俄国的疾弊。

这为他招来更进一步的猛攻。这回,他不惊讶了。“他们,激进的、极

端保守的,由上、由下、从侧面,尤其从侧面,鸣鼓齐攻。”

298 一八六

三年波兰反叛,以及三年后卡拉科佐夫谋刺皇帝,甚至在自由主义的俄

国知识阶层里也引起汹涌的爱国情绪浪潮。俄国右派与左派批评家都把

屠格涅夫写成一个不值得理会的失意之人、一个遥居巴登巴登与巴黎而

不再认识祖国的自放之徒。陀思妥耶夫斯基指斥他为失节背叛的俄国

人,还劝他买一具望远镜,把俄国看清楚一点。 299

七十年代,他在日夜忧谗畏讥之中,开始战战兢兢重建他与左翼的

关系。他既惊又喜,巴黎与伦敦的俄国革命圈子居然颇表盛情;他的聪

慧、他的善意、他对沙皇体制长久不减的痛恨、他表里透明的诚实与公

平坦直、他对革命分子个人的热血同情、他强大的魅力,在那些圈子的

领导人物身上发生了效果。此外,他表现了勇气,一个天性畏事而有志

克服恐惧的人的那种勇气:他秘密献金,支持颠覆性的刊物,他甘冒危

险,公开会晤列禁而被巴黎或伦敦警察盯梢的恐怖分子。这就融化了他

们的抵制。一八七六年,他出版《处女地》(作为《父与子》续篇),

最后一次试图向愤怒的年轻人解释他自己。翌年,他写道:“到目前为

止,在我们文学里,年轻一代不是被写成一帮骗子与恶棍……就是……

被抬举成一个理想;后面这种写法也是错的,甚至有害。我决定找出中

庸之道,更接近真相——把大多数年轻人看成善良而诚实,并且彰明,

他们诚实,但他们的号召太缺乏真理与生命,只会落得大败亏输。我的

写法成功多少,非我所知……但他们必当感觉到我与他们的共鸣……我

如果不同情他们的目标,至少也同情他们的人格。”

300 《处女地》主角

涅日丹诺夫是个失败的革命分子,以自杀下场。他自杀,大致因为他的

出身与性格使他不能配合革命组织的严厉纪律,或者无法适应小说真正

主角——务实的改革者索罗明——那种缓慢而踏实的工作:索罗明安神

定虑,在他自己以民主方式组成的工厂里努力劳动,由此,将能创造一

个更公正的社会秩序。涅日丹诺夫太文明、太敏感、太软弱,最重要的

是,太复杂,无法切合一个严峻、修道院式的新秩序:他苦心费力,东

突西撞,而一事无成,因为他“无法把自己变简单”。屠格涅夫——这一

点[正如欧文·豪所指 301

]是核心要点——他“无法把自己变简单”。他写

信给朋友波隆斯基,信中说:“如果我因为《父与子》而挨棍子,为了

《处女地》,他们还是照样会棒打我。”

302 三年后,卡特科夫的报纸就

指责他“表演小丑角斗,取悦青年”

303 。和往常一样,他立刻回答。他

说,过去四十年来,他不曾丝毫改变他的看法。“我是而且向来就是‘渐

进主义者’,一个英国王朝那种意义上的老式自由主义者,一个‘只’期

望‘由上而下’的改革的人。我原则上反对革命……把自己说成其他任何

一种人,我都觉得对不起‘我们的青年’和我自己。”

304

到七十年代晚期,左派原谅了他的缺点。他软弱、他不断想向俄国

权威当局辩白自己、他连番誓言自己与亡命伦敦或巴黎的俄国人没有关

系——他这些罪过,他们好像都淡忘了。 305 他的魅力、他对革命分子

人权与信念的同情、他作为作家的诚直信实,博得那些流亡者甚多好

感,虽然他们对他看法上的极端温和,以及他每逢战况炽热就忙着寻找

掩护的积习已经不怀任何幻想。他依旧告诉激进分子,说他们错了。当

旧的已失权威而新的不足成事,我们需要的就是他在《贵族之家》里说

的做法:“蓄势自持,而不失几分智计与灵巧的耐心。”当危机降临,用

他有力的句子说,“当不堪大任者与无耻妄行者角斗”,我们需要的是踏

实的良知良能,而不是赫尔岑与民粹主义者盲目把人类里最顽冥的反动

派——农民——当作偶像来崇拜而唱出的荒谬、怀旧田园牧歌。他再三

重申他厌恶革命、暴力、野蛮。他相信徐缓的进步,而徐缓的进步只有

少数人做得到——“假使他们不互相毁灭”。至于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是

妄想。他在《烟》里的英雄兼代言人波图金就说过:“俄国人特别喜欢

捡起很久、很久以前圣西门或傅立叶脚上掉落的破烂鞋子,恭恭敬敬,

顶在头上,当圣物供奉。”至于平等,他对革命分子洛帕京说:“我们不

会真要学圣西门,个个穿着一式背部钉扣的黄袍子过活罢?”

306 不过,

他们是年轻的同党,是追求自由宽仁的党,是穷人、痛苦或受挫折的人

的党;对他们,他没有吝惜他的同情、他的帮助、他的爱——即使他同

时一直带着罪恶感,回顾他的右翼朋友,而且连连试图把他同左派无时

或已的勾搭说成小事一桩。每次访问莫斯科或圣彼得堡,他都设法会晤

激进学生团体。见了面,有时大家谈笑风生,有时候,尤其当他回忆四

十年代往事,想教他们着迷,他们就一脸不耐、鄙薄、愠怒。纵使他们

爱他、仰慕他,他也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道鸿沟:一边是要把旧世界

连根茎带枝叶毁掉的人;一边是他这种要挽救旧世界的人,他们要挽

救,因为,在一个用狂热与暴力创造的新世界里,值得你生活的东西可

能太少。

寻源究底,使左右双方都与他见外疏远的,是他的讽世、他宽容大

度的怀疑主义、他的缺乏热情、他“轻柔的笔触”,以及最重要的,他避

免做太明确社会与政治寄托的决心。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尽管公

开反对“进步主义者”,却还体现了一些不可动摇的原则,始终自负、自

信,因此,向屠格涅夫丢石头的人不曾拿他们当靶子。他的天赋,他精

微细谨的观察力、他对人类各样性格与处境的着迷、他根深蒂固的要让

各种目标、态度及信仰充分显现其复杂与纷歧的习惯——凡此,他们都

认为是道德上的自溺与政治上的不负责。他和孟德斯鸠一样,被激进人

士指控为太多描写、太少批评。屠格涅夫以斯特拉霍夫所谓诗质与信实

兼得的天才,超迈所有俄国作家之上——善体人类看法的复杂复沓,而

能传写其彼此濡染,以及其不知不觉之中的相入互化,且在捕捉性格与

行为、动机与态度的幽微差异与层次变化方面,也深得三昧。再者,骄

纵但聪明的帕维尔·基尔沙诺夫为文明辩护,自有一种令人信服之处,

屠格涅夫没有丑化他的意思,而《贵族之家》那位毫无可取的潘辛为显

然同样几种价值所作的辩护,就不能教人信服,而且屠格涅夫存心使他

的论调不能服人;拉夫列茨基的斯拉夫情感很动人、引人共鸣;《烟》

里那些激进派与保守派的民粹主义就令人厌恶,而且作者有意使之惹人

厌恶。这清明、精于识鉴、微含反讥,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那

种执着自苦的天才完全不同的眼光慧见,激怒了所有渴求原色、渴求确

定、向作家寻找道德指引的人。在屠格涅夫步步唯谨、诚实,但——他

们觉得——沾沾自足的暧昧两可里,他们一无所获。他似乎在安享他的

疑虑:他不要切入太深。与他分庭抗礼的两位巨人都觉得愈来愈不能忍

受他这一点。陀思妥耶夫斯基起初热心崇拜他,后来就当他是个满面堆

笑、浅薄、四海为家的矫情势利之徒,是冷酷的俄国叛徒。托尔斯泰认

为他是天赋异禀、崇真尚实的作家,但道德上孱弱无能,对人类最深

刻、最痛苦的精神问题,盲目到无可救药。赫尔岑眼里,他是亲切热络

的老友、天赋极高的艺术家、软弱的盟友、一枝太容易随风屈曲的芦

苇、一个积习难返的妥协者。

屠格涅夫无法默默忍受他所遭受的创伤。他埋怨、他道歉、他抗

议。他知道人家指责他缺乏深度、严肃或勇气。《父与子》的遭遇一直

令他苦恼。“《父与子》问世以来,已经十七年,”一八八〇年,他写

道,“而批评家的态度……还没有稳定。去年,我还在一本刊物上读到

一篇谈论巴札洛夫的文章,文章里说我只不过是个把别人杀伤的人活活

再打死的bashibazouk

307 。”

308 他再三坚持说,他同情受害者,他从来

不同情压迫者——他素来同情的就是农民、学生、艺术家、妇女、文明

的少数人,而不是强兵大军。批评他的人怎么会这么盲目?至于巴札洛

夫,当然巴札洛夫有很多过失,但他比诋毁他的人强;把激进分子写成

外表狰狞而心地纯真的人,容易得很;“把巴札洛夫写成野狼也似的,

而又能让他堂堂正正,这才高明……”

309

屠格涅夫最不要走的步子,是在“为艺术而艺术”的说法里找借

口。“我是艺术家,不是写宣传册子的人;我写小说,而小说不能用社

会或政治标准来评判;我的见解是我的私事;你们不会把司各特、狄更

斯、司汤达或福楼拜拉进你们的意识形态法庭——那么,你们为什么放

不过我?”这种话,他很容易可以出口,但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要否

认作家的社会责任;以社会为己任之理,经他敬爱的朋友别林斯基灌

输,他永志不失,毕生未尝完全或忘。这关心社会之意,甚至润色了他

最抒情的作品,而他所以能突破海外俄国革命分子对他的冷漠,也正由

于这一点。这些人十分清楚,屠格涅夫只有同他本阶级里的老朋友,亦

即同看法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激进的人相处,才真正安心自在——这些

是他只要得便,就可以一道去猎野鸭的文雅自由人士或乡绅。不过,这

些革命分子喜欢他,因为他喜欢他们,因为他同情他们的愤怒:“我知

道我只是他们用来打政府的棒子,不过”(根据报道这席话是流亡革命

家洛帕京所记,屠格涅夫说到这里,做了个传神的手势)“尽管用罢,

我非常乐意。”

310 他们对他有好感,最主要却是因为他把他们视为个人

来交往,而不把他们当成只是党派或看法的代表来对待。在某个层次

上,这是个矛盾,因为,理论上,这些人想忽视的正是个人的社会或道

德特色;他们相信客观分析,以社会学方式判断人,不问人在意识层面

上的动机,只问人(个人、或社会阶级的成员)如何促进或阻碍可欲的

人类目的,如科学知识、妇女解放、经济进步,或者革命。

这正是屠格涅夫退避不取的态度;巴札洛夫、《处女地》里那些革

命分子令他害怕的,就是这态度。屠格涅夫,与一般的自由主义者,认

为趋势、政治态度是人类的功能,而不以人类为社会趋势的功能。 311

行动、观念、艺术、文学,是个人的表达,而不是客观力量的表现;行

动者或思想者不容只视为客观力量的体现。屠格涅夫,正如赫尔岑,以

及他尊敬的朋友别林斯基(后面几个阶段的别林斯基),对于把人化简

成非个人力量之传送器或媒介,深为憎恶。得能被视为人类而不只是意

识形态代言人,而受到这么多同情与了解,甚至这么深情的对待,在流

亡海外的俄国革命分子是一项十分难得的经验、一种奢侈。斯捷普尼亚

克、洛帕京、拉夫洛夫及克鲁泡特金这流人物竟如此热烈回敬屠格涅夫

这么善体人意又这么令人如沐春风,而且天资这么丰富的人,原因大半

在此。他秘密捐资协助他们,只不对他们做任何思想上的让步。他相信

——这就是他所谓他旧式,亦即英国王朝式(他意指立宪)的自由主义

312 ——惟有教育,惟有渐进的方法,“勤奋、耐心、牺牲小我、不外饰

金玉、不喧闹嚣张、不做科学与文化上的顺势疗法注射”

313 ,才能改善

人类生活。他不断遭受批评,他震动、颤抖,但他在又谢罪、又辩白之

中,拒绝“把自己变简单”。他继续相信——也许是他青年时代黑格尔主

义的余绪——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说永远结束,凡事必须正反相权,体系

与绝对——社会与政治、以及宗教上的体系与绝对——都是危险的偶像

崇拜 314 ;最重要的是,除非你所有信念已临存亡之交,而且委实别无

他途,否则绝勿战争。对他以上想法,某些狂热青年由衷关注,有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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