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第二节中的探讨;而在此记叙以后,竟仍援莫德(Aylmer Maude)
先例,既无意评估其中所提理论,也不谈这些理论与托尔斯泰此后生活
与思想有何关系。纵使如此,李昂也已近乎独一无二 52 。至于主要以托
尔斯泰为先知与导师者,则多专注于大师幡然改宗,基本上不再自视为
作家,而以人类导师自居,成为崇敬与朝圣对象以后的晚期义理。依通
常所论,托尔斯泰此生截然二分:先是不朽杰作的作者,后为宣扬个人
与社会新生之先知;先是贵族作家,是难以睦处、难以亲近、困惑忧虑
的天才小说家,然后成为贤哲——独断、刚愎、毁誉过实,但影响巨
大,尤其在他本国,一个具有独特重要性的世界人物。经常有人在他的
前期里溯取他后期的根,觉得这前期充满后期克己生活的先兆。世人认
为重要的,是他的后期,于是针对后期托尔斯泰的方方面面,作哲学、
神学、伦理学、心理学、政治学、经济学的研究。
然而此中其实有矛盾。《战争与和平》写作前后,托尔斯泰对历史
与历史真理问题的兴趣都很热烈,几乎可谓魂牵梦绕。托尔斯泰视此问
题为整件大事之中心——为《战争与和平》全书枢纽,凡读其日记与书
信、凡读此小说者,无人可以怀疑。“庸医伎俩”、“浅薄”、“思想薄
弱”——作家中,最难用这些措词来形容的其实正是托尔斯泰:偏见、
刚愎、高傲,容或有之,自欺、不知收敛,亦属可能;道德或精神疏
失,这一点他也比他的敌人更清楚;但是,所谓思想无能——亦即缺乏
批判力,流于空洞——亦即依托某种荒谬肤浅的义理而流荡不返、而损
伤写实性的生活描述与分析,以及所谓眼力不足,对包特金或费特都能
识破的某些时髦理论迷恋不悟,这些罪名,其失实丧真,则迹近荒唐可
笑。至少,在本世纪,凡神志清醒者,无人会再异想天开,要否认托尔
斯泰的思想力量,他戳穿任何习套伪饰的惊人能力,亦即,他那腐蚀力
极强的怀疑主义。为了他这种怀疑主义,维亚泽姆斯基伯爵还曾杜撰俄
文妙词netovshchik(虚无主义者) 53 ——日后,沃居埃与索雷尔封他以
虚无主义之名,固十分自然,而实本此先例。托尔斯泰所遭受批评家的
这种对待,确实有些错谬之处。他以极不合乎历史,甚至可说以反历史
之道,摒斥一切以社会或个人的成长,以“过去之根”(‘roots’in the
past)解释或辩白人类行动或性格的努力,同时,对于历史,他又沉潜
专注、毕生如一——以此等兴趣心力,在艺术与哲学上得到的结果,居
然激起一些素常明智且富于同情的批评家发出这般可怪的贬斥评论。这
里面,确实大有值得留意之处。
三
托尔斯泰对历史的兴趣,起自早年。这股兴趣,似乎并非起于对一
般所谓过去的兴趣,而是由于他欲图透达第一因,欲图了解世事如何发
生,以及为何这样而不那样发生。由于禀性善疑,凡不能充分解答上述
问题的说法,他都予嫌猜,甚至摒斥,而且寻源究底,不计代价。这是
托尔斯泰终身一贯的态度,殊难指为“弄巧”、“浅薄”之征。与上述欲望
俱生的,是他对具体、经验、可证之事那种无可救药的爱好,且因有此
好,故本能上不信任抽象、无从触摸、超自然之物——一言以蔽之,这
就是他早年就已偏好的,与浪漫主义、抽象条理、形而上学都难以相善
的科学与实证路数。他时时地地寻求“硬实”的事物——寻求能以未被脱
离具体现实的理论所腐化,能以未被神学、诗、形而上学等超世神秘说
法所玷污的正常智力来掌握并验证的事实。他辗转困惑于世世代代年轻
人都面对的终极问题——善与恶、宇宙及其中居民的起源与目的、一切
人事的起因;但是,神学家与形而上学的解答,他认为荒谬——只为了
他们所用以具陈其答案的措辞言语,他就认为他们的答案荒谬,因为他
深心固认一般常识所知的日常世界是惟一的真实世界,而那些措辞对这
个世界并没有明显的指涉关连。他向来有此固执,只是曾经不自知而
已。历史,只有历史,只有时间与空间里的具体事件的总和——由实际
芸芸众生的彼此关系,以及他们和一个实际、三度空间、亲身体验的具
体环境的关系加起来的实际经验总和——才是真理所在,才是可能构成
真正答案的材料。这些真正的答案,无待于一般人类并不拥有的特殊感
官或能力,即可悟得。这当然就是使十八世纪那些反神学与反形而上思
想家生机蓬勃的那股经验主义探讨精神。有此现实精神,生来不能为幻
影所惑的托尔斯泰未习诸家之学以前,已经成为他们的天然传人。他有
如茹尔丹先生 54 ,在知道散文是何物以前很久,就已用散文言谈,而且
终身是先验主义之敌。他成长于黑格尔哲学全盛期。黑格尔哲学固然以
历史发展解释一切,但认为历史发展过程之至理并非经验主义研究方法
所得进窥。托尔斯泰时代的历史主义影响了当世一切富于探讨精神的
人,青少年时期的他,无疑也在影响之内,但是,对于其中的形而上内
容,他本能即予拒斥,而且在书信里形容黑格尔作品混杂陈腔滥调,为
不可理喻的胡言呓语。世事何以这样而不那样发生,其中奥秘,惟历史
——可借经验发现的资料的总和——才能解开;因此,也惟有历史能照
明他与十九世纪所有思想家都困心苦索的根本伦理问题。当务之急为
何?人生应如何?我们因何在此?我们应如何安身立命、应有何作为?
历史关系的研究,与必需以经验可证之道解答这些proklyatye voprosy
55
的要求,在托尔斯泰心中融合为一,表现于其早岁日记书札,颇为鲜明
生动。
在他早年日记中,我们发现,他数次取来叶卡捷琳娜的上论 56 ,与
她声称那些上论所根据的孟德斯鸠的文字,并观互校 57 。他阅读休谟与
梯也尔 58 ,兼及卢梭、斯特恩与狄更斯 59 。他念念不忘哲学原理只能
依其在历史中的具体表现来了解 60 。他曾写道:“为今日欧洲撰写纯正
的历史,这是值得毕生以赴的目标。”
61 又写道:“树叶比树根悦人眼
目。”
62 ——言下之意,这是肤浅的世界观。不过,与此同时,他也生
出一股痛切的失望感。他觉得,以历史学家所写的历史而论,历史提出
了它自己无力满足的主张,因为它和形而上学一样,妄想成为它不是之
物——妄图僭居为一门能够获得确定结论的科学。人由于无法以理性原
则解决哲学问题,遂图以历史解决。然而历史是“最落后的科学中的一
门——一门已经迷失其恰当目标的科学”
63 。而所以如此,理由是历史
不会——因为无法——解决世世代代人类都辗转苦思的重大问题。在寻
求解决问题的途中,人类先后相承相继而累积事实知识。事实知识之累
积,不过纯属副产品,是一种“枝节问题”,却被误为本身自成目的之事
来研究。托尔斯泰又说:“历史永远不会向我们透露科学、艺术、道德
之间,善与恶之间,宗教与公民美德之间有何关系、何时发生关系……
它会告诉我们(而且说得不正确)的是,匈奴人来自何处、生活于何
时、其势力基础奠定于何人,等等。”据托尔斯泰友人纳扎里耶夫所
述,一八四六年冬,托尔斯泰对他说:“历史不过寓言与无用琐事之集
合,其中填塞的尽是没有必要的数字与专有名词。伊戈尔死了、奥列格
遭蛇咬了——这些不是无稽杂谈,更是什么?伊凡一五六二年八月二十
一日再婚,娶杰米留克之女;一五七二年四婚,娶安娜·阿列克谢耶夫
娜·柯尔托夫斯卡娅……谁要知道这码子事?”
64
历史不曾透露原因,只平白呈现一连串未加解释的事件。“一切都
塞入历史学家发明的标准模型里,伊凡诺夫教授现在在讲授伊凡雷帝。
一五六〇年以后,伊凡雷帝由智德兼备的人变成疯狂残酷的暴君。如何
变的?因何有此一变?——连问也不能问……”
65 半世纪以后的一九〇
八年,他向古谢夫宣称:“历史要是符合真相,将是美事一件。”
66
历史可以(而且应该)合乎科学,乃十九世纪之常谈命题;不过,
把“科学”一词诠释为意指自然科学,然后试图将历史变成这种特殊意义
之科学者,人数不多。这些人里,策略最强硬的是孔德。孔德效法其师
圣西门,欲变历史为社会学。其所得结果之荒唐妄诞,此处毋庸赘述。
思想家中,最郑重计划而认真行事的,也许当推马克思。达尔文创新进
化论,点化了生物学与解剖学的类比,使之盛极一时,诱人心目。马克
思规抚其意,力索历史进化之通则。他的尝试,在诸家间声势最壮,也
最不成功。托尔斯泰和马克思一样(不过,《战争与和平》写作期间,
他对马克思其人其学显然毫无所知),清楚看出,历史如果是一门科
学,我们必定可能发现并且具陈一套历史准则,持这套准则,与经验观
察之资料联合运用,则预测未来(以及“回溯”过去)即切实可行如地质
学或天文学。但是,历史其实不曾达到这等境界,他比马克思及其信徒
更明白,而且一本他习惯的独断方式,直言不讳,更补以各种论点,明
示这个目标无望达成。他还以一项看法,论定此事,认为这种科学希望
如获实现,将会结束我们所谓的人类生命:“我们如果承认人类生命能
用理性加以规矩编制,生命的可能性也就毁灭了。”(伯林按:此处的
生命,指与意志自由之自觉相随而起的自发活动。) 67 实则,即使是自
然科学中最不发达的一门所需具备的那种可靠定律,历史研究的技巧再
如何谨慎,也不可能发现。不过,令托尔斯泰局促不安的,又非仅历史
这种“不科学”的本质而已。他进一步认为,凡历史写作,似乎都命定要
做武断的材料拣择与武断的重点分配。但对于这一点,他无法说服自己
相信其合理。决定人类生命之因素千般百种,历史学家只由其中择取某
个单面,例如政治或经济层面,而曰社会变迁之首要与有效原因在此,
如此,将一切事件都带有的宗教、“精神”以及其他众多层面——质言
之,繁复不可胜数的层面——置于何地?我们亦如何能不论定,说现有
历史只代表了托尔斯泰所谓“诸民族真实历史之实际构成因素的百分之
零点零零一”?一般所写历史,多以“政治”——公众——事件为首要事
件,而遗忘精神——“内在”——事件;然而,一望可知,“内在”事件才
是人类最真实、最直接的经验;追根究底,生命由而且只由“内在”事件
构成。所以,因循蹈故的政治历史学家全是一派浅薄胡言。
整个五十年代里,托尔斯泰念念不忘要写一部历史小说。他主要目
标之一,就是要取个人与群体生活的“真实”质地,与历史学家所提
的“不真实”图像对照争胜。《战争与和平》全书,再三取“实
相”——“真实发生之事”——与日后官方公告战事的扭曲媒介作鲜明的
并观互考,甚至与亲历战局者的回忆作尖锐的并置比较;当事人原来的
记忆已经被他们自己诡变悖实(由于自动作合理化与形式化而难免诡变
悖实)的心灵粉饰修改过了。托尔斯泰不断使《战争与和平》几位主角
涉入这一点特别显著可见的情境。
奥斯特利茨之役,尼古拉·罗斯托夫目睹大军事家巴格拉齐翁公爵
率部驰赴敌军进逼的熊格拉朋村。巴格拉齐翁、他的幕僚、快马向他报
信的军官,或者其余任何人,一概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确实发生何事,
以及其事何处发生、为何发生。实际的混乱战局,与俄国军官心中的混
乱战局,都没有因为巴格拉齐翁出现而稍得澄清。不过,他上阵,仍使
军心大振;他的勇气、他的冷静、他的露面,造成了他自己第一个受骗
的幻觉,亦即,他以为战事与“他”的韬略、“他”的部署有些关连,以
为“他”的权威隐隐然左右着战局的发展;这幻觉反过来又对他周围的士
气产生显著影响。于是,尽管人人皆知,他对此役变化与后果的关系还
不如躬亲实战而互相射击、残杀、进退的无名小兵,事后书写如仪的战
报仍然不免将俄国这边的一切行动与事件归因于他;或誉或毁、或胜或
败,都将归他一人。
此点,安德烈公爵也有所知。他知此最明之处,是他在波罗金诺身
受重伤之时。稍早,当他设法谒见似乎引导俄国命运的几个“重要”人
物,他已开始悟及这个真理;然后,他逐渐深信,亚历山大的主要参
谋,即著名改革者斯佩兰斯基,连同他那班朋友,甚至亚历山大本人,
当他们以为自己的活动、言论、备忘录、诏令、决议、法律是引发历史
变迁、决定世人与各国命运的因素,他们正是按部就班在自我欺蒙;揆
诸实际,他们都微不足道,他们的一切,都只是在虚空里推磨子而犹妄
自尊大。于是,托尔斯泰提出一项著名的诡论:军人或政治家位居权威
金字塔愈高之处,其去塔基必定愈远——塔基由凡常匹夫匹妇构成,而
匹夫匹妇的生活是历史的实际原料;因此,离塔基甚远的人物,即使尽
举其理论上的权威,他们对历史的影响仍然必定愈小。在讨论一八一二
年后莫斯科状况的一段著名文字里,托尔斯泰就说过,观察俄国在莫斯
科大火以后的英雄式成就,你可能会推论莫斯科居民全心全意牺牲小
我,或者志存救国,或者哀伤家国涂炭,个个满怀英雄气概、殉难精
神,或者绝望,等等;依托尔斯泰之意,当时实情并非如此。人民关心
的,是个人的切身利害。奔忙于平常事业而不学英雄作风,亦不以光明
历史舞台之演员自居者,最有大用于国家与群体。而欲图掌握大势、参
与历史、表演神奇难信之自我牺牲或英雄主义、参与重大事件者,最为
无用 68 。托尔斯泰眼中,最下劣者,是终日喋喋不休,为某种“其实无
人可负责任”之事相互攻讦诿过的空谈家。有些事情无人能有责任,因
为“知识树的果实不可品尝的圣诫,记载最明白之处,莫过于历史。无
意识的行动,才会结果。在历史事件中扮有一角的个人永远无法了解那
些事件的意义。他如果企图了解,将会毫无所得”
69 。想以理性手段“了
解”任何事情,都准定失败。彼埃尔·别祖霍夫茫行漫走,“失落”于波罗
金诺战场,寻觅他想像中的某种法度成式,诸如历史学家或画家笔下刻
画的战争模样。他只找到人类各种需求纷至沓来,而人人各自随机奔走
打点的凡常人世乱局 70 。这乱局,无论如何,至少是具体的,尚未被理
论或抽象观念所污染;因此,比起相信事件依循一套可得发现的定律成
规而演进的人,彼埃尔更切近事势真相——至少,以人所能见到的事势
而言,他比他们接近真貌。彼埃尔所见,只是络绎而至的“意外事件”,
诸事件之来处既无从迹索,其后果也无由预测——只是松松串起,样式
变化无穷,并无秩序可察的事件群。凡声称发现可用“科学”公式加以规
范之样式者,必属虚妄打诳。
托尔斯泰最辛辣的讥嘲、最入骨的讽刺,是针对以操纵人类事务的
官方专家自居者而发。以战争而言,他指的是西方军事理论家,如普菲
尔将军、贝尼格森将军和包路奇一流人物;在托尔斯泰笔下的得利沙会
议(Council of Drissa)里,他们无论辩护或反对某项战略或战术理论,
个个信口雌黄,这批人必定是骗徒,因为任何理论都不可能吻合变幻万
端的人类可能行为,也不可能恰中繁复细微、无从发现的原因与结果。
(历史试图记录的,就是这些因果形成的交互作用。)强谓能将这无限
繁复的变化缩入“科学”定律者,若非蓄意行骗之江湖郎中,就是盲人阵
里的瞎眼领队。托尔斯泰最严厉的审判于是顺理成章,落在理论大师、
伟大的拿破仑身上。拿破仑自认为,并且使别人着迷而相信,他以他优
越的智力,他以他灵光连闪的直觉,了解并控制了事件,或者以其余方
式正确解答了历史提出的问题。这项声称愈大,就是愈大的谎称。结
果,他成为这出大悲剧里最可悲、最可鄙的演员。
个人凭其本身资源,即能了解并控制事件走势,这就是托尔斯泰毅
然致力揭破的大幻觉。相信这个幻觉的人,都犯了可怕的错误。这些公
共人物,是半带自欺,又半明知自己行骗,在心虚气败、漫无目标之中
高谈作文以维持门面、避免正视苍凉真相的空心人,他们为了掩饰人类
的无能,以及其不著宏旨与盲目无明,而故弄机巧。这些空心人,这些
机巧旁边,就是真实世界,就是人所了解的生命洪流——日常生活的平
凡细节的照应打点。托尔斯泰取此真实生活——个体的实际、日常生
活、“活生生”经验——与历史学家变戏法变出来的全面观点互相对照,
对照之下,何者真实,何者为条理通贯或文饰巧造而终归虚伪的建构,
他胸中洞然。半世纪以后,弗吉妮亚·伍尔芙对她当代的公众先知,如
萧伯纳、威尔斯与班内特,提出著名的指责。 71 她指责他们是丝毫不解
生命之真实何在的盲目物质主义者;他们误认外在的偶然事件、个体灵
魂以外的无关紧要层面——所谓社会、经济、政治现实——才是纯正之
事,才是构成一切实然——现实——的因素,而不知道,平凡日常的络
绎不绝的私人资料,如个体经验,个体间的特殊关系,个体的色彩、气
味、品味、声音、运动、嗔妒、爱、恨、激情,难得闪现的洞识,使身
心变化的刹那,等等,才是实在。托尔斯泰与她在各方面都几乎全无相
似之处,不过,他也许是提出这类指责的第一人。
如此说来,则历史学家职司何事——描写而且只许描写终极的主观
经验资料(人类的个人生活),亦即,只许描写托尔斯泰所谓构成“真
实”生活的“思想、知识、诗、音乐、爱、友谊、嗔妒、激情”?
这正是屠格涅夫连年吁请托尔斯泰用心之事——屠格涅夫固然也召
唤其余作家从事这种描写,但他对托尔斯泰敦促最为殷切,因为托尔斯
泰的真正天才在此,他作为伟大俄国作家的命运也在此。这项请求,他
甚至在他终于皈依入教以前的中年时期,还以激怒之词断然回绝。那时
的他认为,致力此事,并非为实然(what there is)何在,以及实然因何
与如何生灭消长的问题寻求解答,反而是完全弃置问题,不复用心发现
人如何生活于社会、如何彼此影响、如何受环境影响以及其影响有何指
归。这种侧重个人经验、关系、问题与内在生活之分析与描写的艺术纯
粹主义,当时由福楼拜极力提倡,异日复有纪德与受其影响的英国法国
作家拥护并实践,而托尔斯泰恶其琐屑与虚谬。自己技巧超妙之处,正
在这种艺术;自己为世宗仰之因,也正在这种艺术,他并无怀疑,而仍
施之以绝对的谴责。在《战争与和平》撰写期间的一封信里,他语念痛
怨,自言并不怀疑大众最喜欢他笔下的社会与个人生活场面、他的淑女
绅士、他们小奸小坏的勾心斗角、赏心悦耳的交谈,以及他生花妙笔描
写的细微奇行怪事。但这些都是生活的琐屑“花朵”
72 ,非其“根底”。托
尔斯泰目的在于发现真理,因此必须知晓历史之所由构成,而且以历史
构造之重新创现为惟一要务。历史分明不是科学;社会学僭称科学,实
属欺世之学;历史之真则尚未发现,当世通行的观念——“原因”、“意
外事件”、“天才”——全无解释作用,不过以单薄的外衣,掩饰无知。
事件之全体(totality),我们称为历史。事件发生,为何如此发生?有
历史学家归因于个人行动,但这绝非答案,他们并未解释据称是事
件“原因”或“本源”的行动如何“引发”(cause)事件。托尔斯泰谐拟当时
一般学校教科书中的历史,写成一段尖刻的讽刺文字,十分典型,值得
全段照录 73 :
路易十四是个非常骄傲又非常自信的人。他有某某某某情妇,
任用某某某某部长。他治理法国,政绩低劣。路易十四的继承人也
是软弱之徒,政绩也很坏。他有某某、某某宠臣,某某、某某情
妇。这以外,当时有些人从事述作。到十八世纪末,有一二十人聚
集巴黎,倡言人都自由且平等。为了这种说法,全体法国人开始你
杀我、我淹你。这些人杀掉了国王和另外许多人。这时候,法国出
了个天才——拿破仑。他八方征讨,四夷宾服,也就是说,他杀人
如麻,因为他是天才。为了某种缘故,他去非洲杀人,杀得极为痛
快,他这个人又机敏、又聪明,一回法国,就命令大家服从他,大
家也就服从了他。登基称帝以后,他到意大利、奥地利和普鲁士杀
人,也杀人如麻。俄国有个皇帝,名叫亚历山大,这位皇帝决心重
建欧洲秩序,于是同拿破仑交战。但是,一八〇七年,他忽然同他
变成朋友,一八一一年又起争吵,两人这就又互开杀戒。拿破仑率
领六十万人马杀入俄国,攻陷莫斯科,然后,忽然逃离莫斯科,然
后,亚历山大皇帝在斯坦因与其他人定计襄助之下,联合欧洲,抵
抗这个破坏欧洲和平的人。拿破仑的所有盟友忽然一齐与他为敌;
联军进击拿破仑新召来的队伍,大败拿破仑,进入巴黎,逼迫拿破
仑逊位,还把他送往厄尔巴岛,不过,没有剥夺他皇帝的尊严,而
且对他百般礼遇,虽然五年以前、一年以后人人视他为无法无天的
匪类。一直被法国人和盟国当成笑柄的路易十八开始当政。拿破仑
泪洒御林军前,逊位、流放。然后,精明的政治人物和外交家(其
中,塔列朗最出众,他第一个坐上那张有名的椅子 74 ,而扩张了法
国疆界)在维也纳会谈,弄得几国欢欣、几国惆怅。突然,这些外
交官和国王们又吵起架来,正要兵戎相见,拿破仑带一队人马进入
法国,恨他恨得要死的法国人又向他臣服。盟国君主们大为着恼,
又向法国人宣战。天才拿破仑不敌,被押解到圣赫勒拿岛,因为大
家突然认清他是歹徒。这么一放逐,拿破仑生别亲友和他心爱的法
国,在岛上苟延余生,把他惊天动地的事迹留给后世。不过,欧洲
产生了一场反动,君主们又开始凌虐人民。
托尔斯泰继续写道:
……今天的历史有如一个聋子在回答没有人向他提出的问
题……首要问题是,什么力量推动各民族的命运?……历史似乎先
已认定这力量理所当然是什么,而且说人人熟知。但尽管论者无不
极力认为这力量人人熟知,凡多读历史著作的人,仍不能不怀疑历
史学家人各一解、家各异说的这个力量是不是这么完全人人熟知。
他说,如此写法的政治历史学家并未解释任何事情;他们但将事件
归因于重要的个人据说对别人发生了的“力量”(power),而未陈明
这“力量”一词究何所指。然此力量究何所指,正是问题核心。依论者所
述,历史运动与某些人对别人所发生的“力量”有直接关系。然而何
谓“力量”?此“力量”从何而来?可否由一人传至另一人?这力量当然不
独指实体力量而言罢?亦非仅指道德力量而言罢?拿破仑可是二者兼
具?
至于与国史家相对的通史家,托尔斯泰认为他们徒然扩大问题范畴
而未澄清问题。通史家不拘一圈,而治多国之史,但是,某些人或某些
国家为何服从某人或某国,战争因何而起,胜者何以获胜,纯真之人为
何既相信谋杀为恶事,却又怀着热情与壮志彼此屠杀,而且因此荣称于
世;千军万马时或由东驰西、时又自西徂东,其故安在——凡此种种问
题,通史家举出神秘“力量”交会作用之大观全景,而并未能令人丝毫稍
更明白。对于持大人物或大观念的支配影响以立说者,托尔斯泰尤其着
恼。他们说,伟人是其当代运动的典型,所以,研究伟人性格,即
是“解释”了那些运动。狄德罗或博马舍的性格能不能“解释”西方的东
进?伊凡雷帝写给库尔布斯基公爵的书信,是否“解释”了俄国的西向扩
张?文化史家也不见得高明。他们只是多举一种因素,即所谓观念或典
籍之“力量”,以成其说,而于“力量”一类字词之含义,仍无概念。拿破
仑、斯塔尔夫人、斯坦因男爵、沙皇亚历山大,或者以上诸人共同,加
上《社会契约论》,何以即是法国人互相残杀之“因”?这说法,何能称
为“解释”?至于文化史家认为观念重要,则无疑由于人都有自卖自夸之
病:观念乃知识分子所卖之货——在补鞋匠,万物莫珍于皮革;教授往
往夸大其个人活动为统治世界的中心“力量”。
托尔斯泰还认为,政治理论家、道德家及形而上学家使上述问题更
为晦黯难明。自由主义者夸售的著名的社会契约观念,即是一例,此说
大谈民众将其意志(权力)“授予”个人或一群个人。然而这“授予”是何
种举动?此举可能具有道德或伦理意义,可能与何事宜开、何事应禁之
计有关,也可能与权利和义务、善和恶的世界有关,但是,视为君主如
何聚得“权力”——仿佛权力是商品似的——而造成某种结果的事实解释
(factual explanation),此说毫无意义。此说断定权力之授予使受者有
力,但这种套套逻辑太不能使问题分晓。何谓“权力”、何谓“授予”?谁
人赋予、如何造成这种赋予? 75 这赋予的过程,与物理科学所讨论的任
何过程,似乎都迥然不同。赋予是一种行动,但难以理解;权力之赋
予、获得、使用,与饮食、思想、走路,全不相类。我们还是茫然不
解:obscurum per obscurius(译按:拉丁文,指以一件更隐晦不明之事
来解释一件本身已经隐晦难解之事)。
推翻法律家、道德家、政治哲学家——其中包括他敬爱的卢梭——
以后,托尔斯泰进而推翻自由主义的历史理论。依照自由主义的历史理
论,某些似乎微不足道的意外事件竟可能是一切事情的关键枢纽。于
是,托尔斯泰不惜笔墨,执意要证明,波罗金诺之役,拿破仑对实际战
况所知之微,与他最下级的小兵一般无二。所以,他在决战前夕的感
冒,史家大作文章,但那场感冒对战局的实际发展不可能造成任何可观
的差异。他宏辞雄辩,说:指挥官所下命令或决策里,只有与后来实际
发生之事凑巧相合者,才好像特别攸关重大(而且才成为史家关注所
在);其余还有很多完全相似、极为高明的命令与决策,当时在指挥官
眼中同样要紧且重大,但因受阻于事件之不利转折,无法实现,卒未实
现而遭遗忘,如今遂显得并无历史重要性。
收拾了以英雄为主题的历史理论,托尔斯泰用其更加尖刻的笔锋,
转向科学的社会学。科学的社会学自称已经发现历史定律。但这是不可
能之事。事件的关键原因甚多,人无法尽知,亦无能胜数。我们所知的
事实太少,而且还在所知事实之中,或者随意、或者依据自家主观好恶
而拣择。假设我们无所不知,则我们无疑可望如拉普拉斯所说的理想观
察者,能谋定历史洪流里各点各滴的行程。不过,我们当然无知得可
悲。与未入眼界、与无从纳入眼界之境(托尔斯泰极力强调无从纳入眼
界之境)相较,我们知识面之狭小,令人难信。意志之自由,是个无法
摆脱的幻觉,但诚如几位伟大哲学家所言,这的确是幻觉,而所以有此
幻觉,只为不知真正的事因。我们对一件行动的环境知道愈多,以及时
间上离该件行动愈久,即愈难弄清其所产生的后果;一件事实与我们生
活的实际世界的关系愈扎实深入,我们就愈难想像,如果不是发生那件
事实,情况可能如何转变。因为,那件事实,如今视之,似乎无可避免
要发生,不这么想,我们的世界秩序将会大乱。一项行动,我们愈将它
密切关连到它的情境脉络之中,行动者就愈显得不是自由行动,并且愈
不能为他的行动负责,而我们也会愈不想要他承担罪过。我们永远无法
把所有原因一一确指出来,也永远无法将人类所有行动一一归系于制约
它们的环境——这并不意指它们是自由的行动,只是说,我们永远无法
知道它们怎么是必然的行动。
同时代的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必然“自欺”。托尔斯泰的中心义理在
某些方面与马克思此说并无不同,不过,马克思认为他所见之弊为资产
阶级专有之弊,而托尔斯泰认为此病是几乎一切人类同患之病。他这中
心义理所指之病是:有一自然律,自然界固为其所制,人类生活亦为其
所制;不过,人由于不能面对这个牢固无情的受制过程,遂试图将此过
程反解为一连串自由的抉择,或者,将英雄之德与英雄之恶赋予某些人
物,称其为“伟人”,而后将事件责任扣在他们身上。何谓伟人?伟人亦
凡夫俗子尔,只因过于无知且虚荣,遂甘负区区一身对社会生活的责
任,宁可承当一切以其名义为托词的残酷、不公、灾祸罪名,而不愿承
认说,在不顾他们的意志与理想而自有其路程的宇宙洪流里,他们既微
末且无能。
托尔斯泰以此点为中心而立论,是他所优为的一种笔法;他描述事
件的实际过程,同时,罗列自以为举足轻重而不可一世者必然对事件提
出的荒谬、自我中心解释,作为反衬;若有谦承自己无足轻重与无关紧
要者恍悟人类处境之真理,他即以绝妙笔墨,写其开悟情状。另外有几
段哲学文字,也以此为主旨。在这些文字里,托尔斯泰以严厉过于斯宾
诺莎的语言,但与他相似的用心,揭露各门伪科学的错误。其中,有个
特别生动的明喻 76 ,将伟人比作牧人养肥以供宰杀的公羊。这只公羊因
为果然长得比较丰肥,又也许被用为带领羊群的系铃羊,于是快然自视
为群羊领袖,而且以为群羊纯由服从我之意志而动静行止。他如此想,
群羊亦可能如此想。实则他中选,并不是要他扮演他相信他在扮演的角
色,而是要供人宰杀——设想这个宗旨者的目标,并非他、亦非其余羊
只所能蠡测。托尔斯泰眼中,拿破仑正是这么一只公羊,亚历山大、历
史上一切伟人,在相当程度上,都是这种公羊。
已有一位识见锐利的文学史家指出 77 ,为了支撑一己偏爱的论旨,
托尔斯泰有时几近蓄意忽略历史证据,并且多次刻意扭曲事实。其处理
库图佐夫,即是一例。至少,彼埃尔·别祖霍夫或卡拉塔耶夫等主角,
就是出于假想的人物。托尔斯泰固然也自有不可争议的权利,把他自己
所钦慕的一切属性,例如谦抑,以及不被官僚、科学或其余理性至上的
种种盲目所陷泥,等等,赋予这些虚构角色。但是,库图佐夫实有其
人;《战争与和平》初稿依据信实资料,写此人为阴滑、老迈、虚弱的
骄奢淫逸之徒,腐败且工于谄媚的朝臣。定稿以后,他竟一变而为令人
难忘、无比单纯朴实、充满直觉智慧的俄国民族象征。
观察托尔斯泰转化此人的几个步骤,委实逗人深思。书中某段,托
尔斯泰写这位老人在菲里军营中为部属搅醒,关报法军撤退 78 。这一
段,可以列入古今文学中最动人的文字。读到这段文字,我们已经超迈
事实,置身一个想像境界,境中之历史与情绪气氛,证据稀薄,但在艺
术上是托尔斯泰全书机杼所必需的一种气氛。他再三信誓,自称终始专
忱,不曾违悖传达真相的神圣大义。但是,他如此神化库图佐夫,全然
不合史实。《战争与和平》里,托尔斯泰随机制宜,大大方方编派事
实,因为他耿耿固执以下两面对比的主题:一边为人人皆有、无比重要
但滋生错觉的意志自由经验、责任感,以及一般私人生活的价值;一边
是牢固无情的历史决定论的现实——对于历史决定论,人虽无直接经
验,但由无可反驳的理论根据而知其有真理。这项对比,与托尔斯泰心
力交瘁的许多内在冲突里的一项,即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这两个价值系
统间的冲突,又彼此呼应。一方面,个人与历史学家素常依循的价值都
倚为究竟根据的感觉与直接经验如果只是一大幻相,则务须本真理之
名,证实其为大幻相,不稍宽假;由此大幻导出之价值与解释,亦须揭
破,毁其信用。在某层次上,这正是托尔斯泰用力所在。他以哲学说法
知人论世之处,尤其如此。《战争与和平》中的重大公众场面,那些战
役、民族移动的描述、形而上学的专论,都是例子。但是,另一方面,
他又有与此完全相反的作法,既写大众生活之全貌大观,又标举个人经
验的经验价值,详陈现实生活所由构成的“思想、知识、诗、音乐、
爱、友谊、嗔妒、激情”,作为对照——以个人生活具体且多彩多姿的
现实,反衬科学家尤其是历史学家苍白的抽象;他力斥“从吉本到巴克
尔”的历史学家误以一己的空洞范畴为现实事实。不过,欲能赋予这些
私人经验与关系一个优越地位,必须先有《战争与和平》精华文字所描
写的那种富于责任感、相信自由、相信人类能有天机自发的行动的人生
观。然而,若要正视真理,这种人生观又正是必须祛除的幻觉。
这可怕的两难困局,未曾得到任何终定解决。《战争与和平》最末
部分问世以前,他刊出一文 79 ,解释此书用意,文中即逡巡不决。惟己
一人涉事,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是自由的,在肉体极限内,他自由举
起他的手臂。一旦涉及人我关系,他就不再自由,他就是牢固无情的洪
流的一部分。自由是真实的,但只限于琐屑的行动。有时候,连这线微
弱的希望之光也熄灭,因为托尔斯泰又宣称普遍定律没有例外,连细微
末节的例外,他也不能承认。因果决定论若非贯彻万事万物,就是一无
作用,而浑沌当令。人之行动可能似乎自由,不带社会关系,但它们并
不自由、无法自由,是社会关系的一部分。科学无法摧毁自由的意识
(没有自由意识,就没有道德、没有艺术),但能反驳它。“力
量”与“意外事件”,不过是无知于因果之链而强为之名。但因果之链是
存在的,不管我们有无感觉;幸好我们感觉不到,要是感觉到它们的分
量,我们就寸步难行;生活的基础在快乐的无知;幻觉既去,人生势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