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反潮流:观念史论文集(出版书)》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冯克利【完结】 > 反潮流:观念史论文集.txt

呢?休谟在《人类理解研究》第十二章中说,“显然,人类因为一种自

然的本能或禀赋,在他们的感情中包含着建立信仰的力量;没有进行任

何推理,甚至几乎在没有利用理性之前,我们总是猜想存在着一个外部

宇宙……”甚至动物也在这样做。“但是这种……所有的人的意见,很快

就会被最肤浅的哲学所毁灭,它告诉我们,除了幻象或知觉外,没有任

何东西能够呈现于心灵。”

232 对休谟来说,这是一个反对庸常的实在论

的论点。但是对于哈曼,这些话以及另一些类似的段落,却可能有着完

全相反的含义:针对哲学的侵蚀及其虚妄的建构发出的警告,尤其是当

它触及终极关怀的问题,例如人和上帝的关系时。

《自然宗教对话录》也有着这种作用。在《对话录》的一段结束

语,即休谟给定稿补充的一段文字中,斐罗说:

一个对自然理性的不完美有着正确意识的人,将会满怀热情地

揭示真理:而那些相信自己仅仅利用哲学的帮助就可建立一个完美

神学体系的傲慢的教条主义者,不屑于任何进一步的帮助,并且拒

绝了这个外来的老师。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成为哲学上的怀疑论

者,是向有着坚定信仰的基督徒迈出的最为根本的第一步。 233

就我所知,哈曼没有提到过这段话,但人们禁不住会想,他除了把

这视为由敌人提供的又一个基督教证据外,还会认为它是别的什么。它

不经意地验证了一条足以毁灭怀疑论和不可知论——这是斐罗在《对话

录》中的正式立场——的真理。在他看来,休谟的怀疑论比康德的谨慎

论证远为有效地清除了阻碍输入信仰的畸形的理性建构;它清理出了一

片使信仰得以进入的空地。在我已引用过的哈曼最后写给雅各比的一封

信中,他说:“当我写《苏格拉底回忆》时,我满脑子都是休谟。我这

本小书中〔的一段〕提到过:对于我们自己的存在和我们身外一切事物

的存在,只能相信,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加以证明。”

234 在哈曼看来,

这就是《对话录》的核心所在。“人们的起点必须是从结果追溯原因,

而不是先验地演绎结果——这就是另一些哲学家犯下的错误。”

235 因果

性和决定论是理解实在之神秘性的障碍。“哲学家啊,你难道没有认识

到,在原因和结果、手段和目的之间,不存在自然的关系,而是一种精

神的和观念的关系,一种盲目信仰的关系,就像那位研究其国家的历史

236 和‘自然教会’的世上最伟大的作家所说的那样?”

237 这种盲目的“信

仰”是“这样的信仰,它不是理性的产物,它排斥理性的攻击,因为信仰

的发生与其说来自理性,不如说来自爱好和见解。”

238 这就是为何“休

谟总是我的人”的原因,康德则不是——因为“我们这位同胞总是被他的

因果性吹跑”。 239

如此把休谟搞成德国的信仰主义和非理性主义的圣人,未免让人感

到莫名其妙。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哈曼的弟子,海因里希·雅各比,也

继承了这一思想路线。而且,根据今人亚瑟·洛夫乔伊晚年的一篇遗作

所言,雅各比是当时德国以及德国之外读者最多的思想家之一,因此难

怪他的观点也进入了德国和法国哲学直觉主义的主流,它培养出了现代

活力论、非理性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各种流派。雅各比(1743-1818)并

不是个一流的思想家,甚至连二流都算不上。他之令人感兴趣,更多地

因为他是一个有哲学头脑的小说家,一个观念的介绍者和不知疲倦的文

人。他跟康德、赫尔德、哈曼、歌德和门德尔松的通信,他同门德尔松

之间就莱辛的真实信仰的著名争论(所谓的“泛神论论战”),他对康

德、费希特、赫尔德和谢林的攻击(以及这些人对他的猛烈反击),他

对斯宾诺莎和布鲁诺这些被人遗忘的思想家的重新发现,激励着一些比

他更有才华的思想家,使十八世纪末德国哲学的画面更加有声有色。

1786年他发表了一本题为《休谟论信仰、实在论和唯心论》 240 的著

作。在这本书里,尤其是在介绍构成此书主要内容的哲学对话的导言

里,他赞美休谟是一位非理性主义信仰的使徒。仅仅休谟的名字出现在

书名中这个事实,就证明了他在早期德国浪漫主义先贤祠中占据的位

置。雅各比是个认识论上的实在论者,然而他也是个激烈反对理性主义

的一神论者。像康德、赫尔德和哈曼一样,他是在虔信派的传统中成长

起来的,他忠实地遵守着哈曼的自我检省的实践,以及后者用休谟的著

作对抗法国那些阴险的唯物论者和自然神论者及他们在德国的弟子,尤

其是自由派路德教牧师的做法。他的书引用了帕斯卡尔的一句箴

言:“理性驳斥教条主义者;自然驳斥怀疑论者”。 241 雅各比对后一种

立场做了长篇大论的阐述。菲利普·莫兰在一篇有趣的短文 242 中评价了

哈曼、休谟和雅各比的关系,他费尽心思地指出,自然不同于理性,它

不能反驳,它只会使我们避开真理接受幻觉,因为真理依然是真理,而

幻觉依然有误,不管它们能够变得多么令人惬意或不可缺少。

然而我认为这误解了雅各比的意思。他的观点是,只存在一种真正

的知识,即我们的自然Glaube:“我们在信仰中出生,正像我们在社会

中出生一样”;一些来自直觉的确定性,是理性无力证实或驳倒的,譬

如我对自己的身份的意识,对我的自觉的努力和行动所揭示出的我的因

果效用的意识 243 ,对我的意志自由的意识。对于上帝的存在、理性的

世界以及另一些感性事物,我也有类似的确定性。雅各比认为,这些信

念不仅是我们的行动、感情和思想的前提,而且是与生俱来的,它们把

我们同实在联系在一起,完全不依靠任何假设或理论建构,例如自然之

统一性的假设——这是自然科学命题所必需的。因为假说是证实或证伪

的对象,而信仰或信念(它们的消失是难以想像的)是完全自由的。我

们对自己的存在、对我们自己的独特性格的确定性是一种“感觉”(ein

Gefühl)——一种实在的感觉;它确保它所揭示的一切事物之实在性。

我们对自己的自我的信念,是其他一切知识的试金石:我们用它而不是

别的方法,来衡量其他信念的可靠性,哲学的任务就是“揭示存

在”(Dasein zu enthüllen) 244 ;做到这一点的正是这种感觉——Gefühle

或Gesinnungen;“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能够建立真理。为给这种观

点找到依据,他引用了休谟的《人性论》 245 ,在这里信念被描述为“心

灵感受到的东西,它们把判断的观念同想像力的虚构区别开来。它赋予

它们更大的力量和影响;使它们看上去更重要;使它们牢牢扎根于心灵

之中;使它们成为我们一切行为的支配原则。”他还引用了《人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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