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反潮流:观念史论文集(出版书)》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冯克利【完结】 > 反潮流:观念史论文集.txt

研究》第十二节中有关人们的“自然本能或先天知识,把信念安放在他.4

分优劣。必须使所有的种族得到自由,然后他们才能进行平等的合作。

跟其他种族、跟许多基督教和穆斯林民族一样,犹太人在被各种传教者

刻上了酣睡咒语的墓石下已经沉睡了很久,但是高卢公鸡(法国)唤醒

了这个沉睡的王国,法国人,进步的斗士,将砸碎墓石,各民族将从他

们的墓室中复活。 301 自从英诺森三世以来,罗马向来是个沉睡不醒的

城市,但是今天它已经被为意大利自由而战的爱国者逐渐唤醒,又成了

一座永恒的生命之城,和它一样,耶路撒冷也会觉醒的。台伯河的水流

——北意大利凯旋的声音——把犹太人从酣睡中唤醒,他们又在锡安山

上发出了声音。他承认自己也一直生活在梦中。只是在1840年,当犹太

人因祭神杀牲在大马士革受到指控时,他自己才突然认识到真理在什么

地方。“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属于我那个不幸的、受着诽谤和蔑视、散

居在各地的民族。”

302 他接着说,他强压下痛苦的呐喊,是因为欧洲无

产阶级受着更大的痛苦,他认为自己应当为它献出生命。

波兰的民族主义显然没有打动赫斯,因为它同罗马天主教有瓜葛,

而罗马是反犹太毒素取之不竭的源泉。但是意大利的觉醒——世俗的和

人文主义的——却使他认识到,所有严重的民族问题中的最后一个问

题,犹太人问题,最终也必须加以解决。他宣布,这个问题被理性主义

者和博爱论者的幻觉掩盖的时间已经太长了,他们否认犹太宗教的民族

性质。德国犹太人中的宗教改革运动,除了让犹太人的生活变得空洞无

物,砍掉了犹太之树上的树枝外,一无所获。运动的领袖恬不知耻地告

诉犹太人,他们应当藏身于其他民族中间。结果如何?他们改名换姓,

只是为了让反犹分子可以找出他们原来的犹太姓名,然后当面揭穿他

们。因此,可怜的作曲家梅耶尔比尔,现在总是被他们称为雅各比·梅

耶尔·利普曼·比尔;路德维希·波尔纳总是被称为巴鲁赫,这的确是他的

本姓。 303 德国的社会主义者 304 陶醉于这种消遣,丝毫也不亚于其他

人。这是一种奇耻大辱的处境。犹太人一直遭受迫害和杀戮,但他们在

中世纪依然保持着对自己古老价值的坚定信仰,因此他们至少避免了堕

落。而现代犹太人,尤其是那些已经改名换姓的犹太人,受到公开或隐

蔽的侮辱,是他们罪有应得。

赫斯宣称,他原来的名字不是莫里茨,而是一个希伯来名字摩西。

305 他还说,他为没有人叫他“伊兹希”(Itzig)而遗憾;再没有比披着保

护色招摇过市更恶劣的事情了。 306 他在该书前面的一段动人的文字里

说,摩西并没有葬在圣地,因为根据犹太拉比的说法,当摩西出现在他

未来的岳父、米甸的牧师杰瑟罗面前时,他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出

身:他允许人们假定他是埃及人;而约瑟则对其同胞表明了自己的身

份,而且绝没有抵赖他的身份和作为。片刻的软弱使摩西失去了葬在祖

先土地上的权利,因为他用沉默否认了自己的祖先。所以,按照《圣

经》上的说法,谁也不知道他的坟墓的位置。

那么,假如犹太人不继续在其他民族中间做可怜的伪君子,他们该

做些什么呢?赫斯断言,犹太人正是由于他们的宗教,才成了巴勒斯坦

的爱国者。当他给祖父读耶利米在幻觉中见到拉吉在她的坟墓里,眼睁

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被带到巴比伦的监狱时,当他向祖父出示橄榄枝和

枣椰枝,眼睛里闪着光芒说“它们来自以色列”时,他流下了热泪,这时

他早已远离了自己的家乡莱因兰。他接着说,犹太人购买巴勒斯坦的土

地,他们可以长眠于此。在结茅节期间 307 ,他们带来棕榈枝系在爱神

木上;而且他还可以补充说,他们在和圣地上的祖先相同的季节,祈求

雨水或甘露。这决不仅仅是一种迷信或教条。来自巴勒斯坦的一切,让

他们想到巴勒斯坦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动,让他们感到无比亲切。即使

德国打算接受他们,也要以否定他们的种族、他们的宗教、他们的特

质、他们的历史记忆和他们的本性为代价——这一代价不仅从道德上说

太高了,而且根本就无法支付:这种建议不但令人憎恶,而且是行不通

的。

从原教旨主义者那儿也找不到办法。他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否认

一切科学,否定现代生活的一切方面。他问道,一方是什么都没有学到

的改革派拉比的虚无主义,另一方是什么都没有忘掉的正统派保守主

义,犹太人怎样才能在它们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只有一种办法,它正在

约旦河岸上等着犹太人。法兰西民族会帮助他们的。伟大的解放者法

国,第一个打破古老的枷锁,宣布犹太人和其他民族一样享有公民自由

——一旦凿通了苏伊士运河,法国一定会让犹太人在运河边建立殖民

地,因为没有土地(赫斯一再重复这一点),就没有民族生活。但是,

谁会去这个荒凉的东方国家?当然不是西方的犹太人。他们会留在欧洲

各地,他们已经接受了那儿的教育、文化和可敬的社会地位。他们与西

方文明的关系太紧密了。他们已经丧失了犹太人的活力。他们并不想迁

移到那片遥远而贫瘠的土地。他们可以用他们的知识、他们的财富、他

们的势力帮助移民,但是他们自己不会去那儿。对于他们,巴勒斯坦最

好是成为一个赫斯所说的“精神中心”。 308 那儿将建起大学,这些移民

将说一种共同的语言。那么到那儿去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呢?对此不必有

任何怀疑。东欧和其他地方的犹太人,古老的信仰使他们一向保持着团

结,他们没有受自己的环境的玷污。这些人,也只能是这些人,将迁移

到那儿。 309 他们的生命力,就像有时在埃及的木乃伊墓葬中发现的坚

果一样:一旦得到土壤、阳光和空气,就会发芽成长,重新变得枝繁叶

茂。 310 没落的理性主义的过时产物的致命残留,已经束缚住了西方的

犹太人,除了外来的打击,没有任何内在的力量能够清除它们;但是当

民族感情的火花燃成圣火,预示着新的春天,预示着他们的民族获得了

新的生命时,阻碍着东方犹太人进步的东正教的坚硬外壳就会被打破

了。 311 犹太人中的同化论者,厌恶他们所谓的宗教蒙昧主义,他们要

根除这种迷信。但是,打碎包裹着犹太教的拉比外壳,也就打碎了里面

的种子。它不需要破坏,只需要生长的土地。

关于这场哈西德派运动,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枝节。 312 摩西·门德

尔松发起的改革运动是要淡化犹太教,使身处异邦的犹太人获得自由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而哈西德复兴主义教派才是犹太宗教的真正发

展,是对虔诚的大众对真诚的生活、对古老象征的新鲜意义的需要做出

的回应,所以注定有着伟大的未来。改革派把犹太教的东西用于非犹太

人的目的,而且暗中赞同海涅的观点,认为犹太宗教与其说是一种宗

教,不如说是一种不幸,他们甚至忘记了,即使那些改宗的犹太人,不

管其愿意不愿意,都痛苦地受着犹太大众的处境的影响;和他们不同,

哈西德是一股活泼的精神力量。不错,赫斯把查巴德哈西德派创始人的

名字搞混了,他谈到了维尔诺的萨缪尔,却没有提到施努尔·扎尔曼。

但是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流亡的共产主义鼓动家,竟然听说了这场运

动,竟然这么早就认识到,这场运动的发起人巴尔·舍姆,最终注定会

战胜摩西·门德尔松。因为哈西德派和犹太复国主义不管过去还是现

在,是一股活着的力量,而改革运动却不是这样,虽然它有人道主义、

文明和学术。

赫斯认为,在俄国、普鲁士、奥地利和土耳其帝国领土上的数百万

愚昧的人,即这些落后地区的犹太人,将移居巴勒斯坦建立一个新的国

家。犹太人存在着自我认同,这既“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否定”。 313

就像其他犹太人一样,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同化到自己出生的国家

中去。即使今天(即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些瞧不起他们的犹太裔公

民同胞使自己日耳曼化的做法,而且根本不把他们不断列举出的那

些“文化成就”放在眼里的德国人,一旦犹太人成了一个自己祖先土地上

的民族,他们也会把拒绝给予他们个人的东西,给予作为一个民族的他

们。 314

但是那一天或许尚未临近:在这之前,宗教是犹太教伟大的守护

者,切不可用任何理由将它冲淡或让它适应时代。对于赫斯,犹太宗教

从它世俗的方面看,是一切平等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基础:因为它不承认

任何等级或阶层,它假定一切生灵的统一性。它不允许封建制度,不允

许社会等级制,它是公正的和平等的,是最高尚的现代社会运动的真正

起源。它确实承认民族身份的原则,可是(赫斯如此认为)它认为沙文

主义的民族主义,例如普鲁士的民族主义,在道德上是错误的,因此予

以否定。但是它同样没有给自己的对立面——空洞造作的世界主义——

留下一席之地,因为它否定对民族身份的正义要求,歪曲了事实,编造

出虚幻的理想,用它所伪造的计划诱惑天真的人陷入灾难。真正的国际

主义的首要条件就是应当存在民族。国际主义不是消灭民族的运动,而

是团结各民族的运动。因此,赫斯欢迎犹太史学在德国犹太人中的复

兴,以赞赏的态度提到韦尔、孔波尔特、伯恩施坦、维尔这些名字,尤

其是格拉茨,他成了他的朋友。赫斯从他的犹太民族史中愉快地反复引

用过一句话:“请注意,是人民,不是教会或宗教。”

赫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思想,如今终于喷涌而出。他一再回到自己

的父亲和祖父灌输给他的信仰。“一旦我有了家庭,尽管我有顽固的异

教思想,我本人不但会加入犹太人的教会,还会在家里遵守一切犹太节

日和斋戒日,以便让我的民族传统始终活在自己的心中,活在我的儿女

的心中。”

315 他拒绝任何形式的掺假和妥协,任何形式的为满足现代需

要而做的调适。没有任何理由缩短祈祷词,也不可用德语代替希伯来

语。必须怀着最大的敬意对待犹太布道者。他最担心的莫过于他所谓

的“虚无主义”。 316 他认为改革运动是浅薄而不可信的,是对基督教病

态的和低俗的模仿,是古老而独特的事物的现代假冒伪劣品。如果他必

须选择的话,他宁愿保留犹太律法汇编《布就筵席》(Shulchan

Aruch)中的六百三十条教规。将来有一天,在耶路撒冷召集的一个新

的犹太教公会(Sanhedrin),也许会修改或废除它们;但是在此之前,

犹太人必须原封不动地保留他们拥有的东西——他们真正的精神遗产。

赫斯嘲讽这样一些犹太人,他们自负地认为受了神的召唤,要在各民族

中履行某种子虚乌有的“使命”

317 ——教导他们对其他宗教宽容,或传

播“纯粹一神论”

318 的信条,甚至经商的技艺。“那些不相信自己的民族

复兴的犹太人,最好还是像今天开明的基督徒一样,为瓦解自己的宗教

而工作。我能理解他们怎么会持这种观点;我所不理解的是,一个人怎

么能够既相信‘启蒙’,同时又相信犹太人在流亡中肩负的使命,也就是

说,同时相信犹太教的消失和它的继续存在。”

319 那些愿意为了“自

由”和“进步”这种抽象概念而牺牲自己历史的犹太人,他们真的以为任

何人都会参与其中吗? 320 梅耶尔比尔当真认为,除了他本人之外大家

都是受骗者,因为他在自己的歌剧中极为谨慎地避开了《圣经》的主

题?

在确定了他对德国犹太人的解释之后,赫斯转向在巴勒斯坦殖民这

个具体问题。他注意到,桑恩的卡利舍尔拉比已经为这种迁移拟好了一

份计划; 321 他还注意到,一位埃尔内斯特·拉哈拉内先生,在一本题为

《新的东方问题》(The New Oriental Question)的书中也赞成这种观

点。拉哈拉内受雇于拿破仑三世皇帝的私人官邸,既是基督徒,又是个

热忱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对获得解放的犹太富人的冷漠和犹太穷人的

失败情绪,一概予以谴责。他认为一个巴勒斯坦国家是犹太人问题的惟

一解决之道。苏丹和教皇无疑会反对这项计划,但是他充满信心地认

为,自由的法兰西民主制度终将压倒他们。他谈到了犹太人对历史家园

的基本权利,还乐观地相信,在犹太银行家(或是全体犹太人民以民主

捐款这种更为高尚的方式)拿出一点金钱贿赂土耳其人后,他们会同意

犹太人的大规模殖民。他以抒情的笔触,谈到了犹太幸存者无限的神秘

性,谈到了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事实:面对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人、

罗马人、亚洲人、非洲人、野蛮人、封建君主、强悍的掠夺者、耶稣

会、现代暴君,他们竟活了下来,而且人数倍增。法国人和犹太人必须

携手前进,他们必须一起振兴巴勒斯坦这片干涸的土地,把它从可怕的

土耳其人手中收复。法国的民主、犹太人的天才和现代科学形成的这一

新三角联盟,将再次拯救一个古老的民族,使那片古老的土地重新焕发

生机。

不难想见,赫斯怀着满腔热情欢迎这种观点。他以一种典型的启示

录的口吻预言,作为犹太宗教基础的民族团结和统一,将会逐渐达到天

下一家。自然科学将会使工人获得解放,种族斗争将消失,因此阶级斗

争也会消失。犹太教和犹太人的历史(这是个广义的比喻,他把《旧

约》和犹太教法典、艾赛尼教派和耶稣的教诲全包括在其中)告诉人

们:“要做受压迫者,不要做压迫者;受到虐待,莫还之以虐待;让爱

上帝成为你一切行为的动机;要苦中做乐。”世界将因这一福音而得到

新生;但当务之急是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国。犹太富人必须购买土

地,培训农业专家;“以色列人同盟”(Alliance Israélite,法国犹太人的

一个慈善团体)必须帮助匈牙利斯图尔——维森伯格的纳托内克拉比,

他正准备就这一计划与苏丹交换意见,身上带着一封土耳其驻维也纳大

使的推荐信。担任犹太殖民者领导的人,必须是通晓现代的思想和行动

方法的人,而不是蒙昧主义的拉比。这项计划是能够实现的;它必须实

现;除了世界主义外,路上没有任何障碍。赫斯以一篇热情洋溢的附

注,结束了他那非凡的布道。

一百年过去后,《罗马和耶路撒冷》的语言似乎已经过时。它的风

格有时多情善感,有时流于辞藻,有时仅仅是些无聊的废话。书中有许

多离题话,谈了许多早己被人彻底遗忘的事情。但它仍不失为一部杰

作。它的生命力在于它那醒目的诚实,它的无惧无畏,它的切合实际的

想像力,以及它所揭示的问题的现实性。赫斯打算论断和医治的病症并

没有消失;相反,它在今天就和当时一样普遍,只是人们对它的征候有

了更好的了解。因此,这本书尽管缺少文学才气,却是不受时代限制

的。因为它的内容朴实,没有马克思及其追随者一些最有创见的篇章也

不免受其玷污的死板公式(如今往往是毫无意义的)和黑格尔式废话,

所以它依然有着新鲜而直接的影响力;它仍然能激起同情或强烈的反

对;它仍然属于一流的分析和论战作品。凡是关心其主题的人,不可能

在读它时无动于衷。

赫斯脱离他年轻时强烈的反宗教共产主义和反民族主义,走过了一

段漫长的道路。他对同化论者的严辞抨击,部分地说,其实也是对他那

个死去的自我的抨击。通过全面的通婚和为子女培养一种不同于自己的

信仰,让民族体面地消失,这种办法现在受到了他的严厉驳斥,但这正

是他本人过去赞成的方式。在他作为青年黑格尔派的日子里,他所持的

善良的国际主义,如今被这样一种认识(几乎所有犹太社会思想家,不

管他持什么观点,似乎迟早都会产生这种认识)所取代:犹太人问题自

成一类,它似乎需要一种它自己的解决办法,因为它排斥甚至最有效的

万灵药方。就赫斯的情况而言,这也不是一个受到迫害、精疲力竭的老

社会主义者的反应——他已经疲惫不堪,不能再等待大同世界梦想的实

现,于是决定作为权宜之计,采取一种更为有限的办法,或是回到年轻

时幸福舒适的时光,以此逃避普遍的社会斗争这副不堪承受的重担。这

样想就大大误解了赫斯。他是这样一个人,他不会放弃信仰,除非他以

合理的方式让自己相信它是错误的。他的犹太复国主义并没有使他放弃

社会主义。他显然不觉得在共产主义理想和相信犹太民族的复兴之间有

什么不和谐之处。赫斯不像黑格尔或马克思那样是个天才的历史思想

家,能够打破既往的传统,领悟到以往没人注意(或至少没有清楚描述

过)的各种关系,向人类灌输自己的见解,改变人类在思考其处境、历

史和命运时所使用的范畴,但是他也没有受到这些专断的体系创立者的

缺陷的危害。他在认知上(其实在其他方面也一样)极其诚实,不会出

于心理或策略上的理由,试图把事实强塞进某种凭空想像的教条模式。

他的著作,尤其是他后期的著作,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对真理的无私

奉献,它是以耿直的、有时孩子气的单纯表达出来。正是这一点,使他

的话经常更能打动人心,能够说出比那个时代更著名的预言家更为丰富

和有分量的语言,更为长久地活在人们记忆中。

赫斯既没有放弃社会主义,也没有放弃犹太复国主义,因为他看不

到它们之间有不相容之处。他的社会主义——只是对社会公正与和谐生

活的一种愿望——并不比拉萨尔的社会主义更排斥民族意识。他不能理

解在不同的目标或政治之间有什么不可避免的冲突,只要它们看上去都

正确,都反应着真实的要求和出于道德上的善意。在他看来没有多少理

由阻止或劝阻现代犹太人庆祝——譬如说——逾越节或履行其他宗教使

命,把它们视为陈旧的残存习俗或迷信,同启蒙的科学世界观没有相同

之处。他想当然地认为,一种真理和一种价值没有必要压制别的真理和

价值,因此社会主义的道德价值,和体现在个人对社会民族的历史的意

识中的真理,如果正确地给予理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冲突的。牺牲任

何善的、真实的或美好的东西,会可悲地、毫无理由地让生活变得贫

乏。就像我们今天的情况一样,当时头脑更为坚定的革命者所嘲笑的,

正是这种“理想主义”,这种“天真”。

在当上了拉萨尔在科隆的代表后,即《罗马和耶路撒冷》——直到

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始终对书中的主张怀着不可动摇的信念——出版五

年之后,赫斯于1867年加入了国际工人协会,正如大家所知,这个组织

是由他的老同志和不留情面的批驳者卡尔·马克思成立的。他在1867和

1868年的第一国际会议上代表柏林工人,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的代表同

蒲鲁东和巴枯宁——他过去深深敬佩的老友——的代表开战,因为他认

为他们的理论破坏了工人阶级的团结。他从来没有变成一个正统的马克

思主义者。他仍然不相信暴力和阶级斗争是不可避免的历史范畴;他是

个成熟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社会主义者,在谈到巴

勒斯坦的犹太人国家时,他宣布那个国家的土地必须由作为一个单一民

族的犹太人所拥有,以阻止私人剥削。同样,他认为对未来移民中劳动

者的充分的法律保护是绝对必要的条件,并且宣布,工业、农业和商业

组织必须遵守摩西的原则——他认为这同社会主义的原则一样。他希望

在这个新犹太国家里看到拉萨尔在德国组织的那种工人合作社,并能得

到国家的帮助,直到无产阶级构成了巴勒斯坦居民中的大多数,那时国

家将无需革命,就自动地、和平地成为一个社会主义共和国。

很容易想像,受过教育的犹太人,尤其是那些受到赫斯最尖刻的语

言攻击的德国自由派犹太人,以极端敌视的态度看待所有这些观点。过

去还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过去一百年来,对德国犹太人的

劝说和讨论一向没有中断。门德尔松及其追随者指责他们盲目地避开大

好机会,不愿进入终于敞开大门接纳他们的西方文化世界。正统派谴责

他们不敬上帝,谴责他们是异端和罪人。有人让他们忠实于自己的古老

信仰;让他们放弃信仰;让他们调整信仰以适应现代生活;让他们淡化

信仰;让他们批判地评价自己的祖先以效仿德国文化;让他们成为历史

学家、学者和高级批评家;让他们从自己的门或是别人建好的门,进入

西方文明;让他们干脆不要进入西方文明。但是在这些极为嘈杂的声音

中,还没有哪个人建议他们承认自己的本来面目——他们是一个民族,

它虽然古怪,别具一格,但仍然是个民族。因此他们没有什么可放弃的

东西,他们不应当自欺欺人,竭力说服自己,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从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比他们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更可爱;他们不

应当怀着痛苦而难以承受的耻辱感,放弃他们真正喜爱的东西,他们自

己的习俗、人生观、记忆、传统,他们的历史,他们的骄傲,他们对一

个民族的认同意识,他们——就像其他民族一样——赖以生存的一切,

让他们尊重自己也让别的民族尊重他们的一切。同赫斯对其讲话的那些

获得解放的犹太人相比,其他民族——英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

也许能更好地理解这一点。他写道,凡是为自己的国土而斗争的民族,

只要不想陷入严重的自相矛盾,都不能否认犹太民族拥有自己土地的权

利。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他的话却伤害了许多人,而且恰恰因为它们

是正确的。他把自己的对手称为“基督教社会中有教养的暴发户”

322 ,

其尖刻性已使其有失公允。他们的反应不难想见。当时最著名的德国犹

太裔学者斯坦因施耐德,用还算温和的语气,称赫斯是个悔过的罪人,

323 并且补充说,他希望此书不会被已经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人的敌人所

利用。学者和政论家、犹太教改革的鼓吹者,亚伯拉罕·盖格尔,赫斯

曾以雄辩的语言嘲笑他拒绝承认自己的民族身份,并且在思想和感情上

竭力要成为一名黑格尔派的德国犹太人,他做出了可以理解的敌对反

应。他在一篇题为《旧浪漫主义,新反动派》的匿名文章中说,作

者“几乎完全是个门外汉,在作为社会主义者陷入破产后,又想用民族

主义讨人欢心……除了捷克人、黑山人和塞克勒人的民族问题外,还想

让犹太人问题死灰复燃。”

324 《犹太人通报》说:“……我们首先是德

国人、法国人、英国人或美国人,然后才是犹太人。”

325 文明的成长将

使对巴勒斯坦的欲望在东方犹太人中膨胀。

这场论战——即使今天仍未完全停止——就这样开始了,它发生

在“犹太复国主义”一词开始广为流传的三十多年前。“以色列人世界同

盟”(Alliance Israélite Universelle)小心地把自己的杂志《以色列文献》

(Archives Israélites)向赫斯开放,并给予他很有节制的支持。这个同

盟乐于看到这位著名的评论家站在自己一边,然而它又害怕有组织地向

巴勒斯坦移民这种观点,尽管它准备支持那些已经上路的犹太人,这是

向巴勒斯坦移民的努力的结果,因为人们已经开始做出一些无足轻重的

努力。

这本书引起的喧嚣很快就平息了。就像赫斯的早期著作一样,可以

确定地说,它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不但虔诚的犹太人或基督徒说过犹太

人要返回巴勒斯坦,而且远征埃及时的伟大的拿破仑本人、费希特、俄

国十二月党人皮斯特尔——他和费希特一样,希望使欧洲摆脱犹太人

——和法国的犹太评论家约瑟夫·萨尔瓦多、古怪的英国旅行家劳伦斯·

奥利凡特,犹太拉比卡利舍尔,还有其他许多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这样

说过。在巴黎同赫斯见过面的乔治·亨利·刘易斯,也许跟乔治·艾略特谈

起过他的观点,激发她写出了《丹尼尔·德龙达》(Daniel Deronda)这

部有一个犹太民族主义主角的小说。但是所有这些事情,在这样一个世

界里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除了散居在东欧(也许偶然还有澳大利亚)的

极少数犹太人团体外,没有谁拿它们当真。赫斯在他生前注定看不到哪

怕是落实他的理想的起步。

他后来的生活也很典型。就像另一些贫穷的流亡记者一样,他为不

同的德国和瑞士报刊,还有芝加哥的德语周刊《伊利诺斯州报》担任通

讯员。从1865年起,他为后者写过一系列通讯,其中表现出的对欧洲事

务的把握能力,几乎不亚于《纽约论坛报》的欧洲通讯员卡尔·马克思

的文章,而且在准确预测事件上比后者要强得多。 326 他在1870年被这

家报纸辞退,这显然是因为他过于关心政治,而他的德裔美国读者对此

并没有多少兴趣。同年,当普法战争爆发时,他作为普鲁士公民被逐出

巴黎,尽管人们不难想见,他谴责俾斯麦的侵略和强权,号召犹太人把

同情心放在法国——自由和博爱的摇篮、革命和人类全部理想的家园

——一边。他去了布鲁塞尔,在那儿呼吁全体自由人民结成同盟,反

抗“俄罗斯化的德国”——一个蓄意毁灭法兰西的国家,仅仅是因为法国

要让人类生活得更加幸福。就像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光一样,他于1875

年在贫困中寂然离世。根据他本人的遗愿,他被安葬在多伊兹犹太人公

墓他父母的身边。他的遗作《动态的基本学说》(Die Dynamische

Stofflehre)由其忠实的妻子于1877年在巴黎出版,以表示对他的真诚纪

念。她把此书称为他生命之作,然而它不过是一部混乱的、掺杂着哲学

和科学思辨的著作,在今天看来没有任何意义或价值。 327 他真正的生

命之作是那本单纯而感人的书,同其他任何类似的著作相比,它依然包

含着更多有关十九世纪和我们今天的犹太人的真理。它就像它的作者一

样被人遗忘了,直到事件本身从不公正的忘却中恢复。今天,以色列国

的两个主要城市中的一些街道,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也许是最令

他惊喜的事情。1862年以后,他首先是个犹太人,然后才是个马克思主

义者;我猜想,他也许会认为,恩格斯及其模仿者对他的思想和人格的

系统贬低,已经被犹太国家给予他的承认所补偿了。但是在他生前,这

种事情似乎还没有任何踪迹。

就像一些有着认知上的诚实和道德意识、无所畏惧的人一样,摩西

·赫斯同一些更有天资、头脑更精密的社会思想家相比,毕竟更深刻地

理解了某些基本问题。当他是个社会主义者时——这一阶段是因他的去

世才终结的——他说,消灭财产和破坏中产阶级,未必能自动地导致天

国;因为这样做未必能消除不公正或保障社会和个人平等。对于当时的

社会主义者来说,这是个大胆而有创见的观点。他的盟友中的大多数

人,都希望看到一种明确的社会结构,抱有一种唯理性主义的而不是合

理的愿望,要以近乎几何学的、黑白分明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就像他

们在十八世纪的先驱一样,他们虽然有不同的假设,但他们都试图把历

史作为一门精确的科学看待,想通过历史研究推演出某种惟一的行动方

案,它保证能让人类获得永远的自由、平等、幸福和善。赫斯敢于在这

种教条主义的和不宽容的气氛中表达自己的怀疑:除非建立这个新世界

的人自身也遵照公正的原则生活,也感受到对个人的仁爱而不是笼统的

人道主义,也就是说,除非具备任何社会和政治改革本身并不能予以保

证的性格和人生观,否则从原则上说任何方案能否取得以上成果还在未

定之数。孤注一掷地把一切都寄望于社会问题的某种最终的解决方案,

这当然是不成熟的标志(即使它可以证明一种高尚和无私的品性)。当

这种不成熟配合以无情的意志和组织天才,使此辈能够强迫人们接受与

他们的天性和他们自己的愿望毫无关系的模式时,以纯粹的、没有私利

的理想主义为起点的东西,将不可避免地以压迫、残酷和流血而告终。

对称和有序的意识,进行严格推理的天才,是某些自然科学研究的必要

条件,但是在社会组织的领域,除非受到丰富的同情心、理解力和人道

主义的约束,它们必然会一方面导致可怕的欺凌,另一方面导致难以言

表的苦难。赫斯虽然知道,他所钦佩的态度强硬的战友,马克思和恩格

斯,会无情地谴责他的固执、无知和不负责任的空想主义,但他依然不

能强迫自己用他们那种方式观察这个世界。他不接受他们的人性观。他

深信某些一般人类价值永恒而普遍的有效性。直到去世,他始终坚信,

人类的情操、自然感情、社会正义的愿望、在具有历史连续性的群体

——家庭、宗教团体或民族——中的个人自由和休戚与共,具备其自身

固有的美好价值。他不认为这些深刻的人类旨趣,不管它们在不同的时

空中可能出现什么形态,必然会因为历史的演化而变化,或受到阶级意

识或任何其他相对暂时现象的制约,达到了所谓科学的马克思主义者所

说的那种决定论的程度。至于民族独立的相对价值和重要性,只要指出

最近的匈牙利和波兰等地的事变,大概就足够了, 328 它们证明了在正

统马克思主义对民族情感的解释中,以及认为它对显然不再属于资本主

义国家的工人阶级缺少影响力这种论断中,包含着一些给所有身陷其中

的人造成很大悲剧的谬论。这仅仅是最新和最引人注目的事例,说明赫

斯比他的同志们更清楚地阐明了真理,他没有丝毫的沙文主义或病态的

民族主义,而且还应当补充说,他是处在极左社会主义的背景下,而他

又是其最纯洁、最雄辩的支持者之一。在我看来,仅凭这一条就可以断

定,即使作为一名社会理论家,他的主张与他的批评者所说的相反,却

并非很难得到认可。忠实的马克思主义者 329 为使他们自己的信条享有

更大的声誉,全面低估了他的意义,然而这是以牺牲历史事实为代价

的。

从赫斯对(按通常人们的说法)犹太人问题的观点可以说,他的预

言已经证明几乎有着不可思议的准确性。他在一段更像是出自巫师之口

的文字中宣布,自由派的德国犹太人终有一天会遭到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的大屠杀。谁也不会否认,至少这个预言已得到证实,尽管它的真实性

实在太残酷。同样,赫斯反对甚嚣尘上的同化论,他关于同化论者把自

己及其受害者置于其中的处境的言论,在我看来已经被后来发生的事件

完全证实。今天,没有人可以假装不清楚赫斯在谈到“各种地理学和哲

学借口”

330 时所要表达的意思:犹太人(或其他人)以这种借口编造自

己不是什么,而其实他们再明显不过地就是那种状态,因为他们不能正

视同他们自己有关的令人尴尬的真理;所以这只能欺骗他们自己,让他

们的朋友感到不安和羞耻,让他们的敌人取笑和轻蔑乃至仇恨。赫斯认

为,犹太人事实上就是一个民族,不管为了证明他们不是一个民族而用

巧妙的定义耍什么把戏,他用简单的、有点让人吃惊甚至震惊的语言说

出了这一点。看来很清楚的是,假如犹太人不像他所说的那样,而是像

他的敌人——不管他们是正统的拉比、自由派的同化论者还是教条的共

产主义者——所说的那样,那么以色列国,不管对它持什么态度,是不

可能存在的。此外,他认为西方的犹太人不会自愿选择移居,无论他们

在自己社会里遇到什么困难,因为他们毕竟很幸福、很舒适,他们已同

这些社会打成一片。虽然和他的朋友海涅一样,他在一定程度上预见到

了德国人野蛮行为的发展,但希特勒还是大大超出了他们二人所能想像

的范围;所以,赫斯根据当时可以得到的证据,正确地假定,不是德国

的犹太人,而是东方的犹太人,将在内部团结和经济困境的驱使下走向

新世界,尤其是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独立的共同体。

他相信自然科学可以用来创造社会幸福;他相信合作、共同工作、

国有制或至少是公有制。这些原则在很大程度上已在今天的以色列国得

到了落实——其落实的程度令赞成其他社会组织形式的人感到不快。他

深信应当忠实地维护历史传统。他在说这些话时,很少像柏克或费希特

那样偏激,那样充满偏见和不理性。他这样做,并非因为他害怕变革

——他毕竟是个激进派和革命者——而是因为他虽持有最极端和激进的

信念,但是他也坚持这样的信念:绝对不可以、也不应当为了某种抽象

的理想,要求任何人肢解自我,放弃那些能给他带来人类所知道的最深

刻的精神满足的东西——自我表达的权利,私人交往的权利,热爱自己

熟悉的地方或生活方式的权利,热爱美好的事物、热爱个人的、家庭的

和自己的民族的历史根源和象征的权利。他认为,即使只作为暂时的权

宜之计,也不应当为了从一些抽象的、与个人无关的前提中演绎出来的

美好方案,为了从外部起源推导出来并以牵强的手段强加于人的某种生

活方式,而牺牲任何个人的不可分解的关系模式——核心情感或精神体

验,人类的生活就是由这些模式构成的。直到赫斯的生命终结,他说过

和写下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否认一个人内心认为正确的东西,不管

出于什么策略或教条的动机而粗暴地对待事实,人立刻就会堕落,就会

变得毫无价值。他的犹太复国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信念的基础,有着问心

无愧的道德性质。他坚信道德信念在人类事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因为

这是个经验事实。

他真心实意宣扬的社会主义道德,以及被他理想化了的民族主义,

大体上说,比他那些马基雅维利式的对手更“现实主义的”办法有着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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