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幻想之后,接下来他会清醒地认识到,他描述给自己和他人的这
个世界也许并不完全像他所坚持认为的那个样子。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大
量为信念而牺牲的英雄和烈士,当然还有他热忱帮助的那些受压迫的
人,包括波兰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我不知道这些运动的成员究
竟是怎样看待他的,但看到有人如此热心、大公无私地愿意为自己服
务,他们应该感到幸运,何况他还动员来了好多自己的朋友。这些朋友
虽然困惑,但对他绝对忠诚——忠诚得不去思考,只是追随,从而被他
裹进各种各样的不太可能出现的困境当中,或在公众场所,或在陌生之
地,追求一些往往是乌托邦式的目标。
奥伯伦不但心灵纯洁,慷慨大方,行为可敬,耽于奇妙的切斯特顿
式幻想,而且非常热心、道德感强,对朋友的思想和命运、感情、情
绪、欢乐和不幸等总能迅速反应。他的政治信念是如此坚定和富有激
情,以至于对赞成《雅尔塔协定》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愉快地与之
谈话;他认为那些容忍铁幕东边极权政体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恶棍,因而
不愿搭理他们,但对友谊的诉求甚至超越了这些阻碍。虽然他在政治上
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黑白分明,但这从未蒙蔽他的双眼,他能看清所遇
到并逐渐认识的人们的本性。无论所遇之人政治或宗教观念多么可悲,
他通常都能认同他们的诚实、善良和心灵的纯洁。但是,他有时也会被
骗,并且他的信任也会遭到背叛,尤其是那些他帮助过的人,不止一次
无耻地压榨他或不怀好意地指使他。可他竟没怨恨,也没有心生愤恨。
他完全与怨恨或是恶意这些东西扯不上关系。但是,如果我的话容易让
人想到一个孤僻的梦想家的性格——只顾自己、远离尘世、只生活在自
己所幻想的封建中世纪里,那么我就难以描述奥伯伦的真正形象。他绝
对不是道貌岸然或假装正经、高尚但缺乏幽默感的人,而且他与这个世
界并不是对立的。与堂吉诃德不同,他对于不协调以及实际上荒谬可笑
的事物,即便在他骑士般的游侠行为中,也保持着敏锐的感知。他很清
楚自己竞选议员的努力不太可能取得成功,对自己的政治抱负和政治活
动进行了娱乐般的、自贬的解释。在某种意义上,他明白,对于自己所
支持的波兰和乌克兰团体,他能做的很少;并且他周围的许多人,也并
不像他对自己和他人宣称的那样值得支持;他也知道,整个事业虽然在
道义上很伟大,但在这个世界上严肃的社会政治活动中,其基础并不牢
靠。
也许,正是这种浪漫特质,让他倾力追求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向这
个世界索要它无法给予的东西,从而达到了精神的最高境界;也让他讽
刺性地保持清醒,认识到这些诉求很难真正实现。而这种对现实的清醒
认识,使得当他察觉到其他人(包括他所喜欢和尊敬的人)对他的宣传
充耳不闻,或是把他看成政治上的低能者时,他都不会动摇或被激怒,
无论他们个人是否喜欢他,或是否被他所坚持的正直感动。他准备好了
看轻自己的努力,同时坚持努力。他想象中的那个世界,是他如此激
动、如此英勇和痛苦地生活过的半封建的、怀旧的、历史上的浪漫世
界,这已成为他的第二本性;他虽有敏锐的自我意识,能够承受现实打
破梦想的痛苦,但这也许已成为他的基本特点和天性。
他富有天赋,举止文雅,有着良好的教养,在憎恨所有事情上采取
妥协和中庸的态度。他强烈反对功利主义者,那些人不但极端追求个人
利益,而且蔑视不像他们那样做的人。相对于撒谎者、野蛮人或是狡猾
奸诈的冒险者,他更反感庸俗者、警察、胆小懦弱者和吹毛求疵者。他
极其欣赏个性、冲动和无比的勇气。他具有18世纪那种良好教养。除了
语言天赋,他对语言学的冷门领域颇有研究,尤其是关于半湮没的当地
人(巴斯克人或热那亚人或马耳他人或卢萨蒂亚人,或达尔玛提亚人,
或大希腊的希腊异族人)的语言和方言,并且对偏僻之地的历史知识有
着丰厚储备,从而滋养了他被过去导向的想象力和他敏锐的审美感。他
的生活令人愉快地混乱,他在英格兰和意大利居住的房子美妙而独特,
这些都彰显出他无懈可击的品位;而他的行为,不管是微醺或清醒时,
也同样如此。他会开很棒的玩笑。他从未说过让人畏缩的话。他有时会
显得有些单调或呆滞,但从不会局促不安。他是一个忠诚而又亲切的朋
友,对待那些为他工作的人也很好。
他在皮克斯顿的生活,他对所拥有的广阔但总体上并不富饶的土地
的管理,他在乡下的情趣,他打猎和通过他母亲表现出来的慷慨好客,
是他为尽力维系旧世界的传统所作的努力。在这个世界中,他呼吸更自
由,痛苦少一些。他对母亲非常忠诚,或者说太忠诚了,在母亲去世之
后,他也很快离开了人世。他有了挫败、凄凉,以及深刻的孤独感。他
那深刻、天真、不会因任何真正的怀疑而苦恼的信仰(如果像我一样不
信这种信仰的人提起它),以及指引他整个人生的至高价值观,保护着
他,使他远离极端的绝望。尤其是,他是一个非凡的好人,这一点通过
他所做和所说的每一件事体现出来。我并非他的密友,但我了解他,热
爱他,敬佩他,并且哀悼他的去世,怀念随他一起消逝的幻想世界。
奥尔德斯·赫胥黎
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圣保罗学校八年级古典和历史的中高级课程
安排得非常精巧。但这不是那些严肃、忧郁、缺乏想象力的大师们(这
里有一个例外:一位古怪、热忱、不是很有名气的同僚,也是利顿·斯
特拉奇的追随者)所直接促成的。虽然他们中最有素养的大师给我们推
荐了萧伯纳、威尔斯、切斯特顿、吉尔伯特·默里、弗莱克、爱德华·托
马斯、萨松和《伦敦信使报》,但是我们读的是乔伊斯、弗班克、爱德
华·卡本特、温德姆·刘易斯、席勒的“逻辑”
71 、哈夫洛克·霭理士、艾略
特和《规范》;在阿瑟·考尔德——马歇尔(他大哥当时在美国,很喜
欢这些人的作品)的推动下,还读了H.L.门肯、卡尔·桑德堡、舍伍德·
安德森的作品;我们也对谷克多、《转变》以及早期的超现实主义很有
兴趣。我们不喜欢德斯蒙德·麦卡锡编辑的《人生与文学》,认为它平
淡且保守。我们的思想解放者主要是约翰·伯顿·桑德森·霍尔丹、埃兹拉
·庞德和奥尔德斯·赫胥黎。
我不能宣称自己的思想是被任何一个人所解放的;如果我当时思想
禁锢,那我也必然是被他们所束缚的。但是,文学家们——由他们的领
袖人物伏尔泰领导——在18世纪拯救了很多思想受压抑的人;拜伦或乔
治·桑、易卜生、波德莱尔、尼采、王尔德、纪德,也许还有威尔斯或
拉塞尔这么做;我这一代的年轻人则受小说家、诗人和关注时代中心问
题的评论家们的影响而找到了自我。有时,社会和道德勇气能够比情感
或创造力更有决定性的影响。我有一个同僚,他是一个特别诚实、有智
慧和道德责任感的人,以前被某种不确定的社会地位和他父亲所信仰而
令他痛苦的清教徒主义所禁锢和折磨;他读了奥尔德斯·赫胥黎(特别
是《点对点》和一两个小故事)后,获得了道德自由(跟其他人通过心
理分析,或阿纳托尔·法朗士,或生活在阿拉伯人中一样)。在他看
来,光明驱走了黑暗,禁止的东西被明白地说了出来,私密的身体经验
(过去常常使他非常难受、使他有一种犯罪感,并且很难见到这样的介
绍)被详尽地介绍出来了。从那时开始,我的朋友在智识上进步极大,
并最终成为当时最受尊敬和成果最丰富的知识界人士之一。赫胥黎虽然
常被人批评缺乏个性和创造力,但他是少数能如此自由快乐地表达思想
的作家之一,他使已经能够看穿萧伯纳或切斯特顿的读者们极为佩服和
兴奋;因此,赫胥黎作品非常吸引我这一代的年轻人。他取得如此成就
的背景是,当时质朴的道德信仰相对比较少;虽然它们为科技成就的辉
煌所遮蔽,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很容易辨认,像一个单调、持久、连续
的固定低音,通过精巧的智识展示,在十七八岁年轻人的心里留下深刻
印象——不管年轻人认为自己的青春期是如何复杂、颓废,他们中的大
多数仍然是热切的,道德上也容易受到影响。
这种固定低音——赫胥黎道德和精神哲学的简单重复的模式——在
他后期小说里变得越来越具有强迫性,毁灭了意气风发的、令人愉快
的、“现代的”、新古典主义音乐的高音,虽然小说本身写得非常好,但
我怀疑其影响已经减小了。20世纪40和50年代那些严肃、高贵、仁慈、
隐忍的人物获得了普遍的尊敬和欣赏。但是,这种转化的力量(即影
响)属于“愤世嫉俗”、否认上帝的早期的赫胥黎,是家长和老师们所害
怕和不认同的东西,是令人讨厌的无政府主义——那些诚恳的、伴有甜
蜜伤感的段落,特别是关于音乐的段落,被年轻读者们高兴地完全接受
了,这些年轻人认为自己沉迷于打破战后时期旧俗的那种最危险和最奇
异的罪恶行为。赫胥黎是我们年轻人伟大的文化英雄之一。
我1935年(或1936年)在剑桥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罗斯柴尔德
勋爵家里见到了赫胥黎。我原本以为会被他吓住,或会被斥责,但事实
上他非常客气,对在场的每个人都很亲切。大家一起玩脑力游戏——在
我看来,人们几乎在每顿饭后都会玩,而大家很高兴用这种方式来展示
自己的智慧和知识。赫胥黎对这种活动平静地表示赞同,但他不去竞
争,并保持亲切和疏远的态度。当游戏终于结束后,他用一直以来的低
沉、单调的声音开始说话,谈论关于人类和思想的话题;感觉他好像是
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描述他们,把他们看成奇怪但有趣的物种——古
怪,但并不比被他看作某种博物馆或百科全书的世界上的很多其他物种
更古怪。他说话平静、诚恳、使人放松,而且语言非常简洁。他的谈话
中没有恶意,也没有丝毫的故意嘲弄,只有一些最友善、最温和、最无
害的反语和笑话。他喜欢描写预言家和秘法家,但甚至是对他不太喜欢
的凯泽林伯爵、邬斯宾斯基、葛吉夫这样的人,他也给了应得的或其实
是更好的评价;甚至对米德尔顿·默里也比在《点对点》中对他的评价
要更为真诚和温和。赫胥黎讲得很好:他需要专心的听众和安静,但他
并没有自我陶醉或盛气凌人,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他平静的力量,
这里充满了智慧的光芒,每个人都变得平静、严肃、专注和满足。我所
试图描绘的场景也许传递了一个信息,即由于所拥有的高贵品质,赫胥
黎(跟一些非常好的人和具有才华的作家一样)好像是一个无趣的或传
教士似的人物。但从我跟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来看,实际情况完全不
是这样。他道德高尚、极为正直,正是这些罕见的品质(就跟与他完全
不同的G.E.莫尔所具有的品质一样),而非卓越和独特,完全弥补了他
缺乏光彩的性格,也弥补了他讲话时的平静、安稳以及一定程度上的单
调(我们都很喜欢且以尊敬的态度聆听)。
赫胥黎所写的社会生活几乎被第二次世界大战所摧毁,他的主要兴
趣看起来已从外部世界转向了人的内心生活。对所有这些,他的方法是
严谨的经验主义,直接联系到在演讲或写作中记录下来的个人经历的事
实。这只在以下意义上才是推测性的和想象的:在他看来宝贵的人类经
验的范围常常被设想得过于狭隘;他所喜欢的关于人与人、人与自然关
系的假设和思想(比传统生理学或心理学更好地阐明所谓超自然的现
象)与他认为不适合的模式联系在一起。他有一个努力目标,就是使读
者、科学家和外行们认识到被人为分类的不同领域之间迄今为止没有被
充分考察和描述的(身体的和思想的、感官上的和精神上的、内在的和
外在的)关系。他的大多数作品——小说、散文、演讲、论文——都围
绕这个主题来展开。从“人道主义者”这个被严重滥用的词的最真和最高
尚的意义上讲,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对(18世纪哲学家所认为的)
人类作为自然界的物体很感兴趣,他关心人类本身。他对人类的希望寄
托在自我认识的提高上:害怕由于人口爆炸或暴力,人类会毁掉自己;
从这个角度讲,只有更多的自我认识——尤其是,在他看来由科学和宗
教共同花费如此多精力寻求的、对思想和身体力量紧密关系的理解,以
及对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和作用的理解——能够拯救他们。
他对所有试图将事实碎片系统化的人都予以怀疑,这种事实被赋予
神秘主义者和有远见的人,即他所认为特别敏感、有才能或幸运,且视
野能够通过专心而刻苦的训练得以培养和扩展的人。他意识到没有超自
然的恩赐;他不是一个有神论者,也不是一个传统的基督徒。他所有的
作品,不管激发他写作的原因是马尔萨斯式的恐怖,还是强制和暴力带
来的仇恨,或是他所谓的盲从(对某些单一价值或规范盲目崇拜,把其
他价值或规范排斥在外,就像超过合理限度的批评和讨论一样),或是
印度教和佛教经典,或是西方神秘主义者和有精神或心理洞察力的作者
——曼·德·比朗、卡夫卡、布洛奇(赫胥黎是一个不寻常的创造才能的
发现者),或是作曲家、雕塑家、画家,或是他所读过其作品的各种语
言的诗人——无论他的目标或他的心情怎么样,他总是会回到他后期的
唯一中心主题上来:20世纪人类的状况。一次又一次,他将两个方面进
行比较:一方面是使人类创造具备前所未闻的力量和优点的事物并过上
美妙生活(那是一个人类从未见识过的更宽广、更光明的未来)的新力
量;另一方面是,由于无知和由此而被非理性偶像和毁灭性的情感——
那是原则上所有人都可以控制和引导的力量,而一些人已经确实如此做
了——奴役,人类相互摧毁和全体毁灭的可能性。也许,从斯宾诺莎之
后就没有人如此狂热地、始终如一地完全相信这个原则了:仅仅知识本
身就能解放,不只是物理、历史、心理或精神方面的知识,而且是一幅
十分宽广的知识全景画(包括公开的和神秘的力量),而这是这位博闻
强记的读者在荣誉和希望的交替中一直找寻的。
他后期的作品、小说和小册子——界限有时不太明确——在每个地
方都得到尊敬;尊敬,但并没有非常热情。那些认为他是翻版卢西安或
皮考克的人抱怨:在他的作品里,机智、精湛技巧、对事实和思想的综
合运用以及讽刺的眼光全都不见了;那个忧伤、聪明、住在加利福尼亚
的好人只是一个已在英国文学史上取得稳固地位的作者的高贵幻影。简
言之,有人说他变成了一个在俗的传教士,就像其他诗人和预言家一
样,已经被灵魂所抛弃了;因此,像牛顿和罗伯特·欧文、华兹华斯和
斯温伯恩一样,他到最后也是言之无物、听众越来越少,但仍兴致勃
勃、荣耀、不厌其烦地讲着。这些批评至少在一个基本概念上是错误
的:如果他是一个预言家的话,那么他是真正的预言家。狄德罗的《达
朗贝尔之梦》和《布干维尔游记附录》(特别是前者)展望了19世纪和
20世纪在生物学和心理学方面的新发现,并大胆推断一些自然科学的重
大进展,而奥尔德斯·赫胥黎也是如此,他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艺术家有
时所具备的对未来的敏锐感触,站在甚至超越了当代知识的前沿。他是
创立新心理物理学(目前还没有一个更恰当的术语来称呼这一领域,我
们权且称之为身心关系)的先驱,这一学科必定会成为本世纪或下世纪
的伟大进展。在这一领域,目前对神怪故事和宗教仪式、对社会和个人
行为的心理学基础、对语言学的生理学基础和逻辑基础的关系、对超自
然的心理现象以及心理治疗之类的研究,都才刚刚起步。
赫胥黎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自己站在淡出舞台的古老占星术和即
将到来的作为人类科学开端的新天文学的交界线上。他因此受到很多指
责:他背叛了原来的理性主义却转向一种混乱的神秘主义;为了逃避自
身痛苦和个人绝望,可悲地陷入了非理性主义;为了支撑朦胧、肤浅、
伪宗教思考使人舒适的晦涩,软弱地放弃了自己从前对清晰、准确、切
实的信仰。他平静而耐心地承受了这些指责。他非常明白人们说的是什
么: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能准确画出一
幅关于这些态度的讽刺画。他坚持己见并非因为他不再具备从前那出众
的才智,而是因为他确信在自己所选择的领域里,人类将会取得最伟大
的变革性进步。
在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至少公开地)没有涉及其他话题,
只是谈论被科学和生活严格分隔的事物应该重新整合:人类要恢复与非
人的自然界的接触,必须有一种方案,解决人类在观察、评判、理论等
方面的不均衡发展问题,扭转感觉、“生魂”(vegetative soul)、人与支
票物共性的不和谐发展倾向。其他人也谈到了这一点。在现代,反对疏
离,不但是因脱离了自然进程,而且因缺乏社会和谐与共同目标。但显
然,赫胥黎不相信通过制度变革(不管是渐进的还是革命性的)来修复
这种结构的可能性;也不相信仅仅通过心理治疗就可以修补,虽然他认
为心理治疗很重要。他相信,在土著人和非欧洲文化中存在不同形式生
活的区域,或者说,无论如何那些区域并没有完全消失;对这些区域基
于传统和经验的重新发现,会提供一种比议会法案、社会革命、机械发
明,甚至他所深信的教育革新都更为简洁和明确的道路。从人类未来经
验的角度看,他所谈的很多内容也许有一天会看起来含糊不清或不真
实,而且也会有很多内容被证实具有误导性或不切实际,就像在先驱和
那些对未来之事有直觉的人身上经常发生的一样。但我必须承认,我认
为他把自己的出色才智用在心理物理关系和心理(或是他更喜欢称为精
神因素)控制这样的问题上是完全正确的,他认为在这方面古代和现代
的印度人都超过了西方人。
他的警告(不管是在《美丽新世界》中——该书显然是描写对纯粹
科技进步的幻灭的最有影响著作,还是在其他小说和文章中)和预言,
即使是最平淡和最缺乏艺术感的那些预言,都足以创造一个新的风格。
那是一种令人害怕的悲观乌托邦空想,至今仍为很多无批判力的自由主
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所信奉;在爱德华·哈利特·卡尔自负的评论中,它
被称为“进步中的古老信仰”。这些小说通过接近西方当代经验之骨(腐
烂之骨,他会说),造成了一种真正的不安。他是一种普遍而深刻的痼
疾的受害者。他准确无误地觉察到,很多问题的当代处方,过去和现在
都毫无用处,因为它们太实用,因而过于短视,或者所用的概念对于人
性——特别是对于他所写的那些(他认为非常重要)仍然隐藏着的、被
忽视的力量——来说过于肤浅、过于粗糙和短暂、过于粗俗和无礼。他
对当代政治学、社会学和伦理学中的这个致命缺陷有清醒的认识。他的
作品中没有连篇累牍的劝导说教。他对人类的生存需求和需求变化有明
确的意识,我对此是确信的。如果我是正确的话,他那些作品——甚至
让他的仰慕者摇头、难过、不以为然的作品——总有一天会得到公正的
评价。
我很高兴于1961年在印度与他邂逅,当时他和我都作为代表出席在
新德里召开的会议。他谈了他经常讲到的话题,即作为预言家——能够
察觉常人用眼睛无法看到东西的人——的诗人在字面意义上对先知能力
的诉求。当然,在一个他因信仰而与之关系密切的国家,他受到了极大
尊敬。我们(赫胥黎、美国代表路易斯·昂特迈耶和我)参加了一个接
待会,有六七百名学生来此对他表示敬意并索要签名。他站在台上看着
下面的观众,感到有些突兀和尴尬,台下则鸦雀无声。这时,一个年轻
男孩打破了沉寂,带着嘲讽的口吻说:“在印度人心中,泰姬陵是仅次
于甘地先生的最宝贵的财富。赫胥黎先生,为什么你在你的书《幽彼拉
多一默》中,是以一种轻蔑的语气提到它呢?我想问一下,先生,你现
在是否仍然坚持你令人不快的观点?”赫胥黎被逗乐了,同时隐约有点
不高兴。他回答说,也许他谈到泰姬陵时有些过于苛刻,但他并不愿意
伤害任何人的感情,而审美是一个不确定的领域,趣味并不能用同一标
准来衡量。然后他逐渐从这个危险话题转移到了他中心的托尔斯泰主题
——人类今日生活的非自然状态。后来他有些怀疑自己也许并不公平,
所以我们决定再次访问阿格拉。我们是分开走的:他和他妻子跟著名的
印度小说家穆·拉·安纳德一起走,而我和我妻子在另外一辆车里。我们
在阿格拉会面,然后一起去法塔赫布尔·西格里,阿克巴的死城。赫胥
黎很喜欢那里。他用梦游者的缓慢、稳健、有点滑行的脚步在那里走
着,他的庄严和文雅很有魅力,很能打动人、令人愉快。
在去法塔赫布尔·西格里古城途中,他讲述了自己1920年对印度的
访问,那时他是跟一个牛津同僚(一个杰出的人物,现在是印度上议院
的议员,这次也很欢迎他的到访)一起来的。他描述了尼赫鲁的父亲莫
逖拉尔,说他是一个外表优雅、举止得体的人,衬衫要送到巴黎去洗,
属于富有、热衷权势的贵族,他们会为自己的利益来利用甘地;但是贵
族们发现甘地比他们更聪明,企图控制这股伟大力量,或至少是甘地使
之成形的民众情绪的洪流被证实是根本没有用的,他们发现结果并不如
自己所愿——最后是甘地掌控了他们。赫胥黎以一种善意的嘲讽意味、
平稳的语调,以缓慢、从容、使人愉快的语气来描述这些著名的、专制
的婆罗门贵族与甘地的关系。他接着详尽叙述了他(在加利福利亚或印
度)使用的巧计和策略,以逃避那些胁迫自己生活的讨厌的人和事。他
很直率、平静,大家很容易与他交谈。几个星期前,他的房子和所有的
书被烧毁了,这件事好像一点也没有让他烦恼,也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已
经知道自己患有致命的疾病。他抱怨了他的视力(他的旧疾),但并没
有提到致命的癌症。
当他终于再次看到泰姬陵时,他变得温和了,认为它不像自己曾以
为的那么难看,相反,它是一座值得称赞的建筑(除了那些宣礼塔
——“像一个个烟囱顶帽”,他始终认为那是个错误)。那天晚上我们是
在一起度过的,法国作家让·格埃诺好像当时也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格
埃诺是一个忧郁和有趣的理想主义者,不太可能——他也不打算这么做
——让谁精神振奋;因为供电出了点问题,酒店里灯光很暗。也许有人
会认为,如果这个场合算是高雅的话,那也一定是极为令人沮丧和压抑
的。但事实不是这样。赫胥黎直率、坦然,也不以自我为中心,他所谈
都是一些不寻常但又绝对真实的事情。他是如此真诚和有趣,以至于这
个场合十分令人愉悦,还使人——至少是我——产生了对他的持久喜爱
和近乎崇拜的尊敬。
赫胥黎花了很多时间来搜集事实。比起观点来,他更喜欢获知事实
——因为他能够自己形成观点。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像写一本百科全书
般写作。显然,他并没有因清教徒和禁欲主义者憎恨他作品中的个别色
情描写而耿耿于怀;他的谈话也并非充满奇怪、武断、抽象知识的雕虫
小技;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地位显赫的作家。他彬彬有礼、严肃认
真、充满魅力,他的举止和语言都充满人性,具有高贵的品质,跟20世
纪20年代人们对他的普遍印象毫不相关。与他的作品(就算在最佳状
态,也有一点机械感和缺乏创意)比起来,他本人似乎更有趣,尽管他
举止谨慎,但他的思想更直接、更自然、更打动人心,也更个性化、更
真实。但是在我余生中,都留在脑海里的将是,他是一个非常文雅、善
良、严谨的人,是所有我能想到的最特别的人之一。
1945年和1956年与俄罗斯作家的会面
每一个追求连贯记忆的尝试,到头来都是作假。人们的记忆无法按
照顺序逐一重温旧事。书信和日记经常于事无补。
——阿赫玛托娃 72
一
1945年夏天,我还在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当临时官员的时候,被告
知下一步要被派到驻莫斯科大使馆几个月,说是那里缺人手,而我会俄
语,并且在(此前不久召开的)旧金山会议上多少了解一些美国对苏联
的官方和非官方态度,可以补缺到年底。战争结束了。波茨坦会议并没
有使胜利的盟友之间出现公开裂痕。虽然西方一些地区有不祥的预感,
但在华盛顿和伦敦官方圈子里总的情绪还是审慎乐观;在公众中间和媒
体上是满怀希望甚至是热忱:苏联人民在抗击希特勒的战争中表现出来
的非凡勇气和作出的令人吃惊的牺牲,为他们的国家赢得了广泛同情,
在1945年下半年,这让很多批评苏维埃体制及其做法的人三缄其口,人
们广泛而热切地期待着互相理解和全方位合作。我在这样一个苏英双方
充满美好感情的季节里,动身前往莫斯科。
从我家1920年离开(当时我十一岁),我就没有回过俄国,也从未
访问过莫斯科。我初秋时节来到这里,在衡平法院(Chancery)分到了
一张办公桌。虽然我每天早上要在大使馆报告工作,但我唯一的任务就
是阅读莫斯科的报刊,做新闻摘要和评论。这项工作并不费劲:与西方
报刊比起来,这里的刊物内容单调、重复而可以预知,实际上是千篇一
律。这样我就有了大量空闲时间,就去参观博物馆、古迹和建筑、剧
院、书店,在大街上闲逛。与大多数从西方来的非共产主义访问者完全
不一样的是,我很幸运地会见了几位俄国作家,他们中至少有两位是杰
出的天才。在叙述我与他们的会面之前,有必要介绍一下我在苏联的十
五周时间里所看到的莫斯科和列宁格勒文艺界的情况。
俄国诗歌的繁荣始于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初艺术上许多大胆而具
有创造性、影响广泛的实验。新运动中的主要潮流,包括绘画和雕塑上
的符号主义、后印象主义、立体主义、抽象派、表现主义、未来主义、
至上主义和构成主义,戏剧和芭蕾中的现实主义和反现实主义,特别是
诗歌中的阿克梅派、自我未来派和立体未来派、意象派、“超感觉”等
等,并没有被战争和革命所拘束,而是继续从新的视角汲取活力和灵
感。大多数布尔什维克领袖的艺术趣味是保守的,但那些给予布尔乔亚
趣味“当面一耳光”的东西受到了支持和鼓励:这为激动人心的宣言,为
所有艺术和评论上大胆而存在争议、富有天分的实验开辟了道路,这些
不久之后就对西方产生了很大影响。那些作品在革命后幸存的文艺家
中,最具有原创性的诗人有:勃洛克、伊万诺夫、别雷、勃留索夫和稍
后一代的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赫列布尼克夫、曼德尔施塔
姆、阿赫玛托娃;最具有原创性的画家有:波诺瓦、罗列赫、索莫夫、
巴克斯特、拉里欧诺夫、冈察洛娃、康定斯基、夏卡尔、苏丁、克林、
马勒维奇、塔特林、利西茨基;最具有原创性的雕塑家有:阿尔奇片
科、伽勃、佩夫斯纳、利普契兹、查德金;最具有原创性的制片人 73
有:梅耶荷德、瓦赫坦戈夫、泰罗夫、爱森斯坦、普多夫金;最具有原
创性的小说家有:阿列克谢·托尔斯泰、巴别尔、皮利尼亚克。这些人
的名字在西方广为人知。他们并不是一座座孤立的山峰,而是被大片的
丘陵烘托着。俄国20世纪20年代发生了一场真正的文艺复兴,这与其他
国家艺术界的情况是不同的。小说家、诗人、艺术家、评论家、历史学
家、科学家之间互相借鉴,这造就了一种具有罕见活力的文化,形成了
欧洲文明中非同寻常的上升时期。
坦白地说,所有这些好得过了头,难以持续下去。战争和内战的破
坏、饥馑、独裁统治对各种生活和机构的系统性破坏,其政治后果就是
结束了诗人和艺术家自由创作的条件。经过实行新经济政策那一段相对
宽松的时期,马克思主义的正统性变得强大起来,足以挑战并在20年代
后期粉碎所有这些非组织的革命性活动。社会需要的是一种集体主义的
无产阶级艺术。评论家阿维尔巴赫带领一帮马克思主义狂热分子,反对
所谓放纵的个人主义的文学异端,或所谓形式主义、颓废的唯美主义、
对西方卑躬屈膝、反对社会主义的集体主义。迫害和清洗开始了。但因
为胜负难料,这在一段时期里给文学生活带来了某种不祥的动荡。终
于,在30年代初期,斯大林决定结束所有这些政治——文学争论,他显
然认为这些争论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左翼狂热分子被清算了;再也
听不到关于无产阶级文化或集体主义的创作和评论,也听不到各种形式
的反对声音。1934年,党(通过新成立的作家联盟)直接管理文学活
动。国家控制的正统观念带来了一片死寂:不再争论;人们的思想不再
躁动;注意力集中在经济、技术和教育上——赶上并超过资本主义世界
这个敌人的物质成就。当务之急,是把没有受过教育的广大农民和工人
组织成为一个军事和技术上不可战胜的现代社会。新的革命秩序被千方
百计要毁掉它的敌对世界所包围。政治上的紧张气氛,容不得高水平的
文化和争论,也容不得关注公民自由和基本人权。旋律必须由体制权威
来确定;那些影响犹存的作家和艺术家,必须按照这个旋律起舞。
一些人表示顺从,一些人多多少少不顺从。一些人对国家监督感到
很压抑,其他人则接受甚至表示欢迎,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会赋予他们
一种被市侩而平庸的西方人所否定的地位。1932年出现了一些宽松迹
象,但并未成为现实。随后是恐怖:大清洗,这从1934年基洛夫被暗杀
之后的镇压和臭名昭著的政治公开审判开始,在1937年至1938年的叶若
夫恐怖——疯狂而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个人和集团,后来是对所有人的滥
杀——达到高潮。当时在党和国家具有巨大声望的高尔基还活着,起到
了一种缓冲作用。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作为“革命的声音”的名望和声誉堪
比高尔基,他在1930年自杀了——高尔基六年之后去世。稍后,梅耶荷
德、曼德尔施塔姆、巴别尔、皮利尼亚克、克留耶夫、评论家D.S.米尔
斯基、格鲁吉亚诗人亚什维利和塔比泽——这里提到的只是最知名的人
物——遭到逮捕并被处死。几年后的1941年,刚从巴黎回来不久的女诗
人茨维塔耶娃自杀身亡。告密者和非法监视者的活动无孔不入。自我否
定、屈意招供、屈服于当局或主动合作,也常常不能使这些知名人物逃
脱毁灭的命运。至于其他方面,它给一些从恐怖时期幸存下来的人们,
留下了一段永远难以忘却的痛苦而又屈辱的回忆。
有关这个危险时期——这在俄国的历史上既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
是最后一次——知识分子生活的真实记录,我们可以从N.曼德尔施塔
姆、利季娅·丘科夫斯卡娅等人的回忆录,以及在另一层意义上从阿赫
玛托娃的诗歌《安魂曲》中看到。遭到流放和杀害的作家和艺术家数量
如此之多,以至于1939年的俄国文学、艺术和思想界,就像遭受了可怕
的狂轰乱炸,只有几座像样的建筑还相对完好,孤零零地矗立在满目疮
痍、荒无人烟的街道上。斯大林终于停止了各种迫害活动:有了呼吸空
间;19世纪的经典作品再次受到尊重,旧街名代替了革命的街名。但在
这个恢复期,创造性和批判性的艺术实际上是一片空白。
接下来是德国的入侵,情况再次发生变化。这样一些在大清洗中幸
存下来并且努力保持形象的优秀作家,对爱国主义情感的洪流反应热
烈。某种程度的真实性回到了文学中:所有战争诗歌,不仅仅是帕斯捷
尔纳克和阿赫玛托娃所写的诗歌,都源于深厚的情感。在所有俄罗斯人
都卷入民族团结高潮的那些日子里,关于清洗的噩梦被关于爱国的抵抗
和英雄般殉难的悲壮而令人解放的感觉所取代。俄国的作家,无论老
少,都表达了这一点,特别是他们中那些真正有风格的诗人,都被当作
偶像来崇拜,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令人惊讶的现象发生了:那些诗人的
作品曾经被当局看不顺眼,因而很少出版并且版本非常有限,现在他们
开始收到许多前线战士的来信,信中所引用的通常是他们那些表达个人
情感的、与政治几乎无关的诗句。据说,勃洛克、勃留索夫、索洛古
勃、叶赛宁、茨维塔耶娃、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被战士、军官甚至是政
治委员们广泛阅读和背诵。曾经长期生活在某种国内流放状态中的阿赫
玛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收到的前线来信数量惊人,这些来信引用他们
的诗歌,既有公开出版的,也有从未发表过的,多半以手抄本形式私下
流传;有索取亲笔签名的,有求证手稿真实性的,有寻求作者对各种问
题表态的。最终这一现象深深触动了一些党的领导人:这些作家作为爱
国声音——祖国有一天会感到骄傲——的价值,被文学界的官僚们逐渐
认识到了。结果是诗人们的地位得到了提高,人身安全也获得了保障。
在紧接着的战后岁月里,事实上直到生命的终结,老作家中最杰出
的人物发现他们的处境很奇怪,就是他们成了读者的崇拜对象,也得到
了当局半信半疑的宽容:一座小而逐渐消失的帕纳塞斯山 74 ,由年轻人
的倾慕支撑着。在各种私人聚会和派对上凭记忆背诵诗歌,在大庭广众
之下朗诵诗歌,在革命前的俄国都很普遍;新奇的是,帕斯捷尔纳克和
阿赫玛托娃也都向我讲过,就是当他们对着济济一堂的听众朗读诗作
时,偶尔会在一个句子上停顿下来,现场经常会有许多观众马上提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