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河郡市估案》中的市场是由做小额贸易的商人供给的，这些商人带着由十到二十头牲口组成的小型商队流动，这种商业规模与《称价钱帐》和过所中的记载一致。与人们通常对丝路贸易的想象不同，西域经济的主要动力来自唐朝。从7世纪30年代讨伐西突厥开始，唐朝向西域投入了大量军费。为了打仗，唐朝把从内地征收的丝绢运到凉州和秦州（今甘肃天水），之后继续向西转运到离前线更近的地方。新疆发现了二十件以上这种来自内地的税绢。
640年唐朝征服高昌建立西州，紧接着便在此驻军，人数可能有几千。我们虽然讲唐军，但很多士兵并非汉人而是当地人。在670年到692年之间，包括龟兹的西域大部陷入吐蕃之手，其结果是8世纪不断增长的军事开支。《通典》是第一部全面关于典制的百科全书。据其作者杜佑（735—812年）估计，713年的边防支出为200万贯，741年为1000万贯，755年为1400万到1500万贯。唐朝官员把铜钱的贯、粮食的石，以及丝绢的匹合为一个总计单位。因为保存下来的数字之间相互矛盾，所以无法弄清其具体价值。
无论如何解读这些数字，唐朝政府的支出都大得令人难以置信。随便一笔支出都让吐鲁番文书中记载的那些交易相形见绌。在八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央政府每年向西域的军事重镇输送90万匹绢。在742年以前，大约有五千名唐朝士兵驻守在西州，然而来自当地居民的税收只够支付军事开销的9％。唐朝政府的军饷以绢的形式向丝路绿洲的本土经济注入了海量的资金。
这些唐朝中央政府的巨大支出在安史之乱后戛然而止。叛乱迫使唐朝军队撤出西域，甚至差点使政府垮台。叛乱的首领是安禄山，其父是粟特人，其母是突厥人。他从为唐军买马的牙郎一路做到了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名字便是粟特语Rokhshan的汉语译音。玄宗（712—756年在位）绞死了谣传与安禄山私通的杨贵妃，他的儿子肃宗（756—762年在位）不久宣布继位。因为中原大部都在叛军的控制之下，唐朝的税收在755年之后一落千丈，西北的唐军也不再给士兵发军饷。唐朝皇帝没办法，只能雇回纥（788年改称回鹘）兵平叛。直到763年，已经极度衰弱的唐朝终于成功平息了叛乱。
在唐军平叛的过程中，回纥军队于762年占领了洛阳。回纥人的领袖在这里遇到了一位粟特摩尼师，此人向他介绍了摩尼教的基本教义。这次命运的相会对五十年之后归入回鹘人治下的吐鲁番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摩尼教是由先知摩尼（216—274年）在伊朗创立的宗教。其教义认为，光明与黑暗的力量一直在为控制宇宙而永恒争斗。回鹘可汗将摩尼教立为国教，并把他的决定以粟特语-回鹘语-汉语三语刻在一通石碑上。在世界历史上，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国家把摩尼教立为国教。
唐朝由于叛乱而衰弱，吐蕃帝国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8世纪80年代，吐蕃军队进入甘肃，786年征服了西州以北不远的北庭都护府（别失八里），792年又攻下了西州。803年，回鹘从吐蕃手里夺得了对吐鲁番的控制权。840年，蒙古高原的回鹘人被黠戛斯人击败。回鹘的一部逃至西州，并于866年至872年之间某年在此建立了一个新的回鹘汗国，以西州为首都。另有一个回鹘汗国于东方的甘州（今甘肃张掖）建立。
在回鹘人治下，吐鲁番的当地人继续以契约记录土地、奴婢和牲口的买卖，但他们使用回鹘语而不是汉语作为书面语言。十三四世纪吐鲁番的回鹘语契约显示，当地经济回到了物物交换模式，人们用牲口和土地交换粮食或者布匹，一般是棉布。棉布已经代替丝绸成为通货。
回鹘语文书也深刻展现了当地的宗教生活。在唐朝治下，西州有佛教、道教、祆教和当地民间宗教。在回鹘治下，这里出现了两种新宗教——基督教和摩尼教。
基督教的证据在20世纪早期由来到此地的德国第二批吐鲁番探险队发现。在高昌故城东墙外，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个基督教小教堂，他们从中抢救出一幅壁画，上面画着棕枝主日的场景。他们还在吐鲁番以北的葡萄沟(Bulayik)遗址发掘出多种语言的基督教手稿，包括叙利亚语、粟特语、中古波斯语、新波斯语和回鹘语。有一件手稿甚至在《诗篇》的粟特语译文之前给出了一行希腊语。叙利亚语是主要的宗教语言，但有些赞美诗的集子中有粟特语的标题。这些粟特语的标题表明葡萄沟的基督徒大部分都讲粟特语。突厥名字和粟特语中出现的突厥语特点表明，他们正逐渐放弃粟特语并改讲回鹘语。这些文书的年代不确定，很可能是9世纪或10世纪，那时吐鲁番是西州回鹘汗国的首都。
与中亚绝大多数基督徒一样，吐鲁番的基督徒属于基督教东方教会。教会的根据地在美索不达米亚，礼拜时用叙利亚语，这是一种阿拉米语方言。东方教会的教义认为耶稣基督有两性，即神性和人性，进而认为玛利亚是作为人的耶稣的母亲，而不是作为神的基督的母亲。他们的对手有时称他们为聂斯脱利派，把他们和428年到431年君士坦丁堡的叙利亚大主教，后来被逐出教会的聂斯脱利(Nestorius)联系在一起。但是东方教会的成员并不这样指称自己。
可汗改宗摩尼教之后，摩尼教就是回鹘汗国的国教。有一份125行长的章程，其年代很可能为9世纪。我们不太清楚是吐鲁番的回鹘政府还是摩尼寺院自己的领导颁发了这份章程。该章程具体规定了应该如何运行一座摩尼寺院，并让寺院的不同官员分别掌管耕地、葡萄园和寺院仓库。有些称号，比如“选民”，是摩尼教特有的。但寺院的结构与佛教寺院非常相似。依附于寺院的劳工种地，并给寺院的僧侣提供衣食。神职人员举办宴会，并负责教众的精神生活。教众的主要义务则是为他们提供素食，这样神职人员吃了就可以增加自己体内的光明因子。
在库车非常活跃的德国发掘者阿尔伯特·冯·勒柯克在两个埋藏于地下的回鹘时期的寺院书库中发现了一些最有趣的摩尼教文书。很多摩尼教的赞美诗保存了下来，其中有些用帕提亚语（摩尼教的礼拜用语）写成，还有些用回鹘语（公元1000年以前吐鲁番的当地语言）写成。这些赞美诗经常歌颂光明力量对黑暗力量的胜利。
所有光明的众生，所有忍受了巨大痛苦的正义（选民）和听者，将与圣父一同欢乐。
因为他们曾与他并肩战斗，因为他们克服并消灭了那曾经夸下海口的黑暗者。
类似的赞美诗可以使学者重构出摩尼教的主要信条。吐鲁番的摩尼教文书是不可或缺的，因为世上现存的摩尼教文书非常少。
勒柯克找到的文书有些有精美的插画，但是被水严重损毁，很多纸页连在一起无法分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轰炸后尚存的四批德国吐鲁番探险队收集的材料都藏在柏林的印度艺术博物馆（现为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中，其中就有一件这样的残片。这件小插画描绘了庇麻节(Bema Festival)的场景，这是摩尼教徒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在这一天神职人员（或称选民）吟唱赞美诗，朗读摩尼的教法，并吃一餐（见彩图11）。
彩图11 发现失传的宗教
在发现吐鲁番文书以前，对于摩尼教的些微了解仅限于奥古斯丁《忏悔录》中对其批判性的描述。摩尼教是由先知摩尼创立的伊朗宗教，其基本教义是光明与黑暗斗争的二元论。这幅鲜艳的插图来自吐鲁番出土的摩尼教书籍，年代为八九世纪，图中所绘是庇麻节的情景。这是摩尼教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体现了摩尼教教义的核心，即通过转化提炼解救光明。听者（不出家的摩尼教徒）奉上瓜果和日月形状的饼子，选民（出家的摩尼教徒）吃了之后可将其中的光明因子提炼并且解救出来。回纥可汗于762年改宗摩尼教并将其定为国教，这是摩尼教历史上唯一一次被尊为国教。［普鲁士视觉艺术文化遗产档案馆/纽约艺术资源(Bildarchiv Preussischer Kulturbesitz/Art Resource, NY.)］
来源 Museum fuer Asiatische Kunst, Staatliche Museen, Berlin, Germany, MIK III 4979 V.
尽管摩尼教是回鹘汗国的国教，吐鲁番却鲜有摩尼教艺术保存下来。柏孜克里克石窟的壁画中只有一幅被学者们一致认为是摩尼教的。本页所示该壁画的摹本作于1931年。自那以来，壁画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损毁，遗址的管理者也很少让人参观该窟。
柏孜克里克摩尼教壁画
图为柏孜克里克38窟壁画，高1.5米、宽2.4米，是现存最大的摩尼教艺术作品。画中大树有三根树干，结满果实，树下写着供养人寻求守护神庇护的回鹘语题记。女性供养人戴着一件少见的鸟形头饰跪在树右，两位守护神站在她身后，另外三人跪在她身旁。壁画的另一侧是女子丈夫，未完整保存下来。他也戴着类似头饰。此图临摹于1931年，那时壁画已经严重损毁。
来源 From J. Hackin, Recherches Archéologiques en Asie Centrale (Paris: Les ?ditions D’Art Et D’Histoire, 1931), plate I.
为什么吐鲁番及其周边石窟中的摩尼教艺术保存下来的这么少呢？公元1000年左右，回鹘汗国的统治者转而支持佛教而不是摩尼教。吐鲁番保存下来的一些石窟，包括柏孜克里克38窟，见证了这一转变：仔细观察窟壁可以发现石窟有两层，佛教层的下面常常还有摩尼教的一层（有时不可见）。回鹘王廷转而支持佛教的决定显然开创了一个只允许有一种宗教的新时代。
1209年，蒙古人打败高昌回鹘汗国，但让回鹘国王继续统治。1275年，回鹘人站在了忽必烈汗一边，后被忽必烈的对手之一打败，回鹘王室于1283年逃至甘肃。尽管在14世纪，农民起义推翻了蒙古人在中国的统治并建立了明朝，吐鲁番仍处在明朝版图之外，先处于蒙古治下，之后属于蒙古一系的察合台汗国。1383年，本身是穆斯林的黑的儿火者（Khidr Khoja, 1389—1399年在位）征服了吐鲁番，并强迫当地居民改宗伊斯兰教。直到今天，伊斯兰教依然是该地区的主要宗教。吐鲁番地区直至1756年清军进入前一直独立于中原。
吐鲁番的历史可分为三个阶段：640年唐朝征服之前、唐朝统治时期（640—755年），以及803年回鹘汗国在此建立统治之后。在唐朝统治时期之前和之后，此地的经济大体上自给自足。历史记载中在陆路往来的大多数是使节或者难民。丝路贸易的高峰与唐朝驻军的时期相吻合，因为正是唐朝的驻军给丝路贸易带来了繁荣。唐朝政府向当地经济注入了海量的钱币和丝绢，导致贫农借债也要付高额利息。但是当755年唐朝军队撤走以后，当地经济就回到了以自然经济为基础的模式。之后几章也会讲到，其他绿洲（特别是敦煌）中也保存了大量关于唐朝政府支出的信息，其整体的规律性非常明显。丝路贸易在很大程度上是唐朝政府支出的副产品，并非如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是民间商人长途贸易的结果。
［感谢1995年至1998年间“丝绸之路项目：重聚高昌宝藏”的各位成员，他们从那时起一直为笔者提供各种信息和指导。该项目的成果发表于Asia Major 11, no.2 (1998)、 Orientations 30, no.4 (1999)，以及 《敦煌吐鲁番研究》第4卷(1999)。笔者的文章“The Place of Coins and Their Alternatives in the Silk Road Trade”也讨论了吐鲁番。］
原始史料
18 629年玄奘出境
慧立为其师父撰写的《玄奘传》与我们之前读到的《鸠摩罗什传》（史料17）一样，既讲现实又讲神通。选段中玄奘在禁止出境的情况下离开了首都长安。他离京西行面临什么困难？谁帮了他，谁没帮？下文中哪段可信，哪段不可信，哪段真假参半？
时国政尚新，疆场未远，禁约百姓不许出蕃。时李大亮为凉州都督，既奉严敕，防禁特切。有人报亮云：“有僧从长安来，欲向西国，不知何意。”亮惧，追法师问来由。法师报云：“欲西求法。”亮闻之，逼还京。
彼有慧威法师，河西之领袖，神悟聪哲，既重法师辞理，复闻求法之志，深生随喜，密遣二弟子，一曰慧琳，二曰道整，窃送向西。自是不敢公出，乃昼伏夜行，遂至瓜州。时刺史独孤达闻法师至，甚欢喜，供事殷厚。法师因访西路。或有报云：“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芦河，上广下狭，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关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无水草。五烽之外即莫贺延碛，伊吾国境。”闻之愁愦，所乘之马又死，不知计出，沉默经月余日。
未发之间，凉州访牒又至，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州吏李昌，崇信之士，心疑法师，遂密将牒来呈云：“师不是此耶？”法师迟疑未报。昌曰：“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师图之。”法师乃具实而答。昌闻，深赞希有，曰：“师实能尔者，为师毁却文书。”即于前裂坏之。仍云：“师须早去。”
自是益增忧惘。所从二小僧，道整先向敦煌，唯慧琳在，知其不堪远涉，亦放还。遂贸易得马一匹，但苦无人相引。即于所停寺弥勒像前启请，愿得一人相引渡关。其夜，寺有胡僧达磨梦法师坐一莲华向西而去。达磨私怪，旦而来白。法师心喜为得行之征，然语达磨云：“梦为虚妄，何足涉言。”更入道场礼请，俄有一胡人来入礼佛，逐法师行二三匝。问其姓名，云姓石字盘陀。此胡即请受戒，乃为授五戒。胡甚喜，辞还。少时赍饼果更来。法师见其明健，貌又恭肃，遂告行意。胡人许诺，言送师过五烽。法师大喜，乃更贸衣资为买马而期焉。明日日欲下，遂入草间，须臾彼胡更与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马相逐而至，法师心不怿。少胡曰：“此翁极谙西路，来去伊吾三十余返，故共俱来，望有平章耳。”胡公因说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遇无免者。徒侣众多，犹数迷失，况师单独，如何可行？愿自料量，勿轻身命。法师报曰：“贫道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胡翁曰：“师必去，可乘我马。此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师马少，不堪远涉。”法师乃窃念在长安将发志西方日，有术人何弘达者，诵咒占观，多有所中。法师令占行事，达曰：“师得去。去状似乘一老赤瘦马，漆鞍桥前有铁。”既睹胡人所乘马瘦赤，漆鞍有铁，与何言合，心以为当，遂即换马。胡翁欢喜，礼敬而别。
于是装束，与少胡夜发。三更许到河，遥见玉门关。去关上流十里许，两岸可阔丈余，傍有梧桐树丛。胡人乃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而过。法师既渡而喜，因解驾停憩，与胡人相去可五十余步，各下褥而眠。少时胡人乃拔刀而起，徐向法师，未到十步许又回，不知何意，疑有异心。即起诵经，念观音菩萨。胡人见已，还卧遂睡。天欲明，法师唤令起取水盥漱，解斋讫欲发，胡人曰：“弟子将前途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偷水而过，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还，用为安稳。”法师确然不回。乃俛仰而进，露刀张弓，命法师前行。法师不肯居前，胡人自行数里而住，曰：“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忤也。”法师知其意，遂任还。
19 1915年的阿斯塔那墓
下文中，斯坦因概括了他从当地人和工头买西克那里得到的消息。在斯坦因1915年到达那里之前，都有哪些当地人和外国人挖过阿斯塔那墓？他们找到了什么东西？又是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的？阿斯塔那还有未被侵扰的墓葬吗？斯坦因为什么雇了买西克？之前买西克发明了什么特殊的发掘技术？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调查高昌故城墓地。我特意将这项工作放到在吐鲁番停留的后期来做，是考虑到在汉族聚集的繁荣绿洲附近进行这种考古调查，无疑会被乌鲁木齐当局利用并找到借口来干涉我的工作，从而影响我的整个工作计划。……在阿斯塔那村北部，有一大片古墓群分布在“萨依”上。该墓地位于高昌故城西北4千米处。
最近五年间，这里的很多墓葬都被橘瑞超和当地文物贩子挖过搜过，他们的目的是寻找古物。……但因为墓地范围较广且盗掘活动一直不断，通过系统的挖掘仍有希望在此获得丰硕成果。
…………
墓群所占区域东西长2.5千米，南北最宽处达1.2千米……在这片广阔的区域，墓葬的分布很不规则。长方形的茔圈集中分布在墓地的东南部，每一茔圈内都包含有一组墓葬，基本上是成行排列的。北边较远处的一个个小土堆则标志着单个墓葬的位置。它们要么各自隔开，要么几个为一组，散落各处，毫无规律。
…………
在描述我们在阿斯塔那墓忙碌了两个星期的收获之前，为方便起见，我先简要说一下事先在当地听到看到的最近盗掘墓葬的情况。从墓道的现况很容易看出，墓地中的墓葬即使不是全部，大多数也曾被打开搜刮过，或者是为了寻宝，或者是后来为了收集文物。
…………
阿斯塔那和高昌故城的村民都一致认为，所有这些墓葬或至少绝大多数都是回族人在回乱和阿古柏时期为了墓中随葬的财宝而盗掘的。然而我们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老旧坚硬的棺木肯定也被看作盗墓活动宝贵的附带收获了。绿洲中树木和牛粪稀少，相应地，当地燃料价格很高。因此，就算没挖到金银财宝，这些棺材也让盗墓的力气没有白费。
村民之所以把大量盗墓行为算在回族人头上，可能是由于当地官员在最近的破坏性革命以前，一直都能有效制止公开惊扰死者的行为，但这似乎仅仅是为了照顾众多定居在吐鲁番绿洲的汉人商人和农民的感受。有理由相信，附近村庄性情温和的“缠头”（即维吾尔人）并不反对从盗墓中分一杯羹。回乱期间他们公开破坏，后来清政府恢复了和平和秩序，让他们松了口气并又开始秘密盗掘。
关于这一点，提供了决定性证词的是当地的墓葬专家买西克。他是热心的阿斯塔那头目带给我们当向导的，一起来的还有我们的第一组挖掘队员。我非常高兴能雇到如此聪明的小伙子做工头。通过长期从事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业，他不仅非常熟悉有关墓室、随葬品的一切，还准确地知道哪些墓葬近期曾被文物贩子盗掘过，哪些只受到了被算在回族人头上的简单扰动。考虑到墓葬数量巨大和需要节省时间，这些信息显然对我们很有价值，为了让他如实相告而付给他的报酬也十分值得。……买西克本人说，最近四五年，当地政府不再密切关注这类活动，他曾挖开过百余座墓葬。在这期间，某些具有现代观念又喜好古物的地方官，为了弄到写本和其他文物以增加古玩收藏，曾直接鼓励他们去干。
更重要的是，买西克从一开始就强调，据他这些年所见，所有封住墓道口的砖墙都被人破开过。
20 吐鲁番文书中所见现实世界法律
20-1 粟特语女奴买卖契约（639年）
这件文书是迄今吐鲁番出土的唯一完整的粟特语契约，内容是一名和尚用银币购买一名年轻奴婢。契约正文占一面，背面只有一个字母，大概是为了便于归档。契约中粟特人对奴隶制持何种观念？买主有什么权利？卖主放弃了什么权利？奴隶有权利吗？包括官府书吏在内，这件契约有几名见证人？这件契约揭示了在高昌流通的银币的哪些信息？
（正面）
岁在高昌延寿，神圣的大俟利发、王十六年。汉语五月，即粟特语赫舒母撒韦赤(x?ūmsaβē?)月，猪年，二十七日。
在高昌市场众人面前，张家奥塔之子沙门岩相，以120枚波斯制高纯德拉克马（银币）向康国的图扎克之子乌浒舒维尔特购买了生于突厥斯坦楚雅克家的名叫乌帕赤的女奴。沙门岩相买下了此女奴，（卖主）不得赎回，（女奴）无债务、无财产、无诉讼、无纠纷，永远属于他的子孙后代。沙门岩相和他的子孙后代可以（对女奴）随意打骂、虐待、捆绑，将其出售、质押、赠送，想做什么都行，就如同对待父亲、祖父的遗产，或族生、旁生、家生的女奴，又或用德拉克马（银币）买来的永久财产。对于女奴乌帕赤，乌浒舒维尔特失去旧有的一切权利，对其失去拘束力。这件女奴契约对所有人无论是行客百姓还是王公大臣都有效力。谁持有这件契约，谁就可以收领、带走这名女奴乌帕赤，并将其作为女奴对待，其条件即写在此契约上的条件。
见证人：米国人楚纳克之子提失拉特、康国人胡突赤之子纳姆扎尔、笯赤建人卡而兹之子佩萨克、何国人那那库赤之子尼扎特。
此女奴契约经书吏长帕托尔许可，受乌浒舒维尔特委托，在乌帕赤的同意下，由帕托尔之子乌赫旺写就。
高昌书吏长画押。
（背面）
沙门岩相的契约。
20-2 唐龙朔元年（661年）龙惠奴举练契
661年，龙惠奴向左憧憙借了三十匹白练。这件契约与粟特语契约（史料20-1）有何异同？这件契约中的通货是什么？债务人承诺了什么？如果失信，债权人能采取什么措施？
龙朔元年八月廿三日，安西乡人龙惠奴于崇化乡人左憧憙边举取练三十匹。月别生利练四匹。其利若出月不还，月别罚练一匹入左。如憧憙须练之日，并须依时酬还。若身东西无，仰妻儿收后者偿。官有正法，人从私契。两和立契，获指为信。
练主左
举练人龙惠奴（画指）
保人男隆绪（画指）
知见人魏石（画指）
知见人樊石德（画指）
保人康文憙（画指）
21 吐鲁番文书中所见阴间法律
21-1 高昌章和十三年（543年）孝姿随葬衣物疏
很多阿斯塔那墓中都出土了衣物疏，即随葬品清单，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下面这件衣物疏是最早的提及银币的吐鲁番文书，因此非常重要。但这是否意味着当时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使用银币呢？如果不是，可以解释一下这里为什么要把银币列进去吗？
故树叶锦面衣一枚；故绣罗当一枚；故锦襦一枚，领带具；故锦褶一枚，领带具；故绯绫襦二枚，领带具；故紫绫褶二枚，领带（具）；故绯绫袄三枚，领带具；故白绫大衫一枚，领带具；故白绫少衫一枚，领带具；故黄绫裙一枚，攀带具；故□绫裙一枚，攀带具；故合蠡文锦袴一枚，攀带具；故白绫中衣一枚，攀带具；故脚靡一枚；故绣靴二枚；故树叶锦丑衣二枚；故金银钏二枚；故金银指环六枚；故挝扮耳抱二枚；故绫被褥四枚；故绯红锦鸡鸣枕一枚；故波斯锦十张；故魏锦十匹；故合蠡大绫十匹；故石柱小绫十匹；故白绢卌匹；故金钱百枚；故银钱百枚；故布叠二百匹；故手把二枚；攀天丝万万九千丈。
章和十三年水亥岁正月壬戌朔，十三日甲戌，比丘果愿敬移五道大神。佛弟子孝姿持佛五戒，专修十善，以此月六日物故经涉五道，任意所适。右上所件，悉是平生所用之物。时人张坚固、李定度。若欲求海东头，若欲觅海东壁，不得奄遏停留，急急如律令。
21-2 左憧憙墓志（673年）
左憧憙墓志的长度在阿斯塔那出土的墓志中算是中等。最穷的人，其墓志上只书名字。地位显要的人的墓志则长得多，详细记载了墓主人生平。这篇墓志讲述了墓主的什么事迹？哪部分是为了填补空白而写的？
维大唐咸亨四年岁次甲戌五月丁未朔廿二日，西州高昌县人左公墓志并序
君讳憧憙，鸿源发于戎卫，令誉显于鲁朝。德行清高，为人析表。财丰齐景，无以骄奢。意气凌云，声传异域。屈身卑己，立行修名。纯忠敦孝，礼数越常。以咸亨四年五月廿二日卒于私第，春秋五十有七。葬于城西原，礼（也）。呜呼哀哉，启斯墓殡。
21-3 唐瀵舍告死者左憧憙书（667年）
左憧憙的仆人瀵舍在其主人墓中放入了这封信，信中称左憧憙为“兄子”以示尊敬。一千三百年后这封信才重见天日。瀵舍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放入墓中？这封信展现了一个什么样的阴曹法庭？
（正面）
乾封二年腊月十一日，左憧憙家内失银钱五百文，道瀵舍盗钱。其瀵舍不得兄子钱，家里大小曹主及奴是等及外相有人盗钱者，兄子好验校分明索取，里外有人取者，放令瀵舍知见。其瀵舍好兄子边受之枉罪。瀵舍未服，语兄分明验校，瀵舍心下得清净意。故若瀵舍不取之钱，家里曹主及大小奴婢及外人放，瀵舍眼见，即于死者咸亨四年四月廿九日神遇已后，见多放仕，即须知钱之往。要须大小得死，瀵舍即知。
（反面）
其瀵舍书，付左憧憙取。不得于人取书。
21-4 唐大历四年（769年）张无价买阴宅地契
这是一张死者亲属与阴曹地府签的地契。这与阳间契约（比如史料20-2）有何区别？生者向地府供奉了什么？他们想要什么回报？
维大历四年岁次己酉，十二月乙未朔，廿日甲寅，西州天山县南阳张府君张无价俱城安宅兆，以今年岁月隐便，今龟筮协从，相地袭吉，宜于州城前庭县界西北角之原，安厝宅兆。谨用五彩杂信，买地一亩：东至青龙，西至白虎，南至朱雀，北至玄武，内方勾陈，分掌四城。丘丞墓伯，封步累畔。道路将军，整齐阡陌。千秋万载，永无咎殃。若辄忓犯诃禁者，将军庭帐收付河伯。
今已牲牢酒饭，百味香新，共为信契。安厝已后，永保休吉。
知见人：岁月主者；
保人：今日直符。
故气邪精，不得忓扰；先来居，永避万里。若违此约，地府主吏自当祸，主人内外安吉。急急如律令。
22 由长孙无忌主持编纂的唐律（653年）
以下四条史料，前三条来自成书于653年的《唐律疏议》，第四条来自交河郡市场。这使得我们可以两相对比书面法律条文与其实际实施情况，十分难得。
22-1 唐律中的户籍登记
以下规定生动体现了唐律有多么详细。尽管有人觉得制作籍帐的时间和人力成本过高，地方官不大会严格按规定来办事，但各类籍帐在吐鲁番均有发现。唐朝官府为何要如此不辞辛劳地登记造册？如果人手不足，地方官员可能会略过哪些步骤？
诸三年一造户籍，起正月毕三月，一留县，一送州，一送户部。所须纸笔装潢轴帙，皆出当户内，口别一钱。州亦注手实及籍。
诸每岁一造计帐，里正责所部手实，具注家口年纪。
诸户籍三年一造。起正月上旬。县司责手实计帐。赴州依式勘造。乡别为卷。总写三通。其缝皆注某州某县某年籍。州名用州印。县名用县印。三月三十日纳讫。并装潢一通。送尚书省。州县各留一通。所须纸笔装潢。并皆出当户内口。户别一钱。其户每以造籍年预定为九等。便注籍脚。有析生新附者。于旧户后。以次编附。
诸籍应送省者。附当州庸调车送。若庸调不入京。雇脚运送。所须脚直。以官物充。诸州县籍手实计帐。当留五比。省籍留九比。
22-2 买奴婢牛马不立券
这些规定的可行性有多大？如果牲口或者奴婢在交易后三天之内生病了，会出现什么问题？
诸买奴婢、马牛驼骡驴，已过价，不立市券，过三日笞三十；卖者，减一等。立券之后，有旧病者三日内听悔，无病欺者市如法，违者笞四十。即卖买已讫，而市司不时过券者，一日笞三十，一日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22-3 市司评物价不平
这些关于官府规定市价的条款很有意思，因为吐鲁番出土文书证实地方官员确实执行了这条法律。为什么官府要规定市价？对定价不公平的官员有何惩罚？
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赃论；入己者，以盗论。其为罪人评赃不实，致罪有出入者，以出入人罪论。
〔疏〕议曰：谓公私交易，若官司遣评物价，或贵或贱，令价不平，计所加减之价，坐赃论。“入己者”，谓因评物价，令有贵贱，而得财物入己者，以盗论，并依真盗除、免、倍赃之法。“其为罪人评赃不实”，亦谓增减其价，致罪有出入者。假有评盗赃，应直上绢五匹，乃加作十匹，应直十匹减作五匹，是出入半年徒罪，市司还得半年徒坐，故云“以出入人罪论”。若应直五匹，评作九匹，或直九匹，评作五匹，于罪既无加减，只从贵贱不实坐赃之法。
22-4 唐天宝二年（743年）交河郡市估案
这份物价表的日期是743年某月的14日和28日，表明物价表每月更新两次。表中货物按“行”排列，每“行”只卖某类货物。有没有哪项货物价格出乎你的意料？为什么？
市司 牒上郡仓曹司
廿八日客
米面行
白面一斗：上直钱三十八文，次三十七文，下三十六文
北庭面一斗：上直钱三十五文，［次……
酱［……行］
麦酢一升：上直钱五文，次四文，下三文
糠酢一升：上直钱二文，次一文五分，下一文
曲一升：上直钱［二文，次……］
曲末一升：上直钱十三文，次十二文，下……
豆黄一升：上直钱八文，次七文，下六文
……一升：上直钱四文，次……
酪一升：上直钱五文，次……
…………
乌豆一斗：上直钱五十文，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