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格山文书中的另外两件契约，一件是磨坊租约(B-4)，另一件是墓地交易(B-8)，整体结构都跟这份婚约一致，只不过要短得多。两件契约都有日期（王的在位年、月、日）、双方姓名、交易物品、交易条件、见证人和书吏的名字。
磨坊租约中记载，某人从迪瓦什梯奇处承租三座磨坊，年租为460单位面粉。与柳木简一样，这件契约里要求以实物（面粉）支付。但这件文书并不是只讲了简单的租赁。该文书有42行，是一份复杂的法律文件，精确说明了承租人需要付给统治者租金的期限，以及不能足额支付的后果。
第三件契约讲的是用25迪尔汗租一块墓地。两个儿子从两兄弟处租一个泥制的eskase。这可能标志着结有世仇的两个家族之间的休战，两兄弟担心他们的敌人会扰乱自己的哀悼仪式，因此把墓地出租。祆教徒的葬俗是先把死者露天放置在一个建筑中（现代祆教徒称这种建筑为寂静塔），让动物把死者的肉吃掉，然后再把清洁过的骨头收集起来放在井里，这种井在这件契约中被称作eskase。然而，因为在粟特地区从未发现过这种墓葬井，有人认为该词指的是纳吾斯，即装死者遗骨的墓葬建筑，这种墓葬建筑在片治肯特多有发现。
穆格山文书中的契约让我们明白，堡垒中并非只有统治者迪瓦什梯奇的私人档案。有些文书显然是属于他的，比如那件讲他的磨坊租金的契约。但他怎么会保存一份烦琐的突厥男子与粟特女子婚约的副本？那件墓地租赁的文书又是怎么回事？
情况很可能是，穆格山的居民，包括那位新娘查特，也许最后在堡垒被围困期间，把他们最重要的法律文件都带到堡垒里保存。他们可能希望待阿拉伯人的威胁被消除以后再取回他们的文件。但这些契约一直完好无缺地留在穆格山堡垒里，直到1932年才被放羊娃找到。如果确实如此，那就解释了为什么穆格山文书中不仅有迪瓦什梯奇王的通信，还有在城堡里避难的其他几名较低等级领主的信件。
结合塔巴里的详细记载和穆格山文书中的信息，我们可以重构穆格山堡垒陷落的历史（见史料25）。塔巴里记载道，新来的阿拉伯总督的外号是“娘儿们”，他在720年秋天至722年春天期间与粟特人作战。粟特人跟突骑施人结盟。突骑施本来臣属于西突厥，在715年到740年间占有一部分西突厥的地盘。721年，已经统治片治肯特十四年的迪瓦什梯奇终于被正式封为“粟特王，撒马尔罕之主”。
迪瓦什梯奇号称是撒马尔罕最后一任统治者突昏的继承人。突昏在709年向屈底波投降，但随后又起兵，在710年自杀或者被处决。乌勒伽(Ghurak)继之为王。屈底波以为突昏报仇为名再次进攻，于712年攻占了撒马尔罕城。乌勒伽投降之后签署了一个条约，承诺一次性赔偿200万迪尔汗，且之后每年交付20万迪尔汗。屈底波和一些当地领主承认乌勒伽为突昏的继任者，但撒马尔罕西南的一些人则支持迪瓦什梯奇。二者并存了十年，这期间的历史不甚明了。
719年，迪瓦什梯奇毕恭毕敬地写信给阿拉伯的呼罗珊总督，仿佛自己是他的下属。但是到了721年夏天，他乐观地认为自己有机会打败阿拉伯人。此时他给位于撒马尔罕西南12千米到16千米的哈赫萨尔(Khakhsar)城的领主Afshun写了一封信(V-17)，说“有一支突厥人和汉人的大军要来”。似乎突骑施、唐和拔汗那（位于今费尔干纳盆地）组成了反伊斯兰的联盟。穆格山文书中的信件是唐朝参与这些事件的唯一证据，另一封信(V-18)里提到了一个“中国人”侍从。（该词意为“侍从”仅是推测。）“中国人”也许指一个从西域来的汉人，并不一定是长安的中央政府派来的。
文书显示，一年之后，很有可能是722年，情况彻底变了。一名信使汇报说根本看不到“突厥人”的影子。而另一个人，很可能是信使的长官，则描述了费尔干纳的苦盏(Khujand)陷入穆斯林之手，14000人投降。塔巴里说，粟特人分为一大一小两部，一部至少有五千人，他们逃往拔汗那却进不了城，穆斯林军队来了之后便大开杀戒。另一部则小得多，大概有一百户，他们投奔迪瓦什梯奇并逃进了穆格山堡垒。
在阿拉伯军队屠杀期间，人数多的那一部粟特人中只有商人付得起赎金以换取人身安全。纳税对于刚被征服的中亚人民来说是个重大问题。为了避税，他们希望改宗伊斯兰，这样可以凭穆斯林的身份受优待而少缴税。然而在8世纪，倭马亚王朝非常急迫地需要大量税收以满足其战争需要，并不总是对新改宗的穆斯林给予税收优待，因此很多粟特人逃往突厥或者唐朝的地盘。
迪瓦什梯奇的追随者可能只有一百个男人，他们及其家眷都躲进了穆格山堡垒（塔巴里称之为Abghar）。他们派了一小股部队到堡垒外与穆斯林军队作战，随即被赶了回来。穆斯林最终攻陷了堡垒。迪瓦什梯奇在战败之后恳求穆斯林军官哈拉希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并得到了许可。这一百户人奉上堡垒内的物品以换得自由。据塔巴里记载，阿拉伯军队统帅随即将这些物品拍卖，并按照伊斯兰律法将所得五分之一充入国库。这就是为什么1933年苏联考古学家发掘该遗址时堡垒里几乎空无一物。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拿走了，那些纸质和皮质文书一定是被忽略了。
尽管阿拉伯统帅曾许诺保证迪瓦什梯奇的人身安全，但他食言了。塔巴里描述了迪瓦什梯奇的悲惨结局。阿拉伯统帅“向拉宾詹(Rabinjan)进发，在那里处死了迪瓦什尼（即迪瓦什梯奇），并把他的尸体钉在纳吾斯上。如果尸体被挪走了，他就要求拉宾詹人付100第纳尔。他让纳赛尔·本·萨亚尔负责在竭石的停战接收事宜。……他把迪瓦什尼的人头寄去了伊拉克，把左手寄给了吐火罗斯坦的苏莱曼·本·艾比·萨里”。处死的方式表明迪瓦什梯奇是个重要人物。迪瓦什梯奇代表了粟特人的抵抗，阿拉伯统帅选择以极端的方式处置他的尸体。（此人随后因为实行如此残酷的惩罚而被免职。）
迪瓦什梯奇的死只是撒马尔罕被伊斯兰征服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不出几十年，穆斯林军队就牢牢控制了这一地区，波斯语逐渐替代了粟特语，伊斯兰教逐渐替代了祆教。751年，在今哈萨克斯坦境内发生的怛罗斯战役中，穆斯林军队击败了唐朝军队。主要原因是游牧的葛逻禄人阵前倒戈，加入了穆斯林一方。四年之后，安禄山起兵反唐，唐朝被迫抽调西域的部队前去平叛。这两起事件衔接紧密，接连发生，意味着8世纪中叶以后，撒马尔罕及粟特周边地区的目光不再往东投向中国。粟特地区的伊斯兰化让很多生活在中国的粟特人就此定居了下来。
穆格山文书的年代早于中亚的伊斯兰化，以及造纸术传入该地区的时期。穆格山文书使用了各种不同材质，说明当地统治者愿意购买中国的纸，因为纸张使用方便且易于保存。但中亚的居民还在继续使用皮革制作重要文书，比如克拉奇科夫斯基解读的那件唯一的阿拉伯语文书。当地人还用柳木制作木简来记录不太重要的事情，比如家庭收支。
穆格山中发现的中国纸张是少见的长距离贸易的证据。八件残片拼成的三件汉语文书都来自中国境内，运到这里被再利用。穆格山里其实没人会写中文。三件中的一件是写于甘肃武威的官方文书。武威是丝路上在中国境内的一座繁荣城市，位于敦煌以东。这件文书用完之后被卖作废纸（反面没写字，还可以用），丝路商人将其带到了3600千米以外的穆格山上。
8世纪和9世纪，中国纸张远抵中亚，最远到达高加索的摩谢瓦亚巴尔卡(Moshchevaia Balka)，这个地名的意思是“遗迹谷”。该遗址位于黑海东北，有一些在石灰岩高台上或者山边岩洞中的墓葬，是目前所知发现中国纸张的距离中国最远处。20世纪初，发掘者挖出了一些有汉字的纸片。最完整的一件有15厘米长、8厘米宽，潦草的几行字写着日期和支出的金额（2000文，800文）。尽管极为残破，还是能看出这是一个账簿。该遗址还出土了一些很明显来自中国的其他东西：一件画有佛像和骑马人（出城以前的悉达多王子？）的绢画、一件佛经残片，以及某种纸糊物件上的信封残片。这些物品表明至少中国纸张和绢画——甚至中国商人——在八九世纪时曾抵达高加索地区。
8世纪时，中亚人学会了造纸。据阿拉伯语文献记载，751年怛罗斯战役之后，阿拔斯军队把唐军战俘带回了首都，有些战俘把造纸术传给了俘虏他们的人。
与其他技术传播的传说一样，这一则并不一定可信。造纸术并不难学，简单来说就是把有机材料和碎布的混合物打制成纸浆，然后在帘子上晒干。这项技术慢慢从中国内地传播开去，8世纪以前即传到了中亚。公元800年后，纸张逐渐取代皮革成了伊斯兰世界的主要书写材料。纸张价格低廉，制作快捷，比皮革方便得多，比起埃及才有的莎草纸又更容易得到。纸张在11世纪末12世纪早期从伊斯兰教的门户西班牙和西西里传入了基督教欧洲。
毫无疑问，比起丝绸来，中国发明的纸极大地改变了它所接触的社会。在近代以前，无论丝绸多么有诱惑力，它主要还是用作衣物和装饰。如果没有丝绸，其他织物很容易取而代之。在中亚，棉布经常代替丝绸。与之相对，纸张则标志着一个真正的突破。随着廉价纸张的引入，书籍从奢侈品变为很多人都买得起的商品，与之相应的是教育水平的提高。与羊皮纸或皮革不同，纸吸墨，因此可以用于印刷。离开了纸，世界主要的印刷革命，无论是雕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都不可能发生。
所有研究粟特古信札、片治肯特发掘、阿弗拉西阿卜壁画及穆格山文书的学者都认为，这些材料中对贸易的描述少得惊人。古信札虽然是商人所写，但讲的绝大部分是小额贸易。与之类似，片治肯特的发掘中也没出现什么贸易物品，城里的壁画上几乎没有商人形象，也完全没有真正的商贸场景。阿弗拉西阿卜壁画也是如此。在撒马尔罕有着丰富经验的法国考古学家葛乐耐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整个粟特艺术中没有一列商队、一条船，只有阿弗拉西阿卜壁画上中国皇后的游船是个例外。”在片治肯特发掘出的一百三十余座房屋中发现了很多壁画，无一有贸易场景。与之类似，穆格山文书中，除了纸张和丝绸，只有本地生产的物品。而生产这两项物品的技术恰恰在这个时间点正从中国向西传进中亚。
目前掌握的证据表明丝路商业大体上是本地贸易，由小贩在短距离内进行。造纸或制丝一类的技术，以及祆教和伊斯兰教等宗教都随着移民传播。他们带着家乡的技术和宗教信仰在新的地方安家落户。
［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的魏义天、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葛乐耐、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马尔沙克（已于2006年去世）、美国南加州大学的凯文·范·布拉戴尔(Kevin van Bladel)都非常仔细地读过本章初稿。马尔沙克教授于2002年春天在耶鲁大学开设过两门课程。笔者对片治肯特的讨论就利用了这两门课的笔记。哈佛大学的施杰我对照粟特语原文检查了译文并为笔者提供了很多有益的建议。还要感谢阿塞尔·乌穆尔扎科娃帮忙找来并阅读俄语文献，以及尼科拉奥斯·A.克里希迪斯(Nikolaos A. Chrissidis)对研究所做的其他协助。］
原始史料
23 粟特古信札（311年后）
1907年，斯坦因的手下在敦煌以西发现了一个废弃的邮包，里面有八封信，辛威廉译出了其中保存完整的四封。通过这组写于311年之后不久的信件，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社会阶层的粟特人，以及他们在匈人领袖石勒攻陷洛阳后所经历的动荡。
23-1 米乌奈和莎因母女的困苦
1号和3号信札分别是女子米乌奈寄给她的母亲查提斯和丈夫的，3号信札末还附了一段女儿莎因的话。在1号信札中，她向母亲抱怨，必须得有人愿意借钱，自己才能离开敦煌，可除了一个可能是祆祠祭司的人，没有一个当地的粟特人愿意帮忙。3号信札则是直接写给她丈夫的。信中哪些部分是套语？两封信的套语有多大差别？米乌奈想从母亲和丈夫那里得到什么？她和女儿在敦煌依靠什么维持生计？
1号粟特古信札
（背面）
自女儿、良女米乌奈
致亲爱的母亲［查提斯］
（正面）
女儿、良女米乌奈向亲爱的母亲查提斯致以祝福和敬意。看到您健康安乐的那人会度过美好的一天。我们若能亲眼见到您健康，我的日子就更好了。
我焦急地想见您，但没有这个福分。我去求头人萨迦拉克。头人说：“这里没有人比阿尔提旺跟纳奈达特的关系更亲了。”我去求阿尔提旺，可他说：“芬浑德是……。我拒绝催促，我拒绝……”芬浑德说：“如果你丈夫的亲戚（指阿尔提旺）不同意你回到母亲身边，我怎么带你去？等……来吧，也许纳奈达特会来。”
我生活得很惨，没有衣服也没有钱。我想借钱，但没有人肯借给我。从祭司(？)那里我得到了一些安慰。他对我说：“如果你要走，我给你一头骆驼，并且应该让一个男子（陪你）走。一路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在收到您的信之前，但愿他能为我这样做！
3号粟特古信札
（背面）
自女儿莎因，致尊贵的老爷纳奈达特
自奴婢［米乌奈，致尊贵的老爷纳奈达特］
（正面）
像（敬拜）众神那样屈膝向我尊贵的老爷、亲爱的丈夫纳奈达特致以祝福与敬礼。看到您康乐无恙地跟所有人在一起的那人会度过美好的一天。老爷，当听到您身体健康时，我觉得自己不朽了！
您瞧，我过得……很差，很不好，很凄惨。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我一次又一次给你寄信却收不到回信，我对你已不抱希望。这就是我的苦命：我因您而来敦煌已有三年。我有一次、两次甚至五次机会走，但您都不同意带我走。
我求头人们给芬浑德一些补助好让他带我去我丈夫那里，让我别困在敦煌，因为芬浑德说：“我不是纳奈达特的仆人，也不拿他的钱。”我又求道：“如果他不带我去我丈夫那里……应该给他一点补助让他带我去我母亲那里。”头人们说：“在敦煌跟你最亲的是阿尔提旺。”可阿尔提旺说：“芬浑德的意愿(？)是［必须］(？)要你来做而不是我。因为我没有许可，也没有监护权。”这就是我的苦命：我变得不……我多想从我父亲……而不是汉人的奴仆！拿到汉人的……的自由人的……维持衣物整洁(？)。
关于我离开（敦煌）这事，你应该把每件事都写明白，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让我知道是不是该留下来。如果我不再是你的（女人），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就明白我应该如何服侍汉人。我对自己娘家没有像对你一样的……。我没有听母亲和兄弟的话，却恭恭敬敬地听了你的话来了敦煌。我听你话的那天肯定惹神仙生气了！我嫁猪嫁狗也比嫁你强！我应该看出你……
您的奴婢米乌奈寄。此信作于三月十日。
（页边）
女儿莎因向尊贵的老爷纳奈达特致以祝福与敬礼。看到您安康快乐的人会度过美好的一天。
……我变得……我正在看守一群牲口。跟您不同，我有一个……出去了。我是……我知道您也不差那20枚斯塔特给我寄来。这事必须要想得周到。芬浑德跑了，汉人在找他却找不到。由于芬浑德欠的债，我和母亲成了汉人的奴婢。
23-2 代理人寄给撒马尔罕雇主的信
对于历史学家来说，2号信札（写于313年左右）格外重要，因为其中可能提到了311年洛阳被攻陷。这封信的开头与1号和3号一样，都是套语。洛阳沦陷后，写信人及其雇主经历了什么？请根据信件内容描述写信人的工作。
2号粟特古信札
（信封正面）
……应把［这封］信寄送至撒马尔罕。［尊贵的老爷瓦尔扎克］应全部(？)［完整地(？)收到(？)］它。
寄自仆人纳奈盘陀
（信封背面）
寄自仆人纳奈盘陀
致尊贵的老爷，卡纳克（家族的）纳奈斯瓦尔（之子）瓦尔扎克
（信文正面）
仆人纳奈盘陀像（敬拜）众神那样屈膝向尊贵的老爷、卡纳克（家族的）纳奈斯瓦尔（之子）瓦尔扎克致以千万次祝福与敬礼。二位老爷，看到你们快乐无恙的那人将会度过美好的一天。当听说你们身体健康时，我觉得自己不朽了！
二位老爷，酒泉的阿尔马特·萨赤平安无事，姑臧的阿尔萨赤也平安无事。二位老爷，（上次）有粟特人从内地过来（距今）已有三年。我安置了(？)胡塔姆·萨赤，他平安无事，去了Kwr’ynk。现在，没有人从那边来，所以我要写信告诉你们那些去了内地的粟特人的情况，他们过得如何，去了哪些地方。
二位老爷，据说最后一位天子因为饥荒逃离了洛阳。有人在宫里和城里放火，宫殿烧了，城［也毁了］。洛阳没了，邺城也没了！而且……［匈奴］人，他们……长安以便占领。……远至……远至邺城。这些匈［奴］人昨天还是天子的（臣民）！
二位老爷，我们不知道留下来的中国人是否能将匈奴人［从］长安、从中国赶出去，还是他们要拿下其他国家。……一百名撒马尔罕的自由人，……在……有四十人。
二位老爷，你们的……已经有三年没有从内地［来人了］……素绢……。从敦煌到金城，在……卖，亚麻布很走俏。有素绢或羊毛织物没被带出来或拿走的，［能］(？)全部卖掉……
二位老爷，只要……活着，我们这些住在［金城］到敦煌这一片的人就有口气儿。而（我们）家人(？)没了，老了，马上要死了。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给你们写信诉说我们的情况。二位老爷，如果我把中国如何全写出来，那就太让人难过了，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二位老爷，我送撒哈拉克和芬·阿哈特到内地去已有八年。我（上次）收到他们的回信还是三年前。他们平安无事……。（但）现在，自从最近的灾难发生，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们过得如何的消息。此外，四年前，我又派去一个人，名叫阿尔提呼盘陀。商队离开姑臧时，瓦呼［沙克］……在那儿。他们到洛阳时，那里的……、印度人和粟特人都饿死了。［我］派纳斯延去敦煌，他出去了又回来了。他现在未经我的允许就走了。他遭了报应，在……遇袭致死。
瓦尔扎克老爷，我全指望您了！兹鲁瓦斯普盘陀之子佩萨克拿着……从我这里拿走了4枚斯塔特，存(？)了起来，没有转走。您应该拿上（这些钱），从现在起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允许，……兹鲁瓦斯普盘陀（之子佩萨克）……
纳奈斯瓦尔［老爷］，您应该提醒瓦尔扎克取出这些存款，两人一起数数。如果他想拿着（这钱），你们应该把利息加(？)到本金里并转到另一个户头上。您应该把这个（户头）也交给瓦尔扎克。如果你们觉得他不应该拿着（这钱），就提出来，交给一个您觉得合适的人，这样钱才能变多。记住，有个孤儿……要靠这笔钱生活。如果他要活到成年，就只能指望这笔钱。
纳奈斯瓦尔［老爷］，您应该知道塔库特已仙逝。愿众神和我父亲在天之灵保佑(？)您。塔赫西赤盘陀长大后，就给他娶个媳妇，别把他从您身边送走。在这……人间的快乐已离我们远去。我们天天等着被杀被抢。你们如果需要钱，您就从那笔钱里提出1000或者2000枚斯塔特。万·拉兹马克为我往敦煌送去塔库特的三十二囊麝香，他会转交给您。当它们送到您那里时，您应该将它们分成五份，塔赫西赤盘陀三份，佩萨克一份，您一份。
（封底）
此信作于领主契尔思斯万十三年，塔赫密赤月。
23-3 丝绸之路上的商品
5号信札格外重要是因为其中提及了一些商品，但这些商品具体是什么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与其他几封信一样，这封信也以套语开头。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寄信人和收信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封信还提到了什么人？他们与寄信人是什么关系？
5号粟特古信札
（背面）
致尊贵的老爷、萨宝阿斯般扎特
自仆人［弗利华陶寄］
（正面）
您的仆人弗利华陶向尊贵的老爷阿斯般扎特致以祝福与敬礼。看到您安康、快乐、无恙、舒心的人会度过美好的一天。如果我亲眼见到您，在您跟前像礼敬神那样礼敬您，我的日子就更好了。
［我从］内地听到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坏，而不是（一日比一日）好。关于阿［胡尔马兹塔克］，无论我写了什么，他是怎么走的，他有什么……我已是孤零零一个人。您看，我还待在姑臧，没有去这儿去那儿。没有商队(？)从这儿出发。在姑臧有四包“白货”待发，还有2500粒胡椒待发，以及2 prasthaka的……，5 prasthaka的rysk和半斯塔特银子。
豪突斯从姑臧走的时候，我跟他去了敦煌。但是他不许我跑到外面去。要是……豪突斯见到一条平路，我就会把“黑人”带出来。很多粟特人都打算走，（但是）走不了，因为豪突斯去山里了。我本想留在敦煌，但他们太穷了。您的阿普拉克给了我一些安慰，因为……我在姑臧受人尊敬。［他们……］我。他们还让我……。我的……会带进火里去。他们要用我的燃料烧火！……我过得很惨。这……
我听说哈尔斯特兰克［欠(？)］您20斯塔特银子。他答应过：“我（会）还的。”他把银子给我了，我称了称，总共4个半斯塔特。我问：“如果他［寄了］20斯塔特，你为何只给我4个半斯塔特？”他说：“阿斯般扎特在路上找到我，（把银子）给了我。他说：‘这有7个半斯塔特银子。’用4斯塔特，我拿到了四包'st (k) [·] (m)。‘黑人’拿走了银子，因为他们说：‘我们(？)没有钱。’ 因为（照他们的说法），我该比他们更惨！”您应该听听阿胡尔马兹塔克是怎么害我的，然后您也会留心这一点的。
您的仆人弗利华陶寄。本信于三月三十日作于姑臧。
4号粟特古信札
（背面）
致尊贵的老爷尤德-拉兹马克之子内乌-阿乌雅尔特
自仆人尼亚兹肯寄
（正面）
仆人尼亚兹肯像（敬拜）众神那样屈膝向尊贵的老爷尤德-拉兹马克之子内乌-阿乌雅尔特致以一千次祝福与敬礼。
老爷，从您那儿来的金子中，纳纳克的金子卖了800文（铜钱）。马那瓦伊赤克欠我325文（铜钱）。您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你应该给我买tryh。”我读了信。您应该告诉我您想让我买哪种tryh。我把所有东西带到各处，但没人出价让您卖。如果您给我送了葡萄酒，这儿根本找不到杯子！关于您的健康，不要……。希望老爷您没有忧愁。阿乌亚曼·万达克之子帕赫什应该记着铜钱的事。如果没有，您应该提醒他。
此信作于十月十五日。
6号粟特古信札
（背面）
老爷瓦拉…克收
（正面）
仆人芬浑德像（敬拜）众神那样屈膝向尊贵的老爷瓦拉……克致以一千次祝福与敬礼。如果我亲眼看到您安康，在您脚边行礼，我的日子就更好了。
老爷，头人(？)给我派了好多活儿，给了我?δyh，跟我说：“去楼兰，给我买丝绸回来。为了买丝绸［你应该……］你应该买樟脑并带给我。”老爷，消息来时……拒绝了……我……消息……不应该希望……我准备好了。
此信作于［？月］二十六日。
7号粟特古信札
仆人扎萨克向尊贵的老爷法尔尼克致以祝福与敬礼。看到您安康的人会有个好日子。
老爷，我在这儿听说关于您的……应该拿200（单位的）麦子交税。我听说所有的……如果……从……希望……话……如果你……可能
此信作于［？月］十五日。
8号粟特古信札
……老爷们，我听到你们身体健康，觉得自己不朽了！如果我亲眼看到你们安康，像敬神那样在你们脚边向你们行礼，我的日子就更好了。
……我要写信告诉你……老爷……努力……年……
24 穆格山婚约及新娘副本（710年）
以下是现存最长的两篇粟特语法律文书。为何这份婚约的用词与尼雅的婚约（史料11-5）如此相似？正式婚约与新娘副本在遣词造句上有何不同？在新娘副本中，谁要付给谁100枚银币？为什么？这两件文书所体现的粟特男女社会地位有何不同？
正式婚约
突昏王第十年，马斯博基赤月阿斯曼日，诨名尼赞的欧特特勤从笯赤建王万哈纳克之子切尔处，娶受切尔监护的女子、维尤斯之女、诨名查特的祖赫德贡赤为妻。
按照传统法律，切尔基于以下条件将其监护人送出：欧特特勤应将查特视作亲爱的妻子，给她衣食首饰，敬她爱她，待她如同正室，就像一位先生对待自己的太太一样。查特也应将欧特特勤视作亲爱的丈夫对待。她应服从他的利益，把他对妻子的命令当作法律听从，如同一位女士对待自己的丈夫。
然而，如果欧特特勤没把查特休了就娶妻纳妾，或有了（其他）让查特不满意的女人，则应罚丈夫欧特特勤付30枚成色上好的迪尔汗（银币）给妻子查特，且不能娶妻纳妾，要把其他女人休了。但是，如果欧特特勤不想让查特做（他的）妻子了，想休了她，他可以把她休了，让她带着遗产、财物和收到的礼物离开，无须赔偿（她）。他不欠也不应付其他赔偿。此后，他可以娶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如果查特不想再做欧特特勤的妻子，想离开他，她应把衣服、首饰和从欧特特勤处得到的东西完好地留下，带走自己的财物和收入(？)，无须付任何补偿。此后，她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
如果男方犯了罪做了坏事，由（他）本人担罪受罚。如果他成了别人的奴隶、抵押人质、俘虏或依附者，查特及其儿女无须赔偿即变为自由身。如果女方犯了罪做了坏事，由（她）本人担罪受罚。如果她成了别人的奴隶、抵押人质、俘虏或依附者，欧特特勤及其儿女无须赔偿即变为自由身。这样一方不必为另一方担罪受罚。
本婚约在奠基厅、长者布拉赫曼之子乌胡舒康面前缔结。在场者有：设什赤之子斯卡赤、拉姆赤之子查赫伦、马哈克之子沙乌。由阿胡什芬之子拉姆提什写就。
欧特特勤和查特的婚约。
新娘副本
突昏王第十年，马斯博基赤月阿斯曼日，齐失奇之子、诨名尼赞的欧特特勤从笯赤建王万哈纳克之子切尔及其诸子和家族处（娶妻）。
“大人，我从您那儿娶维尤斯之女、诨名查特的祖赫德贡赤为妻。我向切尔您宣布并保证：今后直到永远，查特将一直是我的妻子。大人，我在密特拉神面前（起誓）：我不会贩卖她、抵押她、进贡她，或将她置于（他人的）保护之下。如果有人从我这里或从敌人那里掳走她、侵犯她，我将立刻将她救出，（保证她）安然无恙。如果查特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或者如果我想休了她，我会将她安然无恙地送还给切尔您、您的诸子和家族。如果我没有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我将赔您100枚成色上好、可流通的迪尔汗银币。若不能一次付清，我将付二成的利息。”
欧特特勤及其诸子和家族让布尔兹之子、诨名是尼波扎克的齐帕克为这些条件和这100迪尔汗，向切尔及其诸子和家族做担保。切尔及其家族可以要求他保证女子安然无恙，或要求他付清赔偿金的本利。
此文书对于所有人均有效、适用。（此文书）在奠基厅、长者布拉赫曼之子乌胡舒康面前写成。在场者有：设什赤之子斯卡赤、南赤之子查库沙克、拉姆赤之子查赫伦。由阿胡什芬之子拉姆提什应欧特特勤之请写就。
查特的文书。
25 穆格山堡垒被阿拉伯军队攻破（722年）
塔巴里用阿拉伯语撰写了一部世界通史，从创世一直写到915年。如下文所示，塔巴里在撰史时采用了伊斯兰特有的方式，即写明所记述的事件源自哪个人、其后的传述世系，以及对该事件的不同记述。此处讲述了迪瓦什梯奇的穆格山堡垒被攻陷的过程。穆斯林军官哈拉希如何分配战利品？他是如何对待迪瓦什梯奇的？塔巴里的文风与《旧唐书》（史料27）及其他各章所引用的汉文正史有何区别？
粟特人从关押的穆斯林俘虏中处死了一百五十人。一说是四十人。有个男孩逃出来给哈拉希通风报信，也有种说法是一个男人到哈拉希这儿汇报事情经过。哈拉希向粟特人询问（穆斯林俘虏的事），后者否认了（指控）。然后他派熟悉粟特事务的人去打探消息。待他发现确有其事后，便下令杀掉粟特人。他先将粟特人里的商人挑出来。这批商人共四百名，拥有大量中国商品。
这条史料继续讲述：尽管没有武器，粟特士兵依然试图自卫。他们用木棍作战，最后悉数被杀。第二天，哈拉希叫来了（粟特）农民，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同胞做了什么。他在每人脖子上都盖了戳，把人驱赶着杀掉。被杀害的一共有三千人。一说是七千人。
哈拉希派哲利尔·本·希木延、哈桑·本·艾比·阿马拉塔、叶齐德·本·艾比·宰乃白为商人的财产估价。商人们说：“我们不应该反抗。”哈拉希从粟特人的财产和妻儿中挑了一些中意的，然后叫来了里巴布的阿迪部落的穆斯林·本·布戴勒·阿达维，对他说：“我让你负责分配战利品。”穆斯林说：“（我看到）你手下昨夜的所作所为，你还是让别人来分吧。”哈拉希便指派欧拜杜拉·本·祖海尔·本·哈延·阿达维来分配，后者留下胡姆斯后，就把剩下的战利品瓜分了。
哈拉希给叶齐德·本·阿卜杜·马利克写了封信，但没给欧麦尔·本·胡拜拉写信。这是欧麦尔对他心生怨恨的原因之一。
萨比特·古特那吟了两句诗，提到了被杀的粟特人领袖：
令人慰藉的是卡尔赞吉、吉辛被杀，巴雅尔的命运，
以及迪瓦什尼和加尔那吉的命运，在苦盏的城堡，当他们身死之时。
根据另一条史料，其第一句是：“令人慰藉的是卡尔赞吉、吉什吉什被杀。”
据说迪瓦什尼是撒马尔罕的一个德赫干，他的名字迪瓦山吉被阿拉伯化为迪瓦什尼。
据说负责苦盏战利品的伊勒巴·本·艾哈迈尔·亚什库里把一个皮质香囊卖了两迪尔汗。买主在囊中发现了金锭，惊讶得抓着胡子，眼睛都瞪出来了。他们想退他两迪尔汗让他把香囊还回来，却找不到此人了。
这条史料说：哈拉希派欧瓦法人的麦瓦利苏莱曼·本·艾比·萨里去一个堡垒，这个堡垒三面被粟特河环绕。……苏莱曼把穆萨雅布·本·彼什尔·里雅黑派去做先锋指挥。粟特人在库姆村与之兵戎相见，这里距堡垒一法尔萨赫。穆萨雅布打赢了，并把他们逼回了堡垒。随后苏莱曼围住堡垒。堡垒的德赫干名叫迪瓦什尼。
哈拉希给苏莱曼写信，提议给他增援。后者回信说：“我们约见的地方过于狭窄，向竭石进发吧。但愿真主保佑我们。”
迪瓦什尼要归降哈拉希，并让苏莱曼派穆萨雅布把自己送到哈拉希那里。苏莱曼信守诺言把他送到了赛义德·哈拉希处。后者对他宽厚并加以款待，但这只是个计策。迪瓦什尼走后，堡垒内的居民要求停战，要求苏莱曼同意不伤害堡垒里包括妇孺在内的一百户人，他们愿奉上堡垒作为回报。苏莱曼写信给哈拉希，要求他派亲信来接收堡垒。
哈拉希派来了穆罕默德·本·阿齐兹·铿迪和伊勒巴·本·艾哈迈尔·亚什库里。二人将堡垒内的物品悉数拍卖。哈拉希取走胡姆斯，把剩下的分了。
哈拉希向竭石进发，那里的居民答应付一万头羊求他停战。有人说哈拉希与竭石的德赫干瓦伊克议和了。瓦伊克答应在四十天内交付六千头羊，哈拉希答应不再攻击他。
处理完竭石之后，哈拉希向拉宾詹进发，在那里处死了迪瓦什尼，并把他的尸体钉在纳吾斯上。如果尸体被挪走了，他就要求拉宾詹人付100第纳尔。他让纳赛尔·本·萨亚尔负责在竭石的停战接收事宜。……他把迪瓦什尼的人头寄去了伊拉克，把左手寄给了吐火罗斯坦的苏莱曼。
26 玄奘笔下的粟特
玄奘回到长安后在皇室的支持下完成了《大唐西域记》。下文记述了粟特人的优缺点，与描述外国人的史料5格式一致。下文中哪些像是亲身经历？哪些像是道听途说？
自素叶水城至羯霜那国，地名窣利，人亦谓焉。文字语言，即随称矣。字源简略，本二十余言，转而相生，其流浸广。粗有书记，竖读其文，递相传授，师资无替。服毡褐，衣皮氎，裳服褊急。齐发露顶，或总剪剃，缯彩络额。形容伟大，志性恇怯。风俗浇讹，多行诡诈，大抵贪求，父子计利，财多为贵，良贱无差。虽富巨万，服食粗弊，力田逐利者杂半矣。
27 正史中的粟特
到了编纂唐书的时代，正史中四夷传的套路已基本固定。《旧唐书》是如何编排粟特史料的？其中哪些是新材料，哪些来自前朝旧史？文末概述了7世纪末至8世纪初几个粟特王的历史，这与《塔巴里史》（史料25）和穆格山文书中的记载有何区别？
康国，即汉康居之国也。其王姓温，月氏人也。先居张掖祁连山北昭武城，为突厥所破，南依葱岭，遂有其地。枝庶皆以昭武为姓氏，不忘本也。其人皆深目高鼻，多须髯。丈夫翦发或辫发。其王冠毡帽。饰以金宝。妇人盘髻，幪以皂巾，饰以金花。人多嗜酒，好歌舞于道路。生子必以石蜜内口中，明胶置掌内，欲其成长口常甘言，掌持钱如胶之黏物。俗习胡书。善商贾，争分铢之利。男子年二十，即远之旁国，来适中夏，利之所在，无所不到。以十二月为岁首，有婆罗门为之占星候气，以定吉凶。颇有佛法。至十一月，鼓舞乞寒，以水相泼，盛为戏乐。
隋炀帝时，其王屈术支娶西突厥叶护可汗女，遂臣于西突厥。武德十年，屈术支遣使献名马。贞观九年，又遣使贡狮子，太宗嘉其远至，命秘书监虞世南为之赋，自此朝贡岁至。十一年，又献金桃、银桃，诏令植之于苑囿。
万岁通天年，则天封其大首领笃婆钵提为康国王，仍拜左骁卫大将军。钵提寻卒，又册其子泥涅师师为康国王。师师以神龙中卒，国人又立突昏为王。开元六年，遣使贡献锁子甲、水精杯、马脑瓶、鸵鸟卵及越诺之类。十九年，其王乌勒上表，请封其子咄曷为曹国王，默啜为米国王，许之。二十七年，乌勒卒，遣使册咄曷袭父位。天宝三年，又封为钦化王，其母可敦封为郡夫人。十一载、十三载，并遣使朝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