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具有决定性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外部证据是一面金牌子。忽必烈给包括马可·波罗在内的所有特使都颁发了这种金属牌，让他们在路上可以使用国家的驿马和驿站。牌子分为金、银、铜、铁几种，分别发给不同级别的特使。马可·波罗说他的父亲和叔叔在13世纪60年代第一次去中国时，忽必烈汗给他们发了一面牌子。1291年他们与马可·波罗离开中国时，忽必烈汗赐予他们一行人两面牌子。1293年他们离开波斯时，波斯的统治者又给了第四面。1324年，马可·波罗去世，遗嘱里列举了他的遗物，其中包括一面“圣旨金牌”。怀疑者可以说这是马可·波罗从其他渠道得到的，不是忽必烈赏赐的。但最合理的解释是马可·波罗确实来过中国，而且忽必烈赐予他一面金牌。
理解《马可·波罗游记》的最好办法是，认识到他的记载都来自他的亲身经历。作为商人，马可·波罗可能与朝廷关系密切。他可能是大汗的扈从之一，或者与扈从有接触。想想柏朗嘉宾从他在贵由帐中结识的俄罗斯人那里了解到多少事情。马可·波罗的商人身份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长篇大论地讲述某些他知道的事，比如与他同去波斯的三名使节，再比如元朝官府用新钞换旧钞时克扣几个百分点。如果他确实是斡脱商人，就有可能随官方使团巡游中国，而极少接触到当地人，也肯定与他们没有共通的语言。中国史学者有时不明白元朝与之前之后的朝代差别巨大，因此会觉得《马可·波罗游记》中的中国不是他们了解的那个中国。
还有一名来自西方的旅行者在元朝时到过中国并宣称自己到过大都，他就是伊本·白图泰(Ibn Battuta, 1304—1369)。与上文说过的欧洲修士和旅行者不同，伊本·白图泰是摩洛哥穆斯林，他一开始旅行是为了去麦加朝觐。他靠着做法官挣的钱及其他穆斯林的接济，在欧亚非三大洲走了12万千米。伊本·白图泰于1346年夏抵达泉州，并于同年秋离开。他只说阿拉伯语，每到一处都详细描述那里的穆斯林群体，对泉州穆斯林的记载格外详细。他写道，“中国每个城市”都有两名穆斯林官员，其中一名头人、一名法官，“掌管一切穆斯林事务”。来自内蒙古的考古发现证实了他的说法，即由穆斯林法官审理判决穆斯林的争讼。但元朝政府不大可能派穆斯林法官去没有穆斯林的城市断案。
早期有学者怀疑伊本·白图泰没有来过中国，不过最近的研究发现，他提到自己在泉州遇见过两名穆斯林头人，他们的名字与一则1350年的石刻记录吻合。如果伊本·白图泰从未来过中国，那他是不可能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的。但所有学者都认为他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从泉州由陆路往返大都，因为时间上来不及。伊本·白图泰的记载的重要性在于提醒我们，尽管有些地区和城市有穆斯林区，而且在元朝任职的绝大部分中亚官员是穆斯林，但元朝是蒙古四大汗国中唯一的统治者和居民都没有大规模皈依伊斯兰教的政权。
14世纪，蒙古人建立的政权纷纷瓦解。1335年，伊利汗国最后一任蒙古统治者去世，汗国分崩离析。察合台汗国也是如此。在中国，1344年黄河决口，但衰弱的元朝政府在七年后才采取措施为黄河改道。工程征发了大量民工，引发了多次农民起义，最终导致元朝于1368年覆灭。元朝之后的明朝把自己描绘成正统的中原王朝，但其实明朝从元朝继承了很多东西。
从1206年到13世纪60年代的头几年，蒙古帝国尚未分裂，柏朗嘉宾和鲁布鲁克在欧亚大草原上通行无阻。在四大汗国时代，马可·波罗从意大利来到了大都，拉班·扫马沿相反的方向从大都去到巴黎。但草原丝路在蒙古势力衰退之后就不那么畅通了。与早期丝路的历史一样，留下记载的都不是典型的旅行者。只有一小撮使节像柏朗嘉宾一样从欧洲一直走到了蒙古。鲁布鲁克的传教之旅更不寻常。很多长途旅行者，比如柏朗嘉宾和鲁布鲁克遇到的战俘，是因为他们会某项技术（一般是冶炼或者武器制造）才被蒙古人抓走并强制迁移到蒙古首都的。蒙古政府雇用的斡脱商人负责把战利品兑换成商品，这些商品通常是他们的蒙古主子喜欢的带金线的织物。马可·波罗和他的父亲、叔叔可能也做这种生意。
蒙古人治下的丝路旅行与此前的丝路旅行有很多不同之处。旅行者不会再遇到独立的绿洲王国的统治者。他们遇到的是统治着蒙古帝国一部分的成吉思汗的后裔。蒙古人与之前绿洲王国的统治者一样，允许臣民信仰各自的宗教。蒙古统治者扶持萨满，也在一定程度上支持所有宗教的圣人。就像鲁布鲁克亲身经历的那样，蒙古人举办辩论会，让各宗教人士阐述各自信仰的优点，但从不说最后谁在辩论中胜出。蒙古人也不长时间地只扶持某一宗教团体。
蒙古各政权灭亡之后，进贡的使团依然穿越草原前往北京，但频次比之前要少得多了。延续时间最长的蒙古政权在克里米亚半岛一直坚持到16世纪。在那之后，通过草原丝路穿行欧亚大陆变得更加困难了。
原始史料
45 教皇英诺森四世给蒙古人的信（1245年）
教皇英诺森四世与蒙古大汗贵由之间的通信是欧亚之间最早的信件往来之一，揭示了欧洲人与蒙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语言不是唯一的问题。教皇的信涉及宗教，预设收信人懂得很多基督教神学中复杂的知识点。读信的时候想一想教皇写信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信中哪些部分对蒙古人来说最难懂？
一
仁慈的天父上帝，怀着无法言表的慈爱注视着人类的不幸命运。魔鬼的嫉妒通过一个狡猾的建议败坏了第一个人（亚当）。人类因他的罪恶而堕落，在盼望着天父以极大的仁慈将其拯救。天父上帝从天堂的崇高宝座派下与他同质的独子（耶稣）降临尘世。通过圣灵的活动，他（耶稣）在一个事先选出的处女子宫中受孕，在那穿上人类肉体之衣，然后经由他母亲贞操的关闭之门出世。他（天父）以可见的形象向所有人显露了自己。
人类被赋予了理性。永恒的真理适于作为最优质的食粮滋养人类。但是人类因其罪孽，被束缚在终有一死的（命运）锁链中受罚，其能力已大大削弱，必须通过来自具体事物的推论努力（思考），才能理解作为理性食粮的抽象事物。造物主具体了，与我们一样有血有肉，但他的本性并没有变化。他变成具体（的人形）是为了召唤那些追求具体事物的人们回到抽象的他本身，以他有益的教导塑造人，并以他的教诲向人们指出到达完美境地的途径：他展现了神圣的生活方式，讲述了福音的教导，之后不惜在残酷的十字架上受虐而死。他的现世生命以死刑结束。这是为了让永恒死亡的刑罚从此结束。这种刑罚是世世代代的人类由于其第一代祖先的罪过而蒙受的。这也是为了让人们能及时从他死亡的苦杯中喝到永生的甜蜜。我们和上帝之间的中保（耶稣），理应既有短暂的生命也有永恒的真福。有了短暂的生命，他就会像注定要死的人们。（有了永恒的真福，）他就可以把我们从死者中（救起），送至永生（的天国）。
因此，他为了替人类赎罪，献出自身作为牺牲，而且他击败了不使人类得救的敌人，把人类从奴役的耻辱中抢救出来，使之享受自由的光荣，并为人类打开了天堂祖国的大门。然后，他从死亡中复活，升入天堂。他把他的教皇留在世上，并且在教皇由于三重职业的证据而证明了他对人类的恒久不变的爱以后，把保护人类灵魂的责任托付给教皇，希望教皇留心地注视着人类的得救。为了人类的得救，他曾经降低了他崇高的尊严；他把天国的钥匙交给教皇，有了这把钥匙，教皇和他的继任者们就有了向一切人打开和关闭天国之门的权力。我们虽不配当此重任，但由于上帝的安排，现已继任教皇之职。因此，我们在履行由于我们的职务而肩负的一切其他责任以前，把我们敏锐的注意力集中到拯救你们和其他人的问题上。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特别倾注我们的心意，以勤奋的热情和热情的勤奋孜孜不倦地始终注视着这个问题，以便我们能够在上帝慈悲的帮助下，把那些误入歧途的人引导到真理之路，并为上帝赢得一切。但是，由于我们不能在同一个时间里亲自来到各个不同的地方——因为这是我们人类状况的本性所不许可的——因此，为了使我们不显得在任何方面忽视那些远离我们的人们，我们派遣谨慎小心的人作为我们的代表到他们那里去。通过他们，我们便可履行我们教皇对他们的天职。
正因如此，我们认为派我们钟爱的儿子葡萄牙人劳伦斯修士及其方济各会的同伴们带信给你是合适的。他们的宗教精神非凡，德行高洁，精通圣典。因此你们遵循他们的有益教导，就可以认耶稣基督为上帝的独子，皈依基督教以敬拜他的荣名。因此，我们劝告、请求并真诚地恳求你们所有人，出于对上帝和对我们的尊敬，要像接待我们一样和善地接待这些修士，体贴地对待他们，以不伪装的诚实对待他们将代表我们向你们讲述的那些事情。我们还要请求你们，在同他们谈完上述关乎你们的利益的事情之后，发给他们安全通行证和来回旅途中的其他必需品，以便他们愿意时可以安全地回到我们身边。
我们认为把上面提到的几位修士派到你处是合适的，他们是我们从其他人中特别挑选出来的。经过多年的证明，他们是一贯遵守并精通圣经的。因此，鉴于他们遵循我们的救世主的谦恭精神，我们相信，他们将会对你有较大帮助。如果我们想到对你更为有益和你更可以接受的高级教士或其他能力强的人，那我们就会派那些人前来你处了。
1245年3月5日于法国里昂
二
不仅人类，甚至还有无理性的动物，不，就连组成世界的元素，都遵循某种内在的法则按照天上神灵的方式结合在一起。造物主上帝将所有这些分为万千群体，使之处于和平秩序的持久稳定之中。鉴于此，我们被迫强硬地表达我们的惊讶就并非没有道理的了。我们听说，你们侵略了许多基督教徒及其他人的国家，使之化为焦土，荒凉得可怖。你们的狂暴并未消退，不仅没有停止把毁灭之手伸向更多更远的国度，还打破天然联系的纽带，男女老少，一概不饶。你们用惩罚之剑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倾泻怒火。
因此，我们遵循和平之王的榜样，渴望所有人都在敬畏上帝时联合一致，共同生活。兹特劝告、请求并真诚地恳求你们所有人：从今以后，完全停止这种袭击，特别是停止迫害基督教徒。而且，你们犯了这么多这么严重的罪，应当通过适当的苦修以平息上帝的愤怒。毫无疑问，你们的挑衅已严重激起了上帝的愤怒。当你们挥舞着强权之剑进攻其他人时，全能的上帝迄今容许了许多民族在你们面前败亡。你们不应因此受到鼓舞，进一步犯下野蛮罪行。上帝有时会暂不惩罚现世的傲慢。如果这些人不主动俯首，上帝不仅不再延缓对他们恶行的现世惩罚，还会在死后世界额外加重报应。因此，我们认为派我们钟爱的儿子（柏朗嘉宾）及其同伴带信给你是合适的。
他们有非凡的宗教精神，德行高洁，精通圣经知识。出于对上帝和对我们的尊敬，请像接待我们一样和善地接待这些修士，体贴地对待他们，并且在他们代表我们向你讲述的那些事情上诚实地同他们商谈。当你就上述事务特别是与和平有关的事务同他们进行了有益的讨论后，请通过这几位修士使我们充分地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驱使你去毁灭其他民族，你未来的意图是什么。请发给他们安全通行证和来回旅途中的其他必需品，以便他们愿意时可以回到我们身边来。
1245年3月13日于法国里昂
46 贵由汗给教皇的回信（1245年）
下文是贵由让柏朗嘉宾和本尼迪克特带给教皇的回信。教皇写信后隔了多久收到了蒙古人的回信？蒙古人没有明白教皇两封信中的哪些段落？贵由回信的主要目的是什么？针对教皇让蒙古人停止杀人占地，贵由宣称他有什么权力？他是如何挑战教皇权威的？他说如果教皇和欧洲的君主不亲自来觐见臣服，他就要怎么做？
凭长生天之力，全体伟大人民的大海之汗圣旨：
这是给大教皇的命令，为的是知会他，让他明白。
我们用克勒尔之地的语言（拉丁语？）书写。
我从你们的使臣那儿听说（你们）开了会，并发了求和请愿。
如果你说话算话，你大教皇和所有国王必须亲自来觐见我。那时我们会告诉你们扎撒（法典）中的每一条。
此外，你说：“皈依基督吧，那很好。”你自作聪明，发了请愿。但你的请愿我们没能读懂。
再者，你在信中说：“你占了马扎尔人和基督徒的所有土地。我很惊骇。他们犯了什么罪？告诉我们。”你的话我们也不明白。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二人传出神的命令让人听到。这些人不信服神的命令。他们也像你的话一样鲁莽轻率。他们傲慢行事，杀了我们的使节。这些国家的人，是古神杀了毁了他们。如果没有神的命令，一个人怎能杀戮？怎能靠自己的力量征服？
你还说：“我是基督徒，我崇拜上帝。我鄙视……”你怎么知道上帝宽恕了谁？对谁慈悲？你说了这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凭神之力，他把从日出到日落的全部土地都交给了我们。我们持有这些土地。若不是凭借神的命令，人能做什么？如今你们必须诚心地说：“我们要成为你们的臣民。我们会奉献我们的所有力量。”你必须立刻领着众王一起来觐见我们。那时我们会认可你们的臣服。如果你们不接受神的命令，违背我们的命令，我们将视你们为敌。
我们如此告知你们。如果你们行事与之相违，我们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有神知道。
1246年11月3—11日
47 柏朗嘉宾笔下的蒙古人（1246年）
柏朗嘉宾写给教皇的报告共有九章，下文是其中一章。概括一下柏朗嘉宾笔下的蒙古人的优缺点。他是否一直保持客观？你觉得他说的都可信吗？具体有哪些事情看上去不太可信？男性和女性各有什么不同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