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从敦煌到撒马尔罕(出版书)》作者:[美]芮乐伟·韩森/译者:张湛【完结】 > 从敦煌到撒马尔罕.txt

第一章 楼兰:西域的十字路口第二章 龟兹:丝路诸语之门第三章 高昌:胡汉交融之所第四章 撒马尔罕:粟特胡商的故乡第五章 长安:丝路终点的国际都会第六章 敦煌藏经洞:丝路历史的凝固瞬间第七章 于阗:佛教、伊斯兰教的入疆通道第八章 北京:穿越草原的新路.2

悬泉出土的文书中有很多是驻扎在悬泉驿的官员与附近驿站的日常通信,比如皇帝新下诏书的内容、缉拿逃犯的通告、私人信件等。悬泉的书吏把木材分为几类,高级的柏木用来书写皇帝诏书,易弯的杨木和柳木则用来书写日常文书和通信。

因为悬泉是从内地到敦煌路上的最后一站,几乎所有使节出入汉朝时都要经过这里。汉代的地理志列出了50多个西域国家。尽管汉文史料常常称呼这些统治者为王,但他们的疆域一般不过是一个绿洲,臣民少则几百,多不过几千。这些绿洲更像是小城邦而不是王国。

这些国家无论大小都派使节前往中原王朝的都城朝贡。他们承认皇帝的权威,并从中原王朝得到回礼。最被看重的贡品是来自草原的骏马。因为这些马可以自由地在草原上觅食,它们总是比在马厩吃饲料的矮小的中国马更强壮。中国人最珍视的是来自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的天马。早在汉朝便已经无法区分官方贸易和私人贸易了,所谓官方贸易是指一位使臣带来礼物(经常是马或骆驼等牲畜)并为他的宗主得到回礼,私人贸易则是指该使臣可能是自己献上同样的牲畜并把回礼归为己有。

这些王国的进贡使团大小不一。有时使团有1000多人,比如于阗王曾率领一个1074人的使团。公元前52年从粟特地区来的一个使团则更为典型。该使团有2名使臣、10名贵族和人数不明的随从。他们带着9匹马、31头驴、25头骆驼和1头牛(见史料4-1)。

这些使团都按照固定路线行进并持有通行证,上面按顺序列出允许他们访问的城镇。汉朝法律基于之前的先例,要求所有经过水陆关隘的人员都必须持有通行证。这种通行证被称为“过所”(字面意思是“经过一个地方”)。

有几件悬泉文书列出了从敦煌到首都的每一站。敦煌是汉朝境内的第一站。公元前1世纪的首都是长安,公元1世纪的首都是洛阳。使团不能偏离这些路线。每一站都有官员清点使团人畜,以保证其路线与过所上登记的完全一致。官员可以修改过所,也可以签发新过所。他们在使团经过悬泉前往中原时查验一遍,一般六个月之后使团回程经过悬泉时再查验一遍。对每一位客人,无论中外,悬泉的厨子对其消耗的食材都有详细的记录。他们还按官品和行路方向(东或西)来区分来客。

悬泉汉简详细得令人震惊。最长的一份记录记载了公元前39年的一起纠纷。四名粟特使节向汉朝官员申诉,说他们卖骆驼的价钱太低了。他们坚称汉朝官员支付的是又瘦又黄的骆驼价,可他们交付的是更贵的又白又肥的骆驼。这些粟特使节不仅对市场价格了如指掌,当得到的价格低于预期时,他们也对申诉系统有着足够的信心。作为持有有效证件的使节,这些粟特人觉得自己在每一站都能得到免费食宿,可到头来他们不得不自掏腰包付饭钱。公元前39年,敦煌官员为这起纠纷下了定论:粟特人已经得到了合理的报偿(见史料4-2)。如此不近人情地对待这些使节可能是因为汉朝官员一直对粟特人怀恨在心,后者和汉朝长久以来的敌人匈奴合作,因此他们故意少付钱以报复粟特人。

悬泉文书展现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其中包括中国西境上的绿洲,还有的在现代中国的版图以外,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境内。这些西域绿洲的统治者有规律地与汉朝皇帝互派使节,而这些不同地方的使节都沿着丝绸之路来到汉朝首都。

在向汉朝皇帝进贡的众多外国使团当中,只有一个可能来自罗马。据正史记载,有一名大秦使节在166年由海路抵达中国。对于中国人来说,大秦在世界的最西端,具有很多乌托邦的特征。仅在少数例子中,大秦才特指罗马。大秦的特使献上了象牙和犀牛角,这些都是东南亚的特产。很多人怀疑这名使节是个冒牌货,他只是宣称自己来自一个非常遥远、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以获得贸易许可(见史料5)。大秦使节这唯一的一次出现非常有趣,但并不是确凿无疑的。

正如悬泉汉简及其他材料所揭示的那样,汉朝出于纯粹的战略考虑才开始与塔克拉玛干沿线各地展开规律的贸易,目的是开辟一条通往西域的新路以绕开一直以来的敌人匈奴。官方使节也许偶尔做做生意,但这一直只是其公差之外的副业。他们的行为从来就不是自发的,而是沿着精心策划并记录的路线展开的。悬泉汉简尽管记载了很多中原与西域绿洲之间贸易的细节,但其中从未提及贵霜帝国(位于今阿富汗、巴基斯坦一带)以西的任何地方,更不要说罗马本身了。

纸质文书之前的文书

虽然纸张早在公元前2世纪便已从中原传至丝路,但有些文书依旧写在木简上。纸张最早用作药材包装,直到3世纪才彻底成为书写材料。图中木简记载了戍堡征用的牛车。这些简用绳子编成册,卷起来储存。读的时候先从上至下再从右至左,即从右上角向下读起,读完第一枚再读第二枚,一直读到左下角结束。

来源 From Chang, The Rise of the Chinese Empire, plate 5.

遗憾的是,欧洲从未出土过像悬泉汉简一样有这么多详尽细节的文书,因此对欧洲贸易的分析必须依赖于传世的希腊拉丁文献。《厄立特里亚海航行记》(Periplus of the Erythraean Sea )就是内容最丰富的此类史料之一。该书于1世纪由一位住在埃及的佚名商人以希腊语写成。在书中,作者描述了非洲东部、阿拉伯半岛和印度的各个港口,并以一段对于已知世界之外的土地的描述作结:

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内陆城市,名为希那(Thina)。生丝、纱线和绢帛从此通过陆路运来……再经恒河……希那地区不容易去,很难见到有人从那里来。

Thina?这拼写倒说得过去,因为古希腊语中没有发ch的字母,字母θ的发音近似于ts。作者尽了最大努力记录他从印度商人那里听到的不熟悉的名字。在梵语中,中国的发音是“支那”(cina,源自秦朝,公元前221—前206年)。梵语词是英语China的来源。之后的几个世纪中,托勒密等罗马地理学家更多地了解了中亚,但学者们仍在试图把他们的记述与该地区的实际地理调和起来。在关于中国人的信息中,《厄立特里亚海航行记》的作者只对于核心性的一点非常肯定:他们用蚕茧产生丝,用生丝纺丝线,用丝线织绸子(见史料6)。

中国人确实是世界上第一个制造出丝绸的民族。如果浙江河姆渡遗址中发现的一件刻有蚕形图案的象牙雕刻能被看作丝绸生产的证据的话,则丝绸的历史可以被追溯至公元前4000年。按杭州丝绸博物馆的说法,最早的丝绸年代为公元前3650年,来自中原省份河南。外国专家对于这个过早的定年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最早的丝绸年代为公元前2850年到公元前2650年,即长江下游良渚文化(前3310—前2250年)的时代。

1世纪时,即《厄立特里亚海航行记》成书的年代,罗马人并不知道丝绸是如何制作的。老普林尼(23—79年)记载1世纪时丝绸已经来到罗马,但他并不清楚丝绸的生产方法。他以为丝绸是用“叶子上的白色绒毛”制成的,记载说赛里斯(Seres)人把这些毛梳下来制成了线(他的描述更像是在讲棉花)。但在另一段中他又写到了蚕(见史料7)。现代译者常常把赛里斯翻译成中国,但是对于罗马人来说,那实际上是位于世界最北端的未知国度。

在普林尼的时代,中国人并非唯一的丝绸生产者。早在公元前2500年,古印度人就开始从野生蚕蛾(wild silk moth)制丝,这是与中国人驯化的桑蚕不同的一个品种。与中国人不同,印度人用的是蚕蛾破茧而出之后剩下的茧壳。与之相似,古代爱琴海东部的科斯岛出产一种科斯丝,也是用野生蚕蛾的茧壳制成的。中国人很早就知道要煮沸蚕茧把蚕虫扼杀在茧中,这样茧就不会被破坏,制出的丝线才能长而不断。即便如此,有时也很难分辨中国丝和野生丝。可能普林尼描述的是印度丝或者科斯丝,而不是中国丝。

因为中国丝和科斯丝非常接近,专家必须找到中国特有的图案才能断定一块丝绸的来源。但因为所有图案都可以被模仿,所以最可靠的中国制造的证据是汉字,只有中国人才会把汉字织进布里。叙利亚帕尔米拉出土的1世纪到3世纪的织物可以说是最早到达西亚的中国丝绸。中原皇帝不断派使节赏赐织物给西域统治者,这些统治者可能又把这些织物向更西方的地区传递。

绝大多数在欧洲发现的漂亮丝绸,尽管被标为“中国的”,但实际上织造于拜占庭帝国(395—1453年)。有位学者检查了7世纪到13世纪的一千件样品,发现只有一件来自中国。

丝绸让普林尼非常不满,他不明白罗马人为什么要进口这种大量暴露女性身体的织物:“罗马贵妇公开炫耀的透明服装竟需要如此多的劳力,牵涉到地球上如此遥远的地方。”他也指责其他的进口货,比如乳香、琥珀、玳瑁等。因为在他看来,对这些商品的消费削弱了罗马的财力。

如果中国与罗马之间的贸易真如普林尼所说的那样繁盛,那么或许可以在中国境内发现罗马钱币。但中国出土的年代最早的欧洲钱币来自拜占庭而非罗马,年代为530年到550年间。与传言相反,中国境内从未出土过罗马钱币,这与常有罗马商人出没的南印度海岸形成鲜明对比,那里出土了成千上万枚罗马金币和银币。历史学家有时讲,某一时期两地之间流通的贵金属货币,可能是因为后来被熔化重铸了才没有保存至今。但是在中国发现了很多晚于罗马时代的外国钱币,这有力地反驳了这一观点。中国出土了很多波斯萨珊王朝(224—651年)打造的银币,最多时可达几百枚(见彩图4)。

彩图4 吐鲁番阿斯塔纳墓地出土的萨珊银币真品

从6世纪晚期起一直到7世纪初,西北人常常用伊朗萨珊王朝(224—651)打造的银币贷款、购物。图中银币直径3.1厘米,重4.28克,正面是萨珊皇帝库思老二世(Khusraw II, 590—628年在位),戴着他特有的带翼王冠,反面是祆教火坛,两边各有一名祭司。中国西北发现了超过一千枚类似钱币,证明这种钱币从萨珊首都泰西封(今巴格达附近)一直流通至中国首都长安。(大英博物馆供图)

来源 ?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Stein IA.XII. cl AN0012869001.

总之,考古和文献资料都显示古罗马与汉代中国之间的接触少得令人吃惊。尽管老普林尼对于丝绸贸易的批判非常自信,但我们并没有1世纪罗马进出口贸易的可靠数据。如果罗马人用罗马钱币买过中国丝绸,那中国丝绸的残迹应该曾在罗马出现。从二三世纪起,一些货物开始在罗马与中国之间流通,这正是帕尔米拉丝绸的时代,也是罗马人最终确定赛里斯准确位置的时候。

中国艺术史的材料也证实了罗马与中国之间时断时续的接触在二三世纪时加速了。在汉代,中国艺术中只有很少几个例子显示出外来影响。但到了唐代,中国艺术已经融合了比汉代多得多的波斯、印度甚至希腊罗马的元素。唐代是中国对中亚影响的高峰阶段,也是丝路贸易的鼎盛时期。

本书从二三世纪讲起,这是目前可见中国与西方第一次发生接触的年代,一直讲到11世纪初为止,即敦煌和于阗出土文献的年代下限。本书按照时间顺序推进,每章研究一个不同的有文献出土的丝路遗址。尼雅、库车、吐鲁番、敦煌、和田在中国西北。撒马尔罕在乌兹别克斯坦,附近的穆格山遗址则跨越了边境,在今塔吉克斯坦境内。第七处是唐朝首都长安,在今天中国中部陕西省境内。第八处则是今天中国的首都——北京。

第一章从尼雅和楼兰两处遗址讲起。这两个地方都出土了大量文献,记载了当地人、汉人和一群从今阿富汗、巴基斯坦的犍陀罗地区迁来的移民之间第一次长久的文化接触。这些移民引入了自己的文字,带来了用木制文书保存书面记录的技术。他们同时还是第一批进入西域的佛教徒。虽说佛教戒律规定僧尼都要独身,但尼雅的很多佛教徒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住在寺庙中,而是结婚生子与家人一起生活。

第二章的主题是龟兹(今库车)。这里是中国最著名的佛经译师之一鸠摩罗什(344—413年)的家乡,是他首次把佛经译成了易懂的汉语。鸠摩罗什从小讲龟兹的当地语言长大,孩童时期学习梵语,在被抓到凉州(今甘肃武威)做俘虏的十七年间学会了汉语。龟兹语文书的发现还引发了一次长达一个世纪的激烈争论。在争论中,语言学家们试图解释为什么西域某个民族所操语言与这一地区的其他语言差别如此之大。

在丝路往来的高峰时期,粟特人是最重要的外来族群。很多粟特人定居于丝路北道的吐鲁番,从事各种职业,包括农民、客栈老板、兽医、商人等。而吐鲁番正是第三章讨论的中心。640年,唐朝军队攻灭高昌国(位于今吐鲁番),所有高昌人都被纳入唐朝的直接统治之下。吐鲁番极度干燥的环境保存了一大批反映丝路日常生活的文书。

第四章主要讲粟特人的老家,即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境内的撒马尔罕及其周边地区。在公元后的第一个千年中,特别是撒马尔罕陷入穆斯林军队之手的712年之后,大量外国人涌入了中国。

第五章所讨论的唐朝首都长安的外国人墓葬可以说是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考古发现之一。从伊朗世界来的粟特移民带来了自己的祆教信仰。祆教徒在火坛边朝拜并向神献牲,死后由亲人为其料理后事:尸体要曝露给动物,等尸骨上的肉被吃净后再下葬,因为肉被认为会污染大地。尽管大多数粟特人信奉祆教,但在6世纪末7世纪初,生活在长安的几名粟特人选择了汉式葬俗。这些墓葬中所描绘的祆教阴世比伊朗世界中留下的任何艺术品都要详尽。

第六章讲敦煌藏经洞。这里的约四万件文书是世界上最令人惊叹的宝藏之一,其中包括世界上最早的印刷品《金刚经》。虽然藏经洞是一座寺院的储藏室,但洞中所藏远不止佛教材料,因为在佛经的背后写着很多其他类型的文书。敦煌洞窟的壁画是中国境内的佛教遗址中保存最好、规模最大的。这些壁画由当地统治者出资请人绘制而成,见证了统治者和当地人的虔信。尽管敦煌人创造出了这些杰作,但他们不使用钱币,而是用谷物或者布匹付账。8世纪中叶唐朝军队撤走之后,整个西域都是这样。

敦煌的统治者与和田绿洲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而后者则是第七章关注的焦点。和田位于丝路南道、尼雅以西,几乎所有现存文书都以于阗语写成。于阗语是一种有大量梵语借词的伊朗语,于阗语文献发现于敦煌及和田周边一些地方。奇怪的是,在和田绿洲本身并未发现任何这类早期文书。这些文书包括语言学习的辅助材料,它们展示了于阗人是如何学习大多数寺院中使用的梵语,以及在西域广泛通行的汉语的。于阗国在1006年被征服,于阗是今天新疆最先皈依伊斯兰教的城市之一。

在13世纪晚期到14世纪时,很多旅行者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这条路线北距塔克拉玛干沙漠数百千米,穿过草原,通达蒙古帝国在哈拉和林的都城。尽管马可·波罗是今天最著名的旅行者,但其他旅行者如鲁布鲁克的威廉(William of Rubruck)留下了更多描述性记载,另一位旅行者拉班·扫马(Rabban Sauma)则沿相反方向行走,从北京出发前往欧洲。第八章通过研究蒙古统治后的新疆地区的历史和贸易来做出总结。

综上所述,本书的目的是描绘每个绿洲,简述贸易的性质,最终讲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丝路故事,一个常常被写在“废纸”上的故事。

原始史料

1 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

1993年,英军少校查尔斯·布莱克摩尔为慈善募款与中方合作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他的队伍一行18人,包括5名英国人、1名美国人、6名汉族人,以及负责管理骆驼的6名当地维吾尔族人。他的记述生动再现了现代人在沙漠中经历的欣喜与困苦。他们有哪些前人没有的装备?遇到的主要困难是什么?平均每天能走多远?

我一时兴起,便去查《大英百科全书》,越读越有兴趣:“一片西域的沙漠,占据了中国新疆塔里木盆地的中央。沙漠东西长1100千米,最宽处550千米,海拔1500米,积沙可达300米之厚。”

我接着读就更有兴趣了:这里温差极大,降水量少,植被稀疏,沙丘重重叠叠,最高可达300多米。没有生命能在这片荒凉的废土上生活,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物。但这里的新奇与未知吸引着我进一步探寻其奥秘。我慢慢地重复沙漠的名字,塔——克——拉——玛——干,享受着音节的顿挫起伏。其中有种无形的东西,原始而粗糙。这片沙漠已经深深吸引了我。一个探险计划已基本展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要自西向东横穿塔克拉玛干,旅程长达1300千米。在那几分钟里,我嗅到了我曾如此冲动寻求的挑战气息。这将会改变我的人生轨道。

…………

我计算过,从出发到麻扎塔格要走约25天,共需1800升水,每人每天5升以下:2升饮用,1升放在背包里备用,2升公用以做饭沏茶。这没有考虑浪费,但给37℃以上的日子留了足够的安全余量。我最担心的却是骆驼,能不能让它们喝到水全靠运气。除了赫定和斯坦因的零星记载,我们完全不知道沙漠中哪里能挖出水来。当地人说,他们进入沙漠捕猎时能找到水,但不确定去麻扎塔格这一路上也能随时找到水源。而我的卫星数据和地图在这件事上毫无用处。

…………

还没到下午6点,我们已经走了五个半小时,约10千米。虽然我们出发很晚而且不太顺利,但这在沙漠里已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在一处两侧是沙丘带的平地,我让领头的骆驼停下,等后面的人赶上来。……骆驼卸载后在营地附近闲荡。行李、驼包、睡袋散落一地,像是崎岖山谷中一支游击队的物品。

太阳落下沙丘,沙色变灰,夜晚的影子在地上缓慢而放纵地伸展。我们很欢迎它。赤脚走路体会趾间沙子的清凉和温柔是一大享受。维吾尔族队员忙着挖洞找水,不一会儿就听到他们欢呼,叫我们过去。洞只挖了一人多深,没想到四壁还挺坚硬。在洞底,一小摊水已经从深色湿润的沙子中慢慢渗了出来。

“苏!苏!”艾萨·波尔塔一边指挥着手下一边指着洞底说道。罗沙在洞底用手捧了点水,啜了一口又吐了。“亚克西!”他咧嘴笑着说。我姑且认为这是“好”的意思,至少今晚骆驼有水喝了。还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看到用挖洞法找水成功,我们都大受鼓舞。晚间扎营事务徐徐展开,大家都放松了下来。老赵坐在汽油炉旁炒着大煎锅里“吱吱”作响的肉。

…………

上午的进展很不顺利。骆驼走得太慢,而沙丘越来越宽,我们不得不绕了很多路。骆驼之间的绳子断了太多次,我们总要停下把绳子拴起来。我们还没弄清每头骆驼最适合驮什么,中午之前就发生了三次骆驼失控把行李甩下的事件。所幸甩下的没有水箱,但两个粮袋破了,必须费劲缝好。到了第三次时,我们麻木地坐下休息,酷热下我感觉已经被晒干了。这时罗沙带着得意的笑容,从驼包里给我们掏出来一个大西瓜。这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满怀渴望地盯着他,看他熟练地切西瓜,看着西瓜汁像在戏弄我们似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立刻消失。我们假装不在乎骄阳烫沙,拿着西瓜,享受每一口红色的瓜肉,吐出瓜子,一直啃到绿色的瓜皮,每口都是幸福。我尽量让瓜在嘴里待久一点,然后再不情愿地咽下去。

…………

那天我们瘫下来休息,力气和热情都消耗殆尽。无处遮阳,热浪无情地砸下来,把皮肤都要烤干了。我们全身都是细沙,头发、耳朵、眼睛、嘴里都是。总有沙粒在齿间嘎吱嘎吱作响。我们活在沙子中,那是我们生命的自然延伸。

后来由鲁伯特与我带队。那天下午我想了好几次要放弃,我不信我们能在这么严酷的环境中存活。但我们还坚持着,艰难地向东跋涉,心里知道每走一步就离目标近一步。一个小时后我们只能看到一半的骆驼了,只好停了下来。一头驮着两个水箱的骆驼往后退,撞上了另外一头,一个水箱被扎漏了。水从破洞中喷出。我们眼里看着,却行动缓慢,没精打采地勉强站起来试图去补救。每件事都极为吃力,但没有人想用掉最后一点力气,以免崩溃。我甚至想躺在热沙子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若真能如此,甩掉所有责任,那还挺棒的。在基斯的帮助下,我把布条缠在赶骆驼的棍子上,终于塞住了水箱的破洞。方法原始却有效。之后我们在那躺下了,累得无法思考如何才能熬过凉爽且惬意的夜晚降临前的几个小时。但是天还亮着我们就得赶路,如果不想被沙山击败就得坚决保持步速。早点休息或者延长休息时间都很容易,但那并不能帮我们快点逃离这座沙漠监狱——我们正在和迅速减少的洁净饮用水储备赛跑。

…………

负载沉重的骆驼开始了下一段路程。晨风清爽,水箱里冰块叮当作响,新的成员加入了我们——冬天先生。动起来之后我就感到重新上路真好,受伤的膝盖在慢慢恢复,我的状态也在变好。我们花了三周走了480千米,前方还有近800千米的空旷沙漠尚无人穿越。

2 1895年的驼队

1895年,斯文·赫定由于算错了用水量差点渴死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他在沙漠中遇到了两个牧民,他们把他带回了营地。赫定在那儿恢复了气力,还遇到了三位商人,他们刚刚把水和食物给了他的一名队员伊斯兰·巴依。伊斯兰不久之后便与另外一名幸存的队员卡西姆跟赫定会合了。但让赫定一直悔恨不已的是,他的另外两名队员遇难了。赫定、伊斯兰和卡西姆在牧民营地休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商队。赫定说他多少天没吃饭了,多少天没喝水了,这可信吗?商队卖的东西是哪里制造的?两千年前的商队会不会多多少少像现代商队一样贩卖来自远方的商品?

我觉得自己听见从河床伸出的一角里发出一声异响,便停下细听。整片林子里却一片死寂。我猜那是鸟鸣,便继续前行。

不对!一分钟后我听到了人声和牛叫!这不再是幻觉——这里有牧民!

我把靴子里的水倒空,穿上还湿着的靴子,扒开浓密的灌木丛,跨过倒下的树干奔进林子里。此刻我听到咩咩的羊叫,一群羊在林中空地里吃草。见我从林子里钻出来,那牧民愣住了。我向他问好:“萨拉姆阿雷库姆!”即“平安与你同在”。他转身就跑,消失在林间。过了一会儿,他和一个年纪稍长的牧民回来了。他们在一段安全距离外站定,我便用几句话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

“我是欧洲人,从叶尔羌河进入沙漠。我的手下和骆驼都渴死了,东西也全没了。十天以来除了草,我什么也没吃过。请给我一块馕一碗奶,让我在你们附近歇歇,因为我就要累死了。今后我会酬谢你们的。”

他们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显然以为我在撒谎,但犹豫再三后还是让我跟着一起走向他们的窝棚。窝棚搭在一棵白杨树的树荫下面,只用四根细长的杆子撑起用枝条编成的棚顶。地上铺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毡毯,我扑倒在上面。年轻的牧民端来一只木碗,递给我一块玉米饼。我谢过,咬了一口便立刻觉出饱的滋味。他又拿出一只木碗,倒满了最可口的羊奶。

……突然间我被人声和马蹄声吵醒,坐起身来就看到三位包着白头巾的商人骑马来到窝棚处。他们下马后走到我面前,谦逊地鞠了一躬。是我的两个牧民朋友将他们引来此处的,此时二人手中正牵着他们的马。

来人坐在沙地上,说他们前一日骑马沿河床经阿克苏去往和田,刚到西岸林坡地就看到有个人倒在坡地边上,看上去像是死了。林子里有一头白骆驼边走边吃着草。

和好心的撒马利亚人一样,他们停下来问那人怎样了。他呻吟着:“苏……苏……”于是他们让仆人带了水壶去最近的水洼打水——很可能就是救了我命的那个水洼。他们还给了那人一些馕和干果。

我立马知道了那人正是伊斯兰·巴依!他把我们旅途上的事告诉了商人们。虽然他认为我已经死了,但还是请他们去找我。此时商人的头领玉素甫把他们的一匹马给了我,请我跟他们同去和田,好休养一番。

可我根本不想休养!刚才我还那么消沉,但他们带来的消息让我的状况有了个大转变。或许我们可以回到“死亡营地”,去看看留在那里的人是否还活着;说不定还能把行李都抢救出来,再配备成一支新的队伍。前途眼见光明起来。

这三位商人借给我18个银币,差不多值10克朗,还给了我一袋白面馕,然后道别而去。

…………

第二天,牧民们把住地移到了另一处有牧草的地方。伊斯兰和卡西姆就在此地的两棵白杨树中间为我搭了一个舒适的草棚。那块破烂不堪的毡毯就成了我的铺盖,而枕头是装着中国白银的袋子。那头白骆驼还在林子里吃草,是我们浩荡驼队的唯一幸存者。一日三餐都是牧民们送来的奶和馕。虽然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我有时还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鲁滨孙。

…………

5月12日,我们看到一支从阿克苏来的商队沿河床向南行进。商队的主人是四位商人,伊斯兰便把这四位接来草棚。经过一番交易,我们的境况进一步得到改善。我们花了750坚戈(1坚戈等于35欧尔)买了三匹马,又买了三副驮鞍、一副坐鞍、马嚼子、一袋谷子、一袋白面、茶叶、几只水壶和碗,还给伊斯兰买了双靴子。他原来那双在沙漠里弄丢了。这下我们又有了行动的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3 汉武帝与张骞的对话

如今,张骞以发现丝绸之路第一人而闻名,但他是否名副其实?有比他更早的人吗?不过他肯定是第一个向皇帝讲述在西北边疆之外(包括今天的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和蒙古国)游历的人。为何皇帝会对此感兴趣?他寻求结盟是为了对抗谁?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莋,出徙、邛,出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4 有关粟特使团的悬泉汉简

4-1 来自康居的使团(前52年)

这枚汉简是公元前52年悬泉官员关于康居使团的报告。该使团于两天前入境,一路东行。这个使团共有几人?来自什么阶层?带着几头牲畜?从简文看,汉朝官方对使团的监管力度有多大?

(1)甘露二年正月庚戌,敦煌大守千秋、库令贺兼行丞事,敢告酒泉大[守]:……

(2)罢,军候丞赵千秋上书,送康居王使者二人、贵人十人、从[者]……

(3)九匹、驴卅一匹、橐他廿五匹、牛一。戊申,入玉门关已。阁[下]……

4-2 关于康居使节所贡骆驼价格的争讼(前39年)

这件文书也来自悬泉,其中使节抱怨没有得到跟之前一样的对待,要求官府调查。官府照办了。这揭示了汉朝官员与使节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1)康居王使者杨佰刀、副扁阗,苏薤王使者姑墨、副沙囷,即贵人为匿等,皆叩头自言:前数为王奉献橐佗,入敦煌。

(2)关、县,次赎食。至酒泉,昆归官,大守与杨佰刀等杂平直肥瘦。今杨佰刀等复为王奉献橐佗,入关行,直不得。

(3)食。至酒泉,酒泉大守独与小吏直畜,杨佰刀等不得见所献橐佗。姑墨为王献白牡橐佗一匹、牝二匹,以为黄。及杨佰刀。

(4)等献橐佗皆肥,以为瘦。不如实,冤。

(5)永光五年六月癸酉朔癸酉,使主客、谏大夫谓侍郎:当移敦煌大守,书到验问言状。事当奏闻,毋留,如律令。

(6)七月庚申,敦煌大守弘、长史章、守部候脩仁行丞事谓县:写移书到。具移康居苏薤王使者杨佰刀等献橐佗食用谷数,会月廿五日,如律令。/掾登、属建、书佐政光。

(7)七月壬戌,效谷守长合宗、守丞、敦煌左尉忠谓置:写移书到。具写传马止不食谷,诏书报会月廿三日,如律令。/掾宗、啬夫辅。

5 大秦国

下文是正史中对大秦国的记载。大秦有时特指罗马城,但更常见泛指西方某处。文中的描述有没有哪处是罗马独有的?当时的中国官府是通过什么人了解西方国家的?

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塈之。有松柏诸木百草。人俗力田作,多种树蚕桑。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軿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帜。

所居城邑,周圜百余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即以书投囊中,王室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市。又有细布,或言水羊毳,野蚕茧所作也。合会诸香,煎其汁以为苏合。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

以金银为钱,银钱十当金钱一。与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人质直,市无二价。谷食常贱,国用富饶。邻国使到其界首者,乘驿诣王都,至则给以金钱。其王常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其所表贡,并无珍异,疑传者过焉。

6 希腊史料中印度以东的国度(1世纪)

《厄立特里亚海航行记》概括了希腊语世界对埃及以东地区的认识。作者对中国[作者称之为希那(Thina)]的了解是否如中国人对大秦的了解一样多?

在这之后,外海在右侧,船航向东方,沿着左侧的海岸前行,不久便到达恒河流域了。附近是东方大陆的尽头克吕塞(Chryse),离此不远处有一条河,名为恒河。恒河是印度最大的河流,与尼罗河一样有涨落。河边有一座同名的贸易港口,从此处运出香叶(malabathron)、恒河甘松香油、珍珠,以及最上等的棉衣,称作恒河棉……据说周围还有金矿,一种被称为卡尔提斯(Kaltis)的金币在这里流通。离河不远的海中有座岛,是人类世界的东极。它处在朝阳下,名为克吕塞,为厄立特里亚海的所有地方提供最好的玳瑁。

在这一地区之外,即最北端,大海止于某处。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内陆城市,名为希那。生丝、纱线和绢帛从此通过陆路,途经巴克特里亚平原,运往巴里伽扎(Barygaza),再经恒河回到里米里卡(Limyrike)。希那地区不容易去,很难见到有人从那里来。这一地区位于小熊座之下,据说与本都王国和里海接壤,接壤的部分靠近与里海平行的玛奥提斯湖(Lake Maeotis)注入海洋的地方。

每年都会有一群人聚集于希那的边境,他们身材矮小、面部扁平……被称为赛萨塔人(Sesatai)……他们与妻儿一同前来,背着一包包像是用绿叶编成的席子,停留在自己与希那人边界附近的某处。他们会把席子铺在身下,举行几天盛会后返家,回到比希那更远的内陆。当地人也因此来到这里,收集赛萨塔人铺的席子,轻轻把叶子对折并卷成球形,再用从芦苇中抽出的纤维[被称为培特里(petroi)]绑好。这些球有三个级别:大香叶球由最大的叶子制成;中球的叶子较小;小球的叶子最小。三个级别的香叶球就这样做出,并由制作者运到印度。

由于气候苦寒、地形崎岖,或因受众神之力阻碍,这些地方以外的地区尚未探索。

7 老普林尼笔下的赛里斯与蚕(1世纪)

1世纪时罗马人就已进口大量丝绸。作为那个时代知识最渊博的人,老普林尼记下了他所了解的丝绸产地赛里斯。很多人把赛里斯译作中国,因为他们认定赛里斯一定在中国。但老普林尼及其同时代人认为赛里斯在世界的边缘。和《厄立特里亚海航行记》的作者一样,他们对这片神秘的土地所知甚少。普林尼搞不懂制作丝绸的工艺,记录了两种迥异的制作方法。这两种方法分别是什么?哪一种如实反映了中国人的丝绸工艺?

赛里斯

(越过一大片无人区之后)最先遇到的人被称作赛里斯人,因其森林中出产的毛织物而闻名。他们把叶子浸泡在水中,之后梳下叶子上的白色绒毛,这样就给了我们的妇女一项双重任务,即把线解开再织起来。罗马贵妇公开炫耀的透明服装竟需要如此多的劳力,牵涉到地球上如此遥远的地方。赛里斯人虽然性格温和,但又像野兽一样回避与其他人类交往,只是等着别人来找他们做贸易。

这些昆虫中有一类的繁殖方式非常不同。其幼虫比较大,有两只向外突出、形状特别的触角,会变成毛虫。毛虫变成蚕茧,蚕茧又变成蛹后,在六个月内进化成蚕蛾。这类昆虫像蜘蛛一样织网,可以产出一种用于制作奢侈女装的材料——“丝绸”(bombycina)。抽出蚕丝并以之纺线的技术,最早是由科斯岛的普拉提亚(Platea)之女潘菲勒(Pamphile)发明的。她发现了丝绸服装的美,它让女人穿着衣服也能展现裸体的魅力。这项荣誉毫无疑问应归于她。

也有人说蚕是科斯岛土生的。在那里,雨水打落柏树、松树、白蜡树和栎树的花。来自大地的水汽在这些掉落的花朵中创造出生命。据说这些生命一开始是没有绒毛的小蝴蝶。之后为了御寒,蝴蝶身上长出一丛丛粗毛,再用粗粝的足刮下掉落在树叶上的绒毛,从而给自己披上厚厚的外衣。它们不断用足部梳理绒毛并将之压成球状,再从中拉出丝线挂在树枝间,像梳头发一样将其梳细,最后把这些绒毛卷起来包住身体,做成一个巢。它们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被人收走放在陶罐中,再被置于暖处用糠养着。不久,待它们全身长满一种特殊的绒毛后,它们被送至下一道工序:先用水把开始形成的茧弄得软而柔韧,再用芦苇做的纺锤从中抽出丝线。实际上,男人们在夏天也不羞于穿上这种材质的衣服,因为它极其轻薄。我们这个时代的风尚如此堕落,别说皮质胸甲,就连一件衣服也嫌沉。但目前,亚述蚕丝的制品只有妇女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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