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正史、钱币和龟兹语文书这三类史料都描绘了当地繁荣的经济状况，其中既有货币经济也有自然经济。648年，唐朝军队攻下龟兹。龟兹王白氏从西突厥臣属变为唐朝子民。龟兹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管辖安西四镇。龟兹是四镇之一，另外三镇分别为于阗、疏勒、焉耆（679年到719年，以碎叶代焉耆）。在之后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唐朝断断续续地控制着西域。和之前的汉朝一样，唐朝也在西域驻军。但唐朝在西域推行跟中原一样的行政系统，龟兹都督府的结构跟内地的州一样。都督府下设州，州下设县，县下再分为乡（农村地区）或坊（城镇地区）。
研究唐朝统治时期龟兹的最佳材料是伯希和在库车南边的都勒都尔·阿护尔佛寺遗址发现的一批文书，共有214件汉文残片，很多被火烧过，非常残破。其中最早一批的年代为690年至700年，此时唐朝统治龟兹已有五十年之久，政治局势动荡不安。7世纪末，青藏高原的吐蕃人建立的帝国不断扩张，670年开始跟唐朝争夺西域，直到692年唐朝才重新控制了龟兹。唐朝稳定统治五十多年之后，粟特突厥混血的安禄山起兵，差点推翻唐朝。唐朝直到763年靠回纥军队才打败了叛军。
尽管唐朝被大大削弱，唐军也从西域撤回，但唐朝的军事据点在安西都护府的领导下一直设在龟兹。从766年到至少781年，郭昕一直是安西都护府的最高领导人，其驻地在龟兹，但是他与朝廷的联系被切断了。781年，郭昕派出使者与朝廷重建联系并继续统治当地。790年，吐蕃征服这一地区，但在考古材料中几乎见不到吐蕃人的身影。9世纪中叶，回鹘人攻下龟兹并一直掌权到13世纪蒙古兴起。
都勒都尔·阿护尔遗址出土的汉语文书的年代从唐朝强盛的7世纪90年代开始，一直延续到792年，唐朝在这一年最终失去了对龟兹的控制。与龟兹语宗教文献和寺院账目不同，汉语材料也包括世俗内容。这些文书出自驻扎在龟兹的唐朝士兵之手，有家信，也有颂扬死者英勇的三则讣告。一位忏悔的信徒列出了当兵期间违反过的佛教戒条：饮酒、吃肉、破斋、毁寺，以及伤害众生。这些材料所涉及的内容多种多样：僧人在寺院中诵经、女子写信、农田大小、道教仪式中用了多少面幡子，以及一位官员的政绩考课。这些文书显示，此处有一个独立的唐人聚落，很可能居住着士兵及其家眷。
与龟兹语的过所一样，这些材料也记录了商队的活动。有些寄信人利用商队寄信。有位寄信人明显在赶路，他的信写得非常仓促，以至于其中有很多重复内容，为的是及时把信交给回龟兹的一队人马。
这些文书中的主要交易物品是马。唐人从龟兹以北的游牧民手里用1200斤铁或者约1000尺布买马。有一件文书记载了买马时付给马政官员的粮食种类（与大豆、麦麸或大麦混合的小麦粉）及数量。驻军和征伐需要用马，驿站和邮政也需要。有一封马贩的信写到有一匹马痊愈了。从其他材料可知，无论是从撒马尔罕地区来的粟特人还是其子孙，都在供给唐军马匹这件事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都勒都尔·阿护尔残片中包含了一些粟特人的微弱痕迹。与楼兰戍堡的文书一样，这些文书表明当地有贸易存在，但是这些贸易仅仅是唐朝官员购买自己所需（绝大部分是马）。这些文书非常残破且难以解读，它们主要证明了当地有政府管控下的贸易存在。
与政府管控下的贸易相一致的是，都勒都尔·阿护尔文书中经常提到钱币，证明当地有货币经济。个人可以在交易中使用钱币。一名白丁为了免除徭役支付了1000文，另一名付了1500文。一份清单列出了举债人的名字和债务：4800文、4000文（可能更多）和2500文。考古学家在库车的其他遗址发现了11份汉文契约，其中保存最完好的是3份借据，里面讲每位举债人都借了1000文，之后以每期200文分期偿还。
是谁、为了什么铸造了这些钱币？有些罗马史学者指出，国家最有可能是钱币的制造者，因为国家要用钱币支付士兵军饷。其他人指出，如果当地没有市场，士兵也用不着钱币。唐朝征税有三种形式：货币、粮食、布匹（经常是固定长度的丝绸）。国家发放的大量军饷让龟兹全境有充足的货币。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唐朝从龟兹撤军，当地的钱币流通也戛然而止。龟兹官员因此开始自己铸币，这种货币劣于唐朝货币。他们用开元通宝做出钱范，把“开元”二字换成新的年号，比如大历（766—779年）、建中（780—783年）。这些新字比较粗糙，有时还有错误。龟兹铸造的钱币另有一些特点有别于中央政府所铸钱币。因为钱范没摆正，钱孔有时不是方的而是八边形的。铸钱用的铜也比中原用的更红。新疆发现了1000枚这样的钱币，其中800枚来自库车地区。中原地区只发现了2枚。很显然，这些钱币基本上只在西域流通。尽管龟兹与唐的联络被切断，当地统治者依然需要用钱币给士兵发饷。
诚然，都勒都尔·阿护尔遗址发现的汉语材料非常有限，一共只有208件，其中很多只有几个字而已，但这些文书涉及的范围非常广泛。童丕把这些文书译成了法语，他总结道：“由大谷光瑞、伯希和收集的都勒都尔·阿护尔汉语文书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其中没有商业文书。没有商品清单，没有盐水沟附近驿站发现的那种商队用的过所。只有很少几件契约，而且看上去都是农民之间的交易。”尽管这些文书种类各异，但是里面没有提到任何传统观念中丝绸之路上该有的东西，也没有带着大宗商品跋涉千里的商人。童丕认为，龟兹是个商贸中心，但是经过这里的商人住在城里或者绿洲之外，总之不在都勒都尔·阿护尔，因为这里没有出土过商业文书。
丝路上有些遗址出土了丰富得多的文书，但和都勒都尔·阿护尔一样，都没有反映长途贸易。本章的焦点，即库车出土的焉耆语、龟兹语和汉语文书，肯定是本书讨论的所有出土文书中最零散、残损最严重的。库车地区出土的汉语和龟兹语文书全部加在一起不过一万片，其中只有几百件保存较好，可以解读。龟兹有贸易，正如过所所示，政府官员紧密监督着贸易，也如都勒都尔·阿护尔遗址出土的唐朝军营汉语文书所示，唐朝军队对马的需求是贸易的重要部分。即便在军事冲突不断的8世纪末，当地统治者还在铸钱，这表明贸易和军队驻扎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库车出土的材料尽管不全面，但其表现出来的却与想象中那种带有传奇色彩的丝路贸易不同。这些文书中没有民间商人进行的长途贸易，却表明中原王朝的军队对丝路贸易有很大贡献。当这些军队在西域驻扎时，钱币、粮食、布匹这三种形式的货币就会流入该地区。军队撤走之后，由当地旅行者和小贩维持的小额贸易便重新开始了。
（乔治-让·皮诺慷慨地为本章提供了很多详细的评论，庆昭蓉非常友善地为本章初稿提出了修改意见。）
原始史料
12 1899年斯文·赫定乘船旅行
与赫定记载的沙漠商队（史料2）对比，为什么赫定走水路而不走陆路？水路的好处在哪儿？
在草原和荒滩徒步跋涉了六天后，我们抵达位于叶尔羌河畔的莱利克，此地正与麦盖提相对，我们那次不幸的沙漠之旅就是从这村子出发的。在河右岸离麦盖提不远处有个船坞，那里正在造一艘渡船，叶尔羌河上商队和运货马车都用这种船过河。渡船已造好，正在干燥，我们用一个半元宝将它买下。船长11.5米，宽2.4米，满载时吃水0.23米。后来听当地人说，叶尔羌河至巴楚附近会分出几条狭窄的支流，因而我们自己又造了一艘小船。小船不到那渡船的一半大，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任意河道直驶罗布泊。
大船的船头搭了一块甲板，我的帐篷就支在上面。船身中间是个方形船舱，舱外盖上几条黑毯子就成了处理照片的暗房。舱内的桌子和架子都是固定死的，还有两个盛清水的面盆用来冲洗底片。船舱后面堆放大件行李和粮食。我的手下把自己的东西露天放在后甲板上，并在中间砌了一个泥炉，这样我一路上都有热茶喝。船左舷一侧有条狭窄过道，使得船头船尾畅通无阻。
我在帐篷门口摆了两口行李箱当作观测台，另外用一口较小的当椅子。坐在这里，整条河的状况一览无余，我便能绘制一张详细的河流走势图。帐篷里铺了块地毯，安了我的床，还放着那几口我随时会用的行李箱。
船坞里一派生气勃勃。木匠们又锯又锤，铁匠们打着铁，哥萨克人则监督着一切事务。此时已入秋，河流的水位每天都在下降，我们不得不抓紧时间。一切就绪，船终于可以骄傲地启航了，它将成为我近三个月的住所，并将带着我在这条从未在地图上详细标注过的河流上航行近1500千米。晚上，我宴请了造船工和附近居民。帐篷间挂起中式灯笼，鼓、丝弦与我的盘式音乐盒竞相奏乐。赤脚舞娘们梳着麻花辫，一袭白裙，头戴尖帽，围着熊熊篝火翩翩起舞。叶尔羌河畔如节日般欢腾。
9月17日，我们启程。大队人马由哥萨克人带领穿过灌木林，取道阿克苏和库车，两个半月后在叶尔羌河岸一个约定地点与我会合。
伊斯兰·巴依、卡德尔和我上了渡船。这艘船上有三名水手：帕尔塔、纳赛尔和阿里姆，两人在船尾，一人在船头。他们都负责撑长篙，防止我们离河岸太近。第四名水手是卡西姆，他划那艘小船。那艘船上载着咯咯叫的母鸡、香瓜和蔬菜，活像一个流动的农庄。大船上则拴了两只羊。小狗多夫雷和尤达西一上大船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自在极了。
我们在启航处测得河面宽134米，水深约2.7米，流速约0.9米每秒，流量97立方米每秒。晚饭时间一过，我大喊一声“解缆！”，随着木杆的推动，船离岸入水。两旁林木夹岸，我们在其中航行，无比惬意。转过第一个河弯，莱利克村便消失在我们身后。
下一个河弯水浅，船离岸很近，岸边有几个女人和孩子在等我们。此时他们蹚着水跑过来，送上鲜奶、鸡蛋和蔬菜等礼物，我们给了他们一些银币当作回礼。他们是水手的家人，来此道别。
我坐到写字台前，面前是第一张记录用纸、罗盘、手表、几支笔和望远镜。向外看去，这条磅礴大河在沙漠中蜿蜒而行，弯道交错。我们像蜗牛一样带着自己的房子前行，处处为家。我既不用走路，也不必牵马，两岸的景色静静迎面而来。每过一个弯道，都是一番全新的景致——茂密的树林、深色的灌木，抑或是摇曳的芦苇。伊斯兰将盛着热茶和馕的托盘放在桌上。我们周遭静谧无声，只有在这些时刻沉寂才会被打破：河水被陷在河底的树干漾出涟漪；水手用篙把船撑离靠得太近的河岸；那两只小狗相互追逐，或立在船头冲着岸上的牧民吠叫。那牧民站在枝条搭的窝棚外，石像般呆立，看着我们的船悄无声息地溜走。我已经融入这条河的生命中，能感受到它的脉搏。我对河流习性的了解每天都在增加。我从未享受过比这更有田园诗意的旅行，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13 1906年德国人割走克孜尔石窟壁画
下文中冯·勒柯克这种置身事外的口吻无疑表明，他对于把克孜尔石窟壁画割下运回柏林没有丝毫迟疑。先列举围绕1906年出于个人利益切走壁画一事的正反两方观点：冯·勒柯克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格伦威德尔当时若在场，会如何看待割走壁画的做法？再从今天的视角考虑如下问题：将文物从原处移走是正当的吗？是否应该把过去拿走的文物送归原主？
切割壁画的过程是这样的：
壁画绘在一特殊涂层上。该涂层由黏土混合驼粪、碎稻草、植物纤维制成，刮平后再涂上薄薄一层灰泥。
首先，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子将壁画切成弧形，要小心切透窟壁上的涂层，切出来的壁画大小要与装画的箱子匹配。马车拉的箱子可以大一些，骆驼运的要小一些，马驮的箱子最小。
在这一阶段，有时需要把壁画的边切成弧形或锐角以避免切开人物脸部或画中其他重要部位。
这之后，要用鹤嘴锄在壁画边上凿个洞，给狐尾锯留出空间。在岩壁上凿出的石窟里，如前所述，需要用锤子和凿子在石壁上凿出这么一块地儿。幸好岩壁一般都较软。
如果窟壁表面涂层的情况很糟，则要让人用垫上毛毡的板子紧紧压着将要切下的壁画，锯完之后再小心揭下板子。先揭上沿，连同壁画一起慢慢放下来，直到最后壁画在板子上放平，此时板子只剩下沿与窟壁接触。干这活不仅要用很大力气，还需要巧劲和技术。
给壁画打包也不简单。首先要准备一块比壁画略大的木板，四边留出7厘米到10厘米空隙。然后，在板子上铺两层有弹性的芦苇秆，横着铺一层再竖着铺一层，蒙上薄毡。接着铺上仔细挑拣过的棉花，在这上面放第一块壁画，有画的一面朝下。再铺一层棉花，放第二块壁画，有画的一面朝上，如此类推。我们一次最多包六块壁画，再多就不好了。最后在这叠壁画上再铺上棉花、毡子、一横一竖两层芦苇秆，盖上一块同样大小的木板，用麻秆小心填满壁画与板子之间的缝隙，又用绳子扎紧整个包裹。
装壁画的箱子要比壁画包略大，上下左右能留出7厘米到10厘米空隙。先在箱底铺上相同厚度的麻秆（其他填料太易磨损）。再将捆好的壁画小心放入箱中，在四周特别是顶部塞满麻秆，钉上盖子。
我们这样打包装箱，从未有过任何破损。
14 猴王本生（5世纪）
佛教把传统印度民间故事放入佛教框架内，并称之为本生故事。故事发生在佛陀成佛之前，其中的猴王是佛陀的前世，被称为菩萨，这是为了让听众不至于混淆。故事结尾解释了其他角色是谁的前世：国王是佛陀最信赖的弟子阿难，群猴代表了众僧。
佛陀讲这个故事是要说明一个什么道理？这故事还有其他意义吗？故事中的猴子更像猴子还是更像人？
尊者在祇园精舍说了这个为亲属做善事的故事……众僧在聊天时说道：“至尊佛陀会为了他的亲属做善事。”尊者问明他们的话题之后说道：“各位，这并不是如来第一次为亲属做善事。”接着便说了一个古时候的故事。
古时候，当梵授王在波罗奈治理国家的时候，菩萨转生为猴子。菩萨长大成年后，身材魁伟，健壮有力，率领八万只猴子，住在喜马拉雅山上。那里，靠近恒河岸边，有一棵芒果树，也有人说是榕树，枝叶茂盛，绿荫浓密，巍然屹立，有如山峰。这树上结的甜果有水罐那么大，散发出鲜果的芬芳。一根树枝上的果子落在地上，另一根树枝上的果子落在恒河里，还有两根树枝上的果子落在树根下。菩萨率领群猴吃果子时想道：“这棵树上落在恒河里的果子，总有一天会给我们招灾惹祸。”于是，它不让伸在水面上的那根树枝上留有一只果子，一旦开花，果子只有鹰嘴豆那么大的时候，就让群猴吃掉。
尽管如此，仍有一只果子隐藏在蚁穴里，未被八万只猴子发现，成熟后落在恒河里。那时，波罗奈王在恒河里上下张网，嬉水玩耍。这只果子粘在网上。国王玩了一天，黄昏时刻准备回去。渔夫们收网，发现这只果子。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便拿给国王看。国王问道：“这是什么果子？”“我们不知道，大王！”“有谁知道？”“森林居民知道，大王！”国王召来森林居民，得知这是熟芒果。他用刀子切开芒果，先让森林居民吃，然后自己吃，再分给他的嫔妃和大臣吃。国王感到这只熟芒果的美味流遍自己全身。他迷上这种美味，询问森林居民这树长在哪儿。森林居民回答说：“在喜马拉雅山河边。”于是，他吩咐将许多船系在一起，由森林居民做向导，逆流而上。船究竟行驶了多少天，不得而知。最后，船到达那个地方，森林居民禀告国王说：“就是这棵树，大王！”国王吩咐停船，在大批侍从陪同下步行到那里，并在树根旁安置一张床，坐在那里尽情品尝芒果的美味，然后躺下休息。四面八方布下岗哨，生起火堆。
大士趁人们入睡后，在午夜时分率领伙伴来到这里。八万只猴子在树枝上跳来蹦去吃芒果。国王醒来，看见群猴。他叫醒人们，召来弓箭手，说道：“包围这些吃芒果的猴子，射死它们，别让它们跑了。明天我们既吃芒果，又吃猴肉。”弓箭手们应诺道：“好吧！”他们包围芒果树，引弓待发。群猴见此情景，惧怕死亡，又无路可逃，便走近大士问道：“大王啊！弓箭手包围了这棵树，说要射死我们这些东蹦西跳的猴子，怎么办呢？”问罢，群猴站在那里颤抖不已。菩萨安慰群猴道：“别怕，我会救你们的。”说罢，它沿着笔直向上的树枝，爬到伸向恒河的树枝，从树梢上跳过一百弓的距离，落在恒河岸边的一个树丛顶上。然后它爬下树丛，抬头估计自己到达这里的距离，从根部折断一株蔓藤，比量着说：“这段是绑在树上的长度，这段是空中的长度。”它计算了这两段的长度，却忘记了绑在自己腰上的那段长度。它拿起这株蔓藤，一头绑在恒河岸边的树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以风吹浮云的速度，跃上一百弓的距离。但由于它没有把绑在腰上的那段蔓藤长度计算在内，它不能到达芒果树上，只能用双手紧紧抓住芒果树梢。它示意群猴道：“快踩着我的背，从蔓藤上逃走。”八万只猴子向大士行礼致意，安全逃走。而那时，提婆达多也转生为猴子，是这群猴子中的一只。它觉得这是一个暗害宿敌的好机会，于是爬上高处的树枝，飞速跳下，踩在大士背上。大士心脏迸裂，疼痛难忍。提婆达多伤害大士之后走了。大士独自待在那里。
国王一直醒着，目睹群猴和大士的所作所为。他躺在那里思忖道：“这只动物不顾自己的生命，拯救同伴脱险。”他对大士怀有好感，心想：“这只猴王不应该死去，我要设法把它抬下来，照料它。”天亮后，国王吩咐船只聚拢在恒河水面上，搭起一个高台，轻轻抬下大士，拿一件黄袍披在它的背上，用恒河水替它沐浴，给它喝糖水，又用提炼过一千次的油膏涂抹它洗净的身体，在床上铺一张涂过油的皮，让它躺在上面。然后，国王自己坐在矮凳上，念起了第一首偈颂：
捐躯作桥梁，群猴得安全，
猴王与群猴，关系非一般。
菩萨听后，念了其余几首偈颂，教诲国王：
我是猴中王，庇护是职责，
群猴惧怕你，忧心似刀割。
飞跃一百弓，落地折蔓藤，
紧紧缠腰间，奋力往回蹦。
犹如风吹云，飞向芒果树，
蔓藤不够长，双手抓树梢。
树梢和蔓藤，由我相连接，
群猴踩我背，安全作退却。
藤勒不觉疼，命绝不畏惧，
群猴得幸福，为王心欢愉。
请君听仔细，此中有深义：
牛马和军队，王国和城市，
众生之幸福，国王应重视。
大士这样教诲国王之后，断气死去。国王召集众大臣，吩咐道：“以国王的规格为猴王举行葬礼。”接着，又命令众嫔妃道：“你们穿上红袍，披散头发，手持火把，护送猴王去火葬场。”大臣们用一百车木柴垒起火葬堆，以国王的规格为猴王举行葬礼后，捡起猴王的头颅，走到国王跟前。国王吩咐在大士火葬的地方建造一座宝塔，点燃灯火，供奉香料和花环等，又为头颅镶上金子，插在节杖顶上，并竖在宝塔前面，供奉香料和花环等。回到波罗奈之后，国王将头颅放在王宫门前，装饰全城，供奉七天。然后，国王将头颅放回宝塔，终生供奉香料和花环等。他恪守菩萨的教诲，依法治国，广行布施，做了许多善事，最后升入天国。
讲完后尊者说：“那时的国王即阿难，群猴即众僧，猴王即我自己。”
15 福力太子（5—6世纪）
《福力太子因缘经》是现存最长的吐火罗语作品。这部作品与变文一样散韵结合。韵文部分标出了唱诵时所用曲牌（译文中略去），但其旋律已失传。文中什么特征表明这故事是要唱诵给观众听的？故事的主旨是什么？哪个角色最明白其中的道理？故事中所见吐火罗人的性别规范和其对婚前性行为的态度是怎样的？
因此，对人来说，智慧是最好的，是一切善事之根。
如果一个人很美却没有智慧，那只会像雕塑或画像一样，能引起爱欲，但不能带来真正的好处。
有一次，一名画师到一位工匠家做客。工匠用各种方式款待画师，晚上在房间中给他单独搭床，在床头放了芝麻油和一个木制机关女偶。女孩很美，满怀敬意地服侍他。怎么服侍呢？
略略含羞，目光低垂看别处。
略略腼腆，一言不发亦不笑。
略带爱意，伸出双臂服侍人。
画师体内，一切燥热全无踪。
这时画师出于无知把这个机关女偶当成了真人，自忖道：“啊，真美啊！这女子娇羞的矜持！”
她不为爱寻欢乐，贵者不因位卑苦。
伸出双臂服侍我，像要把我揽入怀。
璎珞宝石挂胸前，微微移动又隆起。
虽然矜持又娇羞，我心因爱而欢喜。
她是何人？工匠的妹妹？女儿？妻子？婢女？还是像我一样也是来做客的？她不可能是来做客的，不然不会叫她服侍其他客人。工匠真信任我，让我与这么漂亮的女孩独处。画师一边动情地想着这姑娘是谁，一边打着哈欠伸懒腰。他看着那姑娘，想道：
别！对她美貌的爱已来到眼前，会让我误入歧途。
她是偶然被安排来服侍我的吗？
只要我不表现得对她真心动情，
娇媚的她就会只顾干自己的活，不会来扰我的梦。
他又想道：“考虑到后患，智者不会对十种女人示爱。人们说：‘想活命就不能找国王的女人、父亲的女人、（兄弟的女人）、权贵的女人、亲戚的女人、师父的女人、太爱骗人的女人、贪婪的女人、与多人有染的女人、过于好看的女人。’这女孩算是我的亲戚而且还特别好看，因此不该向她示爱。”他转念道：“但此时此地遇到如此美人，谁能把持得住呢？我为什么不能和她谈情说爱？先拉拉手吧？”
画师随即抓住了机关女偶的手，机关立刻分崩离析，布片、线绳、钉子纷纷落地，女孩不复存在。看到这一幕，画师受了惊，从床上起身，仔细看了看之后说道：“哎呀，我被工匠耍惨了！这就是情欲的作用，愚蠢的力量！让人对一堆布片产生如此强烈的爱！智者的话说得没错：‘没有自我，自我是人们捏造出来的。自我并不存在。’”
布线钉所合之物，对我来说是何物。
骨肉筋所合自我，相对生命是一样。
肉身各部一一察，所谓自我不存在。
我爱布同人爱身，盲目情欲呸呸呸！
“然而，工匠用这件东西炫耀了手艺，我为什么不也露一手给他看看？”这时，画师立刻拿出了笔墨，在墙上画了一幅自画像。画中他脖子上拴着绳，吊在钩子上。这画什么样呢？
头斜眼直嘴歪歪，末一口气喉咙出，
手脚悬垂腹松弛，绳子绕脖挂钩上。
皮肤青紫……
把他自己画眼前，收好东西躲门后。
早上，工匠来找画师，看到机关女偶散落一地，也看到画师在钩子上吊死了。他受了惊，大叫一声，悲痛地说道：“太惨了！太惨了！”这时，邻居们很快围了过来，说道：“怎么回事？”工匠悲痛地说：“各位看啊，我好命苦！”
我有一名画师友，是大师中的大师，
他来我这里做客，机关女偶服侍他。
因爱而摸女偶碎，由于此事太羞耻，
吊在钩上自杀了，诸位好人看仔细！
人们看了这画也当真了，大家说道：“是啊，真太惨了！”这时，工匠去找国王，向他说明此事：“陛下，一名外来画师下榻我家，因羞耻而自杀了。报请大王知。”国王相信了他的话，派大臣来查此事。大臣和本地人看了画，都觉得画师真死了。因此他们为之哭泣。此时，工匠对大家说：“别哭了！拿个斧子把绳子砍了，把他抬到外面去！”当工匠要用斧子砍绳子时，画师走了出来，对工匠说：
别砍别砍呀！工匠别着急！
心中无不满，别毁墙毁画。
先好好看看，朋友学一课：
一画一画师，怎会分不出？
看到这儿，人们大吃一惊，当场大笑。即使木雕、绘画的美引人爱怜，但因缺少智慧，不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任何好处。
16 384年吕光攻破龟兹
成书于983年的《太平御览》记载了384年前秦军队攻破龟兹，并着重描写了双方的战术，一方为吕光的前秦军，另一方是前来驰援龟兹王白纯的狯胡军。吕光用什么计策击败了诸胡联军？
建元十九年，以光为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等步骑七万讨西域。十二月，至龟兹，龟兹王帛纯捍命不降。光军其城南，五里为一营，深沟高垒，广设疑兵，为木被甲，罗之垒上，以为持久之计。
二十年五月，帛纯乃倾财宝，请救于狯胡。狯胡王遣弟率二十余万救之。胡便弓马，善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及以革索为羂，策马掷人，多有中者。众甚惮之。姑默、宿、尉头等国及诸胡外内七十万人。光迁营相接，阵为勾锁之法，精骑为游军，弥缝其阙。秋七月，战于城西，大败之。帛纯逃奔，王侯降者三十余国。
进入其城，城有三重，广轮与长安地等。城中塔庙千数，帛纯宫室壮丽，焕若神居。胡人奢侈，富于生养，家有蒲桃酒至千斛，经十年不败，士卒沦没酒藏者相继。
17 鸠摩罗什传
下文虽然来自正史，但与高僧传记有很多共同点：高僧从小聪颖过人，长大后备受徒弟爱戴，并时常展现神通。注意本文撰于鸠摩罗什去世（413年）后两百多年，其间僧人的行为准则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文中的鸠摩罗什连最基本的色戒和酒戒都破了。文中是怎么点出鸠摩罗什第一次破戒的？又是如何解释鸠摩罗什多次破戒和女人同房的？此外，文中还提到了吕光攻破龟兹之战，其记载与上一条史料有何不同？为何会有这些不同？
鸠摩罗什，天竺人也。世为国相。父鸠摩罗炎，聪懿有大节，将嗣相位，乃辞避出家，东渡葱岭。龟兹王闻其名，郊迎之，请为国师。王有妹，年二十，才悟明敏，诸国交娉，并不许，及见炎，心欲当之，王乃逼以妻焉。既而罗什在胎，其母慧解倍常。及年七岁，母遂与俱出家。
罗什从师受经，日诵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万二千言，义亦自通。年十二，其母携到沙勒，国王甚重之，遂停沙勒一年。博览五明诸论及阴阳星算，莫不必尽，妙达吉凶，言若符契。为性率达，不拘小检，修行者颇共疑之。然罗什自得于心，未尝介意，专以大乘为化，诸学者皆共师焉。年二十，龟兹王迎之还国，广说诸经，四远学徒莫之能抗。
有顷，罗什母辞龟兹王往天竺，留罗什住，谓之曰：“方等深教，不可思议，传之东土，惟尔之力。但于汝无利，其可如何？”什曰：“必使大化流传，虽苦而无恨。”母至天竺，道成，进登第三果。西域诸国咸伏罗什神俊，每至讲说，诸王皆长跪坐侧，令罗什践而登焉。苻坚闻之，密有迎罗什之意。会太史奏云：“有星见外国分野，当有大智入辅中国。”坚曰：“朕闻西域有鸠摩罗什，将非此邪？”乃遣骁骑将军吕光等率兵七万，西伐龟兹，谓光曰：“若获罗什，即驰驿送之。”光军未至，罗什谓龟兹王白纯曰：“国运衰矣，当有勍敌从日下来，宜恭承之，勿抗其锋。”纯不从，出兵距战，光遂破之，乃获罗什。光见其年齿尚少，以凡人戏之，强妻以龟兹王女，罗什拒而不受，辞甚苦至。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所固辞？”乃饮以醇酒，同闭密室。罗什被逼，遂妻之。光还，中路置军于山下，将士已休，罗什曰：“在此必狼狈，宜徙军陇上。”光不纳。至夜，果大雨，洪潦暴起，水深数丈，死者数千人，光密异之。光欲留王西国，罗什谓光曰：“此凶亡之地，不宜淹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
而后经历一系列复杂的内战，姚兴建立了取代前秦的后秦。401年，姚兴将鸠摩罗什掳至后秦首都长安。
尝讲经于草堂寺，兴及朝臣、大德沙门千有余人肃容观听，罗什忽下高坐，谓兴曰：“有二小儿登吾肩，欲鄣须妇人。”兴乃召宫女进之，一交而生二子焉。兴尝谓罗什曰：“大师听明超悟，天下莫二，何可使法种少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尔后不住僧坊，别立解舍。诸僧多效之。什乃聚针盈钵，引诸僧谓之曰：“若能见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举匕进针，与常食不别，诸僧愧服乃止。
杯渡比丘在彭城，闻罗什在长安，乃叹曰：“吾与此子戏，别三百余年，相见杳然未期，迟有遇于来生耳。”罗什未终少日，觉四大不愈，乃口出三番神咒，令外国弟子诵之以自救，未及致力，转觉危殆，于是力疾与众僧告别曰：“因法相遇，殊未尽心，方复后世，恻怆可言。”死于长安。姚兴于逍遥园依外国法以火焚尸，薪灭形碎，惟舌不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