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对幸子的问话,高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其实,您……您从哪里来,是个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我只是想知道,您离开这儿以后,准备去哪里呢?”
幸子转过身来,那双火辣辣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高桥。她显然想从他那恍恍惚惚、犹疑不定的眼神中去判断出一些什么来。
“我……我……”高桥犹疑着,吞吞吐吐地仍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其实,他又能说什么呢?对于他来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的安全之地似乎已经不复存在。
“您是不是想回家,去伊豆,回到热海去?”幸子望着高桥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是的。”
“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母亲。”
“您爸爸呢?”
“他死了……死在美国人的炸弹下。”
高桥情不由衷地回答道。一说起自己的故乡和父母亲,高桥的声调显得特别悲哀。
“啊……美国人,又是美国人!”幸子重复着说道。也许是因为受到了高桥的感染,幸子的声音显得非常低沉。那种愤愤的感觉,使她的牙齿绷得紧紧的。
“是啊,父亲死了以后,母亲日思夜想地盼着我回去,我……”高桥说着说着突然弯下身来。他真挚地望着幸子,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庞说道:“幸子,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今后假如还有可能的话,我一定会来找你,看你来的……”
“是的,是的……我们一定……一定还会见面的,神会保佑您的。”幸子喃喃地说道,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打开从家里拿来的小包,取出一套深蓝色的衣服。她犹豫着把它塞到了高桥的手上。
“我给您拿了一套衣服,那是我丈夫的。他的身材可能比您小一点,不过这总比您现在这样的装束好。您看您这身衣服破烂不堪,还有血迹。您这样的装束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让人怀疑的。”
幸子一边说着一边抖开那套学生装模样的衣服,在高桥的肩膀上比量了起来。
“您丈夫的衣服……”高桥抬起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幸子,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是的,这……不碍什么事吧?”幸子坦诚地说道。
“只是……你丈夫他……他现在哪儿呢?”高桥略有迟疑地问道。
“他……他死了。去年春天他应召参加神风特攻队。现在……唉!我想您一定也当过吧,您应该知道神风特攻队的情况的。”幸子望了高桥一眼,不无伤感地说道。
幸子的话使高桥再也没有吱声。他支吾着想寻找一些什么安慰她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神风特攻队?人肉鱼雷?还是……
高桥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窗外偷窥幸子时所看到的情景。
“是啊,幸子既然已经结婚,那么她有孩子也是完全可能的,可是那天晚上她抱着的为什么会是一个布娃娃呢?难道……”
高桥怔怔地想着,他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他又实在不忍心在已经处于痛苦万般的幸子的伤口上再去撒盐了。
“我恨美国人!我想我丈夫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幸子低垂着眼睛,情不自禁地说道,全然不顾站在她旁边不知所措的高桥的神情。
“尽管美国占领军耀武扬威地进了日本,可是,我不怕他们!”幸子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把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留在了那间小屋里。
“是啊,美国人,我也恨他们。”高桥喃喃地附和着,一种共同的仇恨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靠得更近了。
“时间不早了,假如您要走那还是趁早。顺着我们这儿往东走不到八里路,就会有一个名叫小柳的火车站。每天晚上七点钟,火车都会从小柳车站出发,去下关客运车站装渔民送来的货物。当晚十点钟,那辆火车又会准时从下关出发,把货物运往本州的各大城市。因此您可以坐那辆货车,到四国,去大阪,运气好的话,那辆货车还会载着您去热海或者东京的,这不比你走路要强得多。”
幸子望着高桥秀义,话中有话地说道。她犀利的眼神和直截了当的话语让高桥心悸。他低下头来,一声不吭地穿上了幸子递过来的衣服,然后走到了幸子的面前。
“啊,高桥君,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显得那么精神!”幸子望着高桥上下打量着,有点动情地说道,而后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打开屋门,噔噔地向楼梯口走去。
“您等着,我去拿纸,为您做个小玩意。”
“小玩意?什么小玩意啊?”
“一会儿就知道了,您等着。”幸子跑下楼梯,在一楼的客厅里转了两圈,没过两分钟就拿着宣纸和笔墨回到了二楼的小屋。她把略有点发黄的宣纸摊开,铺放在暖桌上,思索着抬起了眼睛。
她想在纸上写些什么,可是此时此刻,当分别就在眼前时,她能写些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可对他说的呢?
幸子凝神静默着,好像还在心里念叨着什么,那副面容和体态显示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和庄严。她俯下身去,颤抖着手,那饱蘸着墨汁的笔犹豫着,但终于落在宣纸上了。
来也无影去无踪,
夕阳西照五更钟。
此情枉然成追忆,
从此消失在梦中。
远去家乡无多路,
隔山望海跃长空。
但愿无事走三江,
心愿一曲纸鹤中。
幸子抖索着写完了这些句子,如释重负地长吐了一口气。她的字体虽然笨拙、单一,但字里行间无处不在吐露着她对高桥秀义的痴情,以及期待他能够平安回到家乡见到母亲的祈愿。
“幸子,你这么认真地……都写了些什么呀?”也许是因为没有能看懂幸子笔下的诗,高桥在一边忍不住问了起来。
“没……没什么。这些话……写在纸上的这些话,你留在路上去看。过去,我曾跟妈妈学过旧诗。只是……我写得不好,你可别见笑哟。”
幸子低着脑袋,望着自己写的诗句轻声地回答道。等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去,拿起这张已经吸干了墨汁的宣纸折叠起来,没过五分钟,一只扬着脖子,挺着脑袋,展翅待飞的仙鹤,就在她的指缝里,活生生地跳了出来。
“啊……是仙鹤!幸子……真漂亮!你的手可真巧啊!”高桥从幸子手上接过仙鹤,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是吗?高桥君……这只鹤很美吗?”
“美,很美……它太漂亮了!”
“哦……能得到您的夸奖真是太高兴了!来,我把这只纸鹤献给您,祝您平安地……回到家乡!”
幸子望着高桥的眼睛,兴高采烈地说道。她涨红着脸,陶醉在一种幸福中。
“谢谢,谢谢……幸子,我会把这只纸鹤永远保存下去,直到我们重逢相会的那一天……”
高桥低声地说道,把纸鹤夹到了腰包里边的那个笔记本里。
“幸子……感谢你,感谢你的祝愿!真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高桥一边说着一边又向幸子鞠了一躬。随后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去,摸摸索索地从腰包里拿出一沓事先早已准备好的用旧报纸包着的纸币。
“幸子,能见到你真是我的福分,谢谢你了!我……”高桥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叠纸币递到了幸子的手里。“幸子,请你收下,这些钱对你一定很有用,你……你恐怕还要向这里的老板娘交一些租金什么的吧,所以,请你收下这些钱吧。”
高桥拘谨地说道,他几乎不敢正眼看幸子一眼。他觉得他把钱给幸子的举动,就像是在用刀刺向她似的那样让他感到战栗。可是他又不得不这样去做。因为,此刻除了钱以外他还能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呢?
“不,我……我不能收下您的钱!您把给老板娘的这一份……拿去给她吧,我……我不能要您的钱,我……”幸子惊恐地把那叠纸币推了回去。
“可是,……幸子,你听我说。你得收下这份钱,无论如何也要收下。这是我的心意,而且你需要钱……你的生活需要钱,你的家里也需要钱,你……我求你了,幸子,你一定得收下这些钱。”高桥向幸子弯腰鞠了一躬,恳求着说道。
“这……”幸子的嘴唇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来。她颤抖着望了高桥一眼,默默地收下了。那是来自他的礼物,她无法拒绝,而且她也不应该拒绝。因为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挣钱。她不仅要把这些钱里的一部分交给春风馆的老板娘,而且还要用它去给她的婆婆买药、治病。
“你要向老板娘交多少钱?”高桥迟疑地问了一句。
“50钱。”幸子望了高桥一眼,轻轻地回答道。
“50钱……呵,我明白了。不过,幸子,我没有日元。我给的是美元,这里面有15美元。”高桥指着那包钱说道。
“15美元!这……”听了高桥的话,幸子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高桥会给她那么多钱。
那时美元在日本可是头等抢手货。
为了防止战后的通货膨胀,以麦克阿瑟元帅为首的驻日联合国总司令部做出了废除旧日元,发行新日元的决定。这个决定被新成立的币原喜重郎内阁政府宣布实行至今还不到一年半。
新政府的经济安定本部和物价厅在当时定下的政府公务员的月工资是新日币1800元。美元和日元的兑换汇率在那时虽然还没有被宣布(1美元兑换360日元的单一不浮动汇率是在1949年4月23日由驻日联合国总司令部宣布实行的),但是那时的黑市价已被金融贩子炒到了1美元换600新日币的标准,还常常因为供不应求而难以换到手。
“不,我不能收你这么多钱!我知道这纯粹是您的心意,可是……我不能,不能……这样吧,您就给我1美元吧,这对我来说是一份太厚重的礼物了。不……高桥君,这个钱我不能收下!不能……真的不能……”
幸子把那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钱又塞回到了高桥秀义的手里。她反反复复地说着,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幸子……幸子,你要收下这份钱!你……你听我说!你……”
高桥突然抓住了幸子的手臂,把她拉到了自己眼前。他望着幸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幸子,我要你收下这份钱!因为,我希望你用这钱去还债,或者去赎身……总之,我希望你离开这儿,再不去做这种买卖!这些钱虽然只能让你过一阵子,用完以后你的生活又会没有着落,但是只要我……只要还有可能,我还会给你寄钱,还会来找你,看你……我不能,也绝不忍心再看到你自暴自弃地在这里做这样的买卖了!”
高桥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钱塞到了幸子的手里。他的话就像打鼓一样地敲到了幸子的心灵深处,使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可是……高桥君,您也需要钱!现在,您比我更需要这些钱啊!离开这儿以后,您要赶路,要回故乡,去远方,这一路上您怎么离得开钱呢?还有,您妈妈在等着您,她也同样需要钱!你们可能要盖房子,要买地,要买粮食、衣物,要……对您来说,哪一样不要钱啊……”
幸子流着眼泪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她实在是被涌动在高桥心里的那一番对于她的肺腑之言感动了。
“幸子,您放心吧!我还有钱。剩下的钱足够做我的盘缠,让我赶回家的。到了家里以后一切就都好办了。我家有房子有土地,我妈妈也不缺钱。而且我是个男人,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你明白吗?我还能挣钱,挣很多钱,可是你……你是个女人。你要靠自己!还有,我……我真的希望你马上离开这里,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你长得漂亮,你一定能找到好工作的。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我希望你,用这些钱当基础,重新生活,好吗?幸子,你……你能答应我吗?”
“您……您放心,高桥君,我……我一定把您的话记在心上!”幸子淌着热泪喃喃地说道。她仿佛感到,有一种光芒正在从高桥的头顶上飞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使她无法仰视。慢慢地或许就是在那一刹那间,来自他的光辉就已经完全笼罩她的心了。
幸子收下了钱,她再也没有推托。她只是用两手紧紧地抱着高桥,任凭时间在他们的身边溜走。
她好像还在抽搐着。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流出的是来自心里的泪水。
他好像也在抽搐。确切地说那是一种痉挛,一种也许是因为幸福,也许是由于悲伤而发自心灵深处的颤动。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却闪烁着被爱的火花。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被爱的权利。
这真是令人感到可悲的。
因为高桥知道他属于黑暗,属于活生生的恐惧的黑夜。拥抱他就等于拥抱黑暗。相信他就等于在相信罪恶一样。对此,社会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宣布,但高桥心里已经明白这最多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幸子……幸子,你听着,有一句话你可要记住,这些钱……它是干净的,你尽可以放心地用,这……这是我拼命干活,挣……挣来的钱……”
高桥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是他突然想到的事。
他觉得他还应该向幸子去表白一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因为他突然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凝视着幸子,好像要把眼前她的形象带到他的永生中去那样。
他虽然已经沉没在黑暗深处,但是那苍白的甚至还有点发青的脸庞仍然在闪烁着光芒。他望着幸子,似乎是在望着一轮太阳。
“生活在黑暗的流水里是找不到其他珍珠的,只有男女之爱。爱是一种最完美的幸福。”
高桥突然想起《创世纪》中的这句话。那是他妈妈教他英语时给他朗读过的诗句。现在不知怎么搞的,这句关于爱情的也许还带着某些哲理的话语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
他愣了愣,猛地伸出手臂把幸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担心她会在他恍惚的刹那间从他的眼皮底下消失掉似的。接着,过了将近有两分钟,他突然浑身燥热地颤抖着,在幸子的前额上深深地吻了一下,然后拿起帆布腰包,把它挂在身上,转身走出小屋,并且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梯。
他向坐在一楼柜台前正在偷听他们动静的老板娘欠了欠身行了个礼后,便在她惊诧的目光下离开了春风馆。
他没有犹豫徘徊,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他要去的地方。相反,他看似坚定不移的身影则使旅店的老板娘感到惊疑。
她觉得和当初他走进春风馆的时候相比,就像换了一个人。那感觉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换了一套衣服。
当然,她并不知道他的这身服装是幸子提供的。她连想都没有想到幸子会那么去做。当然这一点在事后自然成为她向警方添油加醋地去做出证言的内容。
高桥秀义走了,二楼的小屋里顿时失去了它曾经有过的光辉。
“啊,他走了,走了!一切都过去了……”幸子自言自语地哆嗦着说道,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像乌云一般笼罩着她的脸庞。她瘫倒在榻榻米上,脸色发青,浑身无力,沉浸在一种无可比拟的痛苦之中。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只鬼手,正在伸进她的怀里,摄取她的灵魂,冷冰冰的,深入她的骨髓似的。
“哼……哈哈,哈哈哈哈……”幸子突然咧开嘴巴惨笑起来。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显然她又犯病了,就像高桥在那天晚上窥视到她在哄布娃娃睡觉时的情景一样。
她打开了高桥交给她的包着纸币的报纸,把裹在其中的美元一张一张地抽了出来。
望着印有美国人头像的1美元一张的纸币,幸子面容惨淡地数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啊,怎么那么多,还有,那个脑袋怎么和其他的不一样?”幸子把夹在1美元纸币中的那张5美元的钞票反复看着,沉浸在一种莫名的遐想中。
“啊,哈哈……高桥君,我的高桥君,您怎么给我那么多。这些美国钱,你是怎么搞到手的呀?高桥君,您……您可真能干呀!”
幸子说着,笑着,把纸币抛向屋顶。她似乎在欣赏它们飘向榻榻米时如同雪花般的情景。
她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那天晚上她抱着女儿去医院时,医生就曾警告过她,说她的神经一受刺激就会发病。
那时候她受的刺激是因为失去了宝贝女儿,那么现在呢?
是什么事情触动了她的末梢神经呢?
真是无法猜测。因为她的生命如同鲜花,没有了雨露便会枯萎。
此刻幸子停止了微笑。她凝视着黑暗,突然改变了神态。
她似乎还听到了楼下的喊声,那声音已经响了好几次了。
“幸子,幸子……”那是老板娘的声音,她正在叫她。在没有听到她的应声之后老板娘便匆匆登上了楼梯。
老板娘的脚步声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使幸子紧张起来。她愣了一下,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顿时跪了下来七手八脚地收拾着洒落在榻榻米上的一张张美钞,也许是因为紧张带来的恐怖,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当她把纸币刚刚卷进高桥给她的那张旧报纸里面时,老板娘已经站在了小屋的门口了。
“你怎么了,幸子?”老板娘望着神色慌张的幸子,惊异地问道。
“没……没什么……”
“幸子,你听我说,听了我的话后你可不要伤心呀,幸子,你……”
“什么……”幸子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老板娘。她根本就不会想到老板娘要告诉她的事情足以让她进地狱。
“幸子,你……你赶快回家一趟,一小时前,你家的邻居来通知说,你的婆婆山崎婆她……她好像不行了。”
老板娘吞吞吐吐地说道。望着幸子那张由黄变青,最后又灰如土色的脸,她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她知道幸子是个孝顺的孩子,到这里来卖身挣钱纯粹是为了给她婆婆治病。
“呵……”幸子叫了一声,顿时泪如雨下大声哭了起来。
“别……别哭了,赶快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面……还有,今天你陪客人的钱我就不要了,也算是我对你婆婆的一份心意吧。”望着悲伤至极的幸子,老板娘补充着说了一句。显然,她也被幸子的悲惨遭遇打动了。
“嗯……谢谢,谢谢!”幸子呜咽着,一边向老板娘致谢,一边收拾着行李。两分钟后,她就拿着小包走出了春风馆。然而就在她走出门的刹那间她又发现自己忘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那是高桥秀义换下来的破衣服,此刻被扔在屋门的后边。
她犹豫了一下,又立即转身回去把那些衣服抓在了手上。她突然觉得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因为……
她在潜意识中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
“行了,这破衣服就扔在这里吧,一会儿收拾房子时,我帮你把它扔到垃圾堆里就行了。”老板娘嘟囔着说道,她还以为幸子是为了帮她清理房间才这么做的。
幸子没有理会老板娘的话,也不愿意向她去解释些什么。她只是急急忙忙地走下楼梯,在一楼柜台边的橱子里取出自己的行李,把高桥的衣服塞进去以后就匆匆离开了春风馆。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个旅馆一眼。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那里去了。
因为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来自命运的昭示。
是的,悲哀总有结局,就像是人总要走向死亡一样。
7 上苍给予成功者的色彩
当幸子心急火燎地赶回自己家里的时候,发生在那里的闹剧已近尾声。此刻,山崎婆已经被坛之浦警察署的吉普车送往医院,家里除了正在等待幸子归来的两三名警察以外,左邻右舍和从近村赶来的亲戚已经散尽。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糊在木格上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铺着被褥的土炕一角和贴着红绿色花纸的灰墙上,把寂寥和凄凉留在了除了悲惨以外其他已经一无所有的小屋里。
出现这样的结果首先应该归功于池田雄一警长。他的冷静和果断把山崎婆的病危可能会给坛之浦警察署带来的危机,降到了最低。
下午四点半钟,当池田一行随着赤川来到山崎婆家里时,山崎婆已经奄奄一息。当时池田试了试山崎婆的脉搏。当他断定她已经回天无力时,便马上命令赤川坐上刚刚到来的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去,让医生尽人道主义天职,尽最大的努力抢救她。
池田不愿意让山崎婆死在她自己的家里。
他明白受到新闻记者关注的像山崎婆这样的人的每一个动静都是导火线,都会关系到他们警察当局的声誉,稍有不慎就会后患无穷。
赤川一郎在坛之浦警察署实施的对山崎婆的诱供和逼供行为,以及这种行为导致山崎婆重病复发,口吐鲜血,最终昏迷过去休克不省的事情,已经受到当地记者的注意。那天下午,当赤川的部下把吐血休克的山崎婆送回家中时,正好被住在山崎婆附近的一个在《下关日报》供职的名字叫作野坂英治的记者看到了。虽然《下关日报》是家地区小报,他们发的新闻或许不会被类似《九州日报》那样的大报编辑看中,但是万一情况不是那样,万一那个名叫野坂英治的小报记者是个很难调教的人,那事情的发展就很难预料了。
事到如今,他池田能做的事最多也只是一些补救措施而已。比如在山崎婆家,在山崎婆的亲戚邻居还没有完全聚集起来之时就先下手把她送去医院,免得他们在看见她的临终惨状时多嘴多舌,起哄闹事,反对日本当局对美国占领军的妥协政策,把那起本来已经受到多方关注的强奸案上升为国际政治争端等。
池田最多也只能做这些事情,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回天之力。
好在此事和他并没有直接关系,他只是因为侦查不法偷渡者,追踪杀人嫌疑犯才来到这里的。池田完全没必要去涉及这起强奸案,但这样做就不是他这种人的性格了。
池田那种渴望破案立奇功的心思,并不会因为此事可能会被舆论追踪,稍有不慎又会被追究责任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所收敛。相反,复杂的案情和可能会遭受的抨击,正是他准备去挑战的精神源泉。他不屈不挠的意志,也正是在追踪犯人侦破奇案的乐趣中产生的。
这起强奸案和他正在追踪的嫌疑犯看来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凭他的嗅觉,却觉得它们之间存在一种并不简单的关系。
这虽然只是一种猜想,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这两件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一旦让他产生某种直觉时情况就显然不一样了。
这正是池田和他人的不同之处。他相信他的破案经验远胜于相信他的同僚和上司。
池田充满自信地在寻找这两个事件的中间线。
“一根线牵出两个蚂蚱”,这是当地的一句俗语。从这句俗语中,池田很自然就联想起山崎婆的媳妇山崎幸子了。
假如一切正如当地警察所说的那样,她本是一个卖春女的话,那么她确实很难会为了那起美国兵的强奸案而大动干戈的。可是事实却完全相反。
此外在强奸案发生后的那么多天,她都没有去那个春风馆,可是为什么今天才会到那里去,而且还接到了客人?
难道她事先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
难道她和他是相约而去的吗?
假如真是那样的话,那个客人又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山崎幸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刚才不是已经派人去叫她了吗?”池田紧绷着脸问当地的警察。
“是的,警长。按理说,她应该回到这里来了。”
“从这儿到春风馆,要走多少时间?我说的是步行时间。”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按道理现在也应该回到这里了。可实际上她却没有来。”池田自言自语道,当他还想再去说些什么时,小田信义突然插进话来。
“警长,你有没有发现,大貘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一直咆哮不停,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是呀,我也觉得奇怪,大貘怎么会对山崎幸子家产生兴趣呢?”
池田思索着走到门外,他发现大貘不断地用前爪刨着地,并且不停地在窗子下面来回打圈,还不时地抬头看看他,似乎想去提示一些什么似的。
“这……”池田弯下身去,用手抚摸着大貘的脖子,企图使它安静下来,但是这一贯的动作现在失灵了,大貘仍然低声吼着,用前爪刨着地。
“哎,这是怎么回事?”池田疑惑地站起身来,跟着大貘走到院外又回到院子里。
“啊,对了,小田君,我们来过这里!今天早上大貘顺着那个可疑的脚印,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过。只是那时还早,我们并没能记住这间房子而已。”
“今天早上?是啊,是啊,没错,没错!当时我还在窗外盯着那个可疑的脚印看了半天呢?警长,你说,为什么那个可疑的人会到这里来呢?”小田恍然大悟地问池田警长,他回想起了早上他们跟着大貘来到这里时的情景了。
“是啊,假如没有其他问题,那个可疑的人恐怕是想在这里要点吃喝什么的吧。哎,今天山崎幸子的行踪,你们确实搞清楚了吗?”池田摸了一下大貘的身体,突然问道。
“是的。中午十二点半我们到山崎婆家时,山崎幸子没在家。据山崎婆讲她们俩上午上街去了,可后来是山崎婆一个人回家的。那个幸子为什么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她去了春风馆一事为什么山崎婆事先没有露出一点风声。山崎幸子在我们把山崎婆接走以后确实回家了一趟。她为什么会回家?回家后又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又在我们把山崎婆送回到她家以前匆匆离家?那些原因我们还不清楚。但是这些事情,她的邻居已经向我们证实了。”一个矮个子警察一板一眼得像背书似的回答道。
“匆匆离家出走……那么,她匆匆忙忙地又去哪儿了呢?”池田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恐怕还是春风馆吧?她今天不是在那里工作,并且接到客人了吗?”矮个子警察继续回答道。
“春风馆?还是那个春风馆!是呀,这个幸子很可能是接完客,或者是在接客途中回家了一趟。”
池田掏出了烟袋,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决策上的失误。假如一切真如自己所推理的那样,那么他确实已经坐失了良机。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不是他在这里做出了马上把濒临死亡的山崎婆送往医院抢救的决定,谁知道那笨头笨脑的赤川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傻事呢。
“不过或许还来得及!因为山崎幸子还没回这儿来。只要她还没回来,就说明事态还在继续地进展着。”
池田自我安慰道。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后,便立即做出了决定。
他命令小田信义和矮个子警察带着大貘跟他一起立即坐车去春风馆,其他的人则留在原地等候命令。
他还特地对留守在山崎婆家的警察关照说,即使山崎幸子在他们去春风馆期间回到这里,也不要限制她的行动,因为他还想从她的行动中去发现一些什么。
池田怀着侥幸的心理匆匆地赶往位于坛之浦东北方向的春风馆。然而就在他们一行离开还不到15分钟时,幸子回到了家里。
“妈妈……妈妈……”幸子还没有走进家门就大声地哭叫了起来。但是当她发现山崎婆并没有躺在土炕上,家里空无一人时,那种由于焦虑所带来的怒火顿时爆发了。她冲着站在小屋门槛外边正在监视她的警察大声叫了起来。
“你们……你们把我妈妈带到哪里去了!”
“送到医院去了。她一直吐血,所以……”一个警察指着山崎婆吐在炕上的一摊血迹,犹豫地说明着。
“医院?哪一家医院?”幸子有一点不相信警察讲的话。
“急救中心!坛之浦的急救中心。”
“急救中心?上午我妈妈跟我分手时还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变得那么厉害,还有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妈妈的病情?你们是不是又把她叫到警察署去了?”幸子厉声问道,她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
她知道警察为了调查那个强奸案,三番五次地到她家来取证,还常常无缘无故地把她和山崎婆带到警察署去,搞得她们实在无颜见左邻右舍。今天上午,当她和山崎婆在街边分手时,山崎婆并没告诉她警察要传讯她,而今天下午她回到家里为高桥取衣服时,也不知道山崎婆在那时已被带到警察署。
要是过去,邻居们一定会告诉她山崎婆的情况,可是战后的世态炎凉已经使很多人变成冷血动物,在那种社会环境下又有谁会去帮助幸子那样被美国士兵强暴,事件本身又被日本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到了日美两国的政治家都在关注,要求去调查清楚的处在旋涡中的悲剧人物呢?
“你妈是在警察署受到盘问时突然发病的,所以我们才会……”望着幸子悲愤欲极的样子,站在门槛外的警察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显然他也有点同情幸子。
“要不我们一起坐车去急救中心吧,警署的车子一会儿就回来。”他察看着幸子的神色,发现自己的建议已经被她接受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当幸子坐着警署的吉普车和那个警员一起前往坛之浦急救中心去探望山崎婆的时候,池田雄一和他的助手小田,在大貘的咆哮声中来到了春风馆。
“小田君,你带着大貘守在院子里,别让任何人进来。还有你,你守在这个院子的后墙外,万一有人从二楼跑下来企图逃跑,你就立即把他逮捕,不管是什么人!”
池田察看了春风馆的地形,对他的部下做了布置后便只身闯了进去。
他知道像春风馆这种什么人都可能出没的地方的复杂性。况且按他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山崎幸子接待的客人很可能还逗留在春风馆里,为此他不得不做防备。
“啊,您好,您好,请进……请……”春风馆的老板娘看着走进院子里来的池田,满脸堆笑地说道。她把池田雄一也当成了客人。
“且慢,你……你是春风馆的老板娘吧?”
“是的,您……您是……”老板娘惊诧地望着池田有点不安地问道。
“我……我是干这个的。”池田把老板娘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下关市警察署颁发的警察证,把它在老板娘的眼前晃了一下后,压低声音说道。
“这……你们三番五次来这儿干什么,我们可没有做什么坏事呀!”望着池田那张凶狠的脸,老板娘先声夺人地叫了起来。
“住嘴!你……你这么大声叫是不是想通知什么人呀?”池田抓住老板娘的手臂厉声问道。
“不……不敢……”
“那我问你,最近……不,也就是今天,这里来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可疑的人?没有……没有!”老板娘揣摩着池田的来意连声否认道。
“那么……那个山崎幸子,她今天接的客人是谁?还有,山崎幸子现在哪里?”池田连声问道。
本来他并不想主动提山崎幸子的事,因为他盼着从老板娘回答问题的神态去判断出一些什么来。但那女人显然不是省油的灯,那久经考验的样子绝不会因为警察三言两语的恫吓就慌了神的。
“噢,是为了山崎幸子而来的呀,我想也是的。今天中午就有你们的人来问过幸子的事了……”老板娘故弄玄虚地拖着声调。她显然在判断池田的心思。在真正搞清楚池田的来意之前,她是决不会主动去提供一些什么的。
“我们的人?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他是我们的人呢?”池田思索着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觉得奇怪,因为他并没有听赤川一郎跟他提过这事。
“什么人?还会是什么人?一个男人哟!四十来岁,神神秘秘的。一到这儿就探头探脑地想往里面跑,还好被我看见,给拉住了。”老板娘的眼睛溜溜地转着。她一边窥测着池田的神态,一边有声有色地继续说道。“我拉住他,问他想干什么、找什么人时,他也像你那样掏出个什么证件,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他想见山崎幸子。”
“你让他见了?”池田有点沉不住气了。
“没有?怎么会呢?我怎么会随便让店里的女孩去见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呢?”
“那么后来呢?”池田追问道,他好像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后来……他没趣地停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不过我断定他不会走远。他肯定还在我们的旅店外面等着见山崎幸子呢。”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我也不知道……不过,干你们这行的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只是那陌生人好像和您还不一样。比起你们警察来,他更像一个侦探或者是记者……”老板娘若有所思地回忆道。她装出一副天真的神态,其目的却是想试探她所见到的陌生人和池田雄一之间的关系,从中打听那起美国大兵强奸案的警方的打算。
然而池田没有上她的当。他一如既往地顺着自己的思路追踪下去,并不给对方有喘息的机会。
“记者……呵呵,你现在说那人是探子、记者什么的,可刚才却在讲,那是我们的人?”池田讽刺地说道。
“是啊,他无所顾忌的样子确实像警察。对此谁敢去怀疑呢?他也掏出了个证件在我的眼前晃晃,就像您现在这样。可是我怎么能看清您们的证件呢?即使你们把它放到我面前我也不敢看呀。您说您是干这个的,我相信就是了。其实天知道您是干什么的!哎呀真怪,我跟您唠叨这个干什么呀……”
老板娘嘟嘟囔囔地把话转了一圈,突然以守为攻地盘问起池田来了。
她仍然在猜测池田的来意。她觉得他那种虎视眈眈的样子不只是为了山崎幸子而来。那起美国大兵的强奸案件,犯罪事实清楚,报上已多有介绍,有什么可多查的,除非幸子本身就有问题。
想到这里老板娘有点紧张了。
因为假如幸子有问题的话,那就会牵连她和她的旅馆,从而对她构成威胁。
老板娘和山崎幸子原来并不认识,她只是听人介绍才接受山崎幸子在她的春风馆里工作的。当时介绍人跟她说,山崎幸子的丈夫和孩子都死了,她想在春风馆这个离家比较远一点的地方接客赚钱,为患有肺结核病的婆婆治病。山崎幸子选在春风馆里做那种接客之类的买卖,纯粹是不想让她家的邻居朋友知道。而且这里离她家远,她还可以借此地作为避风港,逃避因美国兵强暴事件造成的来自警察署接二连三的调查和询问,以及因此带来的邻居们蔑视的目光。
山崎幸子悲惨的遭遇得到了老板娘的同情。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才第一天春风馆就因为她而遭到了那么多的麻烦。
老板娘望着池田,嚅动一下嘴唇似乎还想去说些什么,却又因为池田那对充满敌意的眼睛而没敢发出声来。
“哼……哈哈,你竟敢查起我们的身份来了。好,好!来,让你看看清楚,我是干什么的!”池田再一次把警察证递到了老板娘的跟前。“让你看个清楚!如果看清楚了,你就应该明白,跟我们讲假话可是要惹麻烦的哟!”池田望着老板娘,威吓着说道。
“我知道,我明白,其实我对谁都在讲真话哟!”老板娘重复着说道。她的态度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
“那我问你,山崎幸子,她现在哪儿?”
“她没在这里。她……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什么时候走的?”
“15分钟以前。因为有人带消息来说她婆婆病危,所以才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带消息来的人见到山崎幸子了?”
“没有。我没让他们见面,因为幸子那时正好有客人。我是在她接待好客人以后才告诉她婆婆病危的事。”
“接客?那么……那个客人呢?”池田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早已走了。”
“走了?”
“是的。完事后他是一个人走下楼来的。没等幸子来送他就先走了。那不符合我们的规矩,因为一般来说幸子应该陪他下楼送他到旅店门口的。可是她没这样做,也许这是因为第一次,不懂规矩才造成的吧。还有……”老板娘回忆道。因为对于高桥秀义走出旅店时的情景,她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还有……还有什么?说下去呀!”池田催促道,他好像从老板娘犹豫的神态里感觉到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那男人确实奇怪。他进门时穿得破破烂烂的,那衣服简直无法遮身,就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似的,而且还有血迹。走的时候他却换了一身衣服。那衣服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很可能是幸子送给他的吧?因为幸子在他来了以后曾回家过一趟。她不会是为了取衣服才回家的吧……还有……幸子为什么不下楼去送他,而他也不等幸子送就一个人先走了?这种状况只有在熟人间才会产生。还有,我在楼下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哭声。你想,他怎么会在幸子面前掉眼泪呢……这些状况总让我觉得,幸子和那个男人,他们以前很可能是认识的。他们会不会约好着来的?要不……幸子和他,他们或许本来就是一对相好呢?”
“哦,本来他们就认识,甚至是相好!有意思。”池田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重复着老板娘的话,情不自禁地掏出口袋里的烟斗。他划着火柴,手颤抖着,点了好几次才把烟叶点着。这种状况显然是因为发现了线索,产生了某种激动才出现的。可不,老板娘提供的证言,正和他在潜意识中所做的推理相吻合。
“你刚才说,幸子今天是第一次接客?”池田吸了口烟问道。
“是的。今天是她第一次到我们这来上班。”
“第一次就接到了一个熟人?”
“是啊。”
“那么反过来讲,他们会不会是约好今天到你的旅店里来相会的呢?”
“这……”老板娘犹豫地停住了口,她不知道池田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她已经明白自己的话多少打动了眼前的这位警察。
“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个男人的样子。”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着破烂的衣服,对!那应该是军装,土黄色的破烂不堪的军装!他神色慌张地走进旅店……噢,对了,他和幸子是一前一后来到这里的!他们确实可能相约着来春风馆的。”老板娘回忆着说道,她越来越觉得可疑了。因为种种情况似乎都在佐证她推测的正确性。
“那个男人进了旅店后幸子就给他做饭团,而且做了很多,看样子他饿得好像几天没吃饭似的……还有幸子在离开旅店前,把那个男人换下来的破衣服都给带走了。要不是老相识,一般的女人怎么可能会那样做呢?”
老板娘喃喃自语道。她似乎有点得意,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她的那种本来只是为了解脱干系,图一时快意的推测和解释,却因为得到池田的赞同而变得刻薄恶毒起来了。
“是呀,你说得对,他很可能饿得好多天都没吃饭。只是……他是怎么和山崎幸子接上头的呢?”
池田情不自禁地说道,他好像已经接受了山崎幸子和那个男人本是一对相好的那种定义了。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