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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恶魔选中了坛之浦.5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不知道。”

“那样子像本地人还是外来人?”

“当然是外来人了。本地人是很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的。”

“在他进入旅店的时候,你没有叫他登记名字吗?”

“没有……”

“你不知道治安法规上写的必须要让住店客人写上自己名字和住址的规定吗?”池田皱着双眉厉声问道。

“知道……可是,我刚才也讲了,那个男人和幸子很可能认识,春风馆只是他们相会的一个地方而已。从这个角度去看,那个男人他不能算是住进旅店的客人吧,而事实上他在旅店里也就待了几小时。”

老板娘振振有词地解释道。因为到他们这种旅店来的人,一般都不愿意留下名字和住址,即使是出于不得已被旅店强要着留名登记的人,用的几乎也都是假名,而旅店方面对此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会去追究。久而久之这种让住店客人登记的制度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形式了。

“好吧,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现在,你能不能把我领到他们待过的房间去看看?”

“可以!正好!我还没来得及打扫那房间呢。您现在去正好可以看到他们俩人在屋里时的样子。”老板娘献媚地笑了笑,应声附和道。她早已想到池田会提出这种要求。因为,谁没有那种想看见想知道,想去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企图去洞悉一切的欲望呢?

在老板娘的带领下池田来到了二楼那间曾经给幸子和高桥秀义留下了许多美好记忆的房间。那是一间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屋,可是现在看来那屋子好像显得很大很空旷,尤其是在明亮的灯光下。

靠在墙角边的桌子上,那个还沾着一点紫菜叶的盘子依然放在那儿,榻榻米上曾经铺得好好的被褥如今拱成了一堆。那种乱糟糟的样子足可以让人想象到那一对男女性爱时的疯狂样子。可现在一切已经完了,人去屋空,只剩下了推理和回忆。

“这间房间先不要收拾,就这样搁着别动,一会儿我让人来做技术鉴定,搜集必要的证据。”

池田皱着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他的眉宇间发出了一种光泽,使他情不自禁地甩了一下脑袋。他看到了一张纸币。那是幸子在高桥走后发病时,把它和其他的纸币一起抛向屋顶,看它们飞舞飘落,然后又在老板娘赶到二楼来时,由于紧张忘了去捡的一张1美元的钞票。

现在这张美钞纸币则成了警察的有力证据。因为那上面清晰地印着高桥秀义的指纹,并且还极有可能会记录下一些关于高桥秀义过去的事情。

当时,一般的日本人不可能拥有美钞,即使是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也一样。在那种特殊的社会背景下,身揣美钞这种事情本身就可能成为警察怀疑调查的目标,更不要说是山崎幸子那样生活在坛之浦的乡下人了。

望着这张纸币,池田沉默着想了好长的时间。

如果说他对自己在芦屋海滩发现可疑渔轮高丽三号后,推断的那个在南朝鲜闲丽水道海域杀害李树哲、李树民兄弟的“海狼”已在日本登陆,并已经潜入坛之浦的设想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敢断定,这个推理无懈可击的准确性了。

因为山崎幸子不可能持有美钞,这张美钞肯定是外来货。它是由一个外人,一个偷偷在日本登陆,并且极有可能是身怀两条人命以上的杀人犯从国外带来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美国军人强奸案。那个美国人在强奸了山崎幸子以后,为了封口,掏出1美元去收买受害者,从而使这张美钞落在了她的手里。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可是……”

池田戴上手套,弯下腰去把那张纸币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夹到了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不可能!那个美国兵既然是为了强奸而去袭击山崎幸子的,那他就绝不会再去花钱收买,而且那个幸子在报案时根本就没提到美钞的事。况且案发时又是在晚上,而且是野外,那个美国人和她在语言上又无法沟通……”

池田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那种或许可以被称为笑容的神色从他的嘴边微微地露出来。

那是一种得意之色,是上苍给予成功者的色彩。

那种色彩所体现出来的感觉,也许可以用“善中之万恶”那样的词语去描绘它。从语言上来讲,我们或许可以把它称之为“邪恶”!

池田把老板娘带到了旅店门口,在大貘的狂叫声中叫齐了他的部下。他沉默着,情绪显得威严,那种气氛自然也在感染着他的部下。

“老板娘,那个男人最后离开这里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藏青色,是深蓝深蓝的那一种。”老板娘得意地补充道。因为她觉得显现在池田脸上的光芒里面也有她的一分色彩。

“你敢肯定那个男人穿的藏青色衣服,是山崎幸子提供的吗?”

“我想是的。因为他来这里时并没有带着其他的衣物。他也不可能从其他人手里得到可以用来换洗的衣服。”

“那么他换下的衣服呢?”

“被幸子带回家去了,我亲眼看她带走的。”

“那个男人从这儿出门时,是往左还是往右走的?”

“往右,也就是往东南的方向走的。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多少时间了?”

“大概……离现在已有将近一个小时了。我想,幸子会让他赶晚上七点钟从坛之浦东边的小柳车站出发去下关车站的货车的,所以……”

老板娘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池田打断了。他果断地挥了挥手,对他的部下说道:“你们都听明白我们的对话了吧……好,我们现在就坐车出发,去小柳车站。那个车站离这里才十里地。虽然是土路,但三十来分钟也能赶到。这次决不能再让他跑了,不管他是狼还是人!”

池田充满自信地说道。他留下了一个警察,让他看住春风馆的现场,其他两个人则带着大貘跟他一起登上吉普车,向坛之浦东边的小柳车站扑去。然而在吉普车离开春风馆往东开了还不到五分钟时,池田突然又命令司机调转车头,开回坛之浦的春风馆。他在那儿接上老板娘,而后再开到镇里的急救中心,把他和老板娘以及大貘放下车以后再去小柳车站。

池田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他把前去小柳车站追捕那个男人的任务交给了得力部下小田信义,而自己则转回身去,带着老板娘和大貘去监视山崎幸子。

有女人就会有男人,他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假如那个可疑的男人,他不舍得离开他所爱的女人呢?那么他就会在那个女人的周围潜伏下来,而那时候老板娘就可以发挥作用,她可以把他给认出来。

池田雄一老谋深算。他断定山崎幸子和那个男人是一条线上的两只蚂蚱,而用女人来引出男人更是战争史上常常运用的伎俩。

而且他还在考虑如何用女人去制服女人,用老板娘那样久经考验的女人,去制服山崎幸子那样饱经沧桑的女人。

这样的事在历史上也曾经有过,而且几乎都是成功的例子。

此外还可以让池田感到放心的是,他刚才接到了来自下关警察署坂下正尚警员的报告,说他带着五名警员,正在下关前往小柳车站的路上,半个小时之后,他将和小田信义会合在小柳车站,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小柳车站有那么多的精兵强将,而这里却只有他池田一个人。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因为他一个人就等于一个班。更何况他还有勇猛无比的大貘以及像赤川一郎那样来自当地警方的支持。虽然那些人可能是些草包,但也可以壮壮胆势。

他踌躇满志,信心百倍,胜券在握,却只算对了一半。

因为他没想到高桥秀义是一个意志坚定,而且是又极善于忍耐的苦行僧。

然而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没有事能做得十全十美,再伟大的战略家也有失算的时候!

8 被忽略了的小柳车站的影子

小柳是一个车站的名字。当地人一提起小柳车站的时候,总会说它在坛之浦的某方向。那意思是想要强调,小柳车站只是坛之浦的一部分。

小柳车站依附在坛之浦的身上并没有疑问。问题是小柳车站的发展趋向和知名度,用不了多久就会取代坛之浦,而这正是坛之浦的人们所担心的。

小柳车站本是一个以运输芦屋海滩收获的海产品为主的货车站。可是正因为它是车站,所以在战争结束前夕遭到了美国B-52轰炸机的反复轰炸,成了一堆废墟。战后在当地渔民一片重建家园的呼声中,小柳车站在废墟上挣扎了一下就站起来了。尽管它的周围还是废墟,但火车头的奔驰以及它在轰鸣中所带来的震动,还是给当地的渔民带来了活力。

一条铁路的起点站,无论我们把它摆在一个城镇的边缘任何地方,它都会给住在那里的人带来梦想,使他们或多或少地去幻想自己在那里坐着火车,由那个吞炭喷火的车头拉着他们,去下关,去大阪,去九州,去东京,走向未来,去实现梦想。

小柳车站是坛之浦村民的骄傲,尽管在小柳车站靠坛之浦那一带仍然荒凉得到处都是破屋断垣,就像个屠宰场一样。

小柳车站是战争留下的杰作。这种由战争带来的景色,在残晖消失夜色下沉以后的晚上更是惨不忍睹,尤其是在风吹云破,月影乍明的时候。

这是一个冷酷、阴沉、凄凉的混合处。这种荒僻的阴暗之处可能存在陷阱,无论是对于追捕者还是逃亡者来说,都是恐怖的代名词。

傍晚6点15分,由下关市警察署警员坂下正尚率领的五名警察,率先赶到了小柳车站。那时,原定在七点钟出发拉货去下关车站的机车头以及它所要牵引的三节露天车厢已经停在了站台上。七八个看上去像当地搬运工模样的人正在忙碌着,一筐一筐地把类似海带、海草,以及晒成鱼干的海鲜类货物搬到车厢上,而那些准备搭乘这辆火车的旅客也陆陆续续进入站台。那种样子就像每天都在发生的情景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坂下正尚把他的人马分成两个小组。第一个小组三个人负责在车站外的两条泥道上巡逻,在那些经过或者前往小柳车站的过路人中寻找可疑的人。他自己则带着一个助手,站在车站内离站台有七八米远的屋檐下,装成搭乘这趟货车的旅客模样,去观察那些搬运工人以及准备搭乘那列货车的旅客的动静。

他没有去惊动小柳车站的站长,认为过早去说会打草惊蛇。万一惊动了目标,那么他们已经分散开来的五个警察是很难有把握抓住那个匪徒的。万一那个家伙有枪而且又是一个亡命徒呢?万一他跟小柳车站的站长或者其他人早有勾结呢……

他不得不防,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去应付那些可能会到来的不测。

他准备等小田信义的人马到了以后再去找站长交涉,然而没等多久他就焦虑不安了。现在已经是6点40分。假如再不和站长联系,要求他推迟货车的发车时间,那真就来不及了。

因为和站长交涉也需要时间。他得向站长解释他手里为什么没有拿警署的搜查证,警方为什么还不知道自己所要追捕的疑犯的名字,以及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等类似的问题。而且他在说通了站长以后,还要站长帮他一起去说服准备搭乘这趟货车的旅客去接受他们的搜查、盘询等。

这些事情是很麻烦的。因为在战时受惯了日本的特高(秘密警察)以及宪兵欺侮的老百姓,常常会把昔日那些凶恶的形象和今天的警察联想在一起。

坂下正尚忍耐着。他不敢把视线从那些晃动着身影的搬运工以及嘈杂着准备上车的旅客面前移开一分一秒。他明白只要自己稍一疏忽,疑犯就有可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到杂乱的人群中,或者就此逃之夭夭。

他不敢马虎。此刻除了耐心等待以外,实在是别无他法。

十分钟又过去了。6点50分时,小田信义带着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他们马上做了分工。由坂下正尚带一名警察去和站长交涉,要求推迟货车的出发时间,搜查整列车辆,而小田信义带着另外两名警察等在站台上,监视搜查那些行踪可疑者。其他的警员则分头守在车站的东西两侧,一边监视车站周围的人,一边随时接应在站台和车厢里搜查的警察,万一那里有可疑的人窜出或者逃亡,他们就会死扑上去,实行逮捕。

他们的步骤安排得不错。这种在一瞬间做出的决定虽然仓促但有条理。而且应该说,他们的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虽然小柳车站的站长要求坂下正尚出示了警察工作证,询问了他们要求推迟开车的理由,以及所要追捕的犯人状况等问题,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坂下正尚的要求,把开车时间推迟到了7点半。

这是站长在和机车长做了商量,进行了反复的时间上的计算以后才同意的。因为货车上的货物要在车辆到达下关站后立即卸下来,并且马上装到当晚10点从下关车站开往关西大阪的有十二列车皮的货车上。货物的一卸一装都需要时间,万一误了点耽误了装货时间,那么他这个站长就要负责做出赔偿。因为海鲜货是赶着要在第二天清晨前运到铁路沿线各大城市的海鲜早市。他没有权力要求下关车站的站长也像他一样听取警方的要求,推迟火车在下关站的出发时间等。

小柳车站站长的许诺使坂下正尚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对整列货车进行地毯式搜查。他带着两个警察,从机车头入手缓步前进,翻看着堆放在车厢内的每一筐货物,窥视着蜷缩在货物后面的每一位旅客。

他们一边盘问一边搜索,不放过一个疑点,不错过一个角落,如同翻着小偷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那样把那列只有三节车厢的货车翻了个遍,却仍然没有看见池田雄一警长向他们描述过的穿着藏青色衣裤、背着军用腰包的二十七八岁男人。

“这家伙,他会跑到哪儿去呢?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来这儿?”

坂下有点犹疑地问小田信义,可是小田却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们的上司池田雄一为什么会在前来小柳车站的途中突然改变主意,把自己留在了坛之浦急救中心去监视山崎幸子的真正原因。

“既然警长会下决心把自己留在坛之浦,那就说明疑犯潜伏在坛之浦的可能性要大于其他方面。否则,按照警长的性格,他是绝不可能做出只让我们负责搜查小柳车站那种决定的。”

小田皱着双眉猜测着对坂下正尚说道,面对眼前的结果,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看来我们只能把这辆货车放行了,因为时间已经快到7点半,现在站长正等着我们的回话呢!”坂下望了小田信义一眼,犹豫不决地说道。

“放行吧……那又有什么办法,我们又没权力阻止货车的运行。而且坂下君,你仔细查看了坐在那上面的人了吧?那里面有穿藏青色服装的二十七八岁男人吗?”

“没有。要不你再去看一遍。现在是晚上,露天车厢里又没有灯,我们只能在月光下观察。藏青色和深蓝色,在月光下看上去只是黑色,所以光凭衣服颜色去判断是没法找到那个人的。”

“那你刚才是怎么搜查的呢?”小田有点疑虑地望着坂下正尚。他想,假如当时能把大貘从池田雄一的手里拿过来就好了。凭着那条牲畜的嗅觉,他们或许还能从人群中辨别出那个可疑的人。

“当然,我是衣服也看人也看。看到不顺眼的,或者是二十七八岁左右的人,我还会查问他们并且搜查他们的行李。总之我觉得我是该查的也查了,该问的也问了。要不你上车再去看一遍。谁让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那个疑犯的长相和特征呢?这种追捕的方法真可以说是大海里捞针呀!”

坂下颇有点不满地说道。为了执行池田雄一的命令,搜查那个至今为止似乎还沉在水面下的海狼,他跟着池田从下关跑到芦屋海滩搜查了一夜,接着又赶回下关调动人马,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小柳车站。他本以为案情多少已经明朗,可没想到仍然是一头雾水,就连嫌疑犯的体貌特征都搞不清楚,而自己却已经白白浪费了两个晚上。

“虽然是大海里捞针,但收获还是有的,我们至少已经找到了山崎幸子,从她那里闻到了疑犯的味道。我们发现的那张美钞,鉴定后一定还会发现更多的东西。还有……我们也已经感觉到了山崎幸子和那个疑犯不同寻常的关系。那关系还牵涉那起美国兵强奸案的真伪。只要继续跟踪追击,这起案件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的。毫无疑问,这肯定又是一起特别案件,一个大案中的大案!”

小田信义显然不同意坂下的消极观点。他列举着至今为止到手的证据,解释着说道。在下关市警察署里,小田应该说是池田雄一最忠实的部下了。对于池田的意图,他不仅了如指掌,而且总是从积极的一面去理解,并且加以发挥。所以下关警察署搜查课的同僚们,总是把他当成池田的代理人。也正因为这一点,小田经常成为同僚的攻击对象。

“我觉得把至今为止还真伪难辨的杀人犯偷渡案和美国兵强奸山崎幸子案联系在一起去推想,本身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要记住那一起强奸案的案发时间,比我们在芦屋海滩发现的高丽三号的朝鲜船要早半个多月,这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件事情!”

“没错,从这两个事件的发生时间来看确实互不相干。可是这两个事件中的人会不会有关系呢?比如说山崎幸子,她或许就是企图登陆的杀人犯在日本的接应者呢?或者说他们本来没有关系,可是通过各自的事件却找到了共同点。政治上的,经济上的,哪怕就是感情上的也可以,从而勾结在一起,成为一对犯罪同伙,这种可能难道不存在吗?”

小田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他提高了嗓音,脸涨得通红。

“行了,在这儿争论一点意思都没有,让我们把观点放到以后再说吧。”坂下强忍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说道。

“要不你再上去看一下吧,否则这趟货车真的要开了。你看,机车头已经冒起了白烟,再过五分钟恐怕就要启动了。”

“好吧,我再上去看一下吧!”小田没好气地哼了一句。他带着一个警员,从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部垂挂下来的台阶爬了上去。

这是一辆建于昭和初期,设计简单、样式陈旧的货柜车辆。这种货车厢本来只限于装运煤炭、钢锭等重工产品货物,但是由于战后民用运输业的逐渐繁忙和重工产业还没有在战争的重创中恢复过来等因素,这种货车厢也被投入民间运输。它没有蓬顶也没有车门,呈露天式,而且车厢和车厢之间互不相通。因为它本来不允许运载旅客,所以车厢内就没有设旅客座位。

坛之浦是个小地方,没有几个旅客上下车。再加上当年设立小柳车站的目的就是运输海产品,根本就没有考虑旅客的事,只是为了照顾当地的一些利用货车来做买卖的商贩,有关部门才允许了一部分的短途货车可以兼运旅客,因此那些旅客上车后没有固定的座位。他们只能将就地靠在货物上面,或者干脆就蜷缩在车厢一角的地板上,受一两个小时的旅途之苦去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好在坛之浦人已经熟悉这种旅行方式了,对此也没有过多的怨言。

现在从小柳车站出发的正是这样的货车,坐在这种货车上的旅客应该说也是当地做生意的小商小贩。

由于当时还没有实行身份证制度,而刚刚实施不久的粮食分配卡上登记的名字并不能证明本人的身份,所以去追捕一个无名无姓,没有特征,只能凭一种推测去判断的人确实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警方只能从外表和装束上去判断旅客的职业和状况,还不能任意地询问,即使是查问了,被查问者也可以拒绝回答问题,而警方一旦犹豫,不再追查,那么真正的犯人也完全可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这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问题的关键是警方手中掌握的材料还太少。假如不是因为池田雄一的固执,它或许还不能立案,怪不得坂下正尚会那样反对。而且可以肯定警察署内持这种反对意见的一定还有其他人,可是他小田对此又能说些什么呢。

小田信义痴痴地想着,把他锐利的目光射向那些瞪着他的不信任的眼睛,以及低着脑袋佯装瞌睡的,似乎想故意避开他的那些人。

今天的旅客并不多,只有二十来个,都集中在最后那节货车上,他们黑乎乎地拥挤在月光照耀下的那一半装着货物,一半坐着人的露天车厢里。那里边男女老少都有,而且看上去并不只是以小买卖为生的商贩。因为是暑期,里面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他们的年龄很难判断,有十七八也有二十多岁的,这就给小田带来了难题:这些人,他们是回家乡过暑假呢,还是毕业后出去营生的呢?唉,假如能把大貘带来就好了。

小田又想起了他们的爱犬大貘。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吆喝起来。

“喂,起来,起来……”小田推了推一个正在佯装打瞌睡的看上去有二十二三的学生模样的人。

“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北九州机械专科的学生。”

“你去哪里?”

“北九州,回学校去。”那个学生瞪了小田一眼,有点不满地说道。

“那你呢?”小田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学生模样的人。

“到下关站换车,准备去福冈。”

“福冈?干什么去?”

“我干什么去也一定要告诉你的吗?”那学生模样的青年突然提高了嗓音。

“你有责任和义务告诉我们!”小田毫不示弱地说道。他并不在乎对方的强硬态度。

“呸!”那青年人啐了一口,突然从拥挤在车厢里的人群中站了起来。

“我就是不想跟你说,怎么样?你还以为是过去呀,警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年代?告诉你,现在已经进入了民主主义社会,再也不是你们这些人横行的时代了。”

那个青年人大声说道。他的声音使坐在他周围的很多人都站了起来,这种对峙的阵势很可能会形成一种旅客与警察之间的暴力冲突。因为那些旅客对于警方随意延迟开车时间的做法已经深感不满。

“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马上就要开车了。怎么样?两位,你们应该下车了吧,已经到了开车时间了……”

本来只是站在车厢下面观看警方搜查的小柳车站站长,此刻登上了台阶。他来到车厢,劝开了正在争执的年轻人,彬彬有礼地把小田信义给请下了车厢。

站在站台上的坂下正尚当然也看到了这场争执。他本来也准备爬上车厢去声援小田的,但那时他好像发现了一个让他觉得奇怪的可疑情景。

他看见当车厢里很多人围绕着小田信义站起来之时,有一个影子却在忙着移动自己的位置。因为小田是从后面顺着往前面去一个一个地查询的,而那个人却把自己的位置从前面移到了后面,也就是说从还没有被查询到的一边,移到了已经搜寻完毕的座位那边去了。这种情景在露天车厢里面很难看清,但是在车厢下边的站台上却看得一清二楚。

坂下睁大着眼睛注视着那个身影。他发现那个黑影的腰上系着一个挎包,那挎包显得沉甸甸的。那种侧影在月光下看得十分真切。

这显然是个年轻人,可是坂下却没法看清他的脸。不过这也许只是他的多疑。也许是因为那人看到了一个空档,想稍稍地移动一下座位,坐得舒服一点而已呢?

是啊,在全景中看到的东西并不意味着全部。要搞清楚真相,还得在近处观察。

坂下思索着情不自禁地移动了脚步,但就在那时小田已被站长请下了车厢,而且站长也在那时发出了开车的指令。

“这……”坂下本能地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向站长提出马上停车的要求。因为在双方情绪对立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再去提出那样的类似于火上浇油的做法显然不合时宜。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他在站台上看到的也只是大概的状态。他只是在那种状态中产生了疑问而已。假如一切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假如这只是自己在月光下一时看花了眼的缘故呢?

在坂下犹疑不决的眼神和小田愤愤不平的目光下,机车头吐着蒸汽冒着白烟,拉着那仅有的三节车厢,缓缓地离开了小柳车站。

“这种结局本来就应该预料到的。没错,坂下君,你说得对!不过,我现在才明白头儿突然改变主意,把自己留在山崎幸子那边的原因了。”小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思维锁在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云雾中。

“为什么?”

“因为在海狼登陆事件中,我们的线索除了在海边发现的高丽三号以外,其余都集中在山崎幸子这个女人身上了。只有盯住那女人,从她身上去找我们所要的东西,才能最终抓到那个偷渡者。”

“是啊……也许只能这样做。否则即使是发现了可疑者也无法对他进行查询。”坂下附和着,他又想到了车厢里那个晃动在月光下的黑影。但是他并没有把他的发现告诉小田,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只是属于一种臆想,而此案的侦查中,来自人为的臆想实在是太多太多,他不能再给同僚增加虚幻的想象了。

火车轰隆隆地震荡着消失在夜幕中了。小柳车站又恢复了往常的静寂。那种足以让人感到可惧的恐怖感和因为无所建树带来的失落感,使小田和坂下同时想到了他们的上司池田雄一。

“头儿现在在干什么呢?他那儿是否会有收获呢?”

小田和坂下商量着,决定留下四位精干的警员继续在小柳车站一带搜索警戒以外,其余的则跟他俩一起,坐车赶往坛之浦的急救中心。

他们相信池田警长会有所建树,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然我们不能就此去低估池田雄一的智商。这一点从他在前往小柳车站的途中改变主意,把搜查小柳车站的任务交给部下,自己则调头赶往坛之浦急救中心的果断决定中就可以看出来。

我们还应该承认他的推理和判断。因为他断定山崎婆会死在急救中心,而一回到家里,看不到山崎婆的幸子也会要求守在那儿的警察把她送往急救中心的。所以他留下了两名警员在她的家里,专门执行把她送到急救中心的任务。池田不想让山崎幸子有单独活动的机会。对此他不仅要做得完美,而且还要不露破绽。因为在山崎幸子的后面不仅有他要追捕的罪犯,还有那些到处钻营,无处不在制造麻烦的记者。

池田计算得不错,一切也正如他想象的那样在进行。只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当地记者野坂英治的智商远远超出了他所推想的范围。

当池田带着老板娘和大貘一起来到急救中心时,山崎婆已经魂归西天,她的遗体也从急救室移到了灵安室。此时灵安室的门外站着好多人。他们有的在安慰正在痛哭不已的幸子,有的则在小声议论着山崎家的不幸历史。

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他就是《下关日报》的记者野坂英治。

当春风馆的老板娘在急救中心告诉池田,说眼前这个又是摄影又是采访的野坂英治记者,就是那天下午闯进春风馆打听幸子行踪的可疑人物时,池田雄一的头皮麻了。

其实那天池田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只是没想到那会是一个本地记者的所为。这种熟门熟路、锲而不舍的就地取材对他们警方来说无疑是一种最大的威胁。

池田感到棘手。他思索着,把大貘拴在了急救中心的警卫室,又把先他而来的赤川一郎叫到急救中心门外去商量对策。他和赤川的任务不同。赤川负责的是美国士兵强奸山崎幸子的案件调查。这案件才是记者感兴趣想要去采访报道的。而他负责的“海狼登陆事件”才刚刚立案,细枝末节还未浮出水面,在这个案件中山崎幸子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也还很不清楚。一切都还在谜中,记者自然也不会知道。当务之急是要悄悄地让山崎幸子讲出她所接待的客人的情况,交出那人穿的衣服,并说出那张一美元纸币的来历和那个男人的去向。

只要幸子能够协助,警方就可以从那个男人穿的衣服中去判断他是否就是从芦屋海滩登陆的“海狼”,而后才可能是对他的追捕。

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难,只要能打开幸子的嘴巴就行。

可是万一做得不好,万一记者跟踪进来,让此事被记者误解成是警方对于受害者逼供、诱供的行为,并添油加醋地予以报道的话,那由此造成的舆论和它可能带来的结果则是灾难性的。

因为现在舆论站在山崎幸子一边。

他们同情幸子,这种同情已经扩展到了日本国会。政治家为了赢得选民的支持是绝不会站在警方那边的。一旦到了那种时候,他池田雄一恐怕连饭碗都会保不住,更不要说再去调查什么“海狼登陆事件”了,而且那种风波一定还会累及他服务的下关市警察署。

必须要万分谨慎才行。

池田苦苦地思索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已经很晚,那些闻讯赶来参加葬礼的山崎家亲戚好像也有点不耐烦了。只有那个记者,那个让人讨厌的野坂英治,他就像是在和警方拗着劲似的根本就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这个家伙……难道他还不够吗……还想在幸子身上去做什么文章吗?”

池田望了野坂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了仍然泪流满面的幸子身上。

今晚是他第一次好好去看这个被传得沸沸扬扬,已经成为新闻人物的女人。

“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她说什么也不像是海狼的接应者吧?那么她会是谁呢?为什么会接待那个男人?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偶然的因素?她要接客挣钱,而那个男人就来了?假如真是那样的话,那她为什么要把那个男人的衣服收起来呢?难道那会是一件值钱的东西?假如那件衣服并不重要的话,那么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交给我们吧。可是万一……万一这个女人不肯交出那衣服呢?万一她根本就不承认那件衣服的存在,或者她本来就和那个男人是同伙,现在正相约着要去做什么事呢……”

池田挠着头皮怔怔地想着。他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法来。

“是啊,因为记者的存在警方不便对她审讯,因为还想放长线,让她去帮忙引出‘海狼’,所以还不能挑明事情真相。那么让谁出面,既能取到男人留下的衣服,又能试探出她的态度,而且还可以不把她带到警署去审讯,既避开记者,又不打草惊蛇呢?”

池田想到了春风馆的老板娘。

“没错,这是一个最佳的人选!让她帮我们做这件事。因为面对老板娘,幸子她没法撒谎呀。对,就这么办,而且还要抓紧时间!免得那女人找借口说她已经丢了那衣服。”

池田下定了决心。他让赤川把老板娘叫到急救中心院子里来,对她面授机宜。

池田告诉老板娘,要她到幸子身边去,陪她伤心陪她哭泣,安慰她,并且一步不离地跟着她,帮她一起守夜,料理后事,直到葬礼结束,来客散尽后,再帮她把遗体运到葬仪场火葬,然后再陪她回家,在她家里索要那件衣服。那时候老板娘应该取得了幸子的信任,而幸子那时也筋疲力尽了。面对老板娘的要求,她很可能不多想就会答应,把衣服交出来,而那时讨厌的记者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池田在安排好了老板娘的行动以后,又让赤川通知急救中心的人员马上按当地的风俗,帮幸子请来寺庙的和尚,在追悼会上念经祷告,尽可能快地结束山崎婆的葬礼。池田雄一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在安排了刚才的那一切之后,又命令赤川把行动组所有的警察都带出葬礼会场。他让警察分散成几个小组在场外巡逻,而自己则潜入会场,监视那些向山崎幸子鞠躬致哀的客人,找寻可能会出现的嫌疑犯。

晚上10点,当葬礼仪式进入高潮时,小田和坂下一行回到了急救中心。他们本以为池田会急于听取他们的汇报,可没想到事实正好相反。他好像早已经知道了他们在小柳车站一无所获的经过一样,连问也没问一下就给他们安排了新的任务。

池田让他们带着大貘立即赶到坛之浦西边的幸子家,在她家附近伏下暗线,监视那里可能出现的不速之客。同时还命令小田带上两名警察和大貘在深夜的坛之浦村中心巡逻,要特别注意那些无家可归的夜游者。

池田是个永远朝前看的人。他不朝后面看,不愿意去寻找失败的原因。他非常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说法。他说:“如果我什么都想到了,并且什么都做了,可结果还是零的话,那就是天意了。”

“天意不可违呀!”他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这恐怕也是他做很多事都没有获得成功的原因。

然而这一次则不一样。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个“海狼登陆案”给他带来的灵感都是前所未有的。

重大的错误就如铁链。它是由许多个细小的铁环组合套在一起形成的。伟大的胜利也是一样。只要理顺那每一个铁环,再把它们按照自己想象的规律组合起来,那么胜利一定也离你不远了。

池田现在正在整理着幸子的那根线。他已经把它理得很顺了,用不了几天,他就可以按照规律去组装想象中的胜利了。

池田不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这一点我们已经明白。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相信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和胆略。

然而遗憾的是,池田精心编织并且由他的得力助手小田忠实执行的狩猎行动,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这自然不能责怪小田和坂下的无能。他们两天两夜没有睡觉所造成的睡眠不足固然是个原因,但那天晚上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去光顾幸子的小屋,以及虽然在坛之浦街上“拉网”,抓了几个无家可归者,但他们不是些喝得烂醉的酒鬼就是些当地的流浪汉,绝不会是警方感兴趣的人,这事实本身也是池田不得不去正视的。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使池田灰心丧气,因为这毕竟只是在弥补他整个计划中的一个漏洞而已。他既然把角逐的对手称为国际社会的亡命徒,一个杀人如麻,能够在惊涛骇浪中翻江倒海的“海狼”,那么就应该明白如此凶恶的对手本来就不会为了和幸子间的儿女情长而失魂落魄,去铤而走险的。

然而海狼再凶恶再狡猾,却还是在春风馆的幸子身上留下了痕迹。只要抓住幸子,在她身上动足脑筋,最终肯定能找到海狼的行踪。池田雄一有这个信心。

9 女人自然有女人的智慧

池田雄一的判断没有错。第二天,他就有了收获。

清晨五点钟天边才放出一点鱼肚白之时,幸子就在春风馆老板娘的陪同下回到了家里。她们刚刚走进家门,池田就命令已在那里守候了一个通宵的坂下正尚和他的随从,把山崎幸子的家前后封锁住,不让任何人进出,自己则带着助手小田信义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此时的幸子确实是累到了极点。她走进家门,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扬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够以后,便招呼着春风馆的老板娘一起坐到了炕上。她刚想向老板娘说一些表示感谢的话,池田就带着小田走了进来。

“你……你们……你们还有完没完呀!”幸子睁大着满布血丝的眼睛,带着哭腔地叫了起来。

自从昨天傍晚,她和高桥秀义分手后从春风馆回到家里,被警察送到急救中心见到了已经咽了气的山崎婆,痛不欲生时又被催着送山崎婆的遗体到急救中心后院的灵安室,在那里接受了一批又一批来自亲戚、朋友的问候,而后又作为丧主,参加急救中心举办的葬礼。仪式结束后,她送走一个又一个的客人,回答那令人讨厌的记者的提问,接受和尚们的致哀,气还没顾得喘上一口时,又被催着把山崎婆的遗体送到葬仪场举办火葬等手续。直到清晨拿到了山崎婆的骨灰盒,累得筋疲力尽时才算完毕。假如没有春风馆老板娘的帮助,她差点就要昏倒在火葬场了。

她没有想到警察会夜以日继地追缠着她。她以为警察还是在为那起“美国大兵强奸案”来找她的呢。

“对不起幸子小姐,在你痛苦万分时还来打扰你,非常对不起。不过我们也是没办法呀。因为听说你在春风馆接待了一个男人,我们是为了那个男人才来麻烦你的。”

池田抬起眼睛逼视着幸子,那种炯炯有神的眼光,并不因为两天两夜没有睡觉而失去光彩。他集中精神,一丝不苟,他知道现在是实现他整个计划的最重要一步。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我们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很痛苦也很累。但是因为事关重大,我们又不得不来麻烦你,这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件非常遗憾非常痛苦的事。可是我们想请你明白,我们也是无可奈何才来这里的。”池田用极其谦恭的语言,一边致歉一边有条有理地说道。

其实他是完全没必要用这种口气去讲话的。在那个时代,警察的地位还是至高无上的。只是慑于山崎幸子现在是个被公众舆论和国会议员关注的人物,池田才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讲话。他故意把事态说得神秘莫测,以便让对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的话果然收到了效果。那些话音中存在的威慑感,使幸子面色苍白。她凝神地望着池田。她发现眼前的这个警察并不来自当地的警署,这一点显然使她更加胆战心惊了。

幸子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她望望池田,又望望曾经帮助过她的春风馆老板娘,仿佛要说话,却又因牙齿在咯咯发抖而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

“呵,高桥君,您……您果真是……”幸子猜测着,她显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山崎小姐,你应该诚实地告诉我们,那个男人,他,他是怎么到你这里来的?而你又是怎么接待他的?最后,他……他……又是怎么离开你的?后来……又去了哪里?”

池田职业化的冷冰冰声音又出现了。他追问着,紧紧地盯着幸子,没有丝毫的放松。

人们伸手插花的时候,花枝总是半迎半拒地抖动着。鬼手捉取人灵魂时,人的身体也会出现类似的战栗。此刻,池田的眼神正如那只鬼手,法力无边地向山崎幸子施展着魔术。

然而幸子没有吱声。

女人在迎接命运中的巨变时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不管她平时多么柔情多么弱小,可是,一旦到了她所向往所爱慕的人遭到不幸遇到危险,经受迫害,或者被人猜忌时,她就会鼓起斗志集中精力,调动其所有的能量去和厄运搏斗。她会不顾一切,甚至赴汤蹈火,其最初并也是最有力的手段,便是沉默。

沉默是金。不管你说什么,我自有分寸。那种意志决不会因为来自他人的理念或者压力而屈服。

“山崎小姐,请你回答问题!那个男人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其实你不说话并不能逃过我们的追查。你要明白,这个男人他是个罪犯,一个有着数条人命的杀人犯!难道你想帮助这样的人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池田提高了声调,对于幸子的再三沉默,他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池田的话使幸子战栗了一下。尤其是听到杀人犯三个字时,她的身体更是抖动得厉害,那种来自心灵深处的紧张使她忍不住地举起双手掩住自己的脸。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出现在幸子脸上的表情以及反映到她身上的细微动作,并没能逃过池田的眼睛。他看了一眼坐在幸子边上的春风馆老板娘后又把目光落到了幸子的脸上。他沉默着,嘴角边似乎还挤出了一丝笑容。他断定只要再坚持几分钟,这个瘦弱女人的精神防线就会彻底崩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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