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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恶魔选中了坛之浦.6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他非常自信,但是直觉却让他产生了疑惑。因为幸子虽然瘦弱却并不愚蠢,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并且也知道该怎么去做。

女人自然有女人的智慧,她们有着能够应付各种男人的本能。

幸子把她的双手从脸庞上收了回来。刚才就在她用双手捂住脸和眼睛的时候,她也产生了一种决心。她决意不向池田透露半点有关高桥秀义的事情。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沉默在继续着。

不同的只是出现在她脸上的那种光泽。刚才她的脸色由白变黄并且发灰,可是现在那颜色在转了一圈以后又回到了原色。只是那种苍白使她比过去更多了点女人味道,把只有女人才可能有的在铁了心之后所产生的平静和沉着传达给她身边的人。

池田跳了起来,他也看到了出现在幸子脸上的变化。无疑,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那是他决不能允许的。

“幸子,你不要执迷不悟!你以为不开口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吗?告诉你,我们已经掌握了实实在在的证据。光凭那些证据就可以把你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去的。”

池田暴跳如雷,手舞足蹈地高声说道。他的脸色变得铁青,那种忍不住的怒火从他那瞪得滚圆的眼睛里冒出来,使他的神情变得烦乱欲狂。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狂暴发怒、张牙舞爪对于女人并不能起到作用。对付女人还是要哄、骗,同情和安抚,用女人的眼泪去攻女人的心,或许只有这样眼前的幸子才能开口。

“山崎小姐,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正在追查的这个男人的情况。他是杀人犯,犯有几条人命。你应该想想被他害的那些受害者家属的心情。你是明白失去丈夫的妻子和失去父亲的女儿的那种悲哀的。因为你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难道你不希望我们抓到那个残害了你女儿,强暴了你的可恶的犯人,并把他绳之以法吗?所以山崎小姐,你应该将心比心地想一想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家属呀!”

池田有点动情地劝说道,这一招显然有效。

没过上一分钟,幸子的眼泪就滚出了眼眶,她想到了死去不久的女儿和刚刚入殓的山崎婆。

“山崎小姐,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你,还有你的婆婆,你们都是些极其善良的人,是犯罪分子的残暴才使得你和你们一家饱受摧残。”池田乘胜追击地说道,他看到了希望。

然而幸子还是没有开口。她流着泪饮泣着,痛苦万分,却丝毫没有想说话的迹象。

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面对女人的眼泪,男人只能安慰,只能等待,别无他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久天就开始大亮了。夏日的阳光暖暖地从窗外射进来,使弥漫在屋内的足可以让人窒息的气氛多少地得到了点缓和。

池田沉默着。他眯起眼睛,顺着阳光,仔细地巡视着屋内的情景。

他看到了放在土炕边上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那是幸子从春风馆回来随手放下,然后又匆匆赶去急救中心,还没有顾得上去整理的袋子。

池田急于想到手的高桥秀义在春风馆里换下来的衣服就放在那只袋子里。

池田盯着袋子思考着,又把目光转到了春风馆的老板娘身上。

他看到了正在向他使眼色,试图在暗示什么的老板娘那张鬼鬼祟祟的,有着某种特殊魅力的脸。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那种出卖他人,企图告密,唯恐天下不乱的由女人迅速转变为女巫的表情是他多次领教过的。

他知道怎么样利用那种女人。

“老板娘,要说起责任来你的问题远比山崎小姐大得多!我问你,你在让山崎小姐接待那个男人以前,为什么不让他在旅馆的登记本上登记呢?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是违反治安法规的吗?”池田故意地提起了他在春风馆里讲到过的那件事。他想在幸子面前提高那件事情的严重性。

“是……是我的错。因为,我急于想拉住这……这客人,所以……”

老板娘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她知道应该怎么去配合,在这方面她也是个老手。

“还有……根据我们的情报来源说那个疑犯在进入你们旅馆时穿的是黄衣服,而出门时却换上了藏青色服装。那么,那套藏青色衣服是你们旅馆提供给他的吗?”

“没……没有,我们旅馆怎么会呢?这……幸子,你得为我说句话呀!要不警方怪罪下来,我可是担当不起的呀!”

老板娘一愣,她连声解释着,随后又把脑袋转向幸子,装出一副焦急而又委屈的样子来恳求她。她知道池田的醉翁之意,因为这样做可能打开幸子的嘴巴。

“照你这个意思说,衣服是山崎小姐给那个疑犯的了?”

“我……我可不知道。”老板娘连声否认道。

“那么幸子,假如我没说错的话,那衣服是你给他的吧?”池田把目光转移到了幸子身上。他盯着她的眼睛,他相信她一定会钻进自己布下的圈套的。

幸子抬起泪眼望着池田,情不自禁地用手背抹了一下挂在脸颊上的泪水。她微微地点点头,那样子既像是在肯定又像是在否认似的。那种惶惑的神态已经说明,她的精神防线正在崩溃中。

“那么,那个疑犯……丢下的破衣服呢?老板娘,是你把那件衣服藏起来了?”池田提高了声调,他已经看到了胜利女神的微笑。

“没有,没有……那件衣服,让幸子拿走了。它就装在那个袋子里!幸子,你要开口说话帮我证明哟!”老板娘连声解释道,并且迫不及待地跳下炕来,打开墙角边放着的旅行袋,把高桥秀义那件沾了血迹的破衣服抖了出来。

“幸子,你可不要怪我呀,我也是没办法的哟。不把这件衣服交给他们,我和你都逃不过这一关。其实我的心情和你一样,谁愿意把自己看好的男人供出去啊!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这样豁出命地帮男人,谁知道那些男人会不会记得我们呢。那些男人……呸,全是些花心郎,一走出我们这儿,说不定又踏进了别的窝,搂着其他的女人寻欢作乐呢!可怜我们还天天盼月亮盼太阳地等着他,哪怕他真的就是个强盗,一个杀人犯,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也行……呵,可怜呐,真是可怜天下女人心啊!”

春风馆的老板娘把高桥的破衣服,对着池田扔了过去,然后又拍着大腿假戏真做地哭了起来。她的自作多情虽然蒙骗不了池田却整个把幸子给唬住了。

果然幸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那眼泪是为了高桥秀义流的。

她在乞求他的谅解。

假如她不把他的衣服带回家,假如她只是把它随便扔在一个什么地方的话,警察就不可能得到它,不可能由此对他造成威胁,可是现在,一切全完了。

人的命运有着自己的末日,那就是人们常说的绝望。

绝望好比会计师,它会把涌动在内心深处的失望和悔恨全都加在一起,去向她的灵魂结算,其结论等于是她出卖了高桥秀义。

虽然她没有那样去做,而且也肯定不会去做那样的事。可是高桥却很可能会因为她的过失而被警方逮捕。这种结果,无论她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辩解都是徒劳的。

她只能听其自然了。

山崎幸子肝胆俱裂,泣不成声。她的嗓子已经干竭,眼泪已经流干了。

“幸子,别哭了,为那种男人落泪不值得。他算什么啊,一个穷光蛋。搞不好他的钱都是偷来的呢?幸子,听我的话,把你知道的有关他的事都说出来,告诉警察。把一切都说出来,说出来后你的心就会踏实的!”

看见幸子哭声不止,春风馆的老板娘也有点伤心了。她自然知道幸子的心事。对于女人来讲,最忌讳的就是向他人去讲她喜欢的曾经跟她有过云雨之欢的那个男人的事,更何况向她打听的还是警察。

“哼,什么男人女人的?告诉你们,这是个从国外潜入我国的罪犯,他被人称作海狼!海——狼,你们听过这个称呼吗?对于如此凶恶的罪犯,你们却还在男人女人地讲个不停,哈哈……你们仔细地想一想吧,这是那种男女间的事吗?”

池田瞪着眼睛大声说道,说到得意之处又禁不住地裂开嘴巴阴笑起来。那种充满自信无所顾忌的表情,出现在池田那种洋洋自得的人脸上显得愈发可怕。

“可是,警察先生,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接待的那个客人,他……他不是外国人,他……他是个日本人!”

除了沉默就是眼泪的幸子突然抬起来眼睛鼓足勇气地对池田说道。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帮高桥秀义去解释一些什么。在她的印象中高桥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人,这一切会不会是警察搞错了对象,把凶恶的外国强盗的帽子,套在了高桥头上了呢?

“对,问得好,没错,也许是我们搞错了。这种事是常有的。而且我说的被叫作海狼的杀人犯的特定对象还没被最后确定,所以你完全可以说出理由去保护你的客人。”

看见幸子张口说话并且又是那样单纯地去为人辩护,池田不由得喜出望外。他顺着幸子的口吻附和道,期待她继续讲出她所要讲的并也是他所想听的事。他甚至后悔自己刚才把鱼竿抛得太远了一点,以至于游在近处的鱼虾都吓得不敢来吞食。

然而幸子没有再说话。对于她来讲能够说一句辩护的话,就已经凝结着她的全部情感和勇气了。她不可能有更多的表现。

池田却不甘心就此罢休。

他把春风馆的老板娘扔来的高桥秀义的破衣服抖开来,故作姿态地看了一下以后,便把它递给了小田信义。

“小田君,快把它拿到警署去,好好检查化验,千万不能弄错,把山崎小姐看上的男人当成罪犯。我是最不愿意冤枉人的。山崎小姐说他是好人,那他很可能就是个好人。我们要认真调查才行!”

“是!”小田拿起那件破衣服走了出去。他明白上司的意图,为了完成这出戏,他自然也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那个男人……他叫什么名字?”看到再不能从幸子嘴里去哄骗出来一些什么时,池田单刀直入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他没说。我也没问。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事就是去问客人的名字。”幸子没有犹豫,她回答得很干脆。

“噢……”池田愣了一下,他把目光瞟向了幸子边上的老板娘。当他从她眼神中确认了幸子讲的很可能是一句实话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双眉。

“那个男人……他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他是哪里人?从他的口音或者方言去判断,他会是哪里的人呢?”

“不知道,不过……对,对了,他的话带有关西腔,所以……”幸子神装出一副极力回想的样子说道。她本来也想一口回绝的,可猛然间又觉得自己还可以帮助高桥去做些什么,因为高桥秀义是个关东人。

“你们在一起待了多少时间?”

“三个多小时。”

“都做了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呢?”幸子嘟囔着,略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

“后来呢?为了帮助他逃跑,你特地回家拿了一套衣服给他?”池田又恢复了原来的声调。他不是个好演员,演戏对于他来说最多只是一瞬间的事,表演时间一长,他就会原形毕露。

“没有……不是的。要知道谁都会有同情心的。看见他的衣服又破又烂,而我家又有不用的男人的衣服,所以……在他睡着的时候,我就回家拿了一套我丈夫的衣服给他穿上了。不过他并没有白拿我的东西,他……他给了我钱。”

“他给了你多少钱?”

“这也要说吗……对不起,我……我不想说这事。”幸子望了池田一眼,断然拒绝道。

“为什么?”

“山崎小姐,假如没有正当理由,你不能拒绝我们的提问!”

“可是……我不想说。”

“那不行,你必须如实交代!”池田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认为自己已经击中了幸子的要害。

“为什么?”

“为什么?哼,那可是要问你了!”

“问我?”幸子摇摇头,她并没有因为池田声嘶力竭的声调而胆怯。

“你……哼,好,我问你,那个男人,他给你的是什么钱?”

“不知道,我没看。”

“你没看?那好吧,我给你看吧!”池田厉声说道,并且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笔记本,把夹在里面的那张套着塑料纸的一美元钞票递到了幸子的面前。

看到这张美钞幸子颤抖了一下。她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想不清这张美钞是怎么落到池田他们手上的。

我们知道山崎幸子经常犯病。这种病的特征之一就是病人在病中做的事是不会留在记忆中的。反过来在恢复了正常状态以后,病人也不会记得自己在病中所做的事情,更不要说那些细枝末节了。

据说那也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种病灶。此刻幸子就处在这种病的阴影之中。

“怎么样?想起来了吧?”池田得意地问道。

“想不起来。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想不起来?呸,我看你是想蒙混过关吧?”池田恼羞成怒地说道。“我告诉你,山崎幸子,那个男人,他给你的是美元,美元,你懂吗?你……告诉你,今天你休想从我手里躲过去!”

“你……警察先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幸子提高了声调瞪着眼睛问道。那种神情说明她的神经已经崩到了极限,稍有不慎就会爆发出来。

“我……我要你如实说出那个男人的事。他从哪里来?给了你多少钱?在旅馆里都干了些什么?然后……又去了哪里?”

池田大声说道。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面容冷峻,目光凶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威严。他自然不知道幸子患有那种随时都可能会爆发的精神分裂症。假如不是这样,他或许会换一种手段去对付她的,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已经晚了。

“我……假如我……我不说呢?”幸子嚅动着嘴唇喃喃地说道。

“那我……我就送你去地狱!”池田吼叫起来。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弱女子,一旦发作起来竟然会那样厉害,全然不把他这个警察放在眼里。

“那好吧,你就把我带走吧!你们只会欺负一个女人,有本事的话你们就去抓他呀,什么海狼海豹的,他们跟我有什么相干啊!”

山崎幸子跳下土炕,跺着脚冲到了池田跟前。她扯住了他的衣服,带着哭腔发着狠地哭喊起来。

由于池田的一再刺激,幸子的病又一次发作起来了。

“你……”看见幸子急于拼命的样子,池田愣住了,他甩开她的手刚想说什么时,他的助手小田推开了门。他凑在池田的耳朵边上嘀咕着,显然在传达什么信息。

“这……”小田的话使池田愣了一下。他犹豫着走到门口,正准备探头向外查看动静时,照相机的镁光灯忽地闪了一下,把他皱着眉头一脸凶相的样子给拍摄了下来。池田一愣,这才发现屋外已经围着很多人,几乎都是各种报社、通讯社的记者,他们是接到了《下关日报》记者的通报后才赶来的。

“唉,这……这……”池田猛然一惊,顿时退回到屋内。他耸耸肩,在幸子的面前来回走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妈的,好吧,看在那些记者的分上,今天先放过你,算你走运!可是,用不了两天,我还会再来撬开你的嘴的,你……等着吧!”

池田恶狠狠地盯着幸子,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不无遗憾地跟着小田走出了屋门。在记者们乱哄哄的提问和“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的镁光灯中,池田他们穿过围观的人群,牵着大貘登上了警署的吉普车离开了现场。

池田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他在回想从昨天到现在发生过的那一幕一幕攻防战的得和失。

造物弄人,演绎悲剧,可是回想起来还是有成功的地方。当务之急是要在那些已经发现的突破口上去下功夫,或迂回周旋,或乘胜追击。

池田思索着,他已经想到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了。

10 被立案的海狼事件一波三折

上天不负有心人。

正当下关市警署搜查一课的警员为池田雄一警长坛之浦之行的空手而归,以及那个很可能是莫须有的“海狼”的行踪不明感到失望,因而对刚刚立案的“海狼登陆事件”产生怀疑之时,山口县警察总署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这是一份来自总署化验课的报告。下关市警署隶属山口县警察总署,所以这份报告无疑是一种权威的象征。

这份化验报告提供了以下几个证明:

1.在坛之浦春风馆二楼房间里发现的住客指纹,和池田雄一警长在芦屋海滩登陆的高丽三号上发现的沾着血迹的指纹同出一人,它说明犯有命案的“海狼”,确实到过春风馆。

2.池田雄一警长在坛之浦居民山崎幸子家查获的那男人留下的衣服,和警长在高丽三号轮上发现的夹在钉子和船帮中间的布条,出于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布料,它证明山崎幸子接待的男人,正是警方所要追踪的被称为“海狼”的疑犯。又由于该疑犯留下的衣服是进驻海外日本宪兵队的服装,所以又可以推论,该疑犯很可能是一个日本宪兵,或者是服过役和宪兵有关的人物。

3.经过化验判明,在船上进行的生死搏斗后残留在船帮上的血印的血型为A型和O型两种。其中犯人的血型应该为A型。因为A型血印的指纹,在坛之浦春风馆里被再一次地发现了,而O型的血印指纹则肯定是被害者的。经过和巨济岛警署联系后证明,高丽三号的主人李树哲、李树民兄弟的血型正是O型。由此可以论证,A型血的疑犯就是杀害O型血的李氏兄弟的犯人。

4.从池田雄一警长在坛之浦春风馆二楼房间里发现的美钞上的号码和该纸币纸张的软硬度可以断定,该纸币发行于1940年。但有关于疑犯是从何地、何时,用什么方法得到这张美钞的情况,现在还无法查明。

根据以上化验结果可以断定,在朝鲜轮高丽三号上杀害船主李氏兄弟,被朝鲜《东亚日报》记者崔正安称作“海狼”的犯人,已在日本玄界海沟附近的芦屋海滩登陆,并且出现在坛之浦,然后又在那一带失踪,去向不明,其状况正如池田雄一警长所推理的那样。

这份报告在下关市警署内引起的震动是不言而喻的。这一点就是从下关市警署把原来的“海狼登陆事件”搜查小组的级别,上升为“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并且委任池田雄一警长为搜查本部本部长的这一系列决定中都可以看得出来。然而,升级也好决定也好,不找到“海狼”的行踪,抓住那个凶恶的杀人犯,一切都是空谈!

对此池田是最为清楚的。连续几天来,池田马不停蹄地召集部下,研究案情,召开了各种形式的案情分析会,并做出了好几个重要的决定。

池田根据春风馆老板娘提供的目击情况,请专家画出了“海狼”的模拟画像,以通缉杀人犯的形式,在坛之浦、下关、九州和关西一带的车站、码头,以及各警察署、警察亭的“通缉人物”栏上四处张贴,寻求目击者。

此外,池田又成立了一个以他的助手小田信义为领导的小组,24小时连轴转地监视和“海狼”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山崎幸子。他断定山崎幸子还会和“海狼”联系,而“海狼”一定也会向她发来消息的,他相信那个“用女人引出男人”的策略。因为出现在山崎幸子身上的任何动静,都可以让他推测出有关“海狼”的潜身之地,或者其他的什么情况。

池田又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他所认定的抓住“海狼”的各种要点。

他说“海狼”买春后之所以会给山崎幸子美元,是因为该疑犯从海路来日本,身边还没有日元的缘故。所以他要求严密监视并且搜查在黑市上从事美元等外汇买卖的黄牛贩子,从他们身上去找“海狼”的踪影。

池田根据山崎幸子提供的该疑犯是日本关西口音,化验报告上提出的疑犯很可能是日本驻海外宪兵的论证,以及春风馆老板娘描述的该疑犯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吃饭的饥饿的样子等情况,做出了把搜查重点放在下关、北九州等疑犯在日本登陆地附近的一些人口流动大的城市。

池田断定疑犯走不多远。为此他强调要带着大貘,到那些从中国、朝鲜等地归国回来的军人聚散地去寻找疑犯。因为大貘能闻出疑犯的气味,而这又是警方直接发现疑犯的唯一方法。

池田制定了周密的追捕计划,可是围绕在他脑子里的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海狼”是怎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失踪的。为此,他反复地回想着那一天的搜查过程,寻找着自己的失误之处。

那天凌晨池田带着大貘从芦屋海滩,顺着疑犯的脚印往东赶。在进入坛之浦之后,大貘首先把他们带到了在当天下午才得以明白的山崎幸子的家。他们没有找到有关证据,大貘这头超级狼犬却让他们相信疑犯曾在那里落过脚。现在看来,山崎幸子和此案有关也已经证明了大貘判断的正确性。此后大貘把他们带去的渔民作坊也说明了问题,因为池田在那里找到了疑犯偷吃的玉米棒,并躺在屋内打盹休息的证据。

“他跑不了!而且,他肯定是在坛之浦的哪个角落里潜伏着。”当时,池田曾经这样充满信心地对他的部下说道。

此后大貘又把他们带到坛之浦的村中心。

由于那时已近晌午,太阳正猛,而大貘熟悉的由晚上的露水和潮湿的脚印组成的味道,此刻却已经和坛之浦那种略带着腥味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使这头超级狼犬都拿不准主意了。它转来转去,兜了好几个圈之后又回到了原地。

大貘的行为说明追踪的对象正潜伏在那一带地区。为此池田决定先到当地的警署,喘口气后再去搜查村里的旅馆和妓院。

池田的判断是有道理的。因为大貘熟悉的气味虽然被混杂在一起但仍然存在,所以它并不愿意把他们带出坛之浦,那说明疑犯当时仍潜伏在坛之浦。而事实也真如此,当时疑犯就躲在春风馆里。

此后便是发生在坛之浦警察署内审问山崎婆的那一幕。

由于赤川一郎的蛮横和山崎婆的病变使池田来不及仔细判断就做出了先去山崎婆家处理她病情的决定。可是当发现山崎婆家就是大貘在当天早上带他们去过的地方,因而怀疑到山崎婆媳妇山崎幸子很可能会和此案有关时,他便立即纠正了判断上的失误,迅速赶到山崎幸子接客的春风馆。可那时幸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接待过的疑犯也已离开旅馆,她和疑犯曾经欢乐过的被窝还余温犹存。

“妈的,真是可惜,晚了一个小时!”

当时池田咬着嘴唇在心里说道,却仍然不甘心地对着春风馆的老板娘东追西问,希望能弥补一些过失。当春风馆老板娘告诉他幸子很可能会和疑犯认识,可能是相约一起来到春风馆的这些正符合他推理的情景时,他的心又动了。

“假如那个疑犯对山崎幸子还有所迷恋的话,那他是绝不会在山崎婆病死,山崎幸子又疑案在身的情况下离开她的。他肯定会隐藏在附近的一个他能够看得见我们,而我们却看不到他的地方。”

池田思索着,制定了他的那个“用女人去引出男人”的钓鱼计划。

他把至关重要的去小柳车站伏击、追捕疑犯的任务交给助手,自己则带着大貘赶到山崎婆的追悼现场,希望通过大貘的鼻子找到疑犯。可是聪明过人的大貘并没有给他带来信息,而此时小柳车站伏击追捕,不获而归的消息也传到了他的耳中。失望之余他又把宝押在了山崎幸子的家,盼望疑犯能和那天晚上一样在那里幽魂再现,可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真是见鬼!那家伙,他……他究竟到哪儿去了?”池田嘟囔着。那种由于苦恼、焦急、疑虑、劳累所带来的愤慨集中在他的脸庞上,使他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

“他妈的,光有证据有什么用!不抓住那头海狼怎么能解我心头之恨呢!”池田咬牙切齿地叫道,就像一个被毛贼暗算了的恶霸。

然而正当他满面羞惭,万念俱灰的时刻,坂下正尚把自己在小柳车站看到那辆货车上黑影子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难道这个影子真是他吗?”池田紧皱双眉,自言自语般地向坂下问道。看得出来他的心里是不愿意承认“海狼”已经离开坛之浦的。

“假如这个黑影真是疑犯的话,那他又会去哪里呢?北九州、福冈,还是北上关西去大阪,或者是关东的东京?”

“他去哪里都是可能的,问题是我们一定要找到他的真实身份才行!他到底从哪来?出生在什么地方?是个什么人?不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就无法破案!而现在唯一可能知道的只有山崎幸子一人。我们还是要从她那里找到疑犯的下落!”

坂下正尚情不由衷地说道。他真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在小柳车站采取强硬措施,查明那个黑影的正身,以至于至今都在为此悔恨。

“对,坂下君,你说得没错,现在我们能做的除了在铁路沿线的城市加强搜索警戒以外,唯一的希望就落在山崎幸子身上了。怎么样,那女人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她离开坛之浦,回娘家了。”

“娘家?她娘家不是没有人吗?”池田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那个酗酒成性的养父还活着。他一个人住在坛之浦西南方的宫田村。”

“山崎幸子找那个老头去干什么?”

“不知道。”

“难道你们没有派人去盯着她?”

“当然是盯着的。这一点您尽可放心,警长,我们的眼睛24小时注视着她,她跑不了。”

“我知道她跑不了!可问题是我想知道那个女人去干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去看那个老头吧?”

“当然不是!不过她的目的我们确实还不清楚。”

“那个女人……她现在还在宫田吗?”

“是的。”

“好!赶快想办法去接近那老头,陪他喝酒,从他嘴里挖出山崎幸子的打算!”池田眨巴着眼睛提高了声调,他似乎又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我明白了,警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坂下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望着坂下的背影,满脸疑云的池田走到了窗前,他茫然地望着已经是繁星遍布的夜空,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深夜,而自己却连晚饭都没能吃上一口。他匆匆离开办公室,走出警署回到家里,刚想招呼家里人给自己端饭时,他的夫人美智子满脸愁容地走了过来,把当天的《九州新闻晚报》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望了一眼比自己小四岁的太太,有点不解地问道。

“你自己看吧,这报上都写着呢。”美智子嘟囔了一句,忧郁地说道。“我多次劝过你,做事不要太认真,可你……你自己看吧,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池田雄一拿过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心里不由得一惊。

这是一篇发表在《九州新闻晚报》二版头条上,以《屋漏偏逢下雨,雪上又加冰霜》为通栏标题,并配有两幅人物照片的新闻特写报道。这两张在醒目位置上刊登的照片都是池田熟悉的,一张是山崎幸子在坛之浦急救中心山崎婆的灵堂前痛不欲生的神态,另一张则正是池田虎着脸,凶神恶煞般地从山崎幸子的家里走出来,面对着围观他的记者大发雷霆时的样子。

“这……八格!”池田恨恨地从牙齿缝里蹦出来这样两个字。他望望美智子,又低下头去看报纸,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按照他的性格,或许早就会把报纸撕得粉碎的,可是现在,事关重大,现实逼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读完这篇报道。

这篇一千多字的文章是这样写的:

受到日美两国政界、新闻界以及国民普遍关心的发生在坛之浦的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近期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本来应该积极调查此案,追捕疑凶,把犯人绳之以法的坛之浦警察署的办公室里,却出现了警察逼问受害者母亲,迫使其让女儿承认此强奸案是出于当事者的反美情绪而捏造出来,要求其撤销提诉的那种让世人为之愤怒的场面。

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当重病在身的受害者母亲拒绝回答警方那种摧残人性侮辱人格的提问时,那位名叫赤川一郎的坛之浦警察署生活治安课课长助理却长达数小时地把那位已六旬有余的妇人,扣押在办公室内,致使她脱水休克昏倒在警察署内,于当天晚上身亡于坛之浦急救中心。

这种只有在战前军国主义的极权统治下才可能看到的场面,出现在战后第二个年头的日本警察署内,其原因并不令人费解。因为战后的日本警方,其体制并未得到改变,人员素质也没有提高,民主主义的春风还不可能吹到那幢大楼里边去。

然而,现在来强调警察的素质,追究他们的责任似乎还不是时候。因为这起强奸案的事态正在发展,案情也日益复杂。对此坛之浦警察署的上级部门下关市警署也派出了以警长池田雄一为领导的小组来参与此案的工作。

可是警力的增强并未让人安心。因为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池田雄一警长感兴趣的并不是如何去抓到强奸犯人,尽快为受害者伸冤,相反他却异想天开地把受害者与另一起据说还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海狼杀人登陆事件”联系在一起,逼问受害者去承认她与那个事件的主犯“海狼”间的关系,企图以此要挟受害者去推翻对那起强奸案的提诉。

“海狼杀人登陆事件”起源于刊登在今年8月21日朝鲜《东亚日报》上的一则新闻。一个名叫崔正安的记者在那则新闻中称:在朝鲜济州岛一带海面发生了一起海狼袭击高丽三号朝鲜轮,杀害船主李树哲、李树民兄弟,夺船而走,去向不明的事件。此后没有几天,日本警方在芦屋海滩发现被遗弃了的高丽三号轮,因此警方断定,那个被称为“海狼”的杀人犯已在那里登陆,并且潜入了坛之浦。

我们暂且不去推论“海狼杀人登陆事件”的真伪。因为发生在坛之浦的造成一名幼儿死亡的“美国大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的案发时间,要比现在这起“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早两个多星期。这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事件,可警方却偏要把它们扯在一起,给强奸案的受害者戴上“海狼杀人登陆事件”胁从犯的帽子,其用心其实不难想象!

由此记者再一次联想起警方在坛之浦警察署逼问强奸案受害者的母亲,迫使其让儿媳去翻供,撤销案件提诉的动机。

记者感到痛心,为什么警察当局会对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一味地采取低调的态度,甚至于置法律于不顾,难道这纯粹是出于犯罪者是美国占领军——那样的一种充满殖民主义情节的原因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记者不仅要在此对世人呼喊:真理何在,法理何在!

解铃还需系铃人。为此记者还是希望警方能站在保护日本国民的立场上去多考虑一下受害者的心境,哪怕那是一起再麻烦,再复杂,再可怕的事件。

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正是前文提到的野坂英治。他把这篇文章的发表处选择在《九州新闻晚报》,显然是得到了《下关日报》这家地区小报编辑部的认可。因为《九州新闻晚报》的发行量比《下关日报》多几十倍,是北九州地区最大的报纸。在《九州新闻晚报》发表这样一篇如同炮弹一般、充满感召力的重量级文章,其影响力远远超过《下关日报》可能涉及的范围,这正是作者野坂英治精心考虑的目的。

“你看吧,明天的《中央新闻》《旭日新闻》《日本新闻》等全国性大报,肯定会一字不落地全文转载这篇文章的,到时你们警察署可怎么去对付呀!”池田的夫人美智子忧心忡忡地说道。她接过池田手上的报纸,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唉声叹气地继续埋怨起来。“过去我一直跟你讲,遇事过得去就行,不要太认真,不要整天去想名誉地位升迁当官那样的事。可是你不听,到处逞强,逮着一个案子就想往大搞,结果……你看吧,那个费了半天劲的海狼案很可能会白做,而且……弄不好还要挨个什么警告、处分的。”

“行了……别说了!”池田抬起头来,甩掉报纸冲着美智子厉声叫道。

他显然被美智子戳到了痛处。

“你……呵,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跟你结婚至今,整天担惊受怕的,听到的事情不是强盗就是杀人,哪过过一天好日子啊!”

“行了,少说两句吧,我烦,烦得发闷!”池田不耐烦地大声叫道。他掏出烟袋,塞进烟叶,点燃后便一个劲地猛抽起来。

“唉……”美智子望着满脸愁云只顾低头抽烟的丈夫,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忍着气走进了厨房,把池田留在了客厅里。她和他结婚虽然只有三年,但对于丈夫的性格还是很了解的。她知道现在最好的方法是让他一个人冷静地去思考对策。她相信她丈夫一定能渡过眼前这个难关的。

15分钟后,当美智子把热好的饭菜从厨房端到客厅的餐桌上时,池田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他望了美智子一眼,勉强地点点头,从嘴角边挤出一丝苦笑,便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填饱了肚子,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又捧着那张《九州新闻晚报》研究起来。

“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假如要我检查,要我放弃对海狼事件的搜查,放弃对山崎幸子的追踪调查,我应该怎么办呢?可以肯定,明天这段新闻就会被各大报纸转载。经过舆论的煽动,那些学生以及种种不满美国占领军的过激分子和不断鼓动工会农会罢工闹市的共产党、社会民主党等政治势力,或许就会带领民众走上街头,示威抗议,借着这篇新闻报道去发泄他们对美国占领军的不满。而后下关市警察署、市政厅,山口县警察总署,还有东京警视厅,外务省,法务省,甚至于连参众两院都会因为民众的压力而派调查组来这里的。他们会向我提各种问题,会解散那个‘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甚至还会撤我的职,把我开除出警察署。对此,各大报纸也会跟踪报道。我丑陋的照片会被放得大大地登在各种报纸上,我会成为民主主义的敌人,受到批判攻击,我会变得一文不值。可是,总得讲道理吧,总得让我说话吧!那个‘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工作不是已经有了进展,嫌疑犯海狼虽然还未被查明正身,但是已经留下了痕迹,而且山崎幸子也承认接待过他。那些事实记录在案,并由山口县警察总署化验认证。啊,真得感谢他们发来的化验报告啊,它很可能救我的命。”

池田遐想着,困惑在一种揪心般的烦恼中。种种思维如同波涛,一浪过去又来一浪,使他情不自禁地抱着脑袋,期望着能把思维锁定在一种智慧的光泽里。

可是毫无用处,此刻他获得的除了苦恼以外一无所有,因为那种嚣乱使他的意志和理智都无法安静下来。

他的脑袋晕极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燥热使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此刻星光当空,夜色宁静,大地黯然,微风吹拂。大自然把一种难以想象的景象赋在了他的身上,使他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了力量。

一些模糊的线索终于在他的沉思中形成,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他甚至于已经清晰地看见了明天以后自己的影子。

“是的,哪怕是真的被撤职、被开除、被赶出警察署,我……我也要一追到底地把那个海狼的身份查清楚。”

池田自言自语道。那种一旦下定了决心以后所产生的勇气是那样强烈那样奇突,以至使他的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冲动。

“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在心里喊道。那声音把他的身体震得岑岑发颤。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种置自己于死地的准备。每个警察到了这种时候恐怕都会这样想的,因为只有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上才可能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不过这一切也许只是多虑,问题或许没那么严重,或许那些东京的大报社在转载这篇文章以前还会做一个调查,他们总要访问我,听了我的话后再去考虑是否转载那样的事,这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天啊,想了半天怎么又回到了原地呢?唉,必须丢掉一切幻想,舍弃一切希望才行啊……”

池田颠三倒四地思考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合上眼睛。

11 舆论风暴的后遗症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池田雄一就起床了。他喝了美智子为他准备的热牛奶后便像往常一样提着上衣走出了门。

他来到报亭,刚想掏钱,卖报的小贩就把当天的《晨报》递到了他手上,并挤眉弄眼地看了他半天。

“怎么了?”池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有点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不过您看看这份《晨报》吧,我觉得您和登在报纸上的人长得很像。”报贩一边解释着一边指着报纸对池田说道。

“什么?这……”听了报贩的话后池田吃了一惊。他接过报纸,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他走进了临街的咖啡店,要了咖啡,坐到了一个背人的座位上才哆嗦着打开报纸,寻找着那张连报贩都感兴趣的照片。

他终于看到那个丑陋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入目的形象了。

那张从《九州新闻晚报》上扫描过来的照片不仅被放得大大的,底下还加上了两句足以让他七窍生烟、火冒三丈的攻击性语言。

“呵……”池田的脸色发青了。他望着照片,抖动着手,心旌摇曳,那种姿势就像被凝固了似的半晌都没动一下。

“看来……奇迹不可能出现了,要不我怎么会那么快就成为一个连报贩都为之瞩目的明星呢?”

池田苦笑道,他确实是太乐观了。

其实由《九州新闻晚报》掀起的这场攻击日本警察的舆论风暴,从昨晚开始就已经在施展着它的威力了。

首先站出来声援的是九州地区广播公司。他们在当晚的新闻广播中就全文播送了《九州新闻晚报》的这篇文章,并组织读者到电台演播室和评论员一起,进行了把矛头对准警视厅的广播讲评,煽动听众发泄对当前政局的不满。

紧接着发难的是关东地区的各大报社。以《东京新闻》《日本新闻》《旭日新闻》为首的三大报社率先参战,它们不仅在今天的朝刊全文转载《九州新闻晚报》的文章,还别开生面地举行法律专家和实事评论家等行家参加的座谈会。他们以坛之浦和下关市的警察署为例,严厉地抨击了才出笼不久、不得人心的《警察法》。

在他们的带领下,类似《大阪日报》《阪神新闻》《近畿日报》等以日本关西地区的读者为主要对象的区域性报纸,也参加了今天这场来自舆论界的讨伐战。它们或转载文章,或发表社论,或采访读者,或讲评讨论,其声势之大威力之猛,绝不逊色于那些权威性的全国性大报。

此外,那些本来还在持观望态度的多少带有点国营色彩的日本通讯社、全国放送协会、日本广播电台等新闻界的权威部门,也准备撕下面子站出来发表批判警方、支持《九州新闻晚报》的文章了。因为他们明白现在的日本是座火山,只要遇到火种就会燃烧爆发,而等待的火种此刻已经出现了。

“唉……”坐在咖啡店里的池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已经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把他心中那种愤恨而悲切的滋味表现出来了。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咖啡厅,顺着大街往前走,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本来他还曾想过给东京警察大学的恩师清水秀治教授打个电话,请求得到他的帮助,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心灰意懒地抛弃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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