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现在这种时刻打电话向人求援是最丢脸的事了。假如教授一遍一遍地问我,我又该怎么回答呢?唉,看来我是怎么解释也说不清呀。”
池田茫然地在街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知道此刻下关警署里肯定炸开了锅。他的上司、同僚、部下、那些和他有关的或无关的人,或许都在找他。他们埋怨他、同情他、嘲笑他、戏弄他、看他的笑话、寻找着收拾他的机会。
“可不,你不是在一夜之间升为‘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的本部长了吗?那好,现在应该让你好好品尝一下从本部长的高位,一下子跌落深渊的滋味吧。”
“唉……假如当初能够再谨慎一点,做得再巧妙一点,或者根本就不去沾坛之浦警署的边就好了。”池田叹了一口气。他又想到了那个赤川一郎。“是啊,他的胆怎么就那么大呢?居然想逼迫山崎婆母女翻供,捅这样的马蜂窝,不是自找苦吃吗?可是这种内部机密的事怎么会传进记者的耳朵?是不是警署内部有人向新闻界提供消息呢?”
池田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越来越感到不安了。
人不能够阻止自己去回想那些曾经做过的事,就像不能阻止海水重新流回海岸一样。对于大自然来说这叫作潮流,可对于池田来讲这又叫作什么呢?
池田愤恨地思索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情绪悠荡着他的心,就如同海水摇动岸边的小船一样。
过了好长时间,池田才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迈开脚步向下关市警署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又转身倒了回来,停顿了一会儿后他才决定回家去,在家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只能听其自然了。
两天后由日本国家警察本部、山口县公安委员会、法务厅组成的调查组来到下关市警署,开始调查“美军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和“海狼杀人登陆案”这两起事件的搜查状况。
调查期间,以各大学学生为主导的抗议新颁布的《日本警察法》,要求把置人权于不顾的下关市和坛之浦警察署的当事者绳之以法的示威游行,以及反对美国占领军,声援被美国士兵强暴的受害者的募捐活动,一次又一次地在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地举行。其中,众议院的一个社会民主党议员甚至还带着记者,哗众取宠地专程来到坛之浦,去慰问受害者。这种貌似关怀群众实为拉拢人心,募集选票的行为又在各大报刊、电台此起彼伏地亮相,其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快地把当事者揪出来,去加倍惩罚,从而安抚民心,稳定时局。
这样的结局人们早就预料到了。因为这场利用山崎婆之死去攻击警察当局的舆论风暴,从它登场开始就埋下了杀机,不宰掉几只替罪羊是绝不会罢休的。
两个多星期以后处理结果发表了。
调查小组宣布开除赤川一郎的公职,以犯有伪造罪的名义将他逮捕。同时还宣布解散“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撤销原本部长池田雄一的警长职务,并罚以记过处分。此外调查小组还象征性地处罚了警察署内的一些其他当事者以及赤川一郎和池田雄一的上司,草草地拉下了这出调查剧的帷幕。
调查小组只宣布了对警方当事人的惩罚,至于如何继续已经立案却尚未有结果的这两起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则没有提及。这样的处理方法引起很多人的不满,因为它事实上已经起到一种将案犯放任自由,使事件不了了之的后果。
可是不满又有什么用呢?当务之急是平息各种风潮,保持社会稳定,至于案件的侦破工作,它最多也只能是第二位的。
只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在为追捕犯人而绞尽脑汁。
负责监视山崎幸子行踪的坂下正尚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一天,当池田雄一正在为自己所受到的处分不满准备据理力争时,坂下却带来了一个令他感到震惊的消息。
消息来自幸子的养父。那一次坂下在宫田村酒馆里请他喝酒时,无意中听他谈起幸子曾向他打听他姐姐的女儿良子在东京的住址,并表示自己要去找她。幸子还向他索要了自己的粮食配给证。因为战后初期的日本实行的是粮食定量配给制度,一旦到了新地方,没有粮食配给证是领不到粮食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粮食配给证就是一个人的身份证。
“她要去东京!”池田的眼睛猛地一亮,那两只耳朵顿时又竖了起来。
“是啊……据那老头讲,山崎幸子从来没有去过东京。她选在这时去东京,一定会和那个海狼有关!她会不会是为了他才去东京的呢?”坂下皱着双眉,自言自语道。
“没错。像她这种女人,能想到离开故乡去东京这样的事就不简单,这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她肯定有所考虑,搞不好这还是他们事先约好的,只是……”池田停住了嘴,并且闭上眼睛,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才重新睁了开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塞上烟叶点燃后便狠狠地抽了起来。
“不行,我们得盯着她才行!”池田望着坂下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的,我也这么想,可是……”
“可是什么?你必须跟着她去东京,一步不离地看着她!”
“但是现在搜查本部已被撤销,我们哪有资金去做这件事啊。”
“资金?妈的!现在这种时刻去申请追踪那个女人的经费,肯定没门,可是……”池田恨恨地想着,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那个女人辞去春风馆的工作了吗?”
“是的,自从那天接待了海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这么说春风馆的老板娘已不可能再向我们提供什么新鲜东西了吧。”
“是的。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在山崎幸子一人身上,失去了她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呀!”坂下提高了声音强调着,他希望池田能帮他解决资金问题。因为此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一旦山崎幸子也逃之夭夭的话,那这个案件的破案希望就全没了。
然而情况却并不像坂下所想的那样简单。因为山崎幸子现在是新闻人物,是下关市警署不敢去碰的人,尤其是池田雄一。如果他再去找山崎幸子麻烦的话,一旦被记者或者调查组发现,被扣上打击报复的帽子,那就真的全完了,更不要说去申请跟踪她所需的经费了。
这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此刻,哪怕池田有再大的本事,恐怕也只能无计可施了。
三天后让池田雄一感到伤心、感到愤怒的消息从坂下的电话中传来了。他告诉池田说他得到可靠消息,证明山崎幸子将坐今天下午两点从小柳车站出发的货客车离开坛之浦,踏上去东京的旅程。为此他在电话中再次请示池田,如何处理这件事。
“唉,坂下君,你想一想吧,现在我又能怎样呢?假如只是因为经费的问题,我就是卖掉自家的房子也要跟着这个骚女人走的。事到如今,能有什么比追捕到海狼这个犯人更能让我感到满足的呢?可是没法子呀,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去跟踪她了,就是在坛之浦也不行!万一再传出去,你我都得完蛋呀!”
池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在电话里大声说道。他感到燥热,浑身哆嗦,一种无力感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来,使他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他感觉到了他身上背负着的来自国家警察总部的压力。
“那……我……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走了?”
“是的……没,没法子呀,坂下君!”池田压低了声音,他显然在为自己的无能而伤心。
“可是警长,您能不能再最后想一想呢?要知道这是抓住海狼的唯一机会呀!”坂下还不死心,他在电话里再次向昔日的上司恳求道。在他眼里,池田仍然是一个能够呼风唤雨的警长。
“警长,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会跟着那个女人到小柳车站。这是最后的机会!警长,您再考虑一下吧!要不,你下午也来小柳车站吧,我们在小柳车站再做最后的考虑?”
“我不去,我不愿意看着那骚女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跑掉!”池田咬着牙关,断然拒绝道。
“可是……警长,这样不行呀,您得去,您一定得去,我们等着您……唉,警长,您何必把那个处分看得那么重呢?那是戏,一幕过场戏而已!”
“可是……坂下君,那也许真是一幕戏,可是……唉,坂下君,既然我没办法撬开她的嘴,搞定她,那……那我何苦再到她面前去丢脸现眼呀!”
池田痛苦地说道。他讲的是心里话,可是这番出自内心深处的话语却没有被他的部下理解。因为包括坂下在内的下关市警署的很多警员都认为,调查组发表的处分只是一种暂时性的装点门面,做给新闻界看的事,用不了多久池田就会官复原职的。因为池田并没有做什么违反警纪的事,他只是受到了赤川一郎的牵连才被拉去当了替罪羊的。
电话挂断了,坂下在电话里讲的事却一直萦绕在池田脑子里,使他无法平静下来。
毫无疑问,坂下正尚他们一行肯定会身着便衣,化装成旅客或者小贩,去跟踪山崎幸子。可即使是跟到了小柳车站又有什么用?难道他们还能拦住她,不让她上车或者跟着她一起,到下关,去东京?
唉,这纯粹是一种看不到任何结果的行动,而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闯下大祸,让调查组或者是报社的什么记者抓住把柄,在将要熄灭的柴火堆里再加一把干柴,假如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他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池田怔怔地想着,他的心情比刚才更加沉重了。在电话里,他还可以去骂人、摔东西,向他的部下发脾气,发泄自己的不满,可是现在,涌动在他心中的除了那无止境的担心忧虑以外,再就是怎么也排斥不了的深埋在心中的那种责任感了。
坂下比小田信义大三岁,做事稳当,经验自然要丰富一些。可是,他任性、自负,认准了一件事以后就很难回头。这种或许会被他人称为优秀的品质,在池田眼里则全是问题。可是在现在这种时刻,在池田千方百计地企图翻案,利用“海狼”事件已经被立案这一无法否认的事实,重新让上级部门设立“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准备悄悄东山再起的时刻,池田怎么能放心让坂下去独自处理这件事情呢?
想到这里池田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方步,并且不时把烟叶塞进烟斗,呼哧呼哧地抽着。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11点,假如再不行动就要来不及了。可是现在他又怎么能背着警署的领导,私下去做那种事呢?万一出问题,万一露馅,等一下被记者抓住把柄,唉……
池田深深地哀叹着,他犹疑不定地又缩了回来,重新在原地踏起步来。这真是件麻烦事。他既想伸手,又担心手被抓住;既想去冒险,又担心掉入陷阱。
时钟在滴答地走着,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从下关市警署开车到小柳车站,最快也要两小时,而现在已经是11点半了。
池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看看钟,又看看写在黑板上的分析推理“海狼”逃遁的可行性路线图,眼睛亮起来了。他愣了一愣,顿时冲出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跑到停车场,发动了他的小吉普。
“真的,幸亏那块小黑板提醒了我,要不真会铸成大错。因为我们至今还未能排除海狼仍旧潜伏在坛之浦的可能。假如山崎幸子真的和他有勾结,他们确实相约企图逃出我们的包围圈,那么今天就是第一步。假如海狼确实已经离开了坛之浦,那么从山崎幸子在今天的表现中也能看得出来!总之,今天是我们判断此案的侦破方向,决定今后如何去追捕疑犯极为关键的时刻,在今天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够不在现场,听凭坂下胡乱地处理呢?”
池田自我解释着,并且加大了油门。他排除了一切杂念,因为他已经豁出去了。五分钟以后,那辆由他亲自驾驶的吉普车,颠簸着飞驶在从下关开往小柳车站方向的乡间公路上。
12 山崎幸子的神秘失踪
小柳车站是一个令人伤心怵目的地方。
九百年前,阵亡了十余万将士,被后人称作坛之浦会战的烽火,就是在小柳这一代旷野上燃起的。当时那种战线如长蛇、鲜血如溪水、尸体成山堆、幽魂满地跑的恐怖传说,至今仍然挂在当地人的嘴上,如同石头一般重压在人的心上。只要提起小柳车站,人们就会说起坛之浦会战,许多经过那一代荒野的路人甚至还会煞有介事地对人说,他们如何如何在那里听到了亡灵的哭叫声,看到过幽魂们的鬼影,就好像小柳是一个战争代名词似的。
此后那一代虽然太平了一阵,但大小战争仍然不断,最厉害的自然要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把小柳车站削为平地,让无数平民死于非命的美国空军B-52轰炸机的狂轰滥炸了。
邪恶和无情青睐这块土地,鲜血和泪水渗透着这块土地,这种状况即使到了今天也很难改变。只是因为时代稍稍地往前滚动了一步,民主的意识和自由的空气在冥冥中多少影响了一些人的思维,使他们着手去做某件事的时候至少会扪心自问,稍稍地犹豫彷徨一下,在颤抖着的指缝中露出一个“时间差”。
山崎幸子是个聪明人,她也想到了这个“时间差”。要想离开家乡逃脱坂下正尚的监视,去热海寻找高桥秀义,她必须利用现在这个“海狼事件搜查本部”被解散、有关人员被处分的“时间差”,堂而皇之地登上那辆拥挤的客货车才行。
“怎么样,动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一个穿着便衣的警察望着喷着白烟正在上下旅客的客货车厢,焦急地催促已经有点忍耐不住的坂下正尚。他并不明白他的上司此刻会想些什么。这也难怪,因为对于很多善于用直线条去看待人世间悠悠万物的人来说,用手中的权力去剥夺他人的自由是一种最为过瘾的事情了,况且对象又是一个如此柔弱而又如此漂亮的年轻女人。
然而坂下却没有理会那种催促声。他在等待池田雄一的到来。自从上午和池田通了电话后他已经明白了上司的苦衷。那个女人固然重要,可是坂下却不能贸然动手。因为他没有任何借口对山崎幸子拦截,限制她的自由。相反他还要在车站内营造一种宽松的气氛,诱使那个可能来这儿和山崎幸子相会,企图共同逃跑的男人上钩。
既要放线,又要收网,既想抓人,又师出无名,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对方犯规,让警方找到动手的口实。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无可奈何之中,他就只剩下等待上司出场一条路了。只有名角登台,戏才能开场,这一点坂下自然明白,可是现在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半,池田雄一却还没有到。
“怎么搞的?难道警长真的不来了?不,不会。”坂下暗暗思忖道。他断定池田会来,因为命运已经把他的上司和海狼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了。只有抓住海狼,池田警长才可能恢复名誉,除此之外无路可走。只是为什么池田到现在还不出现呢?
坂下有点纳闷了。
而这正是池田雄一棋高一着的地方。
池田明白坂下会在站台上等他,没有他的命令他们不敢动手。他不必担心他的部下会鲁莽行事,他也没有必要到他的部下面前去发号施令。池田相信,坂下的盯梢一定已经被人发觉。因此一到小柳车站,他就随着上上下下的旅客,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客货车内,甚至还挤到了山崎幸子的身边,近距离地观察她的动静。
此刻就是有记者在场,也不可能发现他的行踪了。相反他却可以随时随地发现企图接近山崎幸子的可疑人物。
池田做得天衣无缝,可就是没有效果。因为幸子只是一个人登上了车。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坛之浦,并没有去关注她周围的人和事。
“看来她并没有约人在这里相会,那么此刻她紧皱着双眉思索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事呢?”池田隔着人影,注视着幸子那双忧郁的眼睛,揣摩着她的心思。
“她挎着包,带着旅行袋,显然是出远门的样子。她神色迷惘,表情悲哀,眼光流露出一种恋恋不舍的神情,那样子是每一个初次离开故乡的人都常常有的。她望着远方的小屋,眼神还顺着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渐渐地往天边移去,嘴唇时不时地嚅动一下,还常常咬着牙齿,而且……呵,她还紧捏着拳头,这……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池田注视着幸子细小而又显得十分有力的手,突然间感悟到了一些什么。
“呵……这……难道这个山崎幸子,准备就此告别故乡,踏上一条不归路吗?”
池田的冷汗渗了出来。他吃了一惊,以至于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那是他始料不及的。
“这……这个女人,这个涉世未深的乡下女人,她竟然有勇气一个人去闯荡世界,那种力量源泉又在哪里呢?”
池田嚅动着嘴喃喃说道,他再一次地从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神态中看到了海狼的影子。
“不行,我不能放过她。我要跟着,通过她去抓到海狼,论证我所推理的一切。”
池田摇晃着脑袋,颤抖着手,只觉得热血在往脑门上涌。然而也就在那时,他看到了他的敌人,那个《下关日报》的记者野坂英治。他戴着黑色礼帽在站台上急速跑动着,顺着车厢在寻找什么人。
“他,他……果然来了,为她送行来了!他……”池田盯着野坂英治,请不自禁地咬紧了牙关。
野坂英治好像看到了山崎幸子。他向她招手,并沿着站台向她所坐的车厢跑来。那种越来越近的距离感使池田情不自禁地背过脸去。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舆论的攻击,他不得不这样做,可是尽管如此,他那鹰犬般的耳朵还是竖了起来。他不愿意放过一点哪怕只是蛛丝马迹的信息。
池田听到了他们间互相道别的话语。从他们的语气中,他发现野坂英治真诚热情,而山崎幸子则显得一般。她甚至不愿意跟那个记者多讲话,那样子显然有点冷淡,说明山崎幸子不想在离开故乡时再去谈她在那里所遭受的事情。
“真是多此一举,那个鬼记者!谁愿意在此刻再去和你奢谈什么。”池田嘟囔了一句,他为幸子表现出来的冷漠感到惬意。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天气也阴霾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已经爬满了天空,遮住了太阳,虽然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但一股带着腥涩的海风,还是吹拂着飘过来了。它带来了凉意,多少打开了锁在小柳车站上空闷热的气息。
“好吧,一路保重吧,不管以后你在哪里,只要遇到困难,想要得到帮助,就打这个电话给我,我一定会立即赶去见你的。”野坂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递到幸子的手里。他的声音有点颤抖,那种感觉使躲在人影后边的池田忍不住地侧过身去,探出了脑袋。他发现此刻出现在野坂眼睛里的除了深深的同情和关心以外,好像还有另外的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情感,一种从心底生发出来的带着某种爱怜的情愫。
“呵,原来如此,他或许已经爱上她了吧。”池田情不自禁地冷笑道。这是一个发现,一个可以让他找到机会,做出什么决策的重大发现。因为被感情蒙住了双眼的男人,很可能会做出连他自己本人都会感到后悔的蠢事,更何况他所想的女人,并没有对他表示出足以能与他相媲美的热情。
“这个蠢家伙,他到底想得到什么呢?”池田耸耸肩膀幸灾乐祸地想着。他感觉到了一切,但是还看不清楚。
开车的预备铃声响起来了,还有两分钟,这辆载着山崎幸子的客货车就要驶离小柳车站,向下关、北九州方向行进了。就在那时,一直守候在站台上等待上司的坂下一行突然顺着站台跑了过来。他们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目标,但是那种绝不愿意让自己一直跟踪盯梢的猎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的心情,使他们忍不住想要动手了。然而,就在这成败所系的关键时刻,池田从客货车的台阶上跳了下来,如同那些独具慧眼,善于当机立断的伟大将领一样,他当即下达了命令。
“退回去!”
“可是……”
“赶快走,离开站台!快!”池田压低着声音,向他的部下命令道。
“是!”坂下哼了一声向他的部下挥了挥手。他感到气馁,而且觉得困惑,为什么苦心等待的上司会突然从他监视的这节敞篷客车厢里跳下来呢?警长是什么时候到车站的?他为什么要直接跑到车厢里去?难道这节车厢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坂下忐忑不安地想着,带着他的部下走出了车站。他本是一个能够一眼认清形势的人。他认为上司一定已经稳操胜券,否则是绝对不会那样坚决地命令他离开那里的。
车轮终于启动了。随着车轮和铁轨间逐渐加快节奏的摩擦声,客货车的机头轰鸣着,吐着白烟冒着蒸汽,载着让池田雄一、坂下正尚以及《下关日报》记者野坂英治为之魂牵梦绕的那个可悲、可怜而又可爱的女人,向着另一个充满幻想的不可知的远方驶去了。不到两分钟,这辆有着六节车厢的客货车就消失在旷野的地平线上了。
此时此刻,蜷缩在车厢里的幸子直起了身子。她抬起眼睛,凝视着已经慢慢远去的坛之浦,和远处那些被红枫浸染的连绵起伏的山峦,沉浸在一种绵绵不尽的思索中,没有人能够想象,此刻她那一对满布酸楚的眼睛里所包含的内容,也没有人能够猜想到,站在铁轨两侧站台上的池田雄一和野坂英治,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车影和那两道通向天边的轨道时的那种茫然而又不知所措的情愫。
山崎幸子走了。带着疑问,带着隐情,带着悲哀,带着凄苦,带着无数个让池田为之切齿,让野坂为之动情,让坛之浦的村民为之悲愤,让新闻界的记者为之感叹的故事走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处,也没有人明白她想去干什么。她的出走如同一阵风,自然而然地吹来,又自然而然地过去了。
小柳车站的站台上只剩下了池田雄一和野坂英治两个人。
他们隔着轨道,互相凝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野坂摘下了头上戴着的黑色礼帽向池田微微点点头,而池田也向野坂欠了欠身,回了个礼。
这一对暗中角逐的对手绅士般地互相致礼以后,便各怀心思沉默着走出了小柳车站。
此刻天边响起了闷雷,轰隆隆地还带着一道闪电,虽然没有飘来雨点,但满布乌云和一望无际的苍穹,就已经使大地惴惴发抖了。
天地晦暝,倏忽之间万物消亡。
大自然是否也想向我们暗示一些什么呢?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就一定能看透人间的黑暗,可是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吗?
13 迟到了的案情报告
在日本的历史上,1947年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
这一年的1月18日,日本全国劳动者组织委员会扬言要在2月1日举行400万人的总罢工。由于驻日本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元帅的直接干涉,该组织在总罢工前夕的1月31日晚上,被全副武装的军警用武力强制解散,致使总罢工计划流产。
1月28日,得到社会党暗中支持的政治团体在东京皇居广场举行了30万人的打倒吉田茂内阁的国民大会,迫使自由党政府在3月31日解散了众议院,并在4月20日、25日先后举行了参议院和众议院选举。结果社会党分别以47票对39票和143票对131票的优势战胜了自由党,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次由左派人士掌握国会两院大权的政党。
5月3日,日本新宪法发表,20日吉田茂内阁总辞职。6月1日,推行左翼路线的由社会党、民主党、国民党三党联合组成的片山哲联合内阁政府诞生。
此后,以政治利益为目的的绦风会组织,和以经济利益为目的的日本经营团体联合会先后在东京成立。以推出新价格体系为名的经济安定本部、劳动省、经济调济厅,以及主宰战后日本经济政策的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也随后登场。还有,伤亡近千人的八高线铁路脱轨翻车事故,和正在翻腾呼啸着以二百公里的时速,由南太平洋向东京方向席卷而来的、把人心搞得惶惶不安的“卡斯林”特大级台风。
这些信手拈来的发生在1947年9月以前的日本重大事件,被历史一一记录在案,可是,那些小事呢?
那些在东京审判的漫长过程中导致美国和苏联在意识形态上出现严重分歧,从而埋下冷战种子的表面上的外交论战和背后的阴谋手腕呢?那些期望共产主义在日本抬头的政治势力,和决不允许日本共产主义化的美国占领军之间发生的风波和冲突呢?那些拥护天皇,支持天皇制的国家主义者,与反对天皇,要给天皇治罪,企图以战犯的罪名把他送到绞刑架上去的社会主义者之间的力量角逐呢?那些政治暗杀、经济制裁、绑架勒索、杀人灭口;那些掩盖着政治目的的刑事案件,以权力为中心的经济犯罪,以及这些罪行至关重要的细节、扣人心弦的情节、骇人听闻的过程、耸人毛骨的结局等,全部以小事为由,被历史给忽略了。
历史忽略小事,只记大事,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
虽然人们常说世纪的面貌由岁月的动态汇集而成,岁月的动态则来源于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可是那些小事太多太杂实在记不胜记。也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记忆尚存之时,趁早去回顾,把那些小事记录下来,只有这样做或许才能抓住那些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的启示。
此刻应该让我们记录下来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那一天,当幸子在池田雄一和野坂英治的送别下离开小柳车站的时刻,离那个车站四百公里远的名叫安越的小镇的警察岗亭前走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站在岗亭橱窗前,望着里面贴着的那幅“海狼”的模拟画像揣摩了好半天以后,突然对值班的警察说,他看见过那个人。
“没错,是他!我见到了他!”
“谁?你看见了谁?”值班的警察有点疑惑地追问道。
“他,海狼啊!你们不是把它叫作海狼吗?”那个男人指着橱窗里的画像,充满自信地说道。“昨天傍晚,我从北九州开往东京的直达列车上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学生装,挎着一个腰袋那样的黄色帆布包,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报纸。他看着看着忽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那样子显得十分奇怪。”
“哦……他看的是一份什么报纸啊?”
“《九州新闻晚报》。我注意到了,那是一份过期的《九州新闻晚报》。而且,他读的很可能是那篇被美国兵强奸了的日本妇女的事。那确实是伤心事,可是报上的内容,还不至于把他这样的年轻学生,搞得那么悲痛吧?”
“那倒也是,不过……后来呢,后来情况又怎么样了?”
“问题就出在后边!那时,我看他那么伤心,就走上前想去劝慰他,可没想到他惊慌得如同兔子一般,当列车在下一站刚刚停下时,他就慌不择路地抓起挎包,跳下车跑了。他的腿好像有点瘸,那包里也好像装着什么金属似的跑起来叮当直响。你看,这人奇怪吧。”
“是呀,是有点奇怪。”值班警察摇晃着脑袋附和着说道。
“你说他会是个什么人呢?”那报案的男人眨巴着眼睛问道。
“嗨,你问我,可我去问谁呀?我哪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这……我看他就是你们贴着的那张画像上的人。他不仅和画上的那个人像,而且还是个瘸腿,你看你的布告上不是也写着海狼是个瘸腿吗?”
“是啊,说的是没错,可是证据呢?”
“证据?我没有。我就觉得那人奇怪。为了一篇报道内容,哭得那么伤心,哪个男人会在公共场合做那种傻事呢?他总不会是那个被强奸的女人的亲属吧?可是就是亲属也没必要在下车时那么慌张啊。”
“他在什么站下车的?”
“这……我可没记住。”
“你看你这个人,关键的地方怎么就记不住了呢?你想你说的事就算是真的话,那我们也得想办法去抓那个可疑的人呀。”值班警察望着报案人连讽刺带挖苦地说道,他显然没有把报案人说的话当回事。
“这是一辆开往哪里的列车?”
“东京……终点站是东京。”
“你想说那个海狼准备到东京去,对吗?”
“是的。”
“因为被你发现了马脚,他才不得已在中途下车的,是吗?”
“对,没错。可是,唉,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他下车的那个站名呢?别急,别急,让我再好好想想。哎,对了,你这里有地图吗?那种写着什么道什么线的路线图以及各个停靠站台名字的列车站台表呢?”
“有,我这就去拿。”值班警察走进岗亭的里屋,从抽屉里找出了报案人想要的东西,把它递到了他的手里。
“赤穗站,兵库县的赤穗车站,哦,对了,我有点想起来了,好像是叫赤穗的名字。对了,没错,是它,我想起来了,那车站名叫赤穗!”
报案人指着列车路线站图,有点激动地叫了起来,但是他那兴奋的神态丝毫没有打动眼前的值班警察。
“好吧,想起来就好。这样吧,你把你想说的话都写下来,记在纸上,等明天我把它交到警察署去。还有,你把你的名字和联系方法也写上,到时我们或许还要请你帮忙呢。”值班警察耸了耸肩膀,笑着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让报案人坐在他的桌子前写了起来。
这些来自目击者的案情报告,按照规定不管真伪,一律都应该送到下关警察署“海狼搜查本部”去的。可是现在,本部长池田雄一被撤了职,搜查本部也被解散了,那些报案者的报告当然也成了废纸。虽然“海狼杀人登陆事件”的立案侦查决定没有被取消,但那张已成了废纸的目击报告仍然有幸被锁在安越镇警察署的抽屉里。而事实上也是,当这张废纸一样的报告被当成宝物一般送到池田雄一的手上时,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那当然是后话。
那样的小事被记录下来,并在最后成了事件被解决的钥匙这事实本身,应该说是历史上的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