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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朝鲜半岛的海和号惨案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14 釜山基督育婴堂的不速之客

为了说清楚本故事的来龙去脉,我们或许还得把时间往前推上几个月。

那些至关重要的事情发生在1946年的年底。

那一年的圣诞节是非常寒冷的,特别是位于朝鲜半岛东南端的釜山。

那天,应该说是离圣诞节还有三天即12月22日的晚上,在刺骨寒风的袭击下,清灰如墨的天空在下了一阵又一阵凄凉的小雨之后终于一改往日的常态把雨丝变成了雪花。没有多久那些雪花又转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把这个只有两百来万人口的小城市搅得一片雪白。12月下旬就开始下鹅毛大雪在当地是少有的事,但是这种少有的事就在那时出现了。

也许是因为寒冷至极,晚上8点半街上就已经空无一人。荒凉凄暗的小街与一望皆白的建筑物构成的画面光怪陆离,透出无限苍凉,除了天空中飘舞的雪花和门缝偶尔冒出的乳白色蒸汽以外,整座城市几乎一无所有。

雪夜是幽深寂寥的,此刻却在孕育着躁动,那种感觉也许会由于时代的动乱而变得明显。那时以美国第二十四军团的司令官约翰·浩奇为首的驻朝鲜美国占领军,和以吕运亨为主的朝鲜建国准备委员会之间的武力冲突不断升级,大有一触即发的阵势。吕运亨认为,日本的战败正是朝鲜民族解放运动各政治势力宣布朝鲜独立的好时机,而美国占领军则认定那些组织全都是国际共产主义阵营在朝鲜的代表势力,必须严厉镇压,扫荡一清才行。

此刻扫荡和镇压已经全面展开,对釜山朝鲜民族解放运动组织人士的搜捕也已经提上了日程,恐怖气氛正像眼前的大雪一样笼罩在每个朝鲜人的心上。

那天晚上9点15分左右,萦绕在釜山街巷死沉沉的寂寥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一个披着黑头巾,穿着一条既宽又长的黑棉袍,看上去已经有五十多岁的嬷嬷,和一个穿着白色修女服外面裹着黑色毛线围巾的年轻修女,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一条叫作照吾里的街道上。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喘着粗气,脸色非常沉重。尤其是那个嬷嬷。她紧皱双眉,那种忧郁的神态在雪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醒目。她们拐了个弯来到一座有着尖顶角楼,挂着十字架的基督育婴堂的酱红色木门前,拍打了一下肩上的雪花后便匆匆忙忙地推门走了进去。

“啊,您来了,朴玉善嬷嬷!”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白色修女袍的修女看见走进来的嬷嬷,顿时舒展开了皱了多时的双眉。

“产妇呢?”被称为朴玉善嬷嬷的朝鲜妇女一边解着沾满雪花的头巾,一边追问着修女。

“在里屋,嬷嬷。”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没等那位修女开口,站在通往里屋门槛边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忍不住插嘴道。他蓬乱着头发,裹着黑棉袄,满嘴胡茬,一脸悲哀。他睁着忧愁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和修女一起走进屋来的嬷嬷,把满腔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上。

“您是谁?”

朴玉善嬷嬷转过身来,用一种惊疑而又犀利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发现他的朝鲜话讲得并不准确,而且也不像是朝鲜族北方的地方口音。他应该是个外国人,很可能是个中国人!可是此刻产妇的安危已经使她顾不得再去把自己的思维锁在这位看上去已有好多天没睡觉的年轻男人身上了。

“请您出去,离开这里!”朴玉善嬷嬷用冷冰冰犀利的语气说道,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可是嬷嬷,外面正下着大雪!而且……是他把产妇送到这里来的。他是中国人,应该说他也是这次海难的受害者。”听见嬷嬷要把那个中国人赶到门外去,年轻的修女忍不住开口求情道。

“不要多嘴!对不起,请您马上出去!”

朴玉善嬷嬷没有理会年轻修女的心情,她仍然用严厉的口吻说道,而且还走到门口,打开了那扇通向育婴堂外面的木头门,用一种铁青的目光紧盯着年轻男人的眼睛。

“我……”

那个男人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语言上的障碍而不得不闭上了嘴唇。他铁青着脸庞,那深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充满忧虑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以后他才挪动了脚步,跨出门槛来到了风雪咆哮的小街。

“砰”的一声,木头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了。可是这个男人却不想离开这里。他茫然地抬起眼睛,望着连个鬼影都不见的白茫茫小街,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作孽,作孽啊……”他喃喃地说道,这是一口标准的山东口音。

那年轻的修女说得不错,他果然是个中国人。可是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而且又是在这样一个风雪肆虐的冬夜。

雪花依然在飘舞着,没有一丝要停息的迹象,尤其是那一阵阵贴着地面翻卷而起的寒风。它不仅把刚刚落下的雪花掀动着卷向空中,还把刺人心骨的寒气渗透进人们的心底,使人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呵,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育婴堂门外的男人打着寒噤跺着脚,可就是不愿意离去。他把双手放到嘴边,用呵出来的热气暖着手,又把耳朵贴到育婴堂的木门上,企图听到里边的声音。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此刻除了风声和被翻卷起来的雪花飘舞的沙沙声以外,大自然的一切音响元素似乎都在刹那间被寒流凝固住了。

“唉……”那男人叹了口气顺着门框坐了下来。他茫然地睁大双眼,悲哀地四下张望着,却又因为那遮天盖地反射过来的冷峭银光闭上了眼睛。

“天啊……”他嚅动着嘴摇了摇脑袋,任凭着思维从他的脑海深处翻滚而来。

那一幕情景实在太凄惨了,现在回想起来,犹如噩梦一般。

15 被海和号事件搞到一起的男人和女人

这个有着一口山东口音的汉子名叫周海龙,此时31岁,在华北的一家远洋公司工作。

1946年初,由于战败后滞留在中国境内的日本难民,从中国各地聚集到了辽宁东南部的葫芦岛,其人数已经超过了20万,以至葫芦岛市内粮食紧缺,在难民中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为了减轻当地的压力,中国政府和国际红十字会组织极速调动船只去那里运输难民,周海龙所属的华北远洋公司客轮海和号,也接到了此项任务。那时周海龙是那艘海和号客轮的乘务长。

海和号客轮是在1946年5月20日晚上起锚离开葫芦岛的。当时这艘载重只有七千吨的远洋客轮上挤满了日本难民。被饥饿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日本难民扶老携幼,惨不忍睹,而且航行途中很多难民还出现了原因不明的高烧,这种困苦却丝毫掩盖不了难民们期望早日回到祖国,回到故乡的情感。他们流着眼泪,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议论着家乡的事情,直到深夜都不愿入睡。

海和号载着全船574位日本难民眷念祖国的忧伤的心,箭一般地穿越渤海、黄海,然后又贴着朝鲜半岛沿岸的海面进入日本海。由于国际红十字会的指示,海和号还要在朝鲜半岛东南端的釜山接纳正在那里等待归国的近二百名日本难民上船,所以当船只进入釜山、济州水道那一带时自然就放慢了速度。当海和号在釜山港正式靠岸时,已是5月24日下午5点钟左右了。

当时周海龙担任的工作是为在釜山上船的日本难民安排船舱铺位。

他站在舷梯口,亲切地扶着那些战争的受难者走进船舱,并把他们随身携带的水壶灌上饮用水。他在细心照料那些难民时发现了一个孕妇,而且还是中国人。这自然引起了他的同情和注意。虽然这个孕妇是和她的日本丈夫一起从釜山上船的,但是同根之情还是使周海龙对他们投入了比他人更多的关心。

这对夫妇长得年轻漂亮,尤其是那位孕妇。她有着一米七以上的修长身材,而且眉目清秀。那一对不时露出忧郁之情的妩媚眼睛以及那披到肩上没有任何修饰的黑发,无不让人心动。

比较起来她丈夫的个子不高,穿着已经有点发白的旧军服,留着胡子,眉毛很浓,那对虽然稚气但显得非常机警的眼睛让人难以捉摸。

他和他的妻子一样,年龄都在二十三四岁。那个年龄本应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因为战争,一切都被颠覆了。

从表面上去看那个年轻的日本男人对他的中国妻子十分关心。他给她端茶送水,时不时地从挎包里拿出从釜山带上船的泡菜和烙饼,劝她就餐,还腾出仅有的一席之地,让他的妻子能横过身体躺下来休息。他拿出蒲扇为蜷缩着身体的她赶蚊子,扇凉……确实是做到了一个丈夫在此时此刻应该去做的事情。

“从感觉上来看她还算是幸福的。”周海龙在暗中寻思道。不过也正是这种入微的观察使周海龙断定那个中国女人已经有了身孕。虽然她那宽大的裙子遮住了她的身段,但笨拙的行动和紧张的表情还是使有多年乘务长经验的周海龙感觉到了。

时间过得很快,当海和号离开釜山港重新驶入日本海,向日本列岛西南部的九州福冈方向驶去时,已是那天晚上10点多钟了。

晚上11点40分左右,当周海龙最后一次巡视完客舱回到船头休息室时,他听到了天空中飞机的轰鸣声。那飞机似乎飞得很低,而且还不止一架,那种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人恐惧,也使周海龙感到蹊跷。他愣了一愣后便冲出了机舱,可是还没有等他来到甲板上,轰的一声爆炸和随之而来的气浪就把他掀倒在地上了。此后,随着船舱中难民们凄厉的惨叫声而起的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接着便是弥漫成一体的浓烟和向夜空扑去的熊熊大火。

“船体在倾斜,钢板也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此外还有男人的吼叫声和女人们的尖叫声。后来,出现在耳朵边的就是那永无休止的海浪声了。”

周海龙在事后回忆道。因为当时他被爆炸掀起的气浪震昏了过去。当意识在他脑子里重新恢复时,已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上的事了。

“海面上连船的影子都没有了,漂浮着的全是船上的遗留品。远处还有东西在燃烧,熊熊的火焰映红了海面,使我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些漂流着的经过我身体的尸体和物品。我抓住了一块木板,那很可能是船舱里的桌面什么的。它救了我,使我不至于马上被海浪吞没。那时海面很平静,没有太大的风,应该说那是很多难民之所以会被救起的最重要原因。在远处火光的照耀下,我看见了几个还会动弹的人。他们也跟我一样抱着什么东西漂浮着,虽然脚底踩着虚空,虽然每一朵浪花都想把他们拽入海底,但是海浪过后他们的头影又都出现了。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于是我抱着木板尽可能地向他们靠拢过去,那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跟活人在一起。因为……因为我的周围死尸太多了,他们实在让我恐惧!我不愿意孤零零地陷在只有死尸,不见活人的深渊里。”

获救后的周海龙躺在红十字会所属的釜山市吾罗国民医院的病床上,通过翻译叙说着他掉入大海以后所见到的那些恐怖的画面。他的声音颤抖不停,断断续续,还发出痉挛般的哀鸣声,直到釜山市海上警备队的水警告诉他,他已经获得了安全,现在正躺在医院病床上,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也同时被救起的消息后,他的情绪才算安稳一些。

“啊,她还活着,还活着……”周海龙的嗓音有点提高了,他那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欢悦的光彩,使得在场的人都惊异起来。

“她在哪儿……她现在哪儿?”周海龙连声问道。他用手扶着床架,企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是他的行为被站在一边的医生制止了。

“她还处在昏迷状态。不过您放心,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呵……那就好,那就好。”听完医生的解释周海龙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是您的妻子吗?”坐在病床边的警察一边记录一边用中国话问道。他是釜山市政府警署侦察一科的警员,这次专门调来协助处理海和号的爆炸案。

“不……她只是我们船上的客人,我……我不认识她,她的丈夫……那个日本人,他……他也被救起了吗?”

“她的丈夫?一个日本人?”望着周海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庞,警察有点疑惑地问道。

“是的……唉……真是惨不忍睹。”周海龙茫然地望着他身边的陌生人,喃喃地说道。他又一次把思维锁到了那一片凄凉的幽冥和一望无际的深渊里了。

“我抱着木板奋力地泅泳着,使尽了气力。我想,反正是死,那还是死在活人边上的好,或许还有一丝被搭救的可能呢?我拼着命,挥舞着右手呼喊着:还有没有活着的!救命,救命啊!可是没有人理我。天空、海浪、波涛,它们都充耳不闻。在我的身边除了虚空旋流,再就是不断地向我撞击而来的尸体和船的残骸!呵……真是恐怖极了……但仍然有希望……有希望!每一次,当我从浪花中浮出水面时,我总是看到……在我的前面和我一样的抱着木板,正在与厄运搏斗着的人……啊,啊!”

周海龙说到这里突然蒙上被子大声地哭了起来。他颤动的身体抽泣着,那种悲哀至极的神态深深地感染了围在他身边的医生护士、记者和警察。人们沉默着,谁也不愿意打破回旋在病房里的那种悲哀。

“我们就这样漂流着,孤零零地听从命运的摆布。然而也就在我们用尽气力,失望悲观,随时都可能被海浪卷进深渊里去的时候,希望出现了。我看见了前来援救我们的舰艇,他们放下了救生艇,并且用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射着,也正在那时我看见了抱着木板漂流在我右前方的她……那个女人,那个中国女人!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的长发漂在海面上,但是身体和她那两只长长的肩膀,却紧紧地抱着木板,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可能有的生机。呵,她活着,还活着!那种情景,不,应该说那是一种力量给了我勇气,给了我期望活下去的信念。那时,我觉得我那冰凉了的身体突然生发出了一种热量,我的血似乎又在往上涌了。你们别笑我,那是真的,真的事情呀!当时我奋力地跃出水面,向她挥手,高呼救命,就是在那个时刻,或许正是我高呼救命的中国话使她在茫茫的黑暗中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看见她也在向我招手,好像……她还向我露出了笑容,虽然那是苦涩的,我却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中国同胞的她的全部心愿!我激动极了,拼命挥手,竭尽全力地高呼,正在那时,探照灯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了,好像一艘救生艇也在向我的身旁靠来。呵,我们得救了,死里逃生了!”

周海龙略有点兴奋地把他如何在海面上发现那个中国女人,又如何和她一起被获救的消息栩栩如生地说了出来。他的感情真挚,神态逼真,没有人会怀疑他说的那一切不是从他的心灵深处爆发出来的。

悲剧是一种催化剂,它的最大功能就在于能够把隐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善良和美德催化出来,让人们知道世界上除了战争和屠杀以外,还有那么多美的、感人的东西。它呼唤良知,寻找同情,追求希望,期待和平。

海和号事件以及周海龙的动人叙述被当地的报纸大篇幅地登载出来,受到朝鲜老百姓的同情和关注。人们来到医院向周海龙致意,还纷纷去访问周海龙讲到的那个中国女人。遗憾的是,那个女人在医生的全力救护下虽然脱离了危险,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她已经不会讲话,自然无法用词汇表达她想去说的事情。她的记忆功能丧失了。至今为止的一切,在她脑海里除了恐怖的色块以外,其他就是一张白纸。她甚至连她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躺在医院的病床里,她每天都在接受人们的问候,却对人们为什么会那样对她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她害怕夜晚,不愿意孤独一人待在病房里。她甚至不愿意看到带有黑色色块的东西。一看到那种东西她就会大声叫喊,惊恐得浑身发颤。正因为如此,医院当局把周海龙的病床移到她的旁边,希望她的神经系统能多少就此得到一些改善。

医生的苦心安排起到了作用。人们不久就发现她的精神状态渐趋稳定,晚上也能安稳入睡了,甚至还会露出笑容。虽然笑的样子让周海龙心碎,但他已经能够在她的行动中以及医生们的脸上感觉到她正在好转。

医生告诉周海龙,说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只是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她在海上遇险时腹中胎儿却没有受到伤害。这纯粹是个奇迹。因此医生希望奇迹能够继续下去,让她在分娩产下腹中婴儿的同时,恢复她脑部的神经功能。

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在海上漂流时她的后脑部受到漂流物的撞击,脑组织严重挫伤,而且长时间的黑暗恐怖使她脑部的中枢神经受到刺激。这两种原因都可能造成记忆力丧失,并给神经的语言系统部分带来障碍。假如其原因只是后者,那么在一定的调养下语言和记忆功能还有可能得到恢复,假如是前者的话,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这要根据她后脑部受到挫伤的程度来定。总之,她的健康状况正在好转,脑部神经系统的恢复也极有可能,只是那需要时间、环境和爱情!

医生的忠告使周海龙兴奋。

虽然他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互不知底,但是海和号事件以及由此造成的灾难,他们在大海中九死一生又同时获救的遭遇,已经使周海龙感觉到了一种来自上天的昭示——这一生他将和她在一起,照顾她,养育她和她那个还未来到世上的孩子。这是命运带来的责任,绝不是人力所能违背的。

周海龙没有结婚,而且他还相信眼前这个不会说话的中国女人的日本丈夫,一定也已经死于海难了。因此,当他们在一个月后离开釜山市吾罗国民医院,入住当地政府为他们安排的难民收容所时,他就义无反顾地把她接到自己的小屋里,和她过起了同居的生活。那时候她虽然还不会讲话,但是已经能够用手势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所以在釜山红十字会有关方面征求她是否愿意和周海龙同居在一起的意见时,她还是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这一对苦命的患难之交终于结合到了一起,应该说这也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因为釜山市警察总署决定,在海和号事件案情明了之前,所有的当事者都不能离开釜山。

现实情况使他们无可奈何地走到了一起。毫无疑问,他们的同居生活是当时那种特殊环境下的特殊方式,因为他们毕竟处在釜山这个远离祖国和亲人的异乡之地啊!正因为同居在一起,这两个身心都受到伤害的人才能够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由于她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所以周海龙根据自己母亲的姓,重新给她取名叫“刘思虹”。他之所以把她叫作思虹,是因为他希望自己的爱,能够给她今后的人生带去一道永远只属于他和她的彩虹。只是没有预料到的是苦难的岁月会在不知不觉中突然被同一种思想所推动,被燃烧在男女之间的炽火所牵引,使他们情不自禁地陶醉在由痛苦产生的欢悦中而无法自拔。

他们的嘴唇在互相间的犹豫中贴到了一起,而且神魂飞越,泪水涟涟。也许他们之间产生了爱情,只是这个爱情还不完美,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是在她完全丧失了记忆之后才产生的。假如她的脑部功能恢复,假如她把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完全清楚地回想出来后,那么结果又会如何呢?

为此周海龙常常一个人望着星星冥思苦想。可是这一切无法想象?因为我们实在无能,也没有可能去为命运设计明天!

16 生命的已知和未知

时间如梭,转眼就到了冬天。

在那期间,海和号事件搜查本部和釜山市警署不止一次把周海龙叫到办公室,盘问事件发生的当天,即客轮爆炸起火前后他所看到的情景。海和号事件发生至今已有好几个月,可是事实真相,犯罪者的意图,以及谁是罪犯等重要情况仍是一头雾水,这意味着包括周海龙在内的所有事件幸存者,都将在釜山过冬,迎接1947年的新年了。

这一年的冬天是寒冷的,这点我们从本部分的开头就已经得知。但是没有料到就在12月22日这个暴风雪袭击釜山的夜晚,刘思虹却出现了阵痛,这很可能是临产的预兆,为此周海龙急得浑身发颤。

他已经来不及再去叫什么人来帮助自己了,他也无法把她送到什么妇科医院去。情急之中他想起了他们居住的难民收容所附近的基督育婴堂。

“那里有嬷嬷,有修女,她们一定知道如何接生,帮助产妇的……或许他们还能帮我把刘思虹送到医院里去。”

周海龙寻思着,迟疑了一阵子以后便毫不犹豫地抱起了蜷缩着身体正疼得簌簌发抖的刘思虹,冒着漫天的雪花,踩着积雪,蹒蹒跚跚地来到离居住地只有八百多米远的基督育婴堂。可是谁能想到,育婴堂里当时只有两个修女。

经过一番说明和恳求之后,那两个修女决定帮助周海龙。她们和他一起把刘思虹抬到里屋炕上,烧上开水,把火炕烧得暖暖的,和他一起照顾刘思虹。其中的一个修女还匆匆地离开育婴堂,去叫刚刚外出的朴玉善嬷嬷,因为她有接生的经验。

然而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嬷嬷,一回到育婴堂就那样无情地把周海龙给轰了出来,让他站在雪地里,只能干着急地在育婴堂的门外等待命运的裁决!

“天呐,为什么厄运总是那样追赶我呢?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一片福地,一点恻隐之心吗?”

周海龙痴痴地想着,显然有一点着急了。他拍打着沾在身上的雪花,跺着已经麻木了的双脚,使劲地搓着双手,茫然失措地望着冰天雪地中的小街,抬起了那由于苦痛而堆满愁容的脸庞。

那是一个坚强有力而又充满忧郁的汉子。他蓬乱的头发上渗透着雪片,胡须和眉毛上也沾满了冰花,只有那对已经变得血红的眼睛,仍然在炯炯发光。

他还在忍耐着。

此刻釜山市吾罗国民医院医生给他讲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只要顺利地产下婴儿,她就可能会再一次地创造奇迹,恢复记忆功能,治愈脑部的创伤。可是现在……天知道那个嬷嬷会在育婴堂里面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周海龙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他觉得血在沸腾,而且还一个劲地往脑门上涌。焦虑和愤怒已经使他忘记了寒冷,忍耐似乎也已经到了尽头。

他紧拧着双眉瞪着眼睛,露出狰狞的神态。望着育婴堂那扇紧闭着的酱红色大门,他终于忍不住地举起拳头狠狠地敲打起来了。他发疯似的敲着门,恶声恶气地大声叫道:“开门,快开门!开门呀,开门……你们发发善心,让我进去吧!”

他凄厉的声音在静寂的雪夜里回荡,宛如野兽的哀鸣,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大门仍然紧闭着,没有任何人理会这个风雪之夜的不速之客。

此时雪好像已经停下来了,冷峭刺骨的北风也收敛了许多,大自然多少发了一些善心。可是幽深苍凉的夜空和光怪陆离的画面,并没有给心情沮丧的周海龙带来转机。没有变化也没有希望,小街依然荒凉寂寥,育婴堂依然紧闭着大门,谁也不会想到涌动在他心头的苦痛和悲哀。

周海龙呆呆地站在育婴堂的大门前,沉思着,好像一尊石雕。两分钟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发现他似乎还可以翻墙,越过大门从右边的屋檐上跳进去进入那个房间,可是……

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假如此刻里边的小屋正在进行抢救的事情,假如那稚嫩的小生命刚要来到人世,却因为他的鲁莽和愚蠢而造成什么不幸的话,那岂不是酿就了千古大罪,可是……

周海龙思考着犹豫着,犹如一头被困的野兽。

《圣经》上说,上天有时会在适当时机,让万物之景和人类行为产生配合,制造醒世般的景色,而让人望而生畏,肃然起敬。

此刻这一描绘的景象出现了。

那时天边好像有两只寒燕飞过,它们鸣叫着,那么清晰响亮,恍如婴儿的啼声。那声音在周海龙心灵深处产生共鸣,使他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他仰望夜空,那里青灰如墨,看不到任何孤鸟飞燕,可是低头凝思,那燕鸣般的啼声却仍然不绝于耳,让人感受到一种神奇而又无法去探知的幽境。

周海龙愣住了,站在那里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然而就在他抬头仰望育婴堂房顶上那高大的白色十字架时,这才发现那燕鸣般的啼哭声就是来自育婴堂那酱红色大门的里。

“啊……老天爷!”

他惊叫一声,正想着再次去叩门时酱红色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修女站在那里,正微笑着向他招手。

“快,快进去吧……是个女的……她生了个女孩。”

“女孩?她生了个女孩?是吗?她生了,生了!”周海龙大声叫道。然而就在他踏上台阶准备推门走向里屋时,已经换成一身白色长袍的朴玉善嬷嬷走了出来。

“祝福您,现在您可以进去看您的妻子和女儿了。不过请您记住,您的妻子现在需要休息,她还必须在这里住下来。她的身体经不起现在这样的寒流袭击。寒流过后,她还要住进医院检查、输液,以防感染而出现并发症。总之她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体质非常虚弱。”

朴玉善望着周海龙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并不知道周海龙能否听懂她讲的那些朝鲜话,但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产妇的身体状况如实地告诉眼前这个男人。她必须对产妇的安全负责。

周海龙沉重地点了点头。朴玉善的话他虽然不能全部听懂,但是已经从她严肃和蔼而又不安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她所讲的事情的重要性。

周海龙走进里屋。他终于看见静静地躺在火炕上睁着眼睛,忍受着痛苦,平静而又微笑地望着他的刘思虹和躺在她的身边,吮着小手,眯着小眼睛,长着一张粉红色小脸的犹如天使一般的女儿。

“啊,思虹,一朝未见,恍如隔世呀!”周海龙嚅动着嘴来到了病床边,他疼爱地望着刘思虹和她的女儿,禁不住热泪盈眶。

此刻刘思虹也好像受到了感染似的点了点头。他们四目相望,悲喜交加却又只能默默无语。显然,她脑部的神经系统以及由此造成的语言功能和记忆功能上的障碍,并没有因为她的平安分娩而得到治愈。奇迹没有出现,但幸运还是来到了她的身边。

周海龙抚摸着她的手,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后才把慈爱的目光移到她身边的已经熟睡的婴儿身上。那小天使正闭着双眼熟睡在襁褓里,而呈现在她脸上的却是一种充满希望和赤忱的颜色。那种几乎可以与神灵相媲美的赤子的容颜,对于她的妈妈还有他周海龙,以及由他们三人组成的家庭来说又会意味着什么呢?

周海龙凝视着母女俩,神思飞扬。他受到了感动也感觉到了困惑,因为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应该去做些什么。他不是婴儿的父亲,他还没有结婚,是命运让他成了这个婴儿的监护人。这是多么奇特而又神圣的事情,可是他究竟怎样去做才能负担起这个责任呢?

周海龙思绪滚滚。望着襁褓中的婴儿,他突然觉得有必要马上在她的妈妈跟前给她取名字。思考一下后他立即来到窗前神龛边的桌上,拿起放在那儿的纸和笔。那些纸和笔本来是为了给前来育婴堂的祈祷者,在圣母面前写祷告词或者忏悔录用的,可是现在它们却成了一个独身男人写给他准备抚养的婴儿的神圣誓言最重要的工具。

周海龙拿起笔凝眉深思一下以后,颤抖着在纸上落下了“周雪燕”三个字,随后又在那三个字下面写下了另一行字,以表示他的决心。

思虹:我以我给您的女儿取名为“周雪燕”一事来表明,我将与你们母女俩同苦共甘,共度苦难的人生。

周海龙

1946年12月22日

周海龙放下了笔,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他把纸条递到躺在火炕上似乎什么都不明白的刘思虹面前。“思虹,我之所以给您的女儿取名为雪燕,是因为我在你临产时听到并感觉到了来自雪夜天边孤燕的啼鸣声。那声音来自上天,她向我暗示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那就是雪燕——您的女儿。她就是在那一刻呱呱落地来到苦难世界的。在此,我以给她取名为雪燕为证,来表达我对上天的敬意和对你们母女俩坚定不移的爱情和决心。”

周海龙凝视着刘思虹,喃喃地说道,他知道刘思虹听不见他说的话也不会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是他相信这一切就如天边的孤燕给他报信一样,他的声音也一定会进入刘思虹心里去的。人世间的一切变化无常,或悲或喜、或生或死,它绝不是人力所能掌握的。他在海和号事件中的死里逃生;在冰凉的海水中与她奇迹般地相遇,然后又双双获救;在暴风雪夜能够抱着她走进育婴堂平安地让她生下女儿,这一切的一切不都在提示着某一种哲理吗?

在人生福患的背后始终有一只手,一只法力无边的手,如同天道运行般地操纵着我们的命运,却又始终隐藏着它的面孔,让我们成年累月地诚惶诚恐,却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揣摩到它的心思,顺着它的方向去行事。

可悲啊,但并不能完全如此。因为我们谁也无法预测人生。哪怕就是此刻。面对着刘思虹那张眉宇间充满苦痛,眼睛里却微微含笑的脸庞,我们能说她还没有理解周海龙那一片苦心吗?

一直站在周海龙身后的朴玉善又走了过来。

“对不起,我想她一定已经很累了。现在您应该走了。您明天还可以来看她,这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她需要休息。您应该理解这一点。至于我们这里您应该放心,她们母女能在这里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且我们还会考虑她的营养问题。总之,住在圣母的身旁要比住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来得幸福和安全。”

朴玉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她的声音低沉有力,显示出了一种无法与其抗争的权威性。

周海龙转过身来望着她,可是她却一直低垂着眼睛,把目光凝聚在只有她才能够看见的地方。此刻站在外屋的两个修女也来到了这里。她们站在嬷嬷的背后,和她一样欠着身体,低垂着脑袋,使屋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庄严肃穆了。

周海龙望了嬷嬷一眼,嚅动了一下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犹豫着走到火坑边握住刘思虹的手,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随后又转过身来向嬷嬷和修女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后,才后退着来到了小屋的门口。

他又把他爱怜的目光投向了躺在火炕上的刘思虹,而她也侧着身体抬起脑袋,微笑地注视着周海龙。那笑容是凄楚的,神情里包含着她对周海龙的全部情感。

周海龙望着她,满含爱意向她挥挥手。不一会儿他就推开了基督育婴堂酱红色的大门,把他那孤独的身影,投入午夜的那片冰天雪地。

周海龙本来不相信宗教,可是经过了今天的这一切以后,他觉得圣母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

17 没有人埋单的海和号爆炸案

海和号事件是个谜!

虽然海和号事件发生后,各国的媒体竞相报道,甚至还派出了最得力的记者深入釜山、济州一带收集现场资料,寻找事件目击者,从各个角度去采访事件幸存者,但事件的真相仍然是众说纷纭,犹如一团乱麻。

半年过去了,海和号事件的搜查工作仍然毫无进展。而且就连海和号是遭到了飞机轰炸,还是因为有人在客轮上引爆了事先安置的炸弹,是因为海和号不幸撞到了布置在航道中的水雷,还是被正在那个区域举行军事演习的舰艇、潜艇发射出来的导弹鱼雷击中那样的造成海和号爆炸沉没的最基本原因,都无法做出结论,更不要说去论证造成事件发生的社会因素、政治原因等那些本应该由评论家和社会学家去做的事情了。

死亡和失踪将近四百人的海和号事件发生后,各政府首脑除了对事件死难者家属表示同情和哀悼以外,没有一个人出来解释,说“那是因为本国飞机,本国舰艇,或者本国导弹的误炸”造成的事故,也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出来表态,表示他们对海和号事件负责,那就说明肇事者是因为有着不可告人,或者根本就是一种无法告人的目的,才去对海和号实施攻击的,因为它毕竟是一艘没有任何武装的难民运输船。

没有人出来认账,也没有人来埋单,这就是海和号事件的现状。这种悲惨的状况和肇事者企图逃脱罪责的事实说明,海和号事件不仅扑朔迷离,有着难以昭示的原因,还有着很深的背景和复杂的因素。

而且对于事件幸存者的采访也表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可海和号客轮乘务长周海龙所说的证言。有幸存者表示,他们并没有在客轮爆炸前听到什么飞机俯冲下来的轰鸣声,客轮像是在触礁似的撞到了海上的什么东西后才爆炸起火的。还有幸存者说,海面上有人向客轮发起了攻击,海和号是在一种躲避状态中撞到了什么东西后才爆炸起火的。更有人煞有其事地表示,说他亲眼看到肇事者在釜山港把可疑物品带上了船,是那人在客轮上引爆了炸弹才酿就了惨剧。

各种猜测、各种议论,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各样的案情分析及调查报告,像小山似的堆积在事件后成立的海和号爆炸事件搜查本部的办公桌上,所有的报告都提出了论点和论证,可就是没法说明肇事者的犯罪动机。

“我们的搜查方案是不是有问题?金科长,事件发生已有半年,可我们转了一圈后却又回到了原地,连个皮毛都还没有摸到!”从釜山市水上警备队调到搜查本部来的一个名叫李顺全的刑警,一边看着调查报告,一边疑虑重重地问他的上司,那个32岁的釜山市警察署的金井泽科长。

李顺全的疑问代表了海和号事件搜查本部很多侦查员的观点。

他们认为,找不到犯罪动机就很难确定罪犯。这一点和搜查本部的观点有所不同,因为搜查本部把破案的突破口锁定在造成事件发生的犯罪手段上。国际间发生的恐怖事件,假如能首先确定肇事者的犯罪手段,并从那些手段上去推论或许就会很快找到犯罪者。

搜查本部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可问题是事件发生至今已过半年,可仍然确定不了海和号爆炸起火并且迅速沉没的真正原因。

“顺全,其实我心里也很沉重,可是你要记住海和号事件是个大案,它的社会背景很复杂。其爆炸沉没原因假如不是有人在船上引发爆炸物那样的来自海和号上的犯罪,那么我们基本可以断定,肇事者一定是来自某个组织或是某个国家集团!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民族和个人恩怨重生,社会极其动荡不安的现在这种时刻。”

金井泽一边抽烟一边说道。他口干舌燥,而且眼睛里布满血丝。从放在他面前的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及满脸疲惫不堪的神态中,我们可以推想他在搜查本部办公室里度过的那些不眠之夜。

“可是现在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它不可能是乘客携带爆炸物上船引爆而造成的事件。而且有人就是想这样做也不行!因为他不可能把炸弹放在客轮的关键位置,也不可能把那大量的可以造成船体钢板断裂,让船迅速沉没的炸药带上船!”一个躺在办公室西侧沙发上名叫徐俊平的28岁警员,突然抬起头来对金井泽说道。他是金井泽的助手,这次和金井泽一起被调到了海和号事件的搜查本部。

“你的话也许有道理。可是会不会是从釜山上船的乘客,引爆了海和号在中国葫芦岛出发前就藏在船体关键部位的爆炸物,使那艘客轮爆炸沉没的呢?”李顺全望了徐俊平一眼忧郁地说道。他总是对海和号会在从釜山港开出后才爆炸起火的原因感到蹊跷。

“那也没有可能!因为我也查过,海和号出发前只在葫芦岛停了几个小时,停留期间除了客轮上的机务人员以外,不允许任何人上船,恐怖分子是不可能有机会在这期间把爆炸物带上船放到船体的关键部位上去的。此外,海和号从葫芦岛开出,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多,即使有爆炸装置安放在船体关键部位的话,轮机长等机务人员也可能会发现的。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他也没有可能绕到釜山上船再去点燃爆炸物。从葫芦岛到釜山,从陆路走要办出中国和入朝鲜的手续,全程加起来也要走七八天时间,所以你说的那种可能性是零。此外,爆炸物也不可能是在釜山被带上船的。因为犯人不可能在客轮停留釜山港的短短三个小时内,把足以使轮船迅速爆炸沉没的炸弹安放在客轮的关键部位上。”

徐俊平充满自信地回答了李顺全的提问。他认定海和号是来自外部的恐怖袭击。

“不过我们还得再想一想除此以外的可能。”一直没吭声的金井泽皱着眉头补充了一句。虽然他很欣赏徐俊平的办事风格,也并不反对他的观点,但是这位部下在办案时常常流露出的浮躁作风也是让他头疼的。金井泽也认为这起惨案不太会出自个人或者小规模的恐怖组织之手,因此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要动用国家力量才行。可是作为办案人员,他不能光凭着这种推论来减轻压在身上的负担啊。

“其实要想去论证并不难,只要把沉船的残骸从海底打捞起来就行。”徐俊平望着金井泽耸了耸肩膀,调侃了一句。

“废话!明知道我们做不到,可你……”金井泽瞪了徐俊平一眼。他思考着,又把思维转到了犯罪者动机那样的事。因为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让坐在船上的饱受战争灾难的难民们,再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呢?

此刻时钟敲了五下,天色已经灰暗下来了,可是搜查本部办公室里却没有出现任何动静。人们静静地坐着,各自吞云吐雾。幽暗的屋子里只有烟头上的光点在闪烁。

“俊平,我让你调查的名单搞好了吗?”金井泽突然问道。

“搞好了。从中国葫芦岛港登上海和号的难民共有574名,现在包括受伤者在内的幸存者有178名。从釜山港上船的难民有180名,幸存者有98名。他们分别住在釜山、济州和庆州这三个城市共12个医院里。现在除了受伤未愈者还住在各个医院以外,其余的转移到了各个城市的难民收容所。”徐俊平翻开笔记本,如同背书一般回答道。

“有没有在难民中间发现疑点?”金井泽追问道。

对于自己的搜查范围内没能发现可怀疑的地方,他总是有点不甘心。因为这起海难的犯人假如真是某国家或某军事集团的话,那出面去交涉的就会是国家外交机关,警方能做的最多也只是些安置伤员、抚慰人心,最后把幸存者遣送回国那样的善后事宜,这对于像金井泽那样对破案有瘾的侦查员来说显然是遗憾的。

“疑点……也许医生讲的这些事情算是个疑点吧!他们说被救起的难民中有好多人是高烧引起肺炎而死亡的。那种高烧症状在客轮爆炸之前就在难民中发现了,而且很可能是种传染病。”听了金井泽的问话,李顺全思索着回答道。

“传染病……可是,这和客轮发生爆炸有什么关系呢?”金井泽拧着双眉思索着摇摇头。

“是啊,传染病和爆炸案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不过……头儿,我发现的事或许真的算是个疑点了。”徐俊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了解他上司的想法。因为金井泽破案时经常会采取迂回战术,来夺取他在正面进攻时久攻不下的堡垒。只是这次案件,他却对上司的做法感到不以为然。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在幸存的难民中会找到客轮爆炸案的线索。只是碍于上下级的关系,他才认真地去做了调查。

“我在葫芦岛方面传过来地登上客轮的日本难民名册上发现,有两名幸存者的名字没有在上船前登记。同样的事情在釜山上船的难民中也发现了。因为釜山上船的难民名册上没有中国人的名字,事件后幸存者中却发现了一个中国籍女性。”徐俊平从容地说道。他并没有把那种难民登记簿上的失误当成一回事。

“那怎么可能呢?所有上船的难民,他们的身份都是要经过确认,要拿出证明确认他们是日本人才行的吗,不是日本国籍的人怎么可能上船呢?”徐俊平的话使金井泽感到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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