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死了?他死了!唉……这也算是个好结果吧。”金井泽自我安慰道。他看到了失败,一种无法弥补的失败。他觉得他真应该向釜山市警察署提出辞呈,请求他们免去自己的警长职务才对。他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再去见他在海和号事件搜查本部的那些同僚了。
晚上11点,金井泽如搜捕计划中安排的那样,押着大猫来到咸水道东侧的小学,让大猫去辨认被拘捕后集中到这里的日本人。这些人是企图从这里潜回故国去的从各地退役回来的日本军人。他们根本不在乎朝鲜警方的行为。他们甚至希望当地政府能把他们遣送回日本,去实现他们的望乡之念。
这是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碰的包袱,所以在大猫的协助下,确认这里面肯定没有他们所要寻找的假冒藤井隆生的疑犯以后,金井泽便下达了释放他们的命令。
金井泽还释放了其他的因卖淫或者买春被拘捕的当地人,但是没有释放大猫和他的随从。他命令部下把他们押回釜山市警署。他觉得自己还能从大猫嘴里挖出什么。他觉得大猫所属的高丽别动队很可能会和那起海和号爆炸案有关,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是他有这个预感。
22 金顺姬提供一张过期的订单
第二天上午,金井泽走进了釜山市警察署长的办公室,在认真陈诉了自己在海和号爆炸案搜查中的失误以后,向署长提交了一份要求辞去警长职务,调离海和号爆炸案搜查本部的报告。他神色灰暗、态度诚恳,那种忧郁的神态,无不在说明涌动在他心里的苦恼、焦急和愤恨。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警察署长不仅没有接受他的辞呈,反而要他立即动身去汉城。署长通知他,汉城的搜查小组查明,被杀害的藤井隆生生前向钟路区政府提交的户籍证明是伪造的,而且写在被盗的旧军服胸前那块白布上的难民证号码也是假的。由此推断藤井隆生这个名字很可能是杜撰出来的。
藤井隆生一家本身就疑问重重,那么杀害他的凶手的正身自然就更加难以查处,所以警方认为,这件事很可能会和海和号爆炸案有关。搜查小组现在已经拘留了藤井隆生的妻子金顺姬,正在追查他们一家的来历。但是面对警方的提问,金顺姫一直沉默不语,所以搜查组要求金井泽立即赶去汉城,和他们一起调查验明藤井隆生一家的正身。
听了署长的说明,金井泽灰暗的眼睛里又冒出了光芒。他知道那个金顺姬。他记得金顺姬在回答警方的调查时总是一味强调她丈夫生前没有仇人,这不是仇杀案等,却从来不说她和她丈夫的过去以及他们已经拿到乘坐海和号的难民证,准备去日本的事实。那时,他就对她的供词表示怀疑,并认定她在隐瞒什么,但没想到这事本身就是个弥天大谎。
身份、户口甚至于连名字都是假的,这会意味着什么呢?他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想要干什么?又准备去哪里呢?
金井泽寻思着,那种连日来涌动在他脑子里的忧愁、烦恼、愤恨和焦急,以及昨晚付出的劳作换来的却是鱼死网破般的结论那种既无奈又无处发泄的愤慨,此刻全部被他扔在了一边,他又像闻到肉味那样感受到了饥饿带来的欲望。
“呵,我真傻,我怎么会想到辞职呢?”他在心里说道,并且立即收回了放在警察署长办公桌上的请求辞职报告。他摘下那顶只有在正式的场合,比如说去向警长请求辞职时才会戴的黑色礼帽,向署长深深地鞠了一躬后便一言不发地戴上帽子,挺直胸膛,走出了釜山市警察署。当天下午,他就带着部下李顺全坐上了前往汉城的公共汽车。
对金顺姬的审问是在晚上8点钟开始的。鉴于她至今为止一直采取沉默不语无视警察的态度,所以金井泽不得不去考虑一些对策。
警方对于那种已经被拘留了的妇女,在当时有着很大的权力。他们可以任意处罚她们,并随时剥夺她们的自由和职业。然而金井泽却不愿意那样做,金顺姬刚失去丈夫,又带着孩子,就算是隐瞒了她和她丈夫的过去,但那又会是什么呢?
金井泽思索着。他当然是铁面无私的,不过对于眼前这个看上去才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他更要做的是运用他的智慧和威严,攻心为上地去让她开口说真话才行。
此刻披着长发、身高一米六八、面容清秀,看上去显得能干的女人就坐在小小的审讯桌前,可是金井泽却没有急着去理会她。他让李顺全坐在她身后那张记录口供的小桌前,自己则站在有铁栅栏但仍然能够看到星星和月亮的窗子前,望着夜空沉思着。
就这样互相沉默了五分钟以后,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名女警察把一个六岁的男孩领了进来。他就是因亲眼看到了父亲被残杀的经过,情绪显得极其不安定的太郎。
“妈妈!”太郎哭叫一声,猛地扑到了坐在审讯桌边的金顺姬跟前,而那时金顺姬也一反刚才那种紧闭嘴唇、沉默不语的刚毅心态,伸开双手把那男孩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无声地抽泣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脸颊上滚下来。
柔情是女人的根性,利用柔情、糟蹋柔情则是男人的本性。这种自古以来就反复不断演绎的戏剧,如今又揭开了序幕。
金井泽转过身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哭着抱成一团的母子俩,嚅动了一下嘴唇却并没有发出声来。他还在等待。那种铁石心肠和细微的情感综合起来去处理案情的独到手段,正是金井泽性格中的又一个侧面。
“其实,我非常理解你心中的苦楚。我明白你和你儿子或许还有你丈夫之间的那种情感。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采取和我们合作的态度,去解决你我都要去解决的问题。你要活下去,你的儿子也要活下去,我们有责任帮助你们好好活下去,可是有人却要杀害你们。那个犯人,或许还有其他人。他们伤害你丈夫后,又把手伸向你和你的儿子。为了抓住犯人,你应该把我们当作朋友才对呀!你会有什么问题呢?要有事也是你丈夫的,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还有什么义务再去帮他守住秘密呢?而且我可以断定,你丈夫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只是个受害者而已。”
金井泽再三斟酌着,打破了至今为止他和金顺姬之间相互沉默的局面。他说的是实话,他相信他的话能走进金顺姬的心里。
他的判断显然有道理。因为他发现金顺姬在听了他的话以后嚅动了一下嘴唇,虽然没有发出声来,却说明她已经有开口和他对话的可能了。
“只要再努力一下,她的精神防线就会崩溃。”金井泽望着金顺姬暗自寻思道。
“你放心,我们会向政府建议,考虑你们母子俩今后的事。你还年轻,你和你的儿子都会有很好的将来。现在战争刚刚结束,未来会从现在开始。”
金井泽嚅动着嘴又补充了几句。这并不是他的随口之言。他也有家庭也有孩子,他知道一个母亲的心思,而且金井泽家庭也饱受战争的苦难。他的爸爸和哥哥都在战争中捐躯,应该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和平的珍贵。
他的苦心终于得到了回报。此刻金顺姬抱着儿子突然大声痛哭起来,并且抬起了泪眼,哆嗦着把那些锁在心里的秘密一下子给捅了出来。
“我和我丈夫七年前在中国的通化市结婚,他那时在中国哈尔滨宪兵司令部服役,名叫西川正人。”
“西川正人?在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当宪兵?”金井泽重复着,眼睛里放出了火花。他感觉到了希望,他明白自己已经像猛兽一般地叼住了那头羔羊。
“我和西川正人相识在通化。当时西川因工作常来通化出差,而我还是一个学生。由于我是朝鲜人,在当地常受人欺侮,那一次我在街上无辜被人责骂侮辱,正在危急之时是西川帮助了我。我们就这样认识并且结婚了。1945年8月上旬,日本人投降前夕,我突然接到他托人带来的口信,说他将从哈尔滨逃出来,到通化来找我。当时我真是又高兴又担心呀。可是等我见到他的时候已是那年的9月中旬,而且他浑身上下都是伤痕,腿也瘸了。据说那是在逃跑途中遭人殴打才变成这样的。但是尽管这样,我仍然感到满意,因为从今以后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不必在这乱世之年再跑来跑去受苦了。然而好景不长,他回来后还不到两个星期,苏联人又把他抓走了。那时苏联军队到处在抓日本人,而我丈夫又是哈尔滨那座城市的宪兵,他知道苏联人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一个月后,也就是1945年10月中旬,我丈夫被放了回来,可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安宁过。我丈夫失魂落魄地常常望着天空发呆,一到晚上更是惊恐不宁,总觉得有人会来害他,而且从来不把原因告诉我。”
金顺姬睁着泪眼,茫然地望着前方,述说着苦情。她的神色悲哀,充满恐惧,在她的眸子里,那种惊惶不安的地方或许就是构成她悲剧的根源。
“去年,也就是在1945年12月的那个晚上,有人闯到家里来了。那人拿着枪,戴着鸭舌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个眼睛。他说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找你丈夫来的。他讲着日语,声音有力,单纯,看得出那人才20多岁,还很年轻……”
“20多岁?讲日语……那肯定是日本人啰?”
金井泽望着金顺姬忍不住地插嘴问道。他在脑子里搜索着他所掌握的日本人犯罪者的名单。
“是的,是个日本人。不会错,因为我听得懂日语,当时我注视着他,一声不吭,虽然恐惧,但心里还算踏实。因为那时候我丈夫不在,他抱着孩子到我妈妈家里去了。看来那人并没有害我之心,他在我家等着西川,好像还在寻找什么,等了一会儿后他就匆匆地走了。这是个什么人呢?他找我丈夫干什么?一系列的问题在我脑子里涌动着,让我感到恐惧……”
“那么说你丈夫害怕的就是这个人啰?”
“是的。我也是那么想的。那天深夜,在那个日本人走了以后,我也匆匆忙忙地赶到我妈妈那里。我追问我丈夫关于那个日本人的事情。在惊疑恐慌了好一阵子以后,我丈夫开口了。他说他在哈尔滨当宪兵期间,掌握着很多日本731部队利用活人搞试验,制造细菌武器的秘密,当苏联人追问他的时候,他就毫无保留地全部交代了。为了活命他还告发了他的同僚,因为那人知道的秘密比他还多。结果,那人落到了苏联人手里,而且好像还是在新婚的那一天晚上被苏联人抓走的……”
“噢……你丈夫的同僚……一个男人,在新婚之夜,由于你丈夫的告密被抓走了。这,这人……会不会就是那天晚上闯进你家的日本人,也就是后来杀害你丈夫的凶手呢?”金井泽追问着金顺姬。他想起了汉城钟路区警察署推测的汉城平安道里凶杀案是一起仇杀案的结论性意见。他的眼睛又开始亮起来了。
“那么,那个被苏联士兵抓走的你丈夫的同僚……他叫什么名字?难道你丈夫没有把他的名字告诉你?”
“他……他……”金顺姬抬起头来思索着,情不自禁地皱起了双眉。“他……对,我丈夫好像说过,他叫高桥……高桥秀义。”
“高桥秀义?”金井泽疑惑地重复道。
“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高桥……高桥秀义。”金顺姬喃喃自语道,又把思绪锁到了那段让她感到阴云愁雾的回忆中。
“我丈夫多次跟我说过,那个高桥是个很厉害的人。果然,他在被苏联人抓走以后不久就逃出去了,而且还是在他被送到绞刑架前的那个晚上。他是杀了苏联的看守士兵后逃出去的。后来苏联人张贴通缉布告到处抓他,布告上还画着他的人头像呢。那种布告在通化市里也张贴着,我丈夫还揭了一张回来。看来高桥不仅逃出了苏联人的包围网,而且还失踪了,去向不明……我丈夫跟我说,高桥肯定要来找他的。他知道高桥的性格。为了复仇,高桥是不惜拼命的。我丈夫断定,那天晚上拿枪闯进我家的日本人就是高桥,高桥向我们复仇来了……这个可怕的人,这个千刀万剐的!他害得我们好苦啊!”金顺姬睁大眼睛,披散着头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泄,最后干脆就号啕大哭起来了。
深切的痛苦是女人获得信任的最有效契机。她的恐惧和悲哀,她的柔情和愤怒,交换得来的除了同情以外,应该还有理解。现在,金井泽已经多少理解了金顺姬,不,应该说是理解了西川正人一家之所以会从中国通化搬到汉城,又改名为藤井隆生的原因了。
“为了躲避高桥秀义的追踪,我们丢弃了那个家,并且从我妈妈那儿出发,连夜逃离通化,还让我妈妈在事后向当地警方报警,寻求保护。我们历尽辛苦来到了汉城,那里有我妈妈的亲戚。我们通过关系,花钱买通日本难民收容所的人,以藤井隆生这个名字进行登记,由此取得了难民证。又以这个名字和难民证号码以及我的朝鲜户口,向钟路区政府递交了证明材料,取得了户籍。我们以为自己逃脱了高桥秀义的魔爪。可是有一次我丈夫告诉我说,他发现街上有人跟踪他,虽然没有认清那人的面容,但是直觉告诉他危险又降临了,而且我也从钟路区政府那里听到有人在调查我们的户籍和住址。毫无疑问,又是那个高桥秀义。他肯定追踪着我们,来到了汉城,并且把触角伸到了我们的周围。怎么办呢?当时我们夫妻俩真是紧张极了,可就是想不出一点办法。”
“可是,你能肯定吗?那人就是高桥秀义!难道他真的那样执着不舍吗?”金井泽惊诧地问道,他似乎也有点不安了。
“没错,肯定是他,高桥秀义!现在就连我都相信我丈夫说的那些事了。怎么办呢?真是走投无路呀,那几天我丈夫简直是魂不守舍。他说这是他罪有应得的下场,他不可能逃过高桥给他带来的惩罚。”
“难道你丈夫没有想过反抗吗?”金井泽追问了一句。他对西川正人如此软弱感到不解。
“没有。我丈夫从来就没有想过如何抵抗。也许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高桥秀义的对手,也许是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接受惩罚是天经地义的。总之那时我们想的就是如何逃跑,如何躲避灾难的这种事。唉……那一天,机会突然来了。”金顺姬望了金井泽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之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天,钟路区日本难民接待事务所的人告诉我丈夫说,5月24日有条名叫海和号的难民运输船从中国来,要停靠釜山,然后去日本福冈。正好,我丈夫的老家也在福冈,看来这是我们逃脱高桥秀义的极好机会。于是我们马上请求难民事务所的人,为我们登记上号,又花钱从钟路区政府的熟人那里搞来了登陆日本的许可证。我们如愿地办完了日本难民登船回国的手续,自以为已经转危为安之时,高桥又出现了。他赶在我们出发前夕向孩子他爸伸出了魔掌,并且他……他竟然还想向我们的儿子太郎动手……这个高桥他……他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想断我们西川家之后啊……所以,警察先生,请你们无论如何行行好,抓住那个高桥,救救我们,救救太郎吧!”
金顺姬抱着儿子,突然在审讯室里跪了下来。她悲痛地呜咽着,双手合十,泪眼昏花,情到深处,铁石动颜,几乎没有什么语言能够把涌动在她心灵深处的那些苦楚表现出来。
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金顺姬以及站在她旁边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太郎,金井泽呆住了。他真没有想到,围绕金顺姬的丈夫以及由她丈夫引出来的那个让他魂牵梦绕般追捕着的罪犯背后,还会有那么一段复杂动人的故事。他感到着迷,并且也想到了责任。这一点多少让他为之心痛。因为,这个可怜的金顺姬讲的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话,那么那个冒名顶替的杀人犯,那个被西川正人的老婆称为高桥秀义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命丧黄泉了。金顺姬应该可以安心了,虽然这并不是他希望的结果。
“你放心吧,那个高桥秀义,假如伤害你丈夫的确实是他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死在了闲丽水道那冰凉的海水里了。”金井泽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来,扶起了跪着不起的金顺姬。他发现金顺姬的脸色由黄变白,而且全身都在颤抖,宛如一个经受了一场重病,死而复生的幸存者一样。
“啊,他死了,那个魔鬼高桥死了!看来我的丈夫九泉之下能够瞑目了,我们母子俩也能够高枕无忧了。”金顺姬双手合十,喜溢眉宇,两眼炯炯发光,这种神情里具有一个女人所能包含的最强烈同时又是最柔和的一切情感。
金顺姬带着太郎,安心地离开了钟路区警察署。这是金井泽做出的决定,因为他觉得警方没有任何理由不去相信金顺姬的供词。几天以后,警方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这应该是个好的结果,可是金井泽却感到不满。他有点失落,他觉得他完全应该在高桥秀义活着的时候去亲手逮住他,把他绳之以法才对,可是现在一切已经都晚了。
“金顺姬无罪,犯人高桥秀义也死了,海和号爆炸案又没有了线索,这……”坐在汉城的小酒馆里,金井泽喝着朝鲜烧酒闷闷不乐地想着。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了醉意,被他的部下搀扶着回到了汉城警署的宿舍,还没有脱下衣服就已经鼾声如雷了。
23 柳暗则花明
内心的崩溃是常有的。它会使人悲观绝望,一蹶不振,其解救的方法除了酒精和睡眠以外,无其他良药,但金井泽与众不同。
那天晚上11点,也就是在金井泽沉入梦乡还不到两小时之际,搜查组的李顺全来到了他的卧室,推醒了仍然处在恍惚中的金井泽。李顺全给他带来了一封信,那封信中披露的消息,在刹那间就赶走了占领金井泽脑子的所有酒精。
“什么,高丽三号在日本被发现了?”听了李顺权的报告后,金井泽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注视着李顺全手里捏着的那封信。
“是的。日本下关市警察署警长池田雄一先生在他的来信中告诉我们,说他们是在日本北九州的芦屋海滩发现的高丽三号。那个日本警长把信寄到了巨济岛警察署,使这封信在那儿转了将近一个月以后才被送到我们这儿来。今天上午,署长特意安排人把这封信带到汉城,还打电话来,让我们把信立即交到你手中,所以……我们只能冒昧地把你叫醒了。”李顺全有点歉意地解释着,把信递给了金井泽。
“哦,日本的警长寄来的信?好,好啊。”金井泽连声说着,并用手掌使劲地在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两下。他圆睁着眼睛,仿佛在感受某种来自上天的灵光似的稍稍地愣了一下后,便迅速地从已经被开了口的信封里抽出信纸,把眼睛埋了进去。
这封信出自前文所述的日本北九州下关市警察署警长池田雄一之手。这个因为日本记者的过分报道而受到了处分的警长,并不甘心自己在日本追踪“海狼”,调查山崎幸子以及海狼杀人登陆日本一案中遭遇的失败,特以他个人的名义写信给朝鲜巨济岛警署,了解《东亚日报》上登载的海狼杀害渔民事件的真相以及破案的进展情况等。
池田警长在信中详细介绍了由他带领的下关市警察署搜查小组,在日本北九州芦屋海滩的虎跳峡,发现那艘血迹斑斑,并有大火焚烧和人员搏斗痕迹的高丽三号的过程,以及自己推论此船是由人驾驶着来到芦屋海滩,并从虎跳峡登陆上岸的根据,和他们已经组成搜查组追踪不法登陆者,调查此案的经过情况,要求朝鲜警方能够介绍他们在朝鲜境内对于此案的搜查情况,并提供相应的线索等。
池田警长的来信内容简单,但每个字都像有着千斤重量一般地敲打着金井泽的胸膛,使他感到刺激。他觉得那封信真是及时雨,让他有一种绝处逢生之感。
“呵,真是难以想象,那艘让我们认为已经在闲丽水道被海浪解体,从此销声匿迹的渔船,竟然会完整无缺地行驶几百里来到日本北九州芦屋海滩?这船上要是真的如大猫所讲的没人的话,那就真成了怪事了。”
金井泽望着李顺全,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后猛抽了一阵,又长长地吐着烟圈。他在想着高丽别动队的爪牙大猫的供词,以及这次日本警方提供的与那些供词完全不同的事实状况。
“妈的,大猫,他是在向我们撒谎呢,还是真的不知道那船上有人?”金井泽拧着双眉自言自语地说道,把目光落到了李顺全的身上。他似乎想从他部下那里听到一些什么,并以此来验证自己的判断。
“大猫不会撒谎,他没有必要向我们隐瞒那个亡命之徒高桥秀义还活着的消息。这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李顺全望着他的上司,心直口快地说道。他也在为此案能够在日本警方提供的消息中找到新线索而感到兴奋。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为什么大猫一口咬定那个日本人已经被李氏兄弟打死了呢?而且还提到了那两具尸体。假如那个日本人高桥,他确实如日本警方所说的那样,活着在日本登陆上岸了的话,那么那两具烧焦的尸体,应该是李氏兄弟才对呀。”
“没错,警长,你分析得完全正确,只要高丽三号被日本警方在日本发现是确凿无误的事实,那谁是驾驶员的问题就很简单了。李氏兄弟就算活着也不会把船开到日本去的,而潮流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让船像长了轮子似的漂到日本,所以,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那个日本人高桥秀义。他还活着!是他杀害李氏兄弟,坐着这条船去了日本!其实,我们想要验证他们三人中谁可能活着的事并不难,只要找到埋葬那两具尸体的坟墓,打开棺材去化验尸体的血型和指纹就行。李氏兄弟是同胞手足,而我们又有高桥秀义的指纹,找到那种证据并不难。”李顺全思索着,继续为他的上司出主意。
他的提议果然受到了金井泽的赞同。
“好的,就这么办,没错。我们明天就回釜山去办那件事。你去找那两具尸体,搞化验,我再去提审大猫,看看有什么新线索。随后我们再把结果打电报告诉日本警方,请求他们的协助。不管那个高桥秀义是死是活,一定要把他弄到手,搞个水落石出。”金井泽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眼睛里放射出了光芒。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李顺全从汉城回到了釜山,并开始做计划的那些事。
结果很快就有了,答案首先来自大猫的新供词。
大猫在金井泽的审讯中承认,那天傍晚,他心惊肉跳地目睹了海上的那幕惨剧,在多次呼喊李氏兄弟名字却又得不到一点回应的时候,他害怕了。他根本就没顾上去确认船上有人与否就掉转船头往回走了。他说,本来应该是他动手去帮助李氏兄弟干掉日本人的。可是那日本人凶猛异常,李氏兄弟敌不过他,而自己那拙劣的枪法又使船上发生了火灾。火灾造成的烟雾使他不可能再去辨认船上的动静。要想帮助李氏兄弟,只有上船才行,可是他却没这个胆量。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便在那种惊恐不安的气氛中逃出了那片水域。
大猫的供词为高桥秀义在搏斗中杀害李氏兄弟,活着驾驶高丽三号回到日本的事实做了注释,而李顺全的挖墓开棺验尸,又给那个注释增添了法律依据,因为法医的化验证明,那两具在大海中被找到的尸体,正是企图谋财害命的高丽别动队的爪牙李树哲、李树民兄弟!
“马上……马上把这个结论用电报告诉日本下关市警署的警长,并且把……把高桥秀义的指纹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那个疑犯的一切都寄过去。要日本警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找到疑犯的行踪,抓住那个高桥秀义!”
金井泽情不自禁地叫着,他的情绪有点反常。他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海狼的正身和行踪得意,又对罪犯高桥秀义从此逃脱他的追捕范围,使海和号爆炸案至今不能找到答案而懊恼。
凡是警察,哪怕就是刑事侦查员也一样,尽管他们性格各异,尽管他们追捕和搜查的方法不同,尽管他们对于法律的读解和对于社会赋予他们的责任认识不一样,但有一点则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是光明和真理的象征,只有他们才能代表上天来执行人间的除恶任务。他们在维护社会秩序,他们在为社会除暴安民,他们使法律发出雷霆,他们在捍卫人间真理,他们把象征社会力量的宝剑悬挂在人类的头上,却不知道独裁的制度、邪恶的战争、腐化的政治和堕落的社会,本身就是一个蹂躏生灵、制造犯罪的渊薮。
金井泽自然是不会去想那么多的。他在做完了那些和日本警方写信、发电报去联系之类的事情之后还想到了一件事。他觉得那是幸存在他手中唯一的法宝。只要抓住这个法宝,一切还可能出现转机。
这个法宝便是居住在釜山照吾里小街,和周海龙同居的,不会讲话,失去了记忆,受伤未愈,被周海龙取名为刘思虹,而实际上叫作路影的中国女人!
从此以后金井泽频繁地出没于路影和周海龙居住的那间小屋。
“你……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叫路影,高桥秀义才是你的丈夫!”金井泽不顾周海龙的反对,大声地对她说道。
然而回答着他的却是她那纯真而又迷茫的笑脸。
这个被周海龙称作刘思虹的女人,根本就没有想到在她失踪的丈夫周围所发生的那些血淋淋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她只是恬静地笑着,眯着眼睛,望着正在凶神恶煞地逼视着她的警察。她抱着女儿,并且紧紧地用力抱着,那种紧张僵硬的姿势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或许正是涌动在她心灵深处,却已经多少有点远去了的实感的最逼真写照。她颤抖了一下,但是仍然微笑着,在金井泽的面前,她的面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靓丽。
“这个女人,路影……难道她真的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吗?”金井泽睁大着眼睛,把鼻子和耳朵一起凑了上去。他思忖着摇摇头,说什么也不相信眼前这张微笑的脸庞和迷人的眸子背后,会隐藏着被病毒侵蚀了的头脑。
“她……她……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都是一条最诱人的鱼饵。”金井泽喃喃地说道。他相信他一定能用她去钓来他所期望的那条大鱼。